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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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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穆雲輕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卻不是因為不好意思。

崔仲在一旁意識到不妥,剛想開口,彌補幾句,容穎的話卻是搶在了他前頭,開口便是:“我不同意!”

“我小妹不就是嫁給了震威將軍,這麽些年,一個人撐著整個將軍府!”

“其中苦楚,我可舍不得雲輕去嘗——”

“娘!”

餘光眼看著雲輕的臉色越發地不對,崔仲徑直開口,打斷了容穎的話。

穆雲輕只覺大腦被氣得嗡嗡作響,她萬萬沒想到,裴言川與她,戰場之上將軍與士卒、戰場之下邊關守將與燕北百姓之間的魚水之情,怎麽到了崔頤與容穎的眼中,就成了這麽個樣子?

變成了兒女私情。

她不想要一生都再無法立馬橫槍,不想要如上一世一般地,做什麽後宅的婦人,去討誰的歡喜,為誰生兒育女,怎麽到了崔頤這裏,反而成了這便是她的所求了?

“我對汾陽王世子並無這個心思,汾陽王世子對我也定無這種想法!”

穆雲輕擡目,緊盯向崔頤,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強硬。

“雲輕,是爹誤會了。”

崔仲在一旁趕緊開口,他亦不讚成雲輕重回燕北軍,此時也實覺裴言川的這個提議荒唐,可他卻知,雲輕想要回到燕北軍中,絕非是為了什麽兒女私情。

如此說來,是真辱沒了雲輕當初披甲從軍的一番心意。

崔頤的目光落向圓桌對面,脊背筆挺,宛若一只幼獸,目光緊鎖向她的女兒,神色卻有些不以為然。

“既如此,好端端地,為何要回到燕北軍中,和那些粗人為伍?”

文武相輕,自古有之。

崔仲眼看著不好,已不是想要開口阻攔,而是徑直伸手,想要拉住坐在自己身側的雲輕。

可穆雲輕已是徑直從圓桌後站了起來,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生身父親,竟會有這種想法:“沒有父親口中的這些粗人,父親現在,還能好好地坐在這裏用晚膳嗎?”

崔頤的臉色不由一沈。

容穎在一旁眼看著不對,主動開口,從中緩和道:“雲輕,怎麽和你父親說話的?”

“雲輕,爹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崔仲亦開口,道。

“那是什麽意思?”

穆雲輕的目光直落在崔頤已是沈了下去的臉上,聞言,不過是瞥了身旁的崔仲一眼,便又道:“明白告訴父親,雲輕與汾陽王世子的關系:我不過就是他馬前一卒罷了。”

“燕北需要將軍,危難之時,雲輕有死而已,而已。”

“放肆!”

穆雲輕一口氣說完,只覺胸口的一股濁氣終於散了幾分,可不想,聽了她的話,崔頤卻是直接一掌擊在了用膳的圓桌上,怒道:“說得都是什麽?”

崔仲亦是從未想到,妹妹竟是這樣想的。

可隨即不過轉瞬,想到燕雲十六州上萬百姓對裴言川的尊崇,雲輕又是自幼便在燕北長大……

眼看著父親便要說出什麽無可挽回的話,崔仲徑直從桌案後站起身,冷聲道:“好了。”

“都少說幾句。”

崔仲的目光先轉向穆雲輕,道:“雲輕,你要說的,爹娘和我都知曉了。”

“你先回你房中去。”

穆雲輕立在原地,一時沒動。

“雲輕,我有些累了,你陪我回房中坐一會兒,可好?”

一旁,溫妗適時開口,輕聲道。

穆雲輕的目光下意識朝她看去,經過這些時日的休養,溫妗的身子確是好了許多,只臉色卻仍泛著些不正常的蒼白。

溫妗說著,已是站起了身,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穆雲輕微抿了下唇,隨即同溫妗一起,無聲地從主屋中退了出去。

一路無言,轉過轉角,溫妗卻是帶著她朝她所居住的屋中而去,穆雲輕的腳步一時停頓住,溫妗卻仿佛知道她要說些什麽似的,微偏轉過頭,笑看向她,道:“去你那裏。”

芷荷將屋中的燭火一一點亮,隨後無聲地退了出去。

“雲輕天生神力,我縱是外行,亦知你在軍中時武藝屈指可數。”

“汾陽王世子希望你重新回到燕北軍中,也必不會只把你當一馬前卒,雲輕方才那話,將自己看得太輕了。”

溫妗坐在一側的軟榻上,看向坐於軟塌另一側的穆雲輕,溫聲開口。

穆雲輕聞言,輕抿了下唇,隨即,輕聲開口:“阿嫂也許不知,可燕北軍中若無將軍——”

“燕北軍即使沒有汾陽王世子,若沒有禍起蕭墻,燕雲十六州,也絕非狄族能輕易拿去的。”

穆雲輕話未說完,溫妗卻已是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禍起蕭墻……

穆雲輕一時怔住,耳畔,溫妗溫和的聲音卻還在繼續:“更不必說,狄族如今,已是不足為患。”

“這其中,你做了許多。”

穆雲輕聞言,擡起眸,溫妗的目光溫和地註視向她,仿佛在看她,又仿佛只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處,看向的,並不是她。

沒來由地,穆雲輕想到了那個由公主裴元瑾請來的那個,須發皆白,看著頗有幾分瘋瘋癲癲的老道。

-

溫妗在她的屋中並未坐太久,便起身告了辭。

穆雲輕坐在軟塌的一側,將手肘撐在軟榻上的一張小方幾上,兀自地出著神。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突然傳來窗扇被敲響的聲音。

“誰?”

穆雲輕瞬時站起身。

“是我。”

熟悉的聲音隔著窗扇響起。

穆雲輕聽出是裴言川的聲音,快步走至窗邊,從內側打開了窗。

夜色中,一襲月白色錦袍的男人長身玉立,劍眉星目,白袍翩然。

“將軍。”

她怎麽忘了,本是說好今日晚時,她去到他那裏,請教兵法中的問題的。

穆雲輕張了張口,剛想說話,卻聽耳畔,裴言川道:“你今晚沒來,又沒打招呼。”

“我以為你這邊出了什麽事。”

“沒出事便好。”

裴言川說著,確是明顯松了口氣,哪怕理智上知曉,以她的本事,極難會出什麽事,可卻到底,是不由自主地擔心。

穆雲輕聞言,微仰起目,腦海中卻不由自主閃過方才主屋之中,父親崔頤的那些話。

她自恃,問心無愧。

可眼下的場景,若是被崔家旁人瞧見,也許,終是不妥。

一身淡青色衣衫的少女立在窗邊,燭光跳動,映在她此刻略有些清冷的面色上,裴言川看入眼中,不由微擰起眉。

看來,還是出了些事的。

“是出了什麽事嗎?”

隔著窗欞,裴言川的目光落向屋內的少女,問道。

穆雲輕緩緩搖了搖頭,在安靜的幾息內,倒真讓她想出了個法子,既能繼續向他討教兵書中的問題,又不會讓人覺得是些什麽男女私情。

“張啟,和黃宏組長,最近可好?”

張啟出身將門,聽聞是自幼便讀兵法的,若是同他一起,向裴言川討教,即使將來,她身份公開,想來亦是任誰也不會往別處想的。

裴言川聞言,卻是微怔,完全沒有想到,穆雲輕會問起他這個。

此次他回京,只帶回了一萬的燕北軍,黃宏並不在他帶回的士卒之中,仍在燕北。

至於張啟,他確是帶回了東都的,可西郊圍獵,縱是要在利班面前彰顯大魏天威,也用不上那般多的燕北軍,張啟,仍被留在東都城外的駐軍處,由沈周帶著練兵。

也因而,穆雲輕同他問起這兩個人的近況,他確是不知。

但想來,當是無礙。

“怎麽了?”

夜色寂靜,愈發襯得裴言川聲音低潤清和。

穆雲輕不自覺便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只是覺得,我向將軍請教兵法之時,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到底有些不妥。”

“畢竟,瓜田李下。”

穆雲輕說至此,輕抿了下唇,隨即擡目,看向裴言川:“我是覺得,縱使問心無愧,不懼人言。”

“但如果能沒有這些所謂的人言,豈不是更好?”

“所以就想問問將軍,可不可以我同張啟,或是旁的哪個軍中的弟兄一起,向將軍討教。”

隔著窗欞,少女微微仰頭看向他,目光清透,不帶任何的防備,裴言川心中卻不由開始發苦,他的目光凝向身前的少女,難得沈默,半晌後方才開口,輕聲問:“今晚沒來,是因為這個?”

穆雲輕立在窗前,只覺裴言川看向她的目光轉深,不知在想些什麽,一時不由有些無措。

是不是,她提的要求有些過分了。

待聽到他的問題,卻是怔住,隨即連忙搖頭:“不是。”

“今日是家中出了些事,真的忘記了。”

“不是有意的。”

裴言川微一點頭,見她急著解釋,不由微笑,道:“好。”

“沒事的。”

他的話音剛落,屋內卻在此時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響,裴言川的目光瞬時便朝聲音來源處望去。

穆雲輕同樣聽到了,隨即便看到原本被她放在一側籃子中的銀狐,從白布下探出了頭,一雙圓溜溜的大眼與她四目相對。

穆雲輕唇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見它並無逃離的意思,不由低聲向裴言川解釋道:“今日白天撿到的。”

“不過受了傷。”

“等傷養好了,便把這皮剝下來,給將軍當謝禮。”

“將軍以為如何?”

銀狐通體雪白,毛發柔軟而光亮,生得極可愛,旁的女子見了,總要有幾分心軟,身前的少女說起“把皮剝下來”,卻說得仿佛天經地義般,裴言川聽入耳中,唇畔不由揚起幾分笑。

隨即心中亦忍不住柔軟了幾分,她說得輕巧,可銀狐絕非能夠輕易尋到,可見,在送自己謝禮這件事上,她是費了心的。

夜風拂動,吹動少女額前的幾縷碎發,有極淡的幽香沁入鼻尖,許到底是入了夜,人有些心猿意馬,又突然得知她對自己用心,裴言川的目光落向她,在這一刻,便想要將自己的心意告知於她。

不想讓她對他,只是兵卒對將軍的仰慕與信賴。

想讓她待他好,不是因他曾經十五歲掛帥出征,守護了燕北上下。

是因為,只是因為他這個人,而已。

不是那些旁的,外在的標簽,與所為。

春末夏初,即使夜裏仍有幾分沁涼,但東都地處江南,到底湧出暖意,裴言川的頭腦也跟著有些發熱。

身前的少女卻半分不覺,依然仰著頭,在等他的回答。

“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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