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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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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裴言川的話不自覺輕問出口,卻在問出口的剎那,心臟不自覺地提起,然後,沈落。

會擔心,她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對自己,無半分的兒女私情。

卻也終究可以挑明,不用再面向她看向自己時那信賴而又崇敬的眼神,只因自己曾經守衛燕北上下,只因,自己是燕北軍的主帥。

裴言川的聲音很輕,略微下壓下去的聲音在夜色中不自覺帶出幾分喑啞,隔著窗扇,穆雲輕卻聽清了。

“什麽?”

一時間,穆雲輕沒有理解裴言川話裏的意思。

之前說好的謝禮,她如今終於有了拿得出手的東西,一件上好的銀狐皮,為何問心有愧?

穆雲輕下意識擡起頭,夜色裏,伴著屋內燭火的微光,裴言川那雙平日裏慣常上揚著的桃花眼此時卻正凝向她,看到她擡起眼,同他的目光對上,也並不閃躲,或是如同往日般,禮貌地避開。

他靜靜地看向她,下頜微低,那雙漂亮至極的桃花眼中卻仿佛有波光浮漾。

“我是覺得,縱使問心無愧,不懼人言。”

“但如果能沒有這些所謂的人言,豈不是更好?”

穆雲輕的腦海裏在這一刻,回想起自己方才信誓旦旦同他說過的那些話。

可是此時,他卻說:“他問心有愧”。

穆雲輕的瞳孔不自覺睜大,一瞬間甚至懷疑起是不是方才在飯桌上剛聽到崔頤的那些渾話,此時才會想到這方面去。

耳畔,卻聽裴言川輕聲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明顯的鄭重:“我是想說。”

“我心宜於你。”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眼前炸開,穆雲輕一時只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當她擡起眼,看向裴言川望向她時認真卻又隱含著情意的眼神,穆雲輕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起,原來,竟是真的!

父親崔頤的那些話開始在耳邊回響。

穆雲輕的眼前有瞬間的發黑,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想要重新回到燕北軍,全然不是因著所謂的兒女私情。可此刻,裴言川的幾句話,卻仿佛讓方才還在飯桌上在崔頤面前信誓旦旦的她,好像是一個笑話。

裴言川的身體不自覺站直,窗扇內側少女的神態變化,已不單單只是驚訝那麽簡單了,他下意識開口,想要彌補幾句,卻看到窗扇內側的穆雲輕仿佛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般,目光擡起,同他對視,問道:

“將軍教我兵法,是因為於我有情嗎?”

裴言川怔住,穆雲輕的問題卻還在繼續:“燕北軍破例,允許女子披甲從軍,也是因為將軍對我有情嗎?”

“還有能夠將我的軍功在吏部依據造冊——”

“不是。”

窗扇外,裴言川徑直打斷了她的話。

穆雲輕未出口的話被打斷,同裴言川靜靜對視了片刻,隨即將眼眸低了下去。

裴言川立在窗外,夜色太暗,他的角度又是背光,以至於他甚至不確定,他方才,是不是看到了她眼中在某一刻一閃而過的淚光。

“你若是還記得。”

裴言川的語速不由有些急,心中在這一刻卻只餘後悔,為何,要趕在這個時間,同她表明心意。

“當時,山谷圍困狄族大王子呼延睿,我同你說過的話。”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那時我尚不知你是女子,便看好你,同你說些兵法中的事。”

山頂之上,她隱匿在巨石之後,在狄族兵馬全部進入山谷腹地後,毫不猶豫彎弓搭箭,射向一個又一個的狄族軍中頭目。

而那時的裴言川,在山谷下領兵帶隊,白馬銀袍所過之處,便是一片的血花噴濺、兵戈錚然。

仿佛很久遠了的往事在腦海中浮現,穆雲輕不自覺抿住了唇。

看到她的神色有些緩和,裴言川又續道:“整個燕北軍上下,除了你,我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拉得開墨淵。”

“這是我最初註意到你的緣由。”

“那時,我也尚不知你是女兒身。”

想到那時自己立於高臺之上,看到沈周不知從哪帶過來的一個身形清瘦的少年,張口便是讓他試試能不能拉開墨淵,裴言川唇角不自覺漾起一抹淺笑。

可也不過是轉瞬,想到方才她對著自己甚至可以說是質問的那些話,裴言川唇邊的淺笑不自覺變成了苦笑。

果然啊。

“況且你的刀法,你的武藝,在整個燕北軍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正五品的禦前侍衛親自教導,穆青真真正正是當初皇祖父極倚重的侍從。”

“我認可你的武藝,你又讀書,認得字。”

“我看好你,從你還頂著‘穆青’的身份時,便開始了。”

長夜寂靜,窗扇外,裴言川的聲音凝沈,仿佛要沈進這黑暗之中,可他的語速卻很快,清晰而明了,穆雲輕將話盡數聽入耳中,一時只覺怔忡。

這些,她完全不知道。

“大魏能夠統兵一方的武將,太少了。”

裴言川說至此處,喉尖不自覺壓出一聲嘆息:“如今,也不過是我,還有震威將軍兩人,而已。”

“先祖太過地重文輕武了。”

“過去的這些年,無論是我,還是他,都不敢死。”

“不是懼死。”

裴言川的目光望向遠處,腦海中卻是不由想起自幼時起便被父王耳提面命將來要繼承他的衣缽,要上陣殺敵的那些時光。

“是無論誰死了,後果都不好計量。”

聽至此,穆雲輕眼睫微顫,耳畔,卻聽裴言川似是笑了聲,隨後續道:“不過,也許大魏江山代有才人出,能比我們做得更好。”

穆雲輕不自覺咬住下唇。

沒有。

裴言川戰死後,燕雲十六州,盡皆淪陷,燕北百姓,十不存一。

沒有人站出來。

更遑論說,做得更好。

耳畔,裴言川的聲音還在繼續:

“不過,戰場征戰,沒有人能保證不死。”

“我統軍燕北,也不可能不身先士卒。”

“震威將軍亦是如此。”

裴言川說至此處,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聲音有片刻停頓,隨後,他的目光轉向立於窗扇內的穆雲輕,認真開口,道:“所以我當初看到你,覺得很高興。”

穆雲輕的手不自覺捏住了窗框的底端。

“然後,知道了你是女子。”

穆雲輕擡起頭,屋內燭火搖曳,裴言川一個人立在窗扇外,莫名地,她的心中一疼。

“將軍進屋說話。”

許是許久沒有開口,穆雲輕說話的聲音不由帶上了幾分啞。

她輕咳了聲,想要再說些什麽,窗扇外,裴言川卻搖了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

裴言川續道:“帥才不該分男女。”

“當任人唯賢。”

“何況前朝,亦有先例。”

“我這般想,皇叔也是這般想。”

“所以才有我之前過來,問你的意思。”

“你的軍功,是你在戰場憑自己本事掙來的,和我是不是心宜於你,沒有任何的關系。”

“朝中選拔人才,不分男女,是大勢所趨,亦和我是不是心宜於你,沒有任何的關系。”

裴言川的語氣誠摯而鄭重,接連的兩個“沒有任何關系”,穆雲輕聽入耳中,握向窗框的手忍不住又緊了緊。

“哢嚓”的一聲脆響。

穆雲輕和裴言川同時低頭,紅木的窗框上鮮明的一道裂痕讓穆雲輕身形一頓。

耳畔,亦在此時傳來裴言川帶著明顯笑意的一句:“嗯對,你還天生神力。”

穆雲輕張了張口,看向紅木窗框底端那鮮明的一道裂痕,卻一時什麽話也說不出。

帥才。

她麽?

這是她在過去以往,從未曾想過的事。

“皇祖父在宮中任用女子,揭過了文官內政把持宮闈。”

“如今,皇叔亦想效仿皇祖父,在軍中任用女子,爭取如前朝般,組建出一支娘子軍。”

窗扇內的少女再一次沈靜下去,裴言川也再一次開口,解釋道。

之前沒有說得這般多,是不希望她因此而有壓力。

希望她過她想要的生活,讓她來做這個選擇,是他的私心。

可把本該屬於她的軍功與封賞交到她的手中,卻絕不是。

裴言川薄唇抿起,那些話,本不該今夜說的。

前朝那樣的娘子軍……

穆雲輕不自覺輕咬住下唇,上次裴言川同她說起時,她便有在崔家的書房中查閱過。

那樣一支半分不輸於男兒的軍隊,她不過從史書中窺探出一角,尚且覺得熱血沸騰、心潮起伏,何況當世之人?

本朝如今,也將會有那樣的一支軍隊嗎?

“會很難。”

裴言川的聲音很輕:“但不妨一試。”

穆雲輕緩緩擡起頭,夜色中,一身月白色錦袍的男人長身玉立,他的身形修長筆挺,眉目若星河,面如冠玉,看向她時眼睫微斂,神情溫和。

目光中,盡是三軍主帥待看好的少年兵卒時的鼓勵與慰勉。

旁觀者清的時候,她曾同樣看到過他用這樣的目光,去看其他兵卒。

和方才說起“心宜於她”時那樣明顯帶著情意的目光不同。

穆雲輕張了張口,在此刻,卻完全不知曉要說些什麽。

她從未。

想得這般深遠。

月上中天,裴言川擡起頭,西郊圍獵場邊素來是東都周邊觀賞星河的絕佳之地,只此刻,他卻無心欣賞。

目光重新落回到窗扇內一襲青衣的少女身上,裴言川開口:“抱歉。”

穆雲輕擡起眼,裴言川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神情誠摯:

“是我沒有處理好國事和私事,讓你有了誤解。”

“但請一定不要妄自菲薄。”

“你方才說的那些,都是你本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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