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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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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

我喜歡跑步。

在第一次認真跑步,踏出第一步時。我感受到了風,周身的一切都與我脫離,我只要一直跑,什麽都不用思考。停下來之後,那襲遍全身的熱度,像是火焰一般炸裂,不斷加快的心跳聲和血液沸騰地感覺,我甘之如飴。

“崔楠。”學姐遞給我一瓶礦泉水,“訓練很累吧。”

我擦去臉上的汗水,接過水瓶,笑道:“謝謝學姐。”

“謝什麽啊,這是學姐應該做的。”她從包裏搜了一下,給我一個禮品袋,“這是給新隊員的禮物,當時你去廁所了,沒來得及給你。”

我受寵若驚,打開一看,是一個護腕,心中的不安也消去,我看著她的短發挽在耳後,抿嘴微笑。

初中的比賽我得了第一,被特招到這個好學校。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如此待遇,媽媽和爸爸都很高興,都向周圍人說我是個好苗子,為市裏爭光。

可剛步入高一,我就覺得自己過於天真。這裏高手如雲,我在這之中也只不過是中上的水平。教練卻很看好我,說我好好訓練,能突破自己。

高一時,我總是在訓練,泡在操場上。林巧巧練完舞也時不時會和我嘮嗑,順便看看男隊裏有沒有帥哥。

我本以為自己無論怎麽努力,也僅限如此。可也許是教練的訓練方式,我竟真的進步了。幾次比賽下來,我竟取得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成績,甚至超過了學姐。

教練時不時會找我談心,就怕我心裏壓力太大。

學姐很溫柔,訓練完她總是先照顧我,“崔楠,這次省比賽我們隊就靠你啦。”

“好的。”我看向學姐的笑容,內心暖暖的,我笑道:“我會努力的!”

學姐真的好好啊。

我對她抱有的好感也僅在那天結束了,那晚林巧巧說晚上要去玩,讓我在學校小賣部等她。我索性坐在小賣部後面的石頭上,想著要不要買冰棍,卻聽見了哭聲。

“學姐……”說話的是和我同一級的隊內成員,那女生說:“學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努力了這麽久,每天訓練訓練,卻比不過一個剛入隊的新人……”

“崔楠確實很厲害。”女生說:“以前我和她比賽,聽說她是半路殺出的黑馬,天賦如此。”

“多不公平啊,我什麽都忍受下來,練得半死,她卻輕輕松松不到幾天就超過了我……”學姐說:“我們卻要付出比她更多的努力……”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女生安慰道。

學姐笑道:“我們省就指望她了,有天賦的人就是不一樣,真是不爽。”

“對啊,我最煩和這種人相處了。”女生說:“每次和她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很可笑。她還說什麽自己不過如此,她都入選還不過如此,那我這種的算什麽?”

我呆呆地坐在石頭上,聽著她們討論所謂“有天賦”的我。

多可笑啊。

是不是大家都一樣,羨慕他人的天賦,認為自己的努力毫無用處。我原本敬佩的學姐也非我所看見的那般,甚至我的同級與她更加親近。

為了證明我自己,我不斷訓練,原本不在意名次的我開始有了壓力,我不清楚所謂的心理壓力會對我有這麽大的影響。

結果也可想而知,我沒有發揮好,跑了倒數第一。

雖然在外人看來參加省比賽很厲害,但教練也說我能跑得更好。

可等我再回到學校,一切都變了。

“崔楠!”那是我見到學姐笑得最燦爛的一次。

“學姐,我——”

她忽然扯住我的頭發,笑瞇瞇地說道:“你也不過如此嘛。”

嗡的一聲,我看見我那幾位同級生在嘲笑我,其他隊員卻只是看著我,什麽都沒做。

等我再回到訓練時,不論我跑出什麽樣的成績,她們無時無刻在笑,看著我竊竊私語。我踏上跑道時,再也體會不到自由,周身的一切都會入耳,不論是誰的竊竊私語,是誰的目光,我都能感受到。

我總是覺得,他們在嘲笑我。

當我停下時,感受到的是痛苦和疲憊,那份燃燒般的快樂,早就在那一場比賽中消失殆盡。

我逐漸對訓練感到恐懼,總是早早結束訓練,跑去找林巧巧。

直到有次回家,我發現我的自行車輪胎被紮破,幾次之後,林巧巧才意識到事情的不對。

“你被人欺負了嗎?”她看起來很生氣。

雖然林巧巧這人一直作死,但她從沒有跟人打架鬥毆。她要是知道我在隊裏的事情,說不定會被波及。

“只是惡作劇吧。”我推著自行車說道:“要是真的想欺負我,我也會有頭緒,下次我換個停車位。”

“好吧。”林巧巧看向我,“如果被欺負一定要說。”

我應下,暗自決定找個訓練理由不再和林巧巧一起回家。

我修好車回到家時,媽媽已經準備好飯菜。

“阿楠,今天訓練怎麽樣啦?”媽媽特地按照教練給我的食譜,給我準備營養餐。

以往我都會吃得津津有味,可漸漸地,我卻吃不下去。

“省比賽是有些可惜,下次我們再跑更好。”媽媽的語氣帶著幾分雀躍,“我們阿楠可是一匹黑馬呢。”

——“黑馬?這是瘸了的黑馬吧!”

“姐姐好厲害啊!”

——“好好笑,真把自己看成什麽天才。”

“阿楠,努力跑,我們家可是第一次這麽惹人羨慕哈哈哈。”

——“那次只不過運氣好,這幾天看看跑得什麽成績啊哈哈哈。”

——“太諷刺了,她飄了吧,現在都沒有什麽長進。”

——“看來還是學姐更厲害啊。”

——“那當然,我可比你們多練多少啊。”

“阿楠?”媽媽拍著我的肩膀,眼神擔憂,“吃不下飯嗎?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我把飯菜送入口中,“只是有點吃膩了而已。”

她松了一口氣,笑道:“那明天給你做點別的,後天又要去訓練了吧,好好加油。”

“嗯……”

我忍住嘔吐的沖動吃完飯,回到臥室時只感到胃部在絞痛。等家人入睡後,我才悄悄到廁所把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你說阿楠她怎麽回事?”

我一頓,停在爸媽臥室門口。

“教練最近也說她狀態不好,讓我們多註意註意。”

“她要是沒那天賦,以後也就是當個體育老師的料。”

“這能有什麽出息啊,白養她那麽多年了,虧我還每天辛苦做營養餐。”

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耳邊嗡嗡作響,無法呼吸。

“賺的錢才多少,還不如去國外學西點,我們又有人脈,她這賺錢還不快嗎?”

好可笑啊。

“也是,我還以為這孩子能當運動員爭光,隔壁老李問我阿楠省比賽得第幾,我都不好意思說。”

原來你們一直都是這樣看我的嗎?

“看看下次比賽吧,如果她都沒跑好,還是送去國外吧。”

原來,你們兩個也是這般嫌棄我的嗎?

你們……你們可是我的父母啊……

為什麽會這樣呢?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在臥室裏無聲哭泣。想到教練對我說的鼓勵話語,我只覺得更加諷刺,果然大家,早就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我得努力等第一,不然……不然我就什麽都沒有了。

“崔楠,你這孩子怎麽又過度訓練,腿傷不是還沒好嗎?”

別說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麽跑步再也不那麽純粹,甚至讓我感到痛苦。

明明我一開始,只是喜歡跑步而已啊。

“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啊阿楠,好好休養不行嗎?這一看又要多少醫藥費啊!”

別說了,媽媽。

既然沒有任何人期待我的話……

那就讓我逃一段時間吧。

我踏在赤紅的跑道上,只要這次假裝摔倒,就能暫時逃避一切。

這次用力跑吧,用盡一切力氣跑吧。只要我在彎道摔倒,就再也不用忍受那些痛苦。

我不是主動放棄,我只是不小心摔倒而已。

跑吧。

當我再次倒在跑道上時,眼前漆黑一片,我閉上了雙眼。聽覺被剝奪,只能聽見來自身體發出的長長的轟鳴,血液在不斷流動,它們感受到從跑道那傳來源源不斷的刺痛和熱度,匯集到我的傷口處,想要爭分奪秒地湧出。

我在火焰中燃燒。

真好。

“崔楠,這段時間你好好休息吧。”教練眼中有一絲愧疚,“是我沒註意到你的情況。”

“不是你的錯,教練。”我對他說:“我覺得我的腳傷要恢覆一段時間。”

“你自己慢慢調整,不要陷入了死胡同。”教練微微嘆氣,“我會跟父母說你需要根據腿部情況進行休養,等你自己想清楚了,你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跑。你要是想當體育特長生考個大學,那你就安心學習,高三時再找我訓練。你要是想繼續跑,高二結束前給我一個準確的答覆。”

“教練。”我看向他:“你一直都喜歡跑步嗎?”

“當然不。”他說:“我只是剛好體能好,不喜歡學習,就走體育特長生這條路。只不過當時年輕想得太簡單,各行都有各行的苦。你們年輕人才會談論喜歡,好好珍惜吧,這份喜歡非常難得可貴。”

也很容易被摧毀。

假期過後,我迎來了高二。同班同學了解了我的情況,他們以為我是出事故才跑不了,看向我的眼神都抱著同情。我對此不在意,多虧這份同情,我還能收到她們給的零食和一些關照。我和她們因此增加交流,關系也變得融洽,我覺得蠻好的。

每天除了正常上課,下課後我都和林巧巧混在一起。我不想回家面對父母,我看清了,從始至終,他們在意的只有名聲與面子。

正當我打算放棄時,我偏偏遇見了夏森緒。

在得知她就是那位鋼琴彈得極好的夏同學時,我關註起了她的比賽動向,偷偷跑去看她的比賽。

那時我才發現,她是多麽耀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投入到鋼琴之中。

多好啊。

她是如此的遙不可及,這才是既有天賦又會努力的人。

這樣的人才能得到第一。

我只是空有一腔熱血。

放棄很容易,可我總是無法下定決心。林巧巧住宿期間,每天都被抓著去晚自習。我當時忍不住,還會一個人在無人的小道上慢慢跑著。

在黑夜中,學校昏暗的燈光在不斷閃爍,我的身體已經有了肌肉記憶,自己跑到操場上。當我踏進跑道上時,我不自覺落淚。

從來沒有人在意我,從來沒有人看見我的努力,從來沒有人理解我。我真是沒用,連對我好的學姐也討厭我,欺負我,嘲笑我。在她們眼中,我就像個笑話。在父母眼中,我已經變成了廢物。

無論我怎麽努力,怎麽努力,我卻再也沒法進步。

可我還是沒辦法放棄,我不希望被她們冷落,不希望被父母拋棄,我想要跑出成績,想要得第一,想要證明給他們看。

我想要像夏森緒一樣閃耀,我想要像她一樣不斷燃燒。

我要告訴他們,我不是一無是處。

繼續跑吧。

看我是否能夠忍受這份痛苦跑下去,若是不行,那就徹底放棄吧。

我躺在終點處,感受到胸腔在不斷的跳動,源源不斷的熱包裹全身,我笑出了聲。

隔天,我聯系教練我要繼續訓練,對方很是欣喜,我頓時心裏有了慰藉,我覺得我可以慢慢走出那段陰霾,我可以的……

本該如此的。

我看著面前的自行車,那上面被人潑了油漆。

啊,是學姐幹的。

那一聲聲嘲笑又入我的耳膜,我立刻和教練說打算自己先做一個月的訓練回到狀態,這樣回隊裏時她們才不會嘲笑我。

我萬萬沒想到,在這期間,夏森緒會對我告白。

她是如此耀眼的人,竟會喜歡我這樣的人。

在我準備回隊裏時,被學姐們欺負,她還站出來保護我。我十分感激她,等我安心地回隊裏時,教練看我狀態恢覆到高一的巔峰很滿意。

可我沒想到學姐依舊不放過我,她們對我的欺負變本加厲,並且非常狡猾,總是用言語攻擊我,甚至跟著我回家,在我回家的路上堵我,大多數時候,她們只是扯一下我的頭發,卻不再下手,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們在霸淩我。

在一次隊內比賽前,同級的學生找上我,讓我給學姐最後的機會,因為她馬上就要畢業了。

我正想反駁,她又說:“反正你發揮不穩定,正式比賽總是跑不好,還不如給學姐一次機會。”

“我會堂堂正正——”

“呵。”她笑道:“你以為你自己真的很厲害啊?我們幾個人為了讓學姐們能有名額,都故意跑慢了,就你個傻瓜一樣真以為大家在意你的名次啊。”

隊內比賽時,我放水了。

媽媽對我失望透頂,她和爸爸偷偷打聽國外的熟人,打算讓我出國。

我本想再繼續努力,省比賽時,學姐得了不錯的成績。我看著教練當時笑得很開心,我頓時覺得可笑。

後來就算我再努力,我也跑不快了,我無法突破自己。我偷偷加訓,身體也變差了。在教練看不見的地方,我也總是被欺負。

她們總是圍在我身邊,遮擋了陽光。

我索性捂住臉頰,看不見,嗅不到,說不出,安安靜靜,把她們的聲音當做刺耳的噪音,把她們拉扯我頭發的手當做路邊的樹枝。

把所有的註意力集中在胃部的刺痛,感受它,感受這股疼痛,感受每一個顫栗的細胞。唯有這份疼痛,是在保護我。

在不知第幾次嘔吐的夜晚,我打算放棄。

我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為了誰,因為沒人再期待我跑步。

我為了誰呢?為了我自己嗎?最後落得被欺淩的下場,多可笑。

我為什麽要忍受她們的霸淩、她們的嘲笑、她們的目光跑下去呢?

我連第一都得不到。

真是可笑。

摔吧。

再摔一次,結束這一切。

我再次摔倒時,周邊是喧鬧的,眼前是清晰的。唯有血液依舊火熱,在不斷燃燒。

燒吧,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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