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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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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

這一場意料之外的糾纏持續到後半夜。彼時我爛泥般躺在一片熱氣裏,身體極度疲乏腦子卻格外清醒,墨鴉窸窸窣窣穿衣的聲音叫我忽記起來尋他的初衷,於是掙紮著從一堆衣物中探出頭來扯住他的手臂,給不甚溫柔地按了回去,

“還早,來得及,快點睡。”他俯身挨近我,低聲囑咐

“不是,”我張口咬住他的手指,猛然想起這只手今夜的用途,急忙松口呸呸兩聲,“我,我原先是有事找你討量的。”

聞言他思忖片刻,靠著床坐下來,順著我的後脖頸向下揩了一把油,正色道,“何事?”

方才做事時衣物並未褪盡,那件已經被撕扯的有些變形的素衣松松垮垮罩在身上,盡管墨鴉動作可謂輕柔,我仍是被摸得骨頭都酥住,心恍恍想著上了床榻後的關系果真還是不一樣的,放以前他可不會這樣順毛。

“……我想進夜幕。”

他果然壓了眉頭:“……誰讓你這樣想的?”

“我自己想的。”

“夜幕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你不會喜歡那裏。”他輕輕搖了搖頭,兩眼幽幽凝視著我,嘆道,“我倒寧願你呆在這裏哪也不去。況且......”他忽的住了口。

“...況且什麽?”我擡眼看他,不明所以

他忽然有些狼狽地錯開我的視線,“…現在沒必要說了”

哼,肯定不是好事。

明面上占了理,我便不客氣了:“那咱們約法三章”

“說說看”

“不許找別的女子”明明我也不是很差勁,不要避開我

“好”

“不許無緣無故對我冷淡”有什麽傷不要總是藏著掖著,不要總是讓我自己發現,也不要不回應我的期待

“嗯”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我故作兇狠,朝他呲了呲牙,“不要不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唔,有點難,”他輕弧度地翹了翹唇角,應道,“不過小白都這麽說了,那我就盡量吧。”

不要盡量。

我張了張口,忽然發現這種事情,好像永遠避免不了。

只要他是大將軍府的左膀右臂,他永遠要直面死亡,永遠將我的願望置於身後。

“那你要盡量。”

墨鴉,不要不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你死了,也有人會很痛苦的。

*

“但我那天和韓宇對峙時自曝了,我說我是夜幕的。”

“...為什麽你會和他一起?”

“呃,我有個朋友...”

墨鴉挑眉“初來乍到,本事不多,朋友倒是不少。”

“...有股味,好酸啊,你聞到了麽。”我聳了聳鼻子,誇張地扇了扇手。

“酸味?”他的手向下探去,面上笑得陰柔,“酸味倒是沒有,其他味道倒是挺濃,”

刻意地頓了頓,“小白聞到了麽?”

“沒、沒有!”我蜷縮成一團,推著那只作惡的手,急喚,“我錯了大人!”

“咳..哈哈”他笑得肩膀顫抖,將我抱起在腿上,額頭輕輕地,抵上我的肩膀。

“棋盤上每顆棋子的命運都是既定的,你倒像個擾亂棋局的旁觀者。”

“或許因為你來自別處,在你面前反而不用顧忌太多。想說什麽便說了,想做什麽也做了,有些事傷到你,以後再不會了。”

“你……”他的話太輕了,散在在風裏,沒聽清,又好像聽清了,胸腔喉管一陣陣湧起酸澀,直沖進鼻腔眼眶裏,險落下淚來。

“你,你說了什麽”我艱難地詢問,雙手環住他低垂的脖頸,一下一下撫摸他光滑如烏羽的長發,“我沒關系的,你別、別那麽早死就好啦,不然我就,回去,再也不來新鄭了。”

他的羽睫刮過我裸露的肩膀,帶起一小片雞皮疙瘩,溫熱的氣息密密鋪打在有幾分涼意的皮膚,

“那也挺好。”

“我呸,好個什麽,你可別想著吃白飯!”水滴打在停息的羽翅,濺成幾股分流迅捷地倏落向下,

“你死不了,有你狐大爺在,等著被拐回洞裏被欺負吧!”

他的笑聲壓在唇齒間,悶悶地傳上來“好,那我等著。”

*

第二日我欲再拜會雀閣,遠遠就聽見琴音悠悠蕩在方圓幾裏,心下一跳。

她不是沒有琴麽,為何...

懷著疑慮,我混雜在烏壓壓一大群被琴音吸引來的鳥雀中登上雀閣,看到垂眸撥弄琴弦的女子,和她身後靜靜感受弦曲的佇立的一抹藍色。

白鳳。

他竟然敢在這裏,聽曲,聽大將軍的妾室的曲子?

我的手腳不由自主發軟,直直地看向知音般的二人,似乎猜測到了墨鴉的結局導因。

我從未見過姬無夜將軍,對他的兇惡殘暴有所耳聞。自己的美人與下屬有所牽連,於他而言可謂恥辱,就算仍寵幸著前者,也勢必要將亂他內裏的不法之徒處死。墨鴉雖為大將軍的左膀右臂,但同時更是白鳳恩師和兄長般的存在,讓墨鴉放任白鳳受罰,他定是不肯的。

唯一下場,便是背叛姬無夜,放走白鳳。

上一個進雀閣的美人是韓宇所導,目的在於威懾;這一次更可謂用心,要叫的姬無夜因美色自斷臂膀!

雀閣美人本身就是一個誘餌,引來了本不該來的人。可難道,墨鴉也看不破這局昭然若揭的意圖麽?

琴音收尾,纖指一掃琴面,為這首百鳥朝鳳之曲落下帷幕。

“世間萬物都是有靈性的,只要有心,就能感受到樂曲中的真意。”她輕微地偏了偏頭,“這首曲子,叫做《空山鳥語》。”

“迷失在幽谷中的鳥兒獨自飛翔在這偌大的天地間,卻不知自己該飛往何方。”

“謝謝你的禮物。”她頓了一下,“還有一首曲子,寫的是一種最特別的鳥,那是百鳥之首。但是在它的生命之路上,需要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毀滅,當它歷經磨難奮力沖破死亡的絕境,”

“他將獲得新生。”

像是早有預料少年的動容,她平靜地遞出一塊手絹。

“你應該很清楚,雖然在雀閣裏應有盡有,但它始終是一座牢籠。”

墨鴉低沈冷淡的聲音乍現,他的到場讓白鳳猛然掣住動作。

“一座無形的牢籠--漂亮,但卻堅不可摧。”

“還不走?”這句話對的是仍在猶豫的白鳳。兩人的身影不一會消失在雀閣外。

這座金碧輝煌的殿閣再一次恢覆死寂。

我冷眼看著女子默默收回手絹,低垂著眼似望著那把木質的琴沈思。

“原來你也明白這把琴會給將軍府帶來怎樣的災難,”我幻化回人形,站立在條案旁,“他所經歷的所謂一次又一次的毀滅,想必還囊括了你自己”

“能在不幹涉任務的情況下順便引得他們自相殘殺,再好不過,”她平淡道,“況且,這本來便是死局,如何掙紮,不過是時間長短而已。能有一個人從桎梏中得到解脫,自然也是一件美事。”

“你這麽肯定你能殺死無數人得而誅之的姬無夜?”我壓抑著怒火,嘲道,“千百個自詡勇猛的英雄好漢都沒成功,你一介女子憑什麽能全身而退?”

她搖了搖頭,“我的存在本身是個錯誤。方才我說的《空山鳥語》,意思是‘無論命運將我帶往何方,我的心永遠是自由的’,”

“我此次無法擊殺姬無夜,但千萬個人前仆後繼,最終一定能撥雲見日,讓後世解困水火。”

“可你見不到那一天了。”我輕輕回道,“你叫什麽名字”

“弄玉。”

“纖雲弄巧,佳人如玉。很美麗的名字,緣何沒有存在的意義?”我對上她有些錯愕的目光,慢慢攤開掌心,“能將那塊手絹給我麽,弄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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