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1 章

關燈
第 141 章

山頂孤寒。

如今城中已是春和景明, 此處卻仿佛依舊還在歲暮。院中的杏花大半都還沒有開,只有幾株冒出了花骨朵,粉粉嫩嫩露出點尖尖兒。

天酒跟在侍衛身後, 望著滿園的杏花,恍惚失神。

人間芳菲姹紫嫣紅, 這裏唯種下滿園遲遲不開的杏花。

侍衛推開門,伴著“吱呀”一聲傳來, 她的心重重一撞,視線猛地收回。

門內,青衣墨發的少年適逢擡眸。

四目相對,一個門內, 一個門外,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隔著春日清徹的天光。

天酒的眼淚刷地滾落。

她尋他的這些日子, 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描摹他們重逢的場景。她從未懷疑過這一日, 從未懷疑過自己能找到他。她想,那時她必不會哭, 不論他成了什麽模樣, 成了什麽身份, 哪怕他變得面目全非, 她全然不識;哪怕他真的像青耕所說,已娶妻納妾, 她也不會哭。

他還能活著,已是她此生所能遇見的最極致的幸運。

她想不出哭的理由。

然而此刻,真正到了這一刻, 她還是情不自禁,無聲落了滿臉鹹澀的淚。

她的手指死死抓緊了門框, 指尖泛白,眼睛直直望著門內的少年。

身姿筆挺,青衫落拓,劍眉如墨染。

除了鳳眸漆黑,他與從前一模一樣。

不,他就是與從前一模一樣!

如今的他,眼中不再覆著千年不化的寒霜,沒有了墮魔後的清冷破碎。漆黑的眸中,隱隱映著少年人特有的鋒芒與桀驁,讓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扶光殿中的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一切還不曾走向無法挽回的宿命以前的,竺宴。

那時的他便是如此,雖桀驁不馴,卻一身的少年意氣。

天酒直直望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腦中忽然想起凡人曾寫過兩句詩:幾許年華,三生醉夢。

此刻這樣看著他,就仿佛那一萬多年的苦都不過是一場醉夢。再次醒來,他還是扶光殿中那個少年,他還是這副模樣,一直都是這樣。

鋒芒且鮮活。

在等著她。

天酒眼淚越落越多。

竺宴往近身侍衛看去一眼。

侍衛名叫玄策,從小在宮中伴著太子長大,本是禦前紅人,前途無量。後來太子不做太子了,也二話不說跟著上了這孤山。忠心是忠心的,就是腦殼有時候有點方,楞頭青似的,沒什麽眼力見兒。

這忽然出現號稱要做太子殿下師父的女子一上來就哭,這屬於太子殿下面前失儀,他幾次想開口提醒她別哭了,偏偏太子殿下沒開口,他也不好擅作主張,只得尷尬地站在師父旁邊,手腳都不怎麽自在。此時總算接到了主子的眼色,他想,這是看不下去喊他疾言厲色阻止呢,立馬大聲開口:“別哭了,太子殿下還等著呢。”

天酒原本哭得情難自已,忽然被打斷,楞了一下,淚眼婆娑看向玄策。

玄策板著臉,給她指了指裏面的竺宴,示意她:夠了,再失儀就過分了。

天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擦了下眼淚,終於擡步邁進去。

玄策這才滿意,自覺自己這個近身侍衛總算可以功成身退,就要退下,卻見如花似玉的姑娘走上前,徑直就把人給緊緊抱住了。

“竺宴,我終於找到你了!”天酒撲在竺宴懷裏,哭得比方才還大聲。眼淚倒是不知道有沒有流得更多,反正都揩到了竺宴的衣襟上。

還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諱?

大膽!必須拖下去,亂棍打下山!

玄策立馬提著劍氣勢洶洶上前,走到半路,卻接到太子殿下遞來的目光。

他楞了下。

腦子裏迅速反應了一番這眼神是什麽意思,但見太子殿下目光冷泠,像是已不耐到了極致……他當即心領神會:太子殿下這是要讓他就地處決了這女子哇!

領命!

“噌”的一聲,玄策當場拔出劍來。

竺宴忍無可忍,冷聲道:“下去。”

玄策一怔,下一瞬“哐”一聲將劍收回,駕輕就熟地滾了出去。

天酒接連聽見拔劍收劍兩聲,情緒被打斷,從竺宴懷中退出。

一回頭,要就地處決她的侍衛已經無影無蹤,她又仰臉看向竺宴,睫毛上仍舊掛著淚珠。

她哭得嗓子都有點嗡了,聲音便顯得有些可憐巴巴:“你怎麽這麽平靜?你看見我都不激動的嗎?”

竺宴沒吱聲,只是垂眸看著她。

天酒吸了吸鼻子:“你怎麽看起來呆呆的,沒有以前聰明了?算了,一定是元神還沒養好,好在身子是養好了。”

她的手放肆地去摸他的腰,從前面摸到後面,又一路摸到他的胸膛,在他緊繃炙熱的胸前摸來摸去,一面摸一面心滿意足地感慨:“是熱的,不是冷的。”

她說到這裏又忍不住難過地落了淚,哭道:“真的是太好了!”

從前他為了救她,失了火精,自此萬年渾身冰冷,日日夜夜忍受寒疾折磨,而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他都不知道她有多難過。

“嗚嗚嗚真的是太好了!”

她哭到這個時候,該摸的不該摸的全都摸了個遍,又踮起腳尖,想要去親他的唇,與他更親熱一些。

不想,一直一動不動的竺宴此時卻輕輕側頭,躲開了她。

天酒親了個空,微微一怔,不解地看著他。

卻見竺宴鳳眸之內無波無瀾,甚至有點拒人千裏的涼薄:“你就是這麽來做孤師父的?”

天酒徹底呆住了。

嗯?

她雖沒親到他,卻也離他只有咫尺。分分寸寸的距離,她能感受到少年人炙熱的呼吸。和那萬年間冰冰冷冷的呼吸不同,是扶光殿中那個少年才會有的,炙熱滾燙的呼吸。

但從前那個少年可從未對她如此冷漠,她有點受傷,輕聲問:“你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竺宴漠然道:“孤對你沒什麽印象。”

似曾相識的回答。

天酒忽然想起當年在從極淵結界內,他為她使用禁術續命,險些死掉,醒來的第二日,他也是對她說的這句話,一模一樣的——對你沒什麽印象。

你猜我信不信?

天酒霸道地捧住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宣告:“管你記不記得,通通當你還記得處理!”

竺宴:“……”

她雙手強硬地捧著他的臉,就要親上去。

大約竺宴委實也沒想到還有人臉皮這麽厚,都說不記得她了,她還要親,慢半拍反應過來已快要讓她得手,連忙後退一步。結果也不知是凡人竺宴太過羸弱,還是天酒太過生猛,他只不過退了一小步,她卻進了一大步,直接將人撲倒在地。

竺宴被她壓在身下,天酒趴在他胸前,兩人的身體一不小心交疊在一起,比之前尺度還大。

天酒自己也楞了下,與此同時竟鬼使神差想起青耕之前那個比喻。如今方及弱冠,意氣風發的少年竺宴,可不就是如同青耕說的,清晨的糖葫蘆嗎?鮮甜多汁,是她一個人的,可以盡情享用。

她笑起來,手指輕佻地撫過少年人微燙的臉頰:“瞧瞧,早知如此方才還不如就讓我親了吧?”

竺宴像是被她氣得不輕,一把拂開她調戲的手,冷道:“放肆!孤敬你是母後請來的師父,你若是此番做派,孤即刻命人將你趕下山去!”

天酒楞住。

少年人肌膚冷白,此刻也不知是被她調戲的,還是被她氣的,臉頰微微泛紅,胸口滾燙起伏,隔著兩人的衣料,天酒都能感受到他身體裏勃然的火氣。

她立刻就有些心虛了。

“你,你真不記得我了?”

這下是霸道沒有了,底氣也沒有了,天酒的聲音很沒有底氣。

若是他果真不記得了,那她方才輕薄他的舉動豈不是十分侮辱人?

竺宴扭開頭,輕哼一聲。

天酒也顧不得欣賞他此刻傲嬌的模樣了,連忙從他身上爬起來,甚至還好心地想要去扶他,卻被他十分自愛地避開了。

竺宴站起身,略略拂了拂衣袍,回到書案後坐下。

他不過是坐在那裏,便盡顯上位者氣場。

天酒站在他面前,少了這幾萬年的記憶,又剛剛鬧出那樣一場烏龍,此時竟有些怕他。

但她面上卻一派氣定神閑,道:“很好,你通過了我的考驗。知道你沒有對我的美貌心懷不軌,我便可以安心留下,做你的師父了。”

竺宴:“……”

竺宴就默默望著她,扯了扯唇:“但你還沒有通過我的考t驗。”

天酒:“……”

竺宴:“你有何本事,可以做孤的師父?”

這個簡單!

天酒嘿嘿一笑,手掌一翻,一朵扶桑花便出現在她手中,層層疊疊,瑰麗萬千。

她雙手捧著花,送到竺宴面前,笑盈盈道:“這個送給你!”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竺宴看到這花,神情更疏冷了幾分。

竺宴:“不好看,不要。”

“怎麽會不好看?這可是扶桑,我做夢都想開……”天酒下意識就反駁,反駁到一半,卻倏地停下,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他這幅嘴硬的模樣,她一時甚至很難分清他是凡人竺宴還是曾經扶光殿中那個傲嬌怪竺宴。

“你是不是……”天酒沈吟了半晌,也沒沈吟下去。

竺宴往她看來:“是不是什麽?”

“你是不是在吃醋?”天酒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竺宴挑眉:“吃什麽醋?”

“我曾說我要將我開的第一朵花送給你,可方才我在外面送了好多扶桑花給漂亮小姐姐。你該不會是因為這個,才一時傲嬌上頭,不與我相認的吧?”

竺宴:“……”

一時傲嬌上頭,她在口出什麽狂言!

“不是。”他抿著唇,冷冷否認。

天酒也不跟他爭,就歪著頭看他。半晌,忽然擡步走到他書案前。

竺宴擡眸看她。

卻見她腳步不停,竟徑直繞過書案,走到了他身側。

“你……”

竺宴剛開口,話沒說完,天酒忽然身子一歪,就倒到了他的懷裏。

他條件反射一接,她人就坐到了他的腿上,一條手臂十分熟練地繞過他的脖子。

眼前是端方書案,擺著案牘;懷中是絕色佳人,肌膚白膩,欺霜賽雪,柔弱無骨地貼著他。這畫面,無端生出香艷旖旎。

竺宴卻一臉不為所動,坐懷不亂道:“起來。”

天酒:“不起。”

竺宴:“你要讓我趕你下山嗎?”

“拿什麽趕?刀嗎?”天酒左右看了一圈,煞有介事反問,“你刀呢?”

從小自愛的太子殿下,若果真不記得她了,還能容得了她對他又摸又親,還坐在他腿上?

竺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