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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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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希望

時川程神情恍惚,強壓著滿腔怒意,但依舊無法掩蓋咄咄逼人的氣勢:“多年前我在國外居住,也看到過這類人。你們這樣的年紀,大多數都是一時沖動,你居然要和我談‘認真’?你可不可笑?不管時燁想要什麽,他都不能去當同性戀。”

如果時燁把紀昭揚當成消遣的玩物,他勉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管這事。但他兒子明顯是動真情了,一想到他的兒子和一個混混搞在一起,他就會崩潰到歇斯底裏。

紀昭揚默默地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如果將心比心站在父親的角度考慮問題,他能夠理解時川程暴怒的心情。

幾個月前,他意識到自己喜歡時燁也是感到不可置信,但絕對不是像時川程說的一時興起。

不管怎麽樣,這段感情始終並不是只有自己在單方面主導。因為愛上時燁,自己改變和成長了很多,以前的自己想什麽做什麽都只以自己單方面為標準,但現在,自己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自己和他兩個人的未來。

所以即便時川程反對,只要時燁本人不想讓他離開,他就絕對不會放棄這段感情。

他抿了抿嘴,很多話在出口之前的瞬間消失殆盡。

以他現在的社會地位和為人處世的能力,他憑什麽要求時川程相信他和時燁的未來?他憑什麽和時川程擔保彼此能夠承受社會輿論壓力?

但即便如此,說他自私也好,說他不撞南墻不回頭也罷。即使有萬般困難,哪怕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祝福他們,只要時燁不想放棄,他就絕對不會先放手。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是這樣執著,這樣無法阻擋。

紀昭揚始終沒回覆時川程的話,像個雕塑一樣站在病房門口一天一夜。

直到他聽到醫生走出病房,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和悲憫說出了噩耗消息。

.......

紀昭揚渾渾噩噩地從醫院回到了他和時燁的公寓裏,站在他和時燁前幾天同床共枕的床前,目光出神盯著某處虛空,突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頭埋在手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痛苦和無助,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痛哭流涕,掌心滾熱一片。

母親在他不記事的時候就死了,沒哭;父親醉酒殺人入獄他悲痛欲絕,沒哭;上學時性格孤傲常常和別人打得頭破血流,沒哭。

他從來沒哭過,但得知時燁死了,他嚎啕大哭,哭得痛徹心扉。

他哭得心臟抽疼,這兩天緊繃到極致的壓力和焦慮,腦子裏的那根弦,終於崩掉了,崩的徹徹底底。

“時燁,你不要我了嗎?”

--

Z大新一學期開學,紀昭揚沒有去學校,微信消息不回打電話也關機。

陳紅梅沒辦法,找了好幾天沒見到紀昭揚人影,只能通過季尋打探到了溫淑文,和她說明了一切情況。

溫淑文得知這一切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拿起手機給紀昭揚發微信消息問他在哪。

過了整整一天都沒有人回,好像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在世界上。

溫淑文坐在臥室的床沿邊,手心裏緊緊握著手機,臉上寫滿了糾結。

她認識紀昭揚這麽久,多少了解紀昭揚的脾氣。以他天不怕地不怕什麽都能豁得出去的性格,她真擔心他會因為時燁的事情想不開。

雖然她疼惜紀昭揚,但時燁的事情理應由養育他二十一年的父親做主。

丈夫不支持他們的感情,她沒辦法向紀昭揚透露關於時燁的消息。

隨著電話一個又一個無人接聽,溫淑文終於心軟了。

她不是一個沒有原則的人,就是因為她太有原則了,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她明明知道時燁的事情,也沒告訴紀昭揚。

時燁沒死,搶救及時幸運地活了下來,但重度受傷昏迷不醒,現在在M國醫治。

她動搖的原因是,是不是嚴守這個秘密是錯誤的?

如果因為所謂的原則導致另一個本有著光明前途的少年產生“一命陪一命”的錯誤念頭,那麽這種保密行為就是大錯特錯的。

她皺著眉頭,眼神在地板上漂浮不定,經過深思熟慮後,最終手指滑動屏幕,在對話框裏打出這樣一排文字:

[時燁沒死,他在M國的醫院治療]。

發完消息後,溫淑文就放下了手機,她無法再說更多。

有這一句話,就足夠了。

紀昭揚歪倒在沙發上,一手握著白酒瓶子,一手捂著胃。客廳內彌漫著酒氣仿佛一個酒窖,地面上歪歪斜斜地躺著一大堆空酒瓶子。

他胃病又犯了。十幾分鐘前還跪在馬桶邊,胃裏的酒沖破了他的喉嚨,噴薄而出。

這一個多星期他都是這樣過得,一天什麽都不吃,只喝酒,胃部時不時就劇烈地痙攣,疼到他痛苦不堪。

他內心如同一片荒蕪的土地,整個人像一塊沒有靈魂的木頭。胃疼也不吃藥,吐完接著喝酒,然後吐得更厲害。

原本就單薄的身體,現在更是瘦骨嶙峋。

和時燁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裏,一日三餐都按時吃,連油膩辛辣的東西都不碰,胃病從來沒有犯過。

現在好像一切都回歸到了原點。

紀昭揚的身體好像沒有行動力一樣,手在桌子上、身體上來回觸摸著,不知道在找什麽東西。

他又一次想吸煙了,可隔了一會兒又猛地想起他已經戒煙很久了。

他的生活仿佛一場無盡的夢魘,渾渾噩噩,無法醒來。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他像是沒聽到聲音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手機屏幕只顯示一句話,微信消息自動彈出了“時燁沒死,他在M國的醫院治療”。

他用餘光看到了。

就這麽幾個字,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著他,如同癱瘓的他在沙發上猛地坐了起來。

紀昭揚拿起桌子上的手機,眼神緊緊地盯著手機屏幕,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生怕是自己醉生夢死產生的幻覺。

紀昭揚腦袋抽抽地疼,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還活著。

他一手撐著沙發勉強起身,踉踉蹌蹌地走了一步,“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腦袋狠狠地被桌子沿兒磕了一下。

酒喝了太多人的思維會變得很遲鈍,額頭被桌子重重地撞了一下後,紀昭揚坐在地板上目光呆滯許久,嘴裏嘟囔著模糊的話語:“時燁,你等我......”

紀昭揚癱倒似地靠在沙發下面,手又重新撐起地面,勉強站了起來,身形如同不倒翁般搖晃,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他半躺半坐了好幾個小時,才勉強恢覆點意識,模模糊糊地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進洗手間裏。

不能讓時燁看到自己這樣頹廢的模樣。

紀昭揚打開水龍頭,把頭柄擰到水流最大最冷的一邊,水龍頭流水聲清脆悅耳,他攤開手心接了很多水,撲到臉上,所有的疲憊和抑郁在一瞬間被沖刷殆盡。

他從洗手間出來,單手擦著濕濕的頭發,進到臥室,坐在了床上,翻開手機支付寶和微信計算著積蓄。

這三個月他一直省吃儉用,準備還欠時燁的六十萬,他大概攢了7000元。

7000元夠去M國的機票錢嗎?

他點開了某旅行軟件,從帝都到M國往返行程最低6300元。

夠去一趟的。

紀昭揚站起身,走到桌子邊,打開抽屜,找到了前段時間他辦下來的簽證。

他點開手機屏幕打算在微信小程序裏訂機票,這才發現這一個多星期錯失了許多微信消息。

輔導員、季尋和其他兩個室友、王喜貴.......還有溫淑文。

紀昭揚點擊對話框回覆幾個人後,垂著的手指無意識地停留在溫淑文的對話框,眼神怔怔地看著那條消息。

他閉了下紅腫的雙眼,腦海裏思緒萬千。

謝謝你,溫姨。

紀昭揚回到Z大和陳紅梅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令他意外的是,一向對學生嚴格的陳紅梅,這次居然準許了。

她說“回來就好好學習”。

紀昭揚點了點頭,然後獨自去了帝都機場,手裏拿著機票準備上即將到達的航班。

108寢室群終於恢覆了四人聊天模式。

[季尋:昭揚,你怎麽去美國了,梅姐給你假了?]

過了幾分鐘。

[紀昭揚:嗯。]

他沒有說明去的原因,這些人都不知道時燁的事情,只知道新的一學期換了新的班導生,換的原因是“時燁學長要去公司實習,沒時間帶學生了”。

李想得知紀昭揚要去美國的消息,好心給他推薦幾個旅游地點。

[李想:昭揚,我特別想去看看自由女神像。]

發完消息後,配帶一張自由女神圖片,還分享了一個M國旅游攻略的網頁鏈接。

[譚奇:我高中有一個同學,高考結束後就去M國讀書了,好像在麻省理工大學!]

看到室友你一句我一句的微信消息,紀昭揚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連時燁在哪個醫院都不知道。

溫淑文沒說,證明她不方便透露,她已經幫了自己這麽大忙了,他實在不能再去多問讓溫淑文為難。

況且以時川程心思縝密的性格,很可能都不會告訴溫淑文時燁在哪。

但只要時燁活著,就是他的信念,有這個信念就足以支撐他走下去。

哪怕多遠、多久他都會找下去。

12個小時後,紀昭揚到達了華盛頓。

之所以來到華盛頓,是因為他手裏的錢,只夠到華盛頓的特價機票費用。

華盛頓的午夜,城市繁華燦爛,街道燈火通明。

紀昭揚漫無目的地探索一座陌生城市。

他沒帶行李箱,只背了一個雙肩背包,裏面裝了兩件換洗衣物、一些面包。

還有一沓報紙。

他連住宿旅館的錢都沒有。

他不困,不想睡覺。

於是打開手機地圖,不認識的英語單詞就用百度翻譯,找到目的地後,一步一步走到了附近一家醫院,然後走向導醫臺。

他在百度翻譯打出一排漢字,點擊“中譯英”後,顯示一串英文,別扭地開口說著蹩腳的英語:“Hello, may I ask if you have recently received a patient named Shi Ye”

前臺護士:“Sorry, there is no such person。”

“Oh,thank you.”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打算去下一個醫院,因為著急過路,他差點撞上一個人,匆忙道歉,繼續趕著路。

他就這樣一個星期徒步去了四十幾家醫院,但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Sorry”。

他突然發現,在現實面前,他種種的規劃都是自不量力、飛蛾撲火。

他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時燁。

三月的華盛頓經常下雨,醫院外有大片的櫻花樹林,整個區域都被櫻花的粉色染成一片。

深夜霓虹燈下的醫院門口,蹲著一個異國他鄉的少年。

紀昭揚抱著胳膊頭埋在裏面,奔波數天很疲憊,但他一點都睡不著,神經也繃得很緊。

總是有一種錯覺,如果他多去幾個醫院,沒準在哪個醫院就能碰見時燁了。

可美好的設想很快地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化為泡影,破滅的希望就像泡沫一樣在陽光下消散,留下的只是難以言喻的空洞和失落。

這時有人給他披上了外套,外套有點小,但紀昭揚非常瘦不至於脫落。

他擡起頭擡眼一看,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小男孩。

小男孩大概七八歲,嘴角洋溢著天真的笑容,讓人感到溫暖快樂。

小男孩:“Why are you sitting here Aren't you cold”

紀昭揚這一個星期拿著手機翻譯軟件照著讀了很多英語,這些最基本的對話他現在很容易理解。

他冰冷淩厲的臉龐勉強露出清淺的痞笑,回答到:“I don't feel cold.”

小男孩:“Are you looking for someone”

紀昭揚:“Yeah,How do you know?”

然後小男孩就說他在各個醫院送水賺錢,總是能碰到紀昭揚。

他好奇地問,紀昭揚在找誰。

紀昭揚沈默了幾秒,嗓音有些沙啞:“My lover.”

這時小男孩指了指天上,說他愛的人在天上,但是他相信,總有一天他的爺爺會從天堂回來的。

頓了頓,紀昭揚勾唇笑了笑說“會的”。

小男孩還說,自己每天送完水後,就會回到孤兒院認真看書,好好學習將來找一份好工作,等爺爺回來的那一天就能給爺爺買大房子住了,不會再在街頭凍死。

紀昭揚偷偷抹掉自己眼眶的水漬,調整了一下情緒,脫下外套給小男孩穿好後,從兜裏掏出他僅剩下的十美元現金遞給小男孩:“Hope we all see our loved ones again and don't give up hope.”

小男孩接下了十美元紙幣,天真燦爛的臉龐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朵:“Thank you.”

淩晨,紀昭揚坐上回國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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