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君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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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君王殿
他感到頭暈，昏沈不醒，陷於漆黑中，便是聽到她的聲音，也難睜雙眼，只好開口，囁嚅道：“抱歉。”
她將他抱在懷裏，輕輕撫摸他的頭發。“道什麽歉。”她輕聲道，垂下頭，將臉靠在他臉上。似兩只依戀不舍的獸，兩人久靠不離。漆黑的夜刻進他眼中，他在她懷中擡頭，眼中迷蒙，手指抽搐，拂過水面，感其濕潤孤寂，喃喃道：“這就對了。”他微微轉身，已察其幹澀，一如所言：“這樣冷。這才是死亡。”
他滿足而惆悵地閉了眼。她沒說什麽；她的頭發落在他手上，她的眼淚落在他面頰。他哆嗦了一下。
那眼淚太燙了。他深感歉疚，卻再不能動。他心口的大洞滲血不止，去其身力。她用手捂住傷口，卻難止其大流。
“……以前我們有爭執的時候，你總是提起死。”她低聲說，靠近他的耳畔，低語似撫摸：“你從死亡中找到慰藉了嗎，拉斯提庫斯？”
這話震動他，以生風觸動死者的方式；他已蒼白的面孔隱現痛楚，他的嘴唇顫動，似魚在水中吐出泡沫：“……我們爭執很多麽？”他不記得，讓他疑心：他實際上在那些更美好的回憶中，是否也時常讓她痛苦？“不。”她低低笑起來：“沒有很多。”她向他保證，將那冰冷而柔和的吐息吹拂進他的唇中：像所有人那樣……所有愛人那樣……總有那麽一點……
“我說，我想……所有人都活著。活著改變，活著看見新生。你總是皺眉，說，這會有代價。罪以罪還。”她輕柔，低沈道；他的眉頭松了，嘴唇分開，在她懷裏，不可控制。她撩開他額前的碎發，那感觸清晰，他的思緒卻遠了。他不由擡手，想最後碰一碰她，然而力已微弱至此，他不能做成。
“包括你自己。”她握住他的手。她似有點責怪地說：“你知道你有多經常說，你渴望死亡——你渴望死在我身邊嗎？”她握緊了他的手：“你知道那讓我有多害怕嗎，拉斯提庫斯？”
“……厄德裏俄斯。”他喃喃。他說不出話。那不是他的意思——他很抱歉。
但那註定是他的結局。一個罪孽如此深的人更有何期望？
太覆雜而不能，也不願再說。他只能輕聲叫她的名字。“我很抱歉。”他說。我很抱歉。一遍又一遍。
她靠著他。“沒關系。”她柔聲說。她抱著他；他在她懷裏。他在死亡，所以，她說：“現在你如願以償了。你先前不該我拋下你先走了——現在你好點了嗎，親愛的？”
她的眼淚是這麽溫暖；這麽燙。他顫抖。他想說——是的。他心滿意足，但巨大的悲愴攫住了他的唇舌，他久久停滯，不能動。
久來盼望能洗刷罪孽，好握住這雙手；只在死前的瞬間。然而先前那相擁相視的年歲如何償還，其是罪是罰，還是……
“……愛。”她喃喃道，聲音為淚所濕：“拉斯提庫斯，你愛死亡多些，還是愛我多些？”
他擡手；那冰冷，黑暗的水拽著他。他奮力，用這生命中所剩無幾的力氣擡起手。他睜開眼，夜空無情，迷蒙他的眼，但無盡黑暗中，那微弱的白漂浮於此。他握住它，勾勒她臉頰的輪廓，聲音沙啞。
“……我愛你多些。”他道。
她笑了；他能感覺道。“……多多少？”她問。她們交纏在一起；他覺得她似在撫摸他的心，令他難以自持，即使他已沒有一顆心。他深深望著她，即使他已失了眼睛。
他彎起唇角：“比我能描述的所有都多。”
如此，她便再不說了。她開始吻他，令死亡退卻；令死亡顫抖，太溫熱而纏綿，卻不沾情欲。這吻帶著情欲退潮後剩餘的珍珠，死亡去塵後深埋的化石，已不可品嘗，唯可緬懷和思索；愛。他碰到了她的靈魂，也嘗到了她的血，甜美而深刻。
你在流血嗎，厄德裏俄斯？他問她。她微笑，撫摸著他的心。“別在乎這麽多……”她呢喃道：“吻我吧。”她道：吻我，愛我吧。讓她永生難忘，死地巡游，再不孤獨。再也不了。
他照做了；她的手沒入他的胸膛，這痛楚柔軟深邃，似某種愛撫。她的血使他無法入睡，在他可明白何事發生前，他的心已開始膨脹，崩潰。“厄德裏俄斯？”他喃喃道。
她微笑。我愛你。她道——我想要你的心——想給你我的心。
那是我的罪麽，親愛的？
“毀滅，”梵恩-赫米爾微笑道，擡起手，琴聲遂止，正在這大殿燃燒，賓客頹唐，士兵狂奔呼叫之刻：“——在此已具現。”愛，那早於世界覆滅而重歸混沌的合一，已經完成。他開合掌心，讓那被琴弦割出的無色之血流入地下，由此這終末之曲有曲無音；宴廳外，一士兵扛起木樁撞擊大門，窮盡那血燃心湧身體中的全部氣力。“——叔叔！”她吼道。那被她呼喚的男人跪在門口，回身看藍火燒滅人身後留骨站立，似儲滿一屋子骨白塑像，火正追門來，他不可逃離；他咳嗽，吐出幽暗，芳香的血氣，道：“走吧。”歌德潑倫閉眼：“走吧，詩妲庫娃。”
比尤文斯.諾德正用桌子搭起高臺。阿帕多蒙被姐姐蒙著眼，著實見不著他的樣子，只感熱氣撲面而來。內心深處，那顆由北方之冰做成的心使他知道，平靜而冷徹地，比尤文斯今天恐會死在這，然而在火中，他的眼淚卻透過克留姍多的手指滑落。
“……爸爸。”阿帕多蒙喃喃道。
他們被鎖在此門之中，正對此引火之石，聆聽其樂，然門外也並非桃源樂土。諸地無處逃，君王殿燃燒——地面打開石磚，地上地下相連，鱗粉已遍布空中，熱土不斷。眾人等待。
咆哮震動地面，擊落在宮內狂奔的身影而將她們掃進火中；咆哮從地底傳來。
——她哆嗦一下。
塔提亞擡頭。這咆哮從地底來時，火正在‘蝶室’外徘徊，渴望入內一睹這光彩靚麗的死體。她抱懷中嬰兒，渾身僵硬：信號來了。何事已入歧途。她低下頭看著嬰兒，見他睜那雙琥珀色眼寧謐，祥和，卻不知為何含憂愁地凝望她；她面無表情，彈出匕首，逼上他的咽喉。
嬰兒哭起來。
（他過後同她說起……他如何受了驚嚇。他已相信了她，但她藍色的眼睛甚至不曾泛起任何光彩，刀已襲下。）
她的手平穩迅速；她的心卻顫抖。為何？她說不出。她割開這孩子的喉嚨，血卻不是紅色——透明，無色的白。她松了手，不再看他，起身，踹開門。藍火躍動她眼前，似開著一叢藍蓮的水澤。這嬰兒的血滴下，如拖落透明帷幔。
他已無聲，幾乎不掙紮。他是否已死了？她是不是割斷了他的氣管？
她不看他。塔提亞放了手，嬰兒落進火中，似跌入水裏。她狂奔而出，破開火焰，不顧周遭伸出手臂的祈求。她沖向室外 。
遠城混亂，側道擁擠，人群爭相逃出這火燒之處，從空中看，這宮殿如一澄藍，巨大的蠟燭。
“長官！”守在周遭的士兵六神無主，見她出現面露狂熱欣喜，靠近將她詢問：“……現在怎麽辦？”
她甩開她的手，向前一步。“………父親。”血龍王的女兒喃喃道；無聲回應。聚集在大殿外的士兵可聞地底傳來隱隱驚雷，卻不知其真意，唯有她明白，唯有她可看見。她向前走，擡頭望煙霧繚繞的夜空，黑雲成聚。
“卡涅琳恩。”她低聲道：“卡涅琳恩。”
士兵向她聚攏，恐懼可感。塔提亞垂首，見廣場空曠處，火燃而白霧環繞之地，幾百黑影從中走出，姿態穩肅，白發舞於火中。她不動神色，拔劍而出，亦走向前。
“來了。”阿默黛芬.蓋特伊雷什文對她微笑，弓身拔劍。
金光璀璨，卻不敵深黑。她見這百人之眾，奔赴死地，卻無不面帶微笑。
“受血所召，我們身在於此。就讓我們共睹此刻，”她對她道：“看我是否能給你自由？”
那唯有死亡才帶來的自由？
列隊！
塔提亞吼道；心血爆發，眼生龍鱗。黑雲在空中盤旋，血喚其心，越受束縛，越是強力。奔走的士兵停住，淚落眼眶，見她的藍眼燒血。她們退回，擡起劍。
“攻擊心臟。”她冷聲道。你的心臟；我的心臟？她壓下劍，這就像——狂奔前的馬，將要擡蹄；即將射出的箭，隨弦轉身。她閉上眼，汗珠滑落，心臟搏動。
你的這顆龍心。——她向前沖刺，那隊黑衣士兵亦迎面而來，性命無關，暢快淋漓。塔提亞和阿默黛芬交劍，天音一響，身後那做火焰宮殿卻□□。她汗如雨下，見阿默黛芬微笑。塔提亞的劍更勝一籌，仍然，她微笑。
雨。她見水滑落面前，微微一怔：這不是汗，而是雨。阿默黛芬上步一挑，將她打開。塔提亞退後一步，片刻失神，看向天空，見那黑雲中雨水再落：總是如此。她搖頭，聽那宮殿發出絕處逢生的快嘆。
她垂下頭。阿默黛芬身冒白煙，白發吹拂；塔提亞感灼燒熱氣從她每一寸皮膚向外噴湧，張口呼吸。她面前這女人放下劍，擡起手。
“來了。”阿默黛芬笑道，悲嘆一閃而過。
地面轟然破開，紅血似巖漿噴出；她再聽不見其餘聲音，唯有周遭哭喊顫抖聲，呼喚早該舍棄的創造人和保護者。她聽人丟兵棄甲，跑向那破開震起地縫的遠處。然而這地面在下陷，因地宮要上地，而天宮下落；天地倒轉。阿默黛芬松了手，跌進人群中。何種偉力都不再作用，塔提亞跪倒在地，看那破損，無法稱心的扭曲龍首破地而出，血海漫地。空中彌漫哀嚎；她的。他的。過去的。現在的。已死的。將亡的。她全身濕透，睜眼看著。
雨落下；愈來愈大。黑雲之上，天馬哀鳴。血龍咆哮摧落河谷，人群匍匐其下，恐懼殊甚，不能動彈。那紅色的閃電，照亮塔提亞的眼。萬物似凝固在此，靜待破滅。她的眼珠微微一轉，見一雨滴墜落。在此中凝固的瞬息，她張開唇，見到一個世界的枯榮。
——你……
思緒轉瞬即逝，剎那之間，萬靜歸動。她聽人群放聲尖叫，夾雜大笑；一道黑影從地底直上龍身，踏地如雲，身輕似燕而重如石；黑雲成聚為戟，上破雲霄，洞穿那猩紅天馬的長頸，大劍畫出道雷光似的長弧，劈過龍首，地崩山摧之聲遠播山林。諸河靜凝，群林俯首，血雨紛下，那龍首終斷裂，似山被為分為兩段，轟然落地；慈悲劍舞，人身斬龍。
一紅影，從那龍頭深處隨血肉降落。塔提亞以劍支身，勉力向前，感四肢如斷般疼痛，正似那日‘海境墻’前。她轉頭，看拉斯蒂加亦已落於地，矗立雨中，看那跌下的紅影。塔提亞見雨水淋於他頭上，而他竟單手拿著那柄劍，左手，還抱著一個孩童大小的人體。她微微顫抖，看他俯身將那覆了紅布的人體放於地面，過雨向前。
可怖的白汽從卡涅琳恩身上蒸騰而起。
“……父親。”塔提亞叫她。她擡起手：“別過來。”卡涅琳恩啞聲道。‘天火’便在她手邊，她扶劍而起，指向拉斯蒂加。
“你的龍心做了選擇，”她笑道，猙獰可怖，卻不是沒有幾分頹唐解脫：“——你倒沒有說，你有兩顆。想不到有一天，我還會陷於你的詭計。”
她翻手握劍，蒸汽彌漫，渾身似火：
“沒什麽好說的了。”卡涅琳恩笑道：“來吧。一如既往，用你的所受的寵愛，給我這滿身苦惡以自由。”
塔提亞見兩人彼此走近，初時極慢。她們彼此望著，似終從這水火不容的命運中察覺出何物深深親切而誠摯的：同為在此命運隱蔽下的人，拒絕，含笑或含淚地，那垂憐一瞥，道——母親，女神，我的創造者，莫將我拯救，因這龍心已選中了我。
馬蹄隆隆靠近。塔提亞向前奔去；那一紅一黑的兩個身影也向彼此沖刺，明石相交，天音一擊，夾雜雨中，雙龍共舞，血殺不息，龍心迸血，奏響這不二世的快音樂章。‘天火’遍燒空中，藍光似網，其主心血愈流而其勢越盛，一如其承諾，燒血燒命燒其萬般喜樂，才換來如此血心，她誠然重誓輕生，方行到如今。
紅發綻開；塔提亞看見她眼中的惘然。
米涅斯蒙有怨言。
但她沒有。
因為她沒有選擇。卡涅琳恩動作一滯，口吐鮮血，‘慈悲’卻分毫不顯慈悲，橫劍一斬；她擡劍格擋，那力道極大，險些將她劈為兩半。塔提亞見她咬緊牙關，不發一聲，電光火石間，拉斯蒂加已襲身而上，握住她的咽喉。
‘慈悲’一轉，豎劍而下。“……卡涅琳恩！”塔提亞驚呼一聲，只見拉斯蒂加將卡涅琳恩飛身甩起，繼而投入地下。她沖到地緣旁，看那大劍震地而落，貫入其下人身。
那藍眼一暗。天雨不息；君王殿火已小。她伸手撫自個的心，感它漸漸冷了，靜了。塔提亞微搖頭顱，但見那黑影擡眸看她，眼中森寒。
卡涅琳恩擡手握住拉斯蒂加握劍之手；那劍更深沒入她身體，她口吐鮮血，身體幾已被分為兩半，力氣卻不減，艱澀道：“讓她走。”他看向她。
“走！”卡涅琳恩咆哮道：“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他頓了頓。“我會讓她走。”拉斯蒂加俯身，跪叩在她身上，伸手向她的面孔。他動作輕柔，卻忽地使卡涅琳恩一滯。她尖叫起來：“你敢——拉斯提庫斯——你敢——”
她聽著；那不可磨滅之事。不可抹去之苦難，銘刻便再不褪色之罪惡。這世界的命運。真夠奇怪的；眼淚滑落塔提亞的面頰，她卻一動不動，內心空蕩，見那女人掙紮尖叫，擡手拍打身上之人的身體，面上幾有眼淚，痛苦灼燒，最深刻的，卻是屈辱。
“啊，卡涅琳恩。”那伸出的手停了：“你誤會了我——你受了如此磨難。我不會折磨你。”
黑雲降雨，淚亦滑落這加害者的面容。
太陽落了；她張開手臂，對著荒野。
自由卻在何處呢？
——這兒。自由和慈悲並下，她的面容霎時迸裂，頭顱爆開血漿，痛楚和回憶皆被摧毀，只有心，還不住跳著，迸出心血。塔提亞一眨不眨地看著，見這古老，歷久彌新，關於生命破滅，死誕新生的寓言。
那手伸進胸腔，剜出兩顆心。她看著他低頭，在這具屍體上，將那兩顆心盡數吞下，無聲無息，天雨爆鳴似嚎，血如淚落。那屍體已不動了。
走吧。她的藍眼中落下血淚。這聲音，在最末，終於收了那殘忍和狂放，低沈道：我對不起你，孩子。
聲音幽幽。塔提亞退後一步，迎雨而奔，眼中空洞。她聽見她的聲音，傳來，離去，消散。
走吧。她說，走吧，女兒。她閉上眼。
但你知道的……你最知道的……
我們能去哪兒呢？
她狂奔向前，步履穩健，似心無雜念。她跑向火已熄滅的‘君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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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頭暈，昏沈不醒，陷於漆黑中，便是聽到她的聲音，也難睜雙眼，只好開口，囁嚅道：“抱歉。”
她將他抱在懷裏，輕輕撫摸他的頭發。“道什麽歉。”她輕聲道，垂下頭，將臉靠在他臉上。似兩只依戀不舍的獸，兩人久靠不離。漆黑的夜刻進他眼中，他在她懷中擡頭，眼中迷蒙，手指抽搐，拂過水面，感其濕潤孤寂，喃喃道：“這就對了。”他微微轉身，已察其幹澀，一如所言：“這樣冷。這才是死亡。”
他滿足而惆悵地閉了眼。她沒說什麽；她的頭發落在他手上，她的眼淚落在他面頰。他哆嗦了一下。
那眼淚太燙了。他深感歉疚，卻再不能動。他心口的大洞滲血不止，去其身力。她用手捂住傷口，卻難止其大流。
“……以前我們有爭執的時候，你總是提起死。”她低聲說，靠近他的耳畔，低語似撫摸：“你從死亡中找到慰藉了嗎，拉斯提庫斯？”
這話震動他，以生風觸動死者的方式；他已蒼白的面孔隱現痛楚，他的嘴唇顫動，似魚在水中吐出泡沫：“……我們爭執很多麽？”他不記得，讓他疑心：他實際上在那些更美好的回憶中，是否也時常讓她痛苦？“不。”她低低笑起來：“沒有很多。”她向他保證，將那冰冷而柔和的吐息吹拂進他的唇中：像所有人那樣……所有愛人那樣……總有那麽一點……
“我說，我想……所有人都活著。活著改變，活著看見新生。你總是皺眉，說，這會有代價。罪以罪還。”她輕柔，低沈道；他的眉頭松了，嘴唇分開，在她懷裏，不可控制。她撩開他額前的碎發，那感觸清晰，他的思緒卻遠了。他不由擡手，想最後碰一碰她，然而力已微弱至此，他不能做成。
“包括你自己。”她握住他的手。她似有點責怪地說：“你知道你有多經常說，你渴望死亡——你渴望死在我身邊嗎？”她握緊了他的手：“你知道那讓我有多害怕嗎，拉斯提庫斯？”
“……厄德裏俄斯。”他喃喃。他說不出話。那不是他的意思——他很抱歉。
但那註定是他的結局。一個罪孽如此深的人更有何期望？
太覆雜而不能，也不願再說。他只能輕聲叫她的名字。“我很抱歉。”他說。我很抱歉。一遍又一遍。
她靠著他。“沒關系。”她柔聲說。她抱著他；他在她懷裏。他在死亡，所以，她說：“現在你如願以償了。你先前不該我拋下你先走了——現在你好點了嗎，親愛的？”
她的眼淚是這麽溫暖；這麽燙。他顫抖。他想說——是的。他心滿意足，但巨大的悲愴攫住了他的唇舌，他久久停滯，不能動。
久來盼望能洗刷罪孽，好握住這雙手；只在死前的瞬間。然而先前那相擁相視的年歲如何償還，其是罪是罰，還是……
“……愛。”她喃喃道，聲音為淚所濕：“拉斯提庫斯，你愛死亡多些，還是愛我多些？”
他擡手；那冰冷，黑暗的水拽著他。他奮力，用這生命中所剩無幾的力氣擡起手。他睜開眼，夜空無情，迷蒙他的眼，但無盡黑暗中，那微弱的白漂浮於此。他握住它，勾勒她臉頰的輪廓，聲音沙啞。
“……我愛你多些。”他道。
她笑了；他能感覺道。“……多多少？”她問。她們交纏在一起；他覺得她似在撫摸他的心，令他難以自持，即使他已沒有一顆心。他深深望著她，即使他已失了眼睛。
他彎起唇角：“比我能描述的所有都多。”
如此，她便再不說了。她開始吻他，令死亡退卻；令死亡顫抖，太溫熱而纏綿，卻不沾情欲。這吻帶著情欲退潮後剩餘的珍珠，死亡去塵後深埋的化石，已不可品嘗，唯可緬懷和思索；愛。他碰到了她的靈魂，也嘗到了她的血，甜美而深刻。
你在流血嗎，厄德裏俄斯？他問她。她微笑，撫摸著他的心。“別在乎這麽多……”她呢喃道：“吻我吧。”她道：吻我，愛我吧。讓她永生難忘，死地巡游，再不孤獨。再也不了。
他照做了；她的手沒入他的胸膛，這痛楚柔軟深邃，似某種愛撫。她的血使他無法入睡，在他可明白何事發生前，他的心已開始膨脹，崩潰。“厄德裏俄斯？”他喃喃道。
她微笑。我愛你。她道——我想要你的心——想給你我的心。
那是我的罪麽，親愛的？
“毀滅，”梵恩-赫米爾微笑道，擡起手，琴聲遂止，正在這大殿燃燒，賓客頹唐，士兵狂奔呼叫之刻：“——在此已具現。”愛，那早於世界覆滅而重歸混沌的合一，已經完成。他開合掌心，讓那被琴弦割出的無色之血流入地下，由此這終末之曲有曲無音；宴廳外，一士兵扛起木樁撞擊大門，窮盡那血燃心湧身體中的全部氣力。“——叔叔！”她吼道。那被她呼喚的男人跪在門口，回身看藍火燒滅人身後留骨站立，似儲滿一屋子骨白塑像，火正追門來，他不可逃離；他咳嗽，吐出幽暗，芳香的血氣，道：“走吧。”歌德潑倫閉眼：“走吧，詩妲庫娃。”
比尤文斯.諾德正用桌子搭起高臺。阿帕多蒙被姐姐蒙著眼，著實見不著他的樣子，只感熱氣撲面而來。內心深處，那顆由北方之冰做成的心使他知道，平靜而冷徹地，比尤文斯今天恐會死在這，然而在火中，他的眼淚卻透過克留姍多的手指滑落。
“……爸爸。”阿帕多蒙喃喃道。
他們被鎖在此門之中，正對此引火之石，聆聽其樂，然門外也並非桃源樂土。諸地無處逃，君王殿燃燒——地面打開石磚，地上地下相連，鱗粉已遍布空中，熱土不斷。眾人等待。
咆哮震動地面，擊落在宮內狂奔的身影而將她們掃進火中；咆哮從地底傳來。
——她哆嗦一下。
塔提亞擡頭。這咆哮從地底來時，火正在‘蝶室’外徘徊，渴望入內一睹這光彩靚麗的死體。她抱懷中嬰兒，渾身僵硬：信號來了。何事已入歧途。她低下頭看著嬰兒，見他睜那雙琥珀色眼寧謐，祥和，卻不知為何含憂愁地凝望她；她面無表情，彈出匕首，逼上他的咽喉。
嬰兒哭起來。
（他過後同她說起……他如何受了驚嚇。他已相信了她，但她藍色的眼睛甚至不曾泛起任何光彩，刀已襲下。）
她的手平穩迅速；她的心卻顫抖。為何？她說不出。她割開這孩子的喉嚨，血卻不是紅色——透明，無色的白。她松了手，不再看他，起身，踹開門。藍火躍動她眼前，似開著一叢藍蓮的水澤。這嬰兒的血滴下，如拖落透明帷幔。
他已無聲，幾乎不掙紮。他是否已死了？她是不是割斷了他的氣管？
她不看他。塔提亞放了手，嬰兒落進火中，似跌入水裏。她狂奔而出，破開火焰，不顧周遭伸出手臂的祈求。她沖向室外 。
遠城混亂，側道擁擠，人群爭相逃出這火燒之處，從空中看，這宮殿如一澄藍，巨大的蠟燭。
“長官！”守在周遭的士兵六神無主，見她出現面露狂熱欣喜，靠近將她詢問：“……現在怎麽辦？”
她甩開她的手，向前一步。“………父親。”血龍王的女兒喃喃道；無聲回應。聚集在大殿外的士兵可聞地底傳來隱隱驚雷，卻不知其真意，唯有她明白，唯有她可看見。她向前走，擡頭望煙霧繚繞的夜空，黑雲成聚。
“卡涅琳恩。”她低聲道：“卡涅琳恩。”
士兵向她聚攏，恐懼可感。塔提亞垂首，見廣場空曠處，火燃而白霧環繞之地，幾百黑影從中走出，姿態穩肅，白發舞於火中。她不動神色，拔劍而出，亦走向前。
“來了。”阿默黛芬.蓋特伊雷什文對她微笑，弓身拔劍。
金光璀璨，卻不敵深黑。她見這百人之眾，奔赴死地，卻無不面帶微笑。
“受血所召，我們身在於此。就讓我們共睹此刻，”她對她道：“看我是否能給你自由？”
那唯有死亡才帶來的自由？
列隊！
塔提亞吼道；心血爆發，眼生龍鱗。黑雲在空中盤旋，血喚其心，越受束縛，越是強力。奔走的士兵停住，淚落眼眶，見她的藍眼燒血。她們退回，擡起劍。
“攻擊心臟。”她冷聲道。你的心臟；我的心臟？她壓下劍，這就像——狂奔前的馬，將要擡蹄；即將射出的箭，隨弦轉身。她閉上眼，汗珠滑落，心臟搏動。
你的這顆龍心。——她向前沖刺，那隊黑衣士兵亦迎面而來，性命無關，暢快淋漓。塔提亞和阿默黛芬交劍，天音一響，身後那做火焰宮殿卻□□。她汗如雨下，見阿默黛芬微笑。塔提亞的劍更勝一籌，仍然，她微笑。
雨。她見水滑落面前，微微一怔：這不是汗，而是雨。阿默黛芬上步一挑，將她打開。塔提亞退後一步，片刻失神，看向天空，見那黑雲中雨水再落：總是如此。她搖頭，聽那宮殿發出絕處逢生的快嘆。
她垂下頭。阿默黛芬身冒白煙，白發吹拂；塔提亞感灼燒熱氣從她每一寸皮膚向外噴湧，張口呼吸。她面前這女人放下劍，擡起手。
“來了。”阿默黛芬笑道，悲嘆一閃而過。
地面轟然破開，紅血似巖漿噴出；她再聽不見其餘聲音，唯有周遭哭喊顫抖聲，呼喚早該舍棄的創造人和保護者。她聽人丟兵棄甲，跑向那破開震起地縫的遠處。然而這地面在下陷，因地宮要上地，而天宮下落；天地倒轉。阿默黛芬松了手，跌進人群中。何種偉力都不再作用，塔提亞跪倒在地，看那破損，無法稱心的扭曲龍首破地而出，血海漫地。空中彌漫哀嚎；她的。他的。過去的。現在的。已死的。將亡的。她全身濕透，睜眼看著。
雨落下；愈來愈大。黑雲之上，天馬哀鳴。血龍咆哮摧落河谷，人群匍匐其下，恐懼殊甚，不能動彈。那紅色的閃電，照亮塔提亞的眼。萬物似凝固在此，靜待破滅。她的眼珠微微一轉，見一雨滴墜落。在此中凝固的瞬息，她張開唇，見到一個世界的枯榮。
——你……
思緒轉瞬即逝，剎那之間，萬靜歸動。她聽人群放聲尖叫，夾雜大笑；一道黑影從地底直上龍身，踏地如雲，身輕似燕而重如石；黑雲成聚為戟，上破雲霄，洞穿那猩紅天馬的長頸，大劍畫出道雷光似的長弧，劈過龍首，地崩山摧之聲遠播山林。諸河靜凝，群林俯首，血雨紛下，那龍首終斷裂，似山被為分為兩段，轟然落地；慈悲劍舞，人身斬龍。
一紅影，從那龍頭深處隨血肉降落。塔提亞以劍支身，勉力向前，感四肢如斷般疼痛，正似那日‘海境墻’前。她轉頭，看拉斯蒂加亦已落於地，矗立雨中，看那跌下的紅影。塔提亞見雨水淋於他頭上，而他竟單手拿著那柄劍，左手，還抱著一個孩童大小的人體。她微微顫抖，看他俯身將那覆了紅布的人體放於地面，過雨向前。
可怖的白汽從卡涅琳恩身上蒸騰而起。
“……父親。”塔提亞叫她。她擡起手：“別過來。”卡涅琳恩啞聲道。‘天火’便在她手邊，她扶劍而起，指向拉斯蒂加。
“你的龍心做了選擇，”她笑道，猙獰可怖，卻不是沒有幾分頹唐解脫：“——你倒沒有說，你有兩顆。想不到有一天，我還會陷於你的詭計。”
她翻手握劍，蒸汽彌漫，渾身似火：
“沒什麽好說的了。”卡涅琳恩笑道：“來吧。一如既往，用你的所受的寵愛，給我這滿身苦惡以自由。”
塔提亞見兩人彼此走近，初時極慢。她們彼此望著，似終從這水火不容的命運中察覺出何物深深親切而誠摯的：同為在此命運隱蔽下的人，拒絕，含笑或含淚地，那垂憐一瞥，道——母親，女神，我的創造者，莫將我拯救，因這龍心已選中了我。
馬蹄隆隆靠近。塔提亞向前奔去；那一紅一黑的兩個身影也向彼此沖刺，明石相交，天音一擊，夾雜雨中，雙龍共舞，血殺不息，龍心迸血，奏響這不二世的快音樂章。‘天火’遍燒空中，藍光似網，其主心血愈流而其勢越盛，一如其承諾，燒血燒命燒其萬般喜樂，才換來如此血心，她誠然重誓輕生，方行到如今。
紅發綻開；塔提亞看見她眼中的惘然。
米涅斯蒙有怨言。
但她沒有。
因為她沒有選擇。卡涅琳恩動作一滯，口吐鮮血，‘慈悲’卻分毫不顯慈悲，橫劍一斬；她擡劍格擋，那力道極大，險些將她劈為兩半。塔提亞見她咬緊牙關，不發一聲，電光火石間，拉斯蒂加已襲身而上，握住她的咽喉。
‘慈悲’一轉，豎劍而下。“……卡涅琳恩！”塔提亞驚呼一聲，只見拉斯蒂加將卡涅琳恩飛身甩起，繼而投入地下。她沖到地緣旁，看那大劍震地而落，貫入其下人身。
那藍眼一暗。天雨不息；君王殿火已小。她伸手撫自個的心，感它漸漸冷了，靜了。塔提亞微搖頭顱，但見那黑影擡眸看她，眼中森寒。
卡涅琳恩擡手握住拉斯蒂加握劍之手；那劍更深沒入她身體，她口吐鮮血，身體幾已被分為兩半，力氣卻不減，艱澀道：“讓她走。”他看向她。
“走！”卡涅琳恩咆哮道：“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他頓了頓。“我會讓她走。”拉斯蒂加俯身，跪叩在她身上，伸手向她的面孔。他動作輕柔，卻忽地使卡涅琳恩一滯。她尖叫起來：“你敢——拉斯提庫斯——你敢——”
她聽著；那不可磨滅之事。不可抹去之苦難，銘刻便再不褪色之罪惡。這世界的命運。真夠奇怪的；眼淚滑落塔提亞的面頰，她卻一動不動，內心空蕩，見那女人掙紮尖叫，擡手拍打身上之人的身體，面上幾有眼淚，痛苦灼燒，最深刻的，卻是屈辱。
“啊，卡涅琳恩。”那伸出的手停了：“你誤會了我——你受了如此磨難。我不會折磨你。”
黑雲降雨，淚亦滑落這加害者的面容。
太陽落了；她張開手臂，對著荒野。
自由卻在何處呢？
——這兒。自由和慈悲並下，她的面容霎時迸裂，頭顱爆開血漿，痛楚和回憶皆被摧毀，只有心，還不住跳著，迸出心血。塔提亞一眨不眨地看著，見這古老，歷久彌新，關於生命破滅，死誕新生的寓言。
那手伸進胸腔，剜出兩顆心。她看著他低頭，在這具屍體上，將那兩顆心盡數吞下，無聲無息，天雨爆鳴似嚎，血如淚落。那屍體已不動了。
走吧。她的藍眼中落下血淚。這聲音，在最末，終於收了那殘忍和狂放，低沈道：我對不起你，孩子。
聲音幽幽。塔提亞退後一步，迎雨而奔，眼中空洞。她聽見她的聲音，傳來，離去，消散。
走吧。她說，走吧，女兒。她閉上眼。
但你知道的……你最知道的……
我們能去哪兒呢？
她狂奔向前，步履穩健，似心無雜念。她跑向火已熄滅的‘君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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