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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然明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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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然明光落

她慣常不是願在路上花時間看風景的人;她和周圍世界間有簡單直白且涇渭分明的符號關系。路是路,馬是馬,山川是山川而水是水。路不是途徑,旅程或任何溫柔多情的人生之流,馬不是自由。土地和水是無情的,若不至於恰好像她本人一般無情,也起碼無動於衷。

——試著去感受;試著用善意接納這一程生命的循環,從無到有,從生到死。

……讓你的生命充滿愛,而不是恨……

那是許多年前。比這世界開始,誠然是晚了許多,但和如此流逝歲月相較,仍是年輕的。孛林天門初開,陸橋現於霧中,她帶著軍隊飛躍中部屏障,到了塔中,見了厄德裏俄斯。

她很少欣賞風景。

策馬飛馳;草葉劃過她面頰,吹開似火長發,淬藍之眼中,那酷烈火焰猛烈燃燒,葉枯根散。

她總是在路上:從這一城,趕往下一城。這一戰去往下一戰。巡回的傳說道,血龍王性格散漫,白龍王個性精密。她最知道這是個恰相反的錯誤言論。

卡涅琳恩在命運精密的操控下遍施它的殘酷;米涅斯蒙於命運的縫隙中穿行其漏洞。他們誠然已是龍中之龍,命運之鉗卻有增無減,盡顯於身。

她知道米涅斯蒙是有怨言的。

但她沒有。

何人下了地宮?你聽那地底無數埋骨輕聲細嘆,紅河流淌,彰顯它的歷史,她的功業。此處所有,皆是藏在光明的地底,受生命之蒙騙,再無法覆生的亡魂。它們,被勸說踏入一條循環之道中,被發覺那河流被橫刀切斷,岸邊孤寂,水中滾燙,無處不是煉獄,唯一通天之法乃頭頂一門。禁忌之門!獻身於那至上之物;那紅火,破滅萬物的血心,拋卻此身所有一切,方再見明光。然此乃逃出生天,又或永墮劫難?我們不知道。故躊躇不前,臨河哀嘆,感藍火臨頭,不敢與之共舞。

黑暗;純粹,醇厚的黑暗,緩下地宮。此人未嘗點起那藍火,使眾魂靈同情嘆惋。已許久沒有這般寂靜的訪客了,故而它們開聲悲道:你需要光麽?

——何不用我的靈魂點燃你的燈?眾魂靈道——既然我這靈魂中已片物不存,唯有苦痛。

黑暗搖頭。長袍拖曳,似一條黑河輕柔卻不可阻擋地淌進了紅河之地。黑暗伸出手,握住這些靈魂,事無巨細,將它們碾為粉末。那魂靈啊,發出驚喜,滿足的喟嘆。喜極而泣;它們墜落如雨,眠於黑暗之中。

紅河是折磨,黑暗是毀滅。下落;黑暗輕柔下落。

——拉斯提庫斯。自地宮深處,萬骨埋身之所,聲音悠悠傳來:所為何你前來此處?

——為交出這顆心。

黑暗道。

為何你走得如此緩慢?你在害怕,或者你在愧疚?

他搖頭。回憶;他道。我在回憶。回憶這漫漫來路。我們的選擇;我們的過錯。我們這心的唯一所求。

我需在失去前將它回憶緊握——你又渴求什麽,卡涅琳恩?

她沈默。

她在獨自南行的路上登上一座山丘。原先,她絕是應化龍而歸,不知怎麽,腦海中總回響著那女人的話:放輕松些。感受萬物。你不從與其相連中而獲須臾寧靜麽?

厄德裏俄斯面帶愁容。她常勸她改變想法;為時不晚。在那事兒以前,她甚至直白地,勸她行善。卡涅琳恩樂不可支:她,勸說她,行善——回頭!

勸血龍心的承載者。她雖多感厭煩,但也不免嫌惡,於是身體力行地讓她知道了,為何‘行善’,在這天下是行不通。厄德裏俄斯泣不成聲,面如白紙。經那事兒,她徹底地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然而令卡涅琳恩意外,她卻未能完全放棄那想法。痛楚和折磨給了厄德裏俄斯陰影,但內心深處,她堅持依舊。

愛。善。憐憫。

慈悲。

她甚至未對此向她問罪。看上去,她理解了她。用那雙綠眼隱晦而憂郁地望她;她那獨有的對加害者的同情。

——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她愛上了拉斯提庫斯。我猜。

天色維持在午後的陰雲裏;孛林周遭的天氣總如此。馬是慢的,一如人渺小,一整個上午,她也沒能走出多遠。聽厄德裏俄斯的話沒有任何好處,對卡涅琳恩,對她自己,對任何人。她牽馬到坡上,身坐那草野上,雙手交疊,向下望。

蒼天凝視她;她的面容甚至有點孩子氣,像她仍對這世界很不熟悉,思索困惑。她蹙著眉。在那時,很久的時間,一千,兩千年裏,卡涅琳恩都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一頭咆哮的血色巨獸被熟知,因為在她永遠藏起自己的真相之前,這世界尚且不知女人這麽一樣事物;不知那關於毀滅和再生的寓言。厄德裏俄斯是世上的第一個女人,卡涅琳恩便是個狂放而熱情的男人——興許先前也是有女人的。但她們在出生的時候就被投進竹籃裏順流而下,如玟河流入海,在土中埋下根。她們變成了植物,不為人所知。

她撥開紅發,看霧綠草野中雨河淌過。這有點荒謬;她眼見此景,想到那關於,女人,草,竹籃的故事……一個比喻……有點荒謬。但她不免想到。草葉纖長,掠過她的唇角——卡涅琳恩,從她接下這龍心的第一刻,令眾人奉她為領導者的時候開始,就被發現和其餘男孩,其餘男人有些不一樣。

她長得不太像男人;她長得太美了。一種蠻橫而侵略性的美,顯而易見地說著她身上有何特殊。然而——除了男人——她還能是什麽?

她必須是個男人。這顆心給了她無與倫比的破壞力,高大健壯的身軀,一切她需要的,她過去沒有的。南部的人都羨慕她。她是被上天所愛的。喀朗閔尼斯的主人,南部之王。血龍王。

喀朗閔尼斯的太陽。

太陽。她扯起嘴角。馬咀嚼草葉,她擡眼看太陽;太陽被雲霧所遮,卻仍在那兒。她的心緩慢跳動,似氤氳在周遭濃霧的昏沈中,極不熱烈。這馬,未喝龍血,她未化龍身,一切都在沈睡中。她忽感困頓,輕輕仰後,手撐草地,緩緩躺下。她將手覆在眼上,遮住了太陽。

厄德裏俄斯是錯的;荒唐地,完全的錯了——所以,奇怪,她竟有那感覺。感到草將她吸了進去。這詭異的寧靜。她不由嘲笑。

但她覺得困了。像是太陽已落山了似的。

說到底,寧靜不是她的願望。

那是米涅斯蒙的。

“——我希望寧靜,坦誠跟您說。”自開塔以來,一年有四次她得和他談上一天。米涅斯蒙善於說謊,只此一事便讓跟他的交談變得無比折磨;因他的謊言而失掉的戰役數不勝數。在獲得龍心前他想必已略通此道,得了龍心後,米涅斯蒙如虎添翼。

但這是米涅斯蒙的真心。“上天予你以鬥爭的天職,我的朋友。”他感慨道:“你在其中才痛快;上天予我了建造的能力。我不愛鬥爭——鬥爭讓創造心驚膽戰。它可以加速它,也可能完全摧毀它,我總是發現自己不得不仰賴過多運氣,盡管我算計了所有可能。我不能勝於天。”

她笑笑。米涅斯蒙識人極準。所有男人中,只有他在初見她時略頓了幾秒;他顯然發現了什麽,但不曾說。他說的,關於她的,關於他自己的,都幾乎不差。

她問他關於她的看法。

“母親,是嗎?”米涅斯蒙笑道:“——她對萬物的純善之道很有熱心。那是她所相信,一直遵循的。她想象天地萬物合為一體,如在她夢中時一樣。”

他搖頭:“但那已經變了。純善是一種整體,你我不分的狀態,像是開始。時間推所有事物前進變化不休,便連天地也不為例外,萬事都已分開,言不通,靈不交,各有名目,如今我們只在交換和鬥爭中……”

他忽然停了。她聳聳肩:“你聽上去不甚滿意。”

“我是不怎麽滿意……我的朋友……”他擡起手,畫了一條平於地面的線:“我甚至有點厭煩了。我喜歡更平坦些的狀態……”

米涅斯蒙微笑。她擡頭,順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兩人影,一給一白,站在回廊對面。

“萬物已分開——讓它們聚合,就是毀滅。”他回過頭,她卻仍看著,眉頭緊皺,似怒火中傷。他見狀微笑,輕輕叩著桌面:

“那名之為愛的事物,就是聚合。”米涅斯蒙笑道:“所以小心——愛。”他忽生興趣:我有了主意……

米涅斯蒙有了個想法;他實則亦是孤註一擲,要在命運中見縫插針。卡涅琳恩沒有如此雅興。她凝眉而望,看著厄德裏俄斯,她旁邊那影子。

拉斯提庫斯。

幾時第一次見到這男人,她已不可說。似是某一回他忽然發難,要了她幾條巨龍。卡涅琳恩暗怨米涅斯蒙又何處搬來了新幫手,但真近處見到其人,又是幾年後。

她會註意他,和其餘所有人的理由幾無不同:他是唯一可能與她抗衡的巨龍——名不見經傳,沈悶而陰郁,這男人自從在葳蒽石破天驚的一戰後始終為米涅斯蒙工作,不曾半步離開戰場,最初幾年謹小慎微同她對抗,略無特別之處。

對於餘人是這樣的——她,作為他的頭號,最終的對手,無可避免第一個發現了他的異樣。這發現令她怒火中燒:

拉斯提庫斯大抵尚未化出完全的龍身。他恐怕較她還要更大。他是否更強?她不能說,但那懷疑,暴怒的種子已種下了,而答案呢喃:是。

那對她來說是多大的中傷;她一個人將它藏了起來,目視這詭異的超越,不得不迫使自己承認,蘊藏在這男人身體中關乎毀滅的力量近乎無窮無盡。在那些血雨紛飛的年歲,幾乎所有人都讓自己沈迷在外物中:沈迷創造,沈迷戰爭,沈迷破壞,沈迷美食。她卻可見拉斯提庫斯對一切都興趣缺缺;她能看見他那死水一潭的綠眼中空無一物。他對戰鬥毫無熱情,然而如那詭譎的化龍之法,摧毀吸納周遭萬物,無外力可抗,只要拉斯提庫斯揮劍,毀滅應聲而至。

——為什麽?

因為他是個男人——而她是個女人?

為何這顆得天獨厚的萬心之首,屬於他,而不屬於她?

她從不曾釋懷;這讓她憶起那無可挽回的從前。她記起喀朗閔尼斯珊瑚般鮮艷的海岸,她蹲坐在山坡上,從日出到日落,始終註視海面,害怕人找到她……等著夜幕降臨……

等啊等……

她睡在草地上。天已經暗了,手搭著雙眼。馬看向遠方,嘶鳴出聲,提醒她雲雨將來。但她沒有醒。她嘴唇喃喃:

為什麽?

她無法釋懷;無法讓它過去。即使在夢中。

何人降到地底?藍火終照這蒼白無色的面孔到了眾生之底。魂靈探頭,看此人仍緩步上千,迎那令人膽戰心驚的巨肉骸骨,那被肉所束縛的鉆心之龍去,面無異色。

——歡迎。

她從地底升起,以那蒼藍的巨眼望他。

——這讓我想起從前,拉斯提庫斯。地宮的藍火,百千人龍之骨交織中,她同他回憶道:

那在蓋特伊雷什文海岸的最後一戰。我們隔河相望,我嘲笑你的自相矛盾。我們被米涅斯蒙騙得團團轉,我得償所願,你卻一無所有。什麽都沒有變,你還是像從前那樣。我唯一的對手,我最不齒,卻又最不解的敵人。

黑龍。

那綠色的人眼擡起望龍鮮血滴落的巨眼。

黑龍。我叫你黑龍——你對我來說,從不是什麽多米尼安,從不是什麽王。我第一眼見到那詭異的黑色,那就是你的全部。告訴我,你一路走來,回憶起什麽了麽?

他搖了搖頭。他對她笑了笑;七個月前,他在這兒受折磨,三個月,她在他面前墮於火中。他對她笑了笑。他開口道:

什麽也沒有,卡涅琳恩。

許多夜晚我難以入眠,以為我會咆哮著你的名字,對你恨之入骨,將你碎屍萬段,但見了你,看了這一切,我還是不想這麽做。

我記得那一天——隱隱約約的。我離開了孛林;我們的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蓋特伊雷什文,要在那一決生死。我知道我所有的士兵都不再信任我,怨恨我,因為我要他們去送死,而你也一樣。我們誰也不退,要玉石俱焚。

她也不認同我;我知道。她還是希望你活著;希望你們都活著。希望你們改變。即使你這樣傷害她,卡涅琳恩。

她對我很失望;她害怕我要做的事。

他看著她,柔聲道;他的綠眼微笑。

——但是我沒有辦法,卡涅琳恩。我那時沒有辦法,現在也沒有辦法。因為你不會退後,米涅斯蒙不會。每一個士兵都不會。當我回去的時候……

他頓了頓,低下頭,嘴角勾了勾。“……她在哪兒?”她聽他聲音中有些哭腔,不由笑了,道:“你裝什麽可憐呢,拉斯提庫斯?我看她沒死多久,你已滾到另一張床上了。”他沒說話。她給他指了方向;他走過去,揭開那塊猩紅的布,看見那浸在血中,沒有四肢的屍體。她的臉頰幹凈,表情哀傷。

他坐下;坐在那兒,怔了許久,手指顫抖,才去碰了碰她的臉。

眼淚落在他手上。

“你又折磨她了,卡涅琳恩。”他道,語氣幾乎是平淡的:你的心中有這麽多恨;現在我可以想象你經歷了什麽。我沒有資格勸告你。

他將這具身體從水中抱起來,小心翼翼,放在懷裏。少了四肢,這就像具孩子的身體。血滴落黑袍,她的頭垂下,長發落在胸前。他將臉靠在她的臉頰上,閉上眼。龍的藍眼睛瞧著。遠處,一座平臺上,放了兩柄劍。

——所以呢,你的選擇?

血龍嘶啞道:你要作為戰士和我打最後一場麽?我特意將你的劍搬過來了。

男人搖頭;他的肩膀開始顫抖,姿態誇張,像那哭到呼吸不暢的人,但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不。”他道:“不,卡涅琳恩。我不是什麽戰士。我從來不是什麽戰士。”他抱緊了懷裏那具身體,終於忍不住哭泣出聲,淚出眼眶:我記得很少。真的很少。除了……除了……

他抱緊那具身體。那劍——那劍,卡涅琳恩;龍看他哽咽道:那劍是她送給你的。她和我說過,覺得那柄劍很配你的眼睛——慈悲的名字是她取的。但哪兒都沒有慈悲。我辜負了這劍的名字,辜負了她的願望。

“我唯一的願望是尊重她的心願。”他擡起頭,懷抱那身體,握著心口:“我會以死亡尊重它——但我知道若我自盡,你一定不會放過那孩子。”

我再也受不了了——卡涅琳恩。那黑暗對她道,聲淚俱下,嘶聲力竭:我的心——受不了這折磨。我那顆人的心只願死去。我的龍心——我的龍心——我的龍心——

龍心。這詞回蕩在這地宮中;它的主人嘔出漆黑的血。那懷中魂已散的屍體眼角帶淚。拉斯蒂加的手摳進自己的肉裏,聲音嘶啞不絕,淚雨如夜:

我的龍心——想毀滅——

她聞言大笑,聲震地宮。龍骨滲血,她不顧渾身劇痛動尾擡手,骨刺鳴震動。群靈哀嚎,眼散火光,手指伸於他面前;那大劍被掃到地上:

“來啊!”龍笑道:“來啊,拉斯提庫斯!”

我知道你會這麽選的,拉斯提庫斯!你從沒接受你的心;你從沒能適應你的兩面,所以你總是會失敗。敗給殘酷,敗給願望,敗給生命。你無法在死亡中找到安慰。

救贖無用,來吧!

骨刺展於他面前;他看著她,蹙眉不展,忽然微笑。

卡涅琳恩。

什麽人在叫她?她琢磨一番,不可甚知。如今已沒什麽人,再直呼這個名字。

卡涅琳恩。這聲音說。她回了頭。

不可避免,她面露驚訝;她坐在一株巨大的淡紅花樹下,面對大海。黃昏燃燒,海面盡紅。無處不是紅。她看見一老者在她身後,微笑看她。

她的第一個哺育者,她已很多年沒有見過他。

她不怎麽喜歡他;他總是告訴她,不要出門,不要讓人見著她了。他望著她嘆息;他給了她這個名字,卡涅琳恩。

“你在看什麽呢,卡涅琳恩?”他問她。“夕陽。”她小聲說。

“這紅色真漂亮,不是麽?”哺育者道,聲音沙啞,語帶感慨。他已老了。在她出生時,他就已是個老人。

她鼻息一聲;他的手卻落到她頭上。

“就像你的頭發一樣。”他道:“卡涅琳恩。”

卡涅琳恩;受選之紅。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你的紅發很美。你也是個很美的孩子。你長大後只會更美。她見到,夕陽點燃了他蒼老,渾濁的淚珠。

(他原來給她解釋過。她怎麽忘了呢?)

“——我就要走了,很快。”這老人哭道:“但你該怎麽辦呢,孩子?誰來保護你呢?”他跪下身抱住她,那衰老,死亡的氣味撲到她身上,使她皺眉。紅光似火,柔軟如花。

太陽就要落了。

“我會保護自己的。”她小聲道。老人哭而笑道:“你做不到的,卡涅琳恩。你的力氣會太小;他們太多了。我很擔心你。我對不起你。”

太陽就要落了。她看著它的軌跡,似有無限蒼涼。“別哭了。”她對老人道:“別哭了。我總有辦法的。”

我總有辦法的。她一遍遍說。她會有辦法。像太陽會升起……

雨滴落下。馬開始舔她的臉。她掙紮翻身,嘴中喃喃:我會有辦法的……即使太陽下山了,也沒關系……

我是喀朗閔尼斯的太陽……

她見他右手發力,黑血噴出,不發一聲,手已沒如胸腔之中。血落如瀑,盛於那女身的腹腔處。他凝視她,繼而回手向前,那漆黑,鼓動的心臟已落於手上。

龍的掌環繞那黑血淋漓之心。

“——拿著罷,卡涅琳恩。”他低聲道:“這心臟選了我,非我可後悔。我既兩難抉擇,不辨我心,便將選擇交給這顆心。”

他勉力微笑一下,聲音漸弱:“若你化了龍,便是這心贏了。若你不曾化龍,便是死亡贏了——我好歹是保全了她的心願,不讓此難二臨。”他頓一頓,已無力氣:“但無論結果如何,我只求你善待那孩子。”

她未來得及回答;這身體向後倒去,跌入血池之中,暈開一片深黑。兩具身體仍抱在一起;那心臟跌在地上。

一顆龍心;毫無疑問。那顆未曾選擇她的心,就在她眼前。藍火照耀,再無聲音;群靈都退回黑暗中,瑟縮躲藏,封閉雙目。那心臟在地面震起無聲轟鳴,使灰塵抖落,火焰顫抖。人隱隱可聞地面傳來哀嚎,感其火氣。

她伸手,像拾起飄落的花瓣般,捧起了那顆心。

下雨了。雨零在卡涅琳恩臉上,終於將她喚醒。馬已焦躁不安,她卻格外平靜。她起身,望向已漆黑的草野,久久不動。

太陽已落山了。

卡涅琳恩松開馬的繩線,用馬鞭在它身上猛抽一下。

“走!”她咆哮,將它趕向遠處。做完這件事,她才回身,身已濕透。她站到山坡上,看遠處那座塔。

她張開手,閉上了眼。那龍心在她身體裏跳動。

“母親——女神,我的創造者。”她微笑:“不必再試圖拯救我,撫慰我了。”

沙塵爆開,紅光似日出驟升,天馬淩霄——血龍自荒野上一飛沖天,直向南部。

因為……

她拾起那顆龍心。母親,拯救於我無用。因為這龍心已選擇了我。

龍閉上藍眼;她吞下這顆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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