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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兮饗龍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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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兮饗龍宴

“那男人不是為投降來的。”她垂頭向地面,悚然向她道,雙手緊握,眼不能移。紅光,仍不免寸寸滲於前:“您不能相信他。”她道。

她擡起只手來,影蔓塔提亞眼前,如骨生刺,似影落血。

“噢,我知道的。”這偏骨多刺的影子道。血水零落,語有倦怠:“我怎會不知道呢?”

但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不是你要關心的了,孩子。聲穿血瀑,地宮裏張開的血肉薄膜透影在她身,似無數死牲之胎。笑笑,女兒。她聽那聲音道:帶上你的笑容。別讓人覺得,你在緊張。而這就是她應該關心的。

但她做不到;她的胃腸痙攣,因此時她應進食了,心卻抗拒,因此饑餓與惡心並行,火灰刺喉,使她欲嘔。拿出你的自由——拿出你的散漫來。命令如此言語。

她聽見陣啼哭,水面破碎,令人在地底悶熱和汗流浹背中憶起些小而淺的池塘,魚在其中穿梭。她擡頭,蹙眉中見那紅池中,已有人開用晚宴:隔汗簾重汽,那孩童憑屍而食。那蒼白如石的半死之軀灑落濃稠黑發,四肢圓潤空蕩,怪哉其身沒血水中,斷肢臉頰卻不染絲血。

用些力氣,塔提亞起身,抿唇向那猩紅嬰床去。

“我盡量。”她面露笑容,似雕塑為雨所濕,石料光亮粼粼,行至這女身身前,望她面上空洞。她俯身觸摸這身體的皮膚,擰起一縷黑發,唯想確認,她身死身活。這感觸是詭秘的;她的手指勾起,挑眉而笑,感其皮膚光潤富力,似飽納鮮血充盈,然其沈默無息,唯‘女屍’一詞才最合稱。她略一停滯,起身向她的君王道:您創造了件不凡的作品,將死亡和生活渾然一體而不帶痕跡地凝固在一人身上。她維持在生靈活現,色香俱全的死亡中,不像您的弟弟,米涅斯蒙。

呵。她冷笑道,揮開巨骨之爪:折煞我了,女兒。看見你這麽強忍恐懼諂媚獻詞。

嬰兒哭叫,攀覆□□上。紅影升起,她渾身僵硬,聽那身體破開水面。塔提亞一動不敢動,唯緩緩屈膝,跪在她影下。

“你在怕什麽,”那聲音震動地宮幽暗,問:“女兒?”

說實話。她喝道;故而她別無它法,只能咬牙開口:“……我害怕您會輸,父親。”汗落塔提亞額頭,那嬰兒的哭聲攪痛她腦髓,幾簇火星飛舞女身黑發中,似夜火中隕蛾。她未等到預期中迎頭怒火,抑或極痛懲罰,只有吐息粗重等待,她便知開弓無回頭,只能續道:“我帶著您的活血和他戰鬥——在北方,整隊飲下活血的軍隊,也不能在那隊‘鬣犬’中占上風。我知道,喀朗閔尼斯是您的城市,但……”

“但?”那紅影微笑。

汗水滑下唇邊;她以手扣石池邊緣。紅影未動手,懲罰卻已來。她的血穿刺肉膜,懲戒她的不信之舉,血沫湧出嘴唇,陣陣低語傳骨呢喃:我是什麽,女兒?

“……太陽。”塔提亞手捂心臟;那臟器狂跳脅迫出膛而死。她閉眼道:“您是喀朗閔尼斯的太陽。”她咳出一口血,將身體俯得更低,沈聲道:“任何敢在喀朗閔尼斯面對您的人,都將被燒成灰燼。”

她滿意地松了手,落進血池中。嬰兒不哭了——他找到母親的□□,正顫抖吮吸。塔提亞側顏看他,面露頹唐:多醜的小東西。她方擡起頭,一刻,終於看見了那紅影中的全貌。

“……如果他化龍,”她扯了扯嘴角,笑道:“怎麽辦?”

她松開心臟,雙腿分立,放在另一些場景中,甚至可說是勇敢無畏的——她在挑戰比她更大的存在,其中總不免有些正義的意味;但絲毫沒有。正義和公義,這是她畢生未嘗,興許前生都未有的事物。也許,灑脫,那被強制的要求終於有幾分成了真,如皮附骨,難去難離。她已幾乎感到了心臟剝離的痛楚,何不趁此醉意,一問幹凈?

“這樣好些。”對此,她——卡涅琳恩評道,眼望她。她的手扣著一張三人高的桌臺。在她那如巨石的藍眼中,她看見了自己。

“如果他化龍,”那紅影根根展開骨刺,皆有橫梁之長:“我歡迎之至。”骨架開合,其中血肉褶皺伸縮,每振滴血,方得此沈重地音。那紅影,高寬如大屋,唯頭在這一層中被她所見,餘下皆沒地宮更深處。

她向前一步;那紅影巨骨之手亦向她來。霓虹諸色澆淋其面孔,終成鮮紅,她看她頭骨上蠕動的裂隙,似有無數肉芽欲伸出。能形容眼前之景言語萬千,唯獨不能是,人。

血色淋漓滑落這崎嶇多刺的巨大頭骨,其主人展開手指,似開千對巨刀,接住那滑落鮮血,眼露思索。那巨大,透徹,似天的藍眼!竟顯絲純粹潔凈的探尋來。

“我倒更厭煩他不會化龍。”卡涅琳恩道,翻轉手背,周遭石壁切動,聲若獸牙刮骨,血灑如雨。那透露擡起,藍眼覆而望她。

“他許諾,給我他的心。”紅影說。“這可能是個陷阱,難道不是?”塔提亞挑眉。

藍眼望她。

“不。”卡涅琳恩道,手向她來;她一動不動,迎那如刀巨來囚她於掌心。刀過她臉頰,這巨手環她。

“不。”這聲音說:“你不明白。這盡管是個圈套,他卻不會說謊。我們不是米涅斯蒙。”她嘲笑道:“他會給我他的心。”

——但那不意味著我會化龍。她琢磨道。

她的另一只巨骨手似人擺了一下,有如比劃全身,為她展示這鮮血淋漓,吞吐火氣的可怖身體。“這——”卡涅琳恩道:“這不是化龍的正確方式。正確的方式是爆發;它不痛,甚至是愉快的。你的心脹裂而開,四方來血氣,繼而一飛沖天,暢快淋漓,沒有這——”

她嫌惡道:“沒有這粘稠,骯臟的肉生骨長。”

——化龍關乎的是心,不是□□,孩子。

這倒確實像長輩在教育孩子了;她靜默想,此等機會是很少的。“故而我吃下他的心,他的肉,絲毫不意味我將獲得他的心。吃下心是種公開虐待和羞辱,並無太多意義。”她繼續評論道,血水滴落,奏出她心裏的厭倦煩悶。

——否則呢?否則一個人吃下我的心,我的肉,她就會變成我麽?

她否認道,聲震地宮,卻有了幾分平和,甚至坦然。那巨手環繞著她:“我可能會輸。”血龍道:“但我的心是不滅的。”

塔提亞微笑,渾身汗濕。“我明白了,”她道:“父親。”

我應該做些什麽?

“等我的勝利,守好城市,攔截他剩下的士兵。一旦我上到地面,你甚至不妨在地上睡覺。我會解決一切。”卡涅琳恩命令道:“——然後把這怪胎帶上去,聽到我的信號,你就可以處決他。”

“把他留在這不是更好?”塔提亞建議:“拉斯蒂加一定會畏手畏腳。”

她否決了:“你不了解他,女兒。別人要來動他的孩子,他是會發瘋,但若他自己動手,他反而有怪癖了。那就像自殺,會上癮——將他帶上去。”

“遵命。”塔提亞道。

她抱起那嬰兒,將他從母親□□上扯下來——女身不阻止,哭聲重起;她又擡起頭。

“不無敬意——”她露出笑容。笑;肆意地笑。沒什麽可在乎的。沒什麽可失去的。

“如果你沒上來?”

她神色平靜,手腳不顫。那紅影望她。

“——你就自由了,孩子。”那影子笑了:“直到你下一次不自由為止。”

那骨刀碰到她的臉頰,切斷她的紅發,割出血痕。

“而如果我來了,你會永遠自由。”卡涅琳恩幽幽道:“像我一樣。”

去吧。去吧;女兒。聲音送她離開,塔提亞可聞地宮火氣。離開前,她問她,指著那女身——她是否折磨了她。面帶微笑。“也許有點兒。”血龍道,頭顱下落,落入地宮深處,聲音大笑傳來:“像以前那樣!那可是些好年歲。”血肉殘餘,這笑聲中滲透□□的痛苦,所以,她才暗聲補充:“沒有他給我的折磨那樣多,當然。”

嬰兒大哭。塔提亞用一卷紅布將他包裹,不免看見他那可悲的身子:沒有男人跨下的那肉塊,而十個佝僂瑟縮的小洞。他顯然不是任何女人,也不幸不是任何男人。一個可憐的怪胎,頭發帶著些金色的白。她抱著他,旋上地下十餘層,悶熱熏人,離了他母親冰冷的血,他熱得很快失了哭的力氣。她停了會,險些以為他死了,擡起這布兜觀察,見他睜眼望她。

這眼珠是金的。這怪胎眼能見物麽?她卻覺得她被審視了。她弓身,將他貼近地面些。“克倫索恩。”她嘟噥,感顫動一下。克倫索恩。她又念,手中似有無量重物。

他重新哭起來。克倫索恩。克倫索恩。克倫索恩。

我應和二姨一起留在葳蒽的。姐姐掙紮道。阿帕多蒙為她端來水,擦拭滾燙的額頭。臨窗,克留姍多似紅鳥一只,不眨眼,不動作地眼望廣場人群。“就是今天。”不詳的鳥,身不動,羽毛震動,鳴叫嘶啞:“就是今天。”

聖蒂萊特掙紮起來;她看上去的確可稱悲憤和絕望,含混單純的不滿。自從二姐離了葳蒽,她的身體沒有好過。在北方她傷寒昏沈,在南方她渾身火燒。“她著魔了。”‘君王殿’的傭人經過時道;她讓魂上了她的身,丟了心。窗外猛地閃過一影,約是樹上的鳥,克留姍多回頭,眼滲紅光。

——她們今晚要吃龍。

大姐宣布;聖蒂萊特扯著喉嚨大哭起來,一反往日沈穩,扔開枕頭,手臂沈重,仍不住擡打,叫:“為什麽你總是說這樣的事?”這瘋狂,沒依據的,駭人的事。你想嚇唬我嗎?你想證明你比我聰明嗎?“我受不了了。”這嗓子在滴血,眼落淚,嗆著濃痰。

阿帕多蒙低頭。聖蒂萊特抓住他的手,眼帶祈求和親切地看著他,希望見到二人是一邊的。“戰爭要結束了,對吧,阿帕多蒙?”她比劃無言之語,阿帕多蒙卻聽懂了。姐姐在說葳蒽,它的狼籍和破落。時隔七月打開家門,除卻阿帕多蒙,無人能掩飾震驚。它像是曾作獸巢。但好歹,戰爭在葳蒽已結束,她們已付了款項。

“‘慈悲’不見了。”聖蒂萊特道。母親和二姨面面相覷。大姨抹了抹額頭。

——我宴上見到了那劍。薇倫沃斯叉腰嘆氣:拉斯蒂加用了那劍。他將它取走了。我們要不回來。

她語帶譴責,似不屑於盜賊。“他沒取走它。”克留姍多同阿帕多蒙道:“他取回了它。這就是他的劍。”

“聖蒂萊特?”門開了,母親進來:“發生什麽事?”

聖蒂萊特扔出枕頭;扔向克留姍多。“她在——發瘋,母親!”她絕望吼道,絕非為一己之利:聖蒂萊特損傷自個的喉嚨,不舍分毫。“她總說那些怪事。”格萊蒙塔嘆氣,坐到她床邊,輕輕攬著她。“去吧。”她對其餘兩個孩子道,並無指責,唯有疲倦:“跟上你們大姨,晚宴要開始了。”克留姍多回頭,聖蒂萊特的眼噙著淚,仍在昏暗中瞪視她。

“這不是你的錯,聖蒂萊特。”克留姍多道。你只是不明白。

你會讓聖蒂萊特更不高興的,姐姐。他道。這不重要。她回。這太小了——更大的事在發生,就在這座城市裏。她們經行窗邊,見花園中暮色四合,夜風吹拂,紅花盛放,遠處隱有歌聲傳來,辭藻牽動夏日:喀朗閔尼斯是南方的太陽。“她們要吃龍了。”姐姐又說。她們能見大殿前人群爭先湧入王宮,數量如海,‘鬣犬’也有心無力。

——哪條龍?

阿帕多蒙開口,眼一眨不眨,看向前方。克留姍多轉頭看他。

“血龍,當然。”她道,眉頭微蹙:“我見到了火。你沒有麽?”

他張張嘴唇。阿帕多蒙!有人道。他轉頭,見父親穿金殿回廊走來,身後跟著大姨。他面色疲倦,蒼白如紙,但怪異,剎那,他註意大姨,竟更多些:她同樣也看窗外;那花的顏色燒了她的眼。她身穿金衣,儀表堂堂,但她的面孔浮現種夢幻。孩童的夢幻。

克留姍多搖頭。——她活不久了。她判斷:她喝了那血。

“你們的母親不來麽,少主們?”比尤文斯微笑,難掩擔憂。克留姍多搖頭:她照顧聖蒂萊特。“我祝願她早些好。”比尤文斯客氣道。那張如冰的臉上滑落汗珠。

一種光彩——你見過,便不能忘卻。一個夢——你做過,便不能消除。

光浮現薇倫沃斯的面孔上,吸引了阿帕多蒙的全部目光。如此神妙,難得一見。夜在人眼中降臨了,滿月之夜,饗宴開幕。他和姨母並行,共向宴會而去。

夜晚。他張了張唇。我見到了夜晚。

他夢見了黑色……

——格萊蒙塔;你好,親愛的。你在這做什麽?

她們出現在那,似窗前一樹黑花,透露深邃蕊心,朝窗內開放,嬉皮笑臉。她擡頭,見無數張似是而非的面孔,帶著至極的清醒和朦朧望她。

“阿默黛芬?”

她道。首領沒有回頭,雙手合起,垂頭靜思,身後,這些黑衣女人七嘴八舌:噢。她的女兒。小東西。生病了。病得快死了。你做了什麽噩夢啊,孩子?

達尼婭。廉蒂爾。女人——這作了母親的女人喃喃,名字似水流出。我想碰碰她;我幾乎沒碰過孩子,看起來多嫩,多鮮美。我不是在說食物。我是在說生命。

她們笑。桀桀。桀桀。

你最好不要碰她;她看起來快死了。我們身上都是這氣味。來點別的什麽碰她……

格萊蒙塔搖頭。“阿默黛芬?”她站起身,推開窗,將這些黑色的老‘鬣犬’擊得作鳥獸散。“你們在這做什麽?”她問。

我們……我們……我們……

有一會,眾人不答,彼此囁嚅。首領偏頭,晚風吹其白發,她目視火光深處,那大殿所在位置。笙歌已起,晚宴已開,她看見,一道沾染著血的白色身影,正向大殿走去。眾士兵齊聲嚎叫,似野犬聞風而動,看那白影,又轉頭看這女孩。

不!

她們叫。別讓任何東西碰到她。關上窗。格萊蒙塔,關上窗。死亡在外面;死亡到處都是。今晚風中是血的味道,死染上了每一寸土地。生命上沾著血。

“阿默黛芬?”格萊蒙塔皺眉:“究竟發生什麽了?我能不能做什麽?”然而眾士兵來幫她關窗,眾志成城——笨拙萬分。

格萊蒙塔。格萊蒙塔。她們作怪象,真似一只只鬣犬。你有了小寶寶。我們真為你高興。我們都為你高興。

她看著她們黑色的眼睛。“這是怎麽了?”這女人感到崩潰。你們為何這麽做?為何在她的窗前。

她們忽然寂靜,以一朵花,對一個人的態度。

“等待。”阿默黛芬到,握住劍:“我們在等。”她看著大殿,然那只只鬣犬爭相尖叫,花搖曳風中。不!不!不!

她們伸出手。微笑。黑色的微笑。別聽她的。她說不出話了。她們笑容諂媚——我們是來——道別的。

“道別?”格萊蒙塔道。

是的。道別。花說,仰望人——人的鮮活,人的困惑,人的無知和人的淚水。道別,格萊蒙塔。你不去那大殿裏麽?今晚有美妙的事要發生。陣陣雷鳴從地底傳來,震動這猩紅之夜。那大殿中的燈火似水,搖來晃去。她們捂住心臟,面露笑容,指著那大殿:

生魂——去那邊。

她們指著自己:亡魂——來這邊!格萊蒙塔——女兒哀哀哭泣。我們是來道別的!再見了!

談到大殿——便讓我們將目光移進去!跟著百千隆隆腳步,似戰馬已舍棄了人賜的指責,只為狂奔,只為踐踏,奔湧向前。宮殿是一種象征:‘創世十言’有它一席之地。它是輝煌的土木,人□□的殿堂,靈魂的故鄉;金色的河流向其奔湧,萬只手臂似水柳漂浮。故而,我們將女體中最尊貴而神妙的一部分稱之為,宮。□□的土壤,靈魂的來處,生命的宮殿。我們在此痛飲美酒,也雕零為泥。你見它的光明,卻也不可忘它的曾經。什麽也沒有……只有土……只有水……什麽也沒有……

“——紙。”薇倫沃斯哆嗦,擡眼四望,目露兇光,像個餓極了的人。而她是的。她歇斯底裏,窮途末路,如亡命之徒,捉住一個過路人:“筆。”眾人不比她好多少;有人試圖打她,然而她自不在意。她已餓了很多年——她一個重要的生命之源拒絕了她。

詩。她拒絕了詩,詩拒絕了她。二十年了!一生了!她坐下,打翻桌上餐盤,攤開稿紙。比尤文斯憂心忡忡且嫌惡地看著她,但他無可奈何。他只能抱緊自己的孩子;那個既沒父親,也沒母親作伴的孩子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她,預言著火的到來。薇倫沃斯毫不在意:她的心火的確重燃,詩情爆發。她運筆如飛。

“宮殿——和塵土。她以它最盛大的方式,如引誘夜間飛蟲般誘惑人群投入其中,為告知她們最單純的實施。這最華麗而偉大的事物一無是處。它是因為她的允許,人們的幻覺,才存在。它並無靈魂,也絲毫不鮮活。”

她舔過手指,翻頁;光明燃燒,地面沸騰。她們的腳下是燙的,其若橐籥,滲出猩紅黏液,浸濕人的腳踝,有人驚慌了,但,那坐在最高處的白衣華服之人伸出手安撫心智,而半數人,不免都已逝他的俘虜,騷動便停。

“——看。而看那端坐高處,身穿無暇白衣的人,倒下純凈神酒,其如熔融之月色,不恰似生命的祭祀,微笑授人之奧秘?白色。虛無。空虛。一無所有!他的眼中存在深淵。”

另一半的人,畢竟不受他牽制,推翻桌椅,開始砸門。讓我們出去!血從地下湧上,這宮殿中房間中瓷磚開合,似曇花夜放,起血放風,熱風似漠。她擦去汗水,頭腦朦朧。空洞——頭腦空洞,面上浮現癡迷微笑。但她已不在乎,最後,最後,她要見到它——讓我們出去!

走廊上穿過士兵。黑衣士兵面帶孩童似的微笑,向身後道別。再見了,再見了。我的朋友;生命。再見。紅衣士兵行色匆匆,面容僵硬。最深處,那遍布破繭轉變生命,蝴蝶屍體的房間裏,一個紅發士兵坐下,手中懷抱嬰兒。她等待。

那些絕望,無助的靈魂回頭,見那身穿白衣的金眼之王——梵恩-赫米爾,永恒心的持有者,石之主,諾德的白王,對他們投下那如冰堅硬不變的目光。他們看見他拿出瓷瓶,向地面倒著無色似冰的水。

嬰兒哭泣;士兵合上雙手,仿佛祈禱。空氣中彌漫火氣,那蝴蝶的亡魂,散出不滅的鱗粉。他們見他拿起身旁那柄黃金劍,將它在手上按下。無色之血傾流而下,無色之心源流不斷。

染血的白衣站在廣場上,仰望天空,無雲無星的夜空中,滿月註視。

這兒沒有一絲火——這座宮殿裏沒有一顆火種,然而火來了。為什麽?

“米涅斯蒙!”雷佩恩裏爾起身尖叫。他的袍子著了火,湛藍如天。他企圖撲滅它——然而鱗粉飛舞,地宮開門,何物在抽出它的翅膀,蛻變不止。

“這兒沒水!”他吼道:“沒有水!為何它會燒?”他翻滾在地上,更深地浸沒到那源源不斷的無色之血中,眾人看著,已不掙紮。

薇倫沃斯運筆不停。

——您難道想殺了我麽?米涅斯蒙?雷佩恩裏爾——雷佩恩-裏爾。他的名字,在古梅伊森語裏,就是,若父親之男子。雷佩恩——父親。魯裏玟——母親。

你的父親?!

“——到桌上來。”阿帕多蒙見父親顫顫巍巍道,臉色慘白,但聲音平靜。他也拉起克留姍多;他似乎有點累了,環顧四周,然後將自己的袍子解了下來,認真,有點笨拙地,將他倆包了起來。

“這樣就行了。”他抽泣道:“格萊蒙塔……格萊蒙塔……”

“父親。”這聲音笑道:“你是我□□的父親——卻不是我靈魂的父親。”

他撥動琴弦;在這藍火如蓮的中央,米涅斯蒙端坐淡然,手握弦琴,指動如舞,飛音似霧,揉拉撥拍,一合不絕,如鎮人間火宅。眾人跪下,看火焰下降,聽琴聲綿延,令人沈醉。

“你不認得我的心。”梵恩-赫米爾道;那身影墜落火中,如花瓣飛落。我已經告訴你:“這裏面有三樣元素,三件東西:河水,磷粉,明石;智慧,毒藥,毀滅。”

米涅斯蒙王子說:“智慧就是智慧——這水是智慧的。磷粉是暴力,暴力和智慧一起帶來毀滅。明石是財富,財富和智慧相加成為毒藥。” 它並非因水而燃,卻可燃水。

他起身奏樂,白發紛飛。“等待不免枯燥,讓我們共赴賭局。”他微笑不絕:“我相信我們會等來一場雨。一場能澆滅你的暴怒和我的嘆息的雨。”如果沒有?

他勾弦下落,長階墜底,飛馳九天。他安然道,金眼驟開,等時,滿屋北地貴族,曾飲他血者皆顏色盡失。她們的瞳孔褪色,純潔如斯,因靈魂離去。

快!——快!

只有一個人。詩人奮筆疾書。一點,只差一點!

她的紙開始燃燒。

“如果沒有——如此殞命火中,不也自有趣味?”

這石築之心倒臥火中,似醉飲神酒,終於展顏。樂聲不息;金光蔓延薇倫沃斯眼底。她起身扔出墨筆,逃開那水。金光奪取她瞳孔,最後一刻。

“我看見了!”弦樂跳脫動人,她心血皆下。兩個孩子看著她:“我看見了!”紙燃燒空中,她跨過長桌,引開火焰。薇倫沃斯高舉雙手,藍火攀緣,那奏樂之人似樂見此景,為此奏樂。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她叫道——天火燃燒。那生命的烈焰!詩人隕落火中,她叫道:我看見了……最後一眼……

我看見了詩!

他們到了城門前。這是八月;這墻不如‘海境墻’高,卻也毫無疑問是座大墻。起初,沒有任何聲音從中傳來,直到藍火沖天而起,才解放了其聲色禁錮。火焰混沌,人聲哀嚎,然而令她震悚——她竟不能為其哀悼,而感血只狂潮,陣陣沖刷心靈。

昆莉亞立雨馬上,望城中之火。她可聽見百千人聲,叫著: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

“——火來了。”耶能在她身後,將手放在心上。

瓦妮莎;他呢喃道。這回我會來見你;這一次我不會離開。

開始了。維裏昂也說。他們停馬於城門前,看守城的士兵被扔下來,大門緩開,在這夏日的最後一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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