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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通離恨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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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通離恨天-2

是因為我們犯了罪,招來了這災難,還是這災難,使我們犯了罪?我相信各人自有個人的答案。我從沒得出過自己的。這些事讓我難以啟齒。我有些模糊的想法,但從未成型,直到……

——說說吧。她鼓勵他。走在這山林的陽光下,碎光點綴在她的白袍間。兩人挽著手,在這最長的一天裏。

——好吧。讓我試試。

他溫和地對她笑笑,繼而重墮憂雲。

——我認為我們所犯的最重的罪是……

我們沒有愛彼此……

她的夢路中回響著這一天。回響著那也已無存幽暗的明光,他的面孔,他單調,枯燥的話語,一如他曾經的生活。這是一個無趣至駭人地步的男人。他一字一句地吐出這些話,既無神妙的結構,也無珠璣快語,唯餘冰冷艱澀,使她一字一句不忘。為何呢?她伸手抹去他臉上的眼淚,見他的眼睛翠綠朦朧地望她。她的面孔微笑。一種光彩——一旦見過,你無法假裝你不曾目視。這夢幻你夢見過,便不可再將其消除。如何銷毀一個夢?

既然它久久不曾降世?

維斯塔利亞為這感覺而——抓狂。她想避開他。

她吻了他。極盡雲之所能,溫柔如絮,輕盈卻又厚重不絕。他癡迷地看著她:這舉動撬開了他的心,何處黑血不止,汩汩流淌?他永遠不會說,不會開口;沈默直至寂滅之時,若非她撥開了,握住了他的心。這就是為什麽,她終究聽他說了這番沈悶,無聊的話。

——當我在葳蒽的時候,我獨自生活,和孩子一起。每一天醒來,我幹一樣的事。我去打掃屋子,拾掇柴火,燒好開水,打理農田,準備飼料。回憶起來,我始終在餵養某件事的路上。我很少下山,也許一年兩次,送一些長大的孩子出去。

有時我遇見些過去在我那兒長大的孩子,但我已不再認識他們。他們變得很快。我知道他們再也不會抱著我的腰來尋求額外的食物,或需要我在他們床前陪他們睡著。而有時,看著他們的眼睛,將我手邊的孩子交過去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他們也不曾真正想那樣做過——他們只是必須這樣做。而現在他們不需要這樣做了。

他們會說:“這是我的哺育者。他是不是很高,很大?”因此,有些同行者也問我:“為什麽你不是生產者?”

我不知道。我的記憶十分模糊,像是連綿的山雨。我記住更多的是葳蒽的模樣,不是我個人的回憶。也許因為這是我最喜歡做的事。

我喜歡坐在那座帶來孩子的石臺上,看天空的細雨——說回生產者那件事。我的意思是,也許在我更小,應當決定分工時,我因為喜歡山頂的風景,成了哺育者。盡管如此,雖然與山下的人碰面極少,我在他們身邊感到不自在。每次我鎮上回程,獨自一人,才略松口氣。山下,人們說得更多,四周充斥笑聲,飛快的交談和游戲。他們像一團團火燒在城墻裏;這火,始終企圖展示自己的旺盛,但無時不刻又將其囿於肉身的城墻中。越多火,越厚的墻。越冷。

我喜歡雨。但我不是那麽喜歡冷。

——拉斯提庫斯。

她聽他說,擡起手擦去那已冷的淚水。他的表情並不顯悲痛,唯在她用額頭抵上他額頭上時,才出現一絲松動。他的睫毛顫動,嘴唇微笑,又低聲抽氣,似為火所燙。這溫厚,和緩,永不熄滅的火焰。他似低聲道:是的。這才是我需要的火焰。這才是真正的火焰。他捧著她的臉,輕聲道:

——我逐漸明白,山下的人關系疏離。他們不能彼此相連。

這對作哺育者來說是很不好的。我在數次上山的路程中思索來,想著也許孩子無法和哺育者相連,孩子不能得到很好的照料,興許這就是為何數年中哺育者越發少了。我曾有數個同伴,然而他們不是郁郁早亡,就是下山換職位。

他們當時在籌劃幾種新職位。搬運者,貿易者,掠奪者;我全都不懂。有人上山來拜訪我,孩子們都很好奇。“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職業?”他們說:“我想你作哺育者是很浪費的。我們都希望你去做掠奪者。這是上天給你的使命。”

我拒絕了。“我生著這樣的身體有很好的理由。”我真心這樣認為,這讓我能照顧更多的孩子。眾人既然無功而返,便讓我曾經的孩子來勸說我。我已認不出他們,他們也對我有新看法。“我對你的力氣和沈穩都有很深刻的印象,洛蘭。”他對我道:“我們從小就怕你,願意聽你的指令。你熟悉荒野,善於偵查,並且,現在所有的青年男子,幾乎都是你養大的。我們敬畏,信任你,願意讓你當掠奪者的首領。”

——我深感困惑。他道,面露悲涼,不能不感諷刺,考慮到他如今的狀況。他直起身,願排出身體中那深重的郁結,卻難以做成。她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他的手指,使他面露感激的微笑。太混亂了。他道,不值得講。

——講給我聽。她搖頭,眼泛淚光。你說什麽我都願意聽。忽然,她被一股強烈的洪流所吞沒,沒有其餘任何話可說,而緊緊握住他的手,蒼白道:我愛你。她淚流不止,哽咽道,低下頭,遍遍重覆:我愛你。講給我聽吧。

他渾身顫抖,將她扣在懷裏。

厄德裏俄斯。

他嘆息道。

他喜歡雨,夢如此說。也許是真的,不過就實際的情況,她覺得他最喜歡的是雲雨。

當他在孛林時,他有點兒木訥。對他本人來說都過了頭的木訥,現在她想來,那可能是因為,他被迫離了他最本真的欲望。

他對男歡女愛有一種沈默,熱烈,發自內心很可能出自靈魂的熱忱;一心一意,全神貫註。在薇薩維亞斯,在喀朗閔尼斯,甚至孛林,男子同游頗成風尚,屢禁不止,最後被放任自流。男人的欲望用男人來制止,似不失一法。但他是不會的——人感到他永遠不會去尋求一個男人。他需要的是一個女人,和他共赴此程,這欲望中夾雜悠遠的虔誠:他永不會讓欲望似汙穢一場流去,或在情潮退後輕描淡寫拂手而過。

他吃下那陣欲望,飲下它的血;仿佛這食物是他永生難忘的摯愛。他躺在那,回味它在唇瓣上殘留的芳香或痛苦。

(和諧)

經文說:情欲可以摧毀成熟的萬物。她曾對此一笑了之:怎會有如此疲軟的毀滅!

如今她知道這話的正確性 ,當一顆心,因情欲搏動絲毫不亞於其因毀滅澎湃,就靠在她身後時候。黑暗流淌,束縛人身,從無如此傾心盡力的情動,也無這般無始無終的毀滅。

——我累了。她的額頭淌著汗,低低對他笑,手撫著他的下頷。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好不好?

他問她要不要睡一會兒;床榻若有池沼蒸汽漂浮,浸著隔世出神的香。若在其外,人可能不免覺得太濃烈了,身在其中,卻沈醉難離。她將話說得朦朧奇異,仿佛這不是最後一天,還有下一天。

——不。她道,翻了個身,伸展雙臂,他將她納入懷中,兩人相擁,若藤蔓相依,如合符契。她感到心神粘稠醺醉,將放開的手還是握緊了。他望著她,黑色從眼中退去,剩下若海的綠色。情欲如驚濤駭浪,遮天蔽日,情退時,那眼睛卻風平浪靜——平靜因此廣闊。

她看不見任何事;沒有彼岸的天際。只有一片水面。這是片水作的原野,承載,束縛,無盡。恐懼已喪的心四望而去,知曉了它不可逃離的真正理由。

那眼睛看著她;她張開唇瓣,欲說些什麽,但言語失落了。他摟緊了她,像水拽著她,落入睡眠,去那最長的夏季。

——那是他們決定去掠奪的那一天。我記得。

為何是葳蒽呢?也許是葳蒽太荒蕪。它永遠不可變得富裕,但於寧謐而言,再無如此良地。許多天我坐臥不安,聽見山下沸騰人聲,無法回答孩子問我的問題:怎麽了?

天上下了細雨,山下卻點著燈火。我像以往那樣,坐在石臺邊,看天上的細雨,但過往平靜的感覺沒有來。我仍焦灼難耐,卻不知如何形容。剩下的孩子,如年年減少的那樣,並不多,看了我的樣子感到害怕。

我試圖解釋。我知道了他們為什麽害怕:我在喘氣。我的聲音像野獸,這聲音被我聽到,都使我頭痛欲裂。

雨淋在我頭上,山下的火把正連成長隊一條。我能看見北方,河的盡頭,升起一團潔白的雲氣,而背後,南方,有陣火燒似的紅雲。那是傍晚,葳蒽的天漸沈深黑——黑得異樣。所有的孩子都跑進屋內,呼喚我進來,他們非常害怕。我感到渾身劇痛,仍然照做了。狂風吹拂,木屋顫動,一個大孩子點了支蠟燭,我能見到他們所有人的臉。

——從沒有這麽可怕的場景。

他緩慢道;這句子仿若從一陣深黑中湧出,似暗林來風。他低垂雙目,說,對他來說,從未有如此可怕的場景。

——那光照亮了人的心。比黑暗更黑暗。人的臉慘白,懷疑,陌生,疏離。像那些山下的人。

“你肯定是因為他們排斥你而發愁了,洛蘭。”一孩子對我說:“你現在跟上去,還來得及。他們會接受你的。你這麽強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掠奪……掠奪是不好的。”我痛極了,勉強道:“我難道不是總不希望你們打架,吵鬧,互相嫉妒和攻擊嗎?”

“但你自己不也是這麽做的麽?”另一個孩子道:“我們吃的肉是哪兒來的?你沒有從樹林中給我們帶回鳥和雄鹿?”

這話是相似的;所有的話都是相似的,如同我企圖和山下的,曾經那些孩子交談時一樣。我們沒有辦法。這是上天所註定的。如果你不加入我們,不要阻止我們。我從他們眼中看出厭惡來。從這些曾抱著我的腰,纏著我的手的孩子身上!

他笑起來,不斷咳嗽。她憂心忡忡地望著他,他微笑著擺手,但最後卻扣住了胸前的袍子,按在心上。

——“我是為了養大你們。”我勉力道:“我從不讓你們殺生,因為我知道你們無法迅速,無痛地殺死這些動物。”窗外黑雲凝聚,我想起那些面孔,看著面前這些眼神,無力再說。

那讓我心痛。

狂風大作,無雨而雷。他輕柔描述道,仿佛敘述個難忘而迷人的日子。那天的雨實則不大,天空中驚雷一響,他再不可忍受,吐出一口血來,灑在桌上,似黑河四散。眾孩童望他,神色平靜。他張開手掌,見那撕裂般痛楚的來處,黑色的骨質物,從皮膚細紋中長出,痛如淩遲。他咬緊牙關,渾身顫抖,聽那些孩子幽幽道:你要死了,洛蘭。幾個小一點的孩子哭起來,眾目森然,將他註視。

你要死了,洛蘭。孩童道:假使你能打贏棕熊,背起巨石,也無濟於事。這是上天所註定的。他們相視,如此判決,窗外雷鳴不息,黑雲盤旋。

所有成人都會死。他們道:在這龍心之災裏。

——你不喜歡這些麽?

她問他。後來,他們醒時,證明已是下午了,再沐浴一次,便出了門;他的腕上還戴著那條明石鐐銬,走時有鈴聲。出‘君王殿’各門,都有侍衛阻攔,然而他並不擡頭看她們的臉,而伸出那被有黑鱗的手,將交疊的雙槍撇開。無金響動,她吃吃笑著,看道道圍欄擡起,挽著他的手臂。兩人走下‘君王殿’的臺階,人人側目。他步伐略緩,好使她不緊不慢,悠閑向前。

他低著頭,似睡意未消。她見狀湊近調笑他,道:“就算你還年輕,實在也不該這麽放縱,是不是?”

他抿唇而笑,不知怎麽,竟像長輩對晚輩,認為她這笑話不合時宜,卻可理解寬容。他伸手扶住額頭。

——我做了夢。他道。“噢。”她幽幽說:“你也做了夢。”

怎樣的夢呢?

他仍低著頭。她們行到階梯之底了,奇怪周遭那怪異而忌憚的目光竟在消退,沒入司空見慣的漠然中。她看見,喀朗閔尼斯展開的金色大道直通海岸;這雲端之底,眾生之根,沈浸在迷蒙和狂熱中。天雲稠密,陽光如蜜,沾著寶石似的朱紅墜落人間,躬身這自宮殿蔓延海岸的狂潮。她目光閃爍,唇帶微笑,身體微微傾著,註視這浪潮光臨萬處,不分貴賤高低,吞沒輝煌最至的宮殿,一如淹湧生汙育痛的臟巷。沃特林的太陽,南大都喀朗閔尼斯熾烈燃燒,門窗開啟,血肉端盤,酒漿杯舞;樂聲似以城市為箱轟鳴跳躍,人群張臂過頭,紛飛舞動,衣裙展開如火似花。她們沒入其中,一黑一白奇異,卻再無人有遐思註目。

——跟不跟我跳舞?她低聲道。他搖了搖頭。

這樂聲讓我頭昏。他道。

我做了夢。他挽她向前,有些緊密,穿過這散發血香肉糜的狂歡人群,陽光漸紅,人卻不知黃昏是否已來。“就像此刻。”他回憶道,言語恍惚:城市沸騰,人群若狂。他在夢中狂奔,穿越山林。“因為有個孩子還是鼓勵我,哭著,讓我去試試。試試阻止他們。”他感慨道:“那是個好孩子啊。”血香四溢,他奔過城市,面目猙獰,因體內劇痛發狂。那隊出發的人,見了他倒是高興的。你也來加入我們了麽?他們瞧著他那具身體。

他的這具身體。擠過人群時,好些女人伸出修長手指來撫摸他,他輕輕將她們撥開了,將她攬的更緊了些,望四處來人,意圖保護。“然後呢?”她扣著他胸口,笑道,不甚在意。“然後?”他鼻息道,嗓音低沈:“我說,不。我希望你們別這麽做。他們打了我。”

她咯咯直笑,眼中映出著五光十色的繚亂盛宴,綠眼清澈:“你夢見人家打你了呀。就做這一個夢?”她伸手撫摸他的臉,一個勁地逗他:他們打你疼不疼啊?

拉斯提庫斯?

疼?他笑了笑。過了玟河第三道橋,人流漸漸少了,只有幾個失魂落魄,流浪模樣的人坐在橋邊,嚎啕大哭,淚水落入河中,也是紅色。海風迎面吹拂,和孛林截然不同,引她新奇。疼?他道。痛是我唯一的感受。

像我曾告訴你的那樣。他們想殺了我。為何你聽不下這無用的喋喋不休?在我們小的時候,仰賴你生存,吃飯,恐懼你的身體,不得不對你言聽計從,信奉那冗雜無用的規章道理:互相友愛,互相關愛,互相謙讓。心心相印,將他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痛苦。荒唐!我們自己的心,自己的火,何處安放?為何我們要讓謙那些本無權哭泣的生命——一如你壓制我們的火,憑你的氣力?

殺了他。我聽見這聲音。他輕聲道,夕風吹拂,夜晚快到了,他聲似樂曲,濾去其中所有脅迫。殺了他。假使他氣力過人,怎是我們全部人的對手?他們道,而我說,你們怎會這樣想?

淚水劃過他的面頰。我給了你們我的心——你們卻更願要我的血肉。我愛你們,你們卻以為那是脅迫。

身體更是工具,心——有何價值?

南海開展眼前。他揚唇微笑,淚過其旁;他的右手放在那顆心上。

“那是我化龍的晚上。”黑龍王微笑道,手撫龍心,血似海潮,難分彼此:“我殺了這城市的所有居民,包括那個好孩子。我總是想,我那時被這顆心裹挾失了心智,但那是不是借口?”他低頭,似問詢那顆心,口中呢喃:“是不是我真意願如此?”

“因為你不願原諒,拉斯提庫斯。”她笑道,擡手撫摸他的臉,似有愛憐:可憐的人,瞧瞧你這顆心被傷得多厲害。

“你不原諒他們,又有什麽錯呢?”她甜蜜道:“那都是他們咎由自取,有眼無珠,認錯了你的龍心。天下萬物不在這慧目的藝術中,多有其譏諷的醇香。”

他閉上眼;而後他擡起手,撫過她的面頰。她不知這是為什麽,定睛看,見那是片淡紫色的花瓣。

她回過頭;一樹丁香,磅礴如雲,淡香似水,飄揚海風之中,如無聲哀嘆,刺入人心。她後退一步,卻落入他懷中。他垂首於她耳畔,亦是嘆息。

最重的罪——便是人人無能相愛。“往來數十年,自此心攫取我靈魂以來,我亦日日屈從此罪中,頹唐不前。天宇無情,芻狗虐之,我又何能相抗?我沈淪這罪孽之中,直到開塔之日到來。”

聲似黑河留下,幾多歡樂,就有幾多悲哀。她分明應膽寒,卻不由微笑,聽那聲音自死霧中響起,回蕩不息——你來了。你會來的。如黑雲,來這孛林城。他笑擡唇瓣,她閉目屈服。

海風吹拂,月影初現。天如何無情,我如何孤單——在見到你之前——我的一生所愛?

“厄德裏俄斯,”他輕聲道:“在見到你之前。”

城早已荒蕪了,繁花盛放,落在她的面上。陽光不落,一日漫長,他說完了他的回憶,思及前路,仍不免惆悵地望她。那紫花純潔而濃郁的陰影,隨著那聲音,道著,我愛你,灑落他身旁。這聲音落在他面頰上,使他微笑;這是陣輕柔的聲音,卻又不免比什麽都重。終於,有一雙手,不為死亡,碰到了他的心。

一切都會好的。她寬慰他:春天會回來的。世界會重煥生機,正如你我將共度的一生。

他微笑。

她扣住他的手指,偶爾牽得松,偶爾牽得緊,但從山頂走向山坡,從山坡走到山谷,她從來沒放開他。——然而,不知怎麽的,他——相信她——卻沒法相信她說的話。他有那陰雲似的預感,現在想來,恐怕是因為,那黑雲就在他心裏——那黑雲就是他自己。

但他的眼淚已幹了,在這夏日最長的一天裏。在她身旁,風雨如訴,但仍有何淚可流?他站在那石臺前,看天上閃光,恍如山雨。

——想什麽呢?

她笑著問他。他怔了會,轉過頭,瞧著她。

——我在想……

“我喜歡在這看雨。”他說。“你先前說過,我記住啦。”她輕聲說。“我知道——我只是忽然想到,我雖喜歡,但我其實並不好受,每當我坐在這,我心裏其實是難過的。”

——為什麽?她笑道。

(我真的不知道這段有什麽可以和諧的……)

她閉上眼;兩人額頭相抵,黑發如夜,似道生命的帷幕。你在想什麽呢?生命的歡喜,而非其命運,向他呢喃。我在想你。他亦回應,聲似隱秘。我第一次見你。見你孤身一人,有他們言語中理想的柔軟,被命運所恨,所輕蔑,神善的眼睛。我見到了我的春天——那雨水中刻骨的孤獨呼喚著他的心。他見春天的剎那,已將生命獻給它,假使命絕於此,也使其永存;他見她的瞬間,就將心給了她。是了。是了。是了。一聲音慶幸,解脫地對他說,你這鑄於毀滅的□□,就是為她而生的。

“我也在想你。”厄德裏俄斯說,雙頰泛紅。再怎麽說,你就在這兒……我還能想些什麽呢?她靠著他;他將她拉得更緊了些。

雨水入土……合二為一……

“你還孤單嗎?”她輕聲問,靠近他的嘴唇:“現在?”

他沒有回答;雨聲回蕩在他心中。春天的雨;春天貫穿了他的身體。他的眼睛,仍然,似滿足地喟嘆著,道:再也不。

再也不了。

——

人潮向上湧去;不斷向上,貴族,去‘君王殿’,行商,去攝政街,乞丐,去酒館裏,都是些平時她們不會去,不能去的地方。而這大殿的主人不為其例外,似執意要攀到天上去。由此,回程是艱難的,那明石的鐐銬搖啊搖,令她昏昏欲睡。

——我不同你進去了。他攬著她,防止她被狂熱的人流沖散,低聲道。她們已在‘君王殿’的階梯下,夜色已降,空中紅影逡巡,天空似個弧形囚籠,將人的尖叫盡數禁錮在此,刺耳回蕩。他眼望地宮入口。我會直接下去。他道。

她笑笑。她不說話,仍挽著他。她們向上走。

——你還會上來嗎?

門已經開了——荒謬絕倫而透出可怖地,未設任何守衛。任何人都可以下去;任何都能投入其中,一去不返。熱風夾雜血香,從那深邃的血暗深淵中湧出,吹開她的頭發,她感他放了手,手指,卻一時悵然,仍去捉他。

她收回手。

——我說不準。

他向下走,沒回頭,聲隨風來,步步沈淵。她看著他的背影,見他的黑發散亂,黑袍壓在身體上,勾勒出那輪廓。她咬緊嘴唇。

——殺了她吧。

她開口,面帶微笑,手撫地宮之墻,感這燥熱風中,墻上竟濕潤粘稠。血,還是淚?她的指尖染成猩紅;那血落著,刺著,笑著,譴責著她。

我看錯了你。血說:你這女人,本性難移。

他回過頭。

“為什麽?”他回頭,蹙眉望著她:“因為米涅斯蒙?”

——卡涅琳恩待你不錯。

她嘟起嘴,似嗔怪他的遲鈍。

“米涅斯蒙也待我挺客氣。”她咯咯笑,忽感輕松。她將手按在白衣上,染出幾個血印。

“但那又怎麽樣呢?”她睜眼看著他:“她們的願望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一點也沒有。”

她握著手指:“她許諾我的力量,他許諾我的純潔,都不如在你身邊,來得高興。”

血風吹動她的白袍;他睜大了眼睛。她向他伸出手,聲音優美:“我想你回來;我要看你披著她的血回來,將米涅斯蒙撕碎。”她有點狂熱,迷醉,又似乎有點冷地說道:“我要當你的王後。”

他閉了眼,嘴唇顫抖。他沒有說他和她的兒子,沒有說這一切的後果;沒有說任何可能的改變。沒有說任何他可以說的事。

“——你犯了大罪,你知道麽?”他說。

他又擡眼看她,眼中卻無譴責,只有顫抖。他回身朝她走來,不知是怒是悲。

“你不該偷我的龍心。”他擡起手,血管暴起,語氣低沈,一似哀求:“你不該將這顆龍心給了女人;若你不曾用我的心,澆灌這些孩子,事情不會至此。這一切都因你而起。”

她笑了,伸手去握他的手臂。“我不在乎。”她甜蜜地說。

他掐住了她的脖子,暴怒驟然而起不可抑制,勢如山崩。他似乎一擊就要將她的頸擰斷,口中低吼道:“你害死了她!你會讓這些孩子死無葬身之地!”

她的笑容亦轉瞬消失——只因為他吼了她。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可以這麽委屈,淚水迸出眼眶。

“我的——罪!”她哭道:“我做錯了什麽,拉斯提庫斯?要淪落到這地步?”

她氣若游絲地看著他。“我做錯了什麽?”她喃喃:“他們讓我做奴隸,做妓女,做食物?”

她融化了他的憤怒;她看著他的目光從暴怒,至悵然,最終竟至絕望。他的手放松,而她露出微笑,握住他的手指。

“……你不怪我,對不對?”她有點兒虛弱地說,任由他抱起她。他將她的頭放在他的肩上,她笑著,在他耳邊說:“你對我還是有情罷——洛蘭?”

“我怪不得你。”他呢喃道:“……迦林。”她沒再拒絕他的失誤,而享受他的絕望和慘狀。她撫摸他的頭發,似說著:對。對。做你該做的事,做你必要做的事罷。把春天還給我,在天空灑下血雨;罪以罪還,生以愛死。

但他笑了起來,渾身顫抖,解放聲息,令她幾分恍惚。忽地,他將她拉起來,對著她的眼睛。

“我對你有情……我對你有情……” 他笑得難以自制,淚流滿面:“我愛你。”他磕絆一下,又說了一遍:“我愛你。”

飽含絕望,他松了手。

你和我說——我們的罪孽會還回希望,我知道那很難,但我選擇你,我永遠選擇你。因為你是對的;我相信你。他回過頭,覆而向下走去,只是更踉蹌了些。“而我們失敗了……你受了這樣重的傷,你無法原諒,我無法怪你。誰來責怪你,怨你,我也不會怪你,”他幽幽道:“我仍然選擇你。”

因為我愛你。她微笑,痛苦,扭拗地聽著這句話,感其為火所燒。他向下,直到最後,才回了頭。

“若我難抗此罪,不曾回來——就等下次,好嗎,迦林?”她聽他哽咽道,面容沈於黑暗,幽影重重:“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都會再回來……”

維斯塔利亞面露驚愕;胸腔深處,她聽見誰笑了一聲,像深水中泡沫破碎,傳來那柔美,輕盈,強忍悲痛的聲音:好啊。

回到我身邊。

她搖頭向後;他已經消失於地底,留她一人在原地,白袍染血。她將碎發收於耳後,久久站立,看那夜空中升起的吐息。她沒有任何恐懼,期望——只有空洞。維斯塔利亞笑笑;頗為自嘲,繼而向後走去。

她走向‘君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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