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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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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禮

她醒後被人告知,而自己也約莫記得在她帶傷入城,徹底不省人事之前砸到了一對母女身上——那匹備用的紅馬側倒於地,據傳壓碎了女孩的骨盆。她隱約記得聽見孩童歇斯底裏的哭叫,最後一眼是對驚恐的眸子,之後便是一片黑暗。

她醒時看見的還是對孩童的眼睛。

無人知道乳母為何會想出讓這嬰兒側躺在一個睡時會發瘋病士兵的身旁,哪怕是一瞬。二人四目相對:她紅發藍眼,那嬰兒金眼,銀發。若那可憐的胎毛能算頭發的話。乳母言語甜膩,那聲音在她腦海中綿延扭曲:噢——小——寶——寶。來——吧。離開這危險的地方。一瞬她想到這詞:危險。她仍舊在危險之中麽?尚未逃離,即使身限癱瘓囫圇中?

那嬰兒看著她。那不完整顯得大得可怖的眼使他像某種非人生物,金眼若透明天陽,其中她看見的臉。渾身繃帶,臉布血痕。她那睜開朦朧的雙眼中即使在微睡中,也透出駭人兇光,如此她知曉:那危險正是她自己。

啊!

尖叫。她痛苦皺眉。每一陣聲音都似刀割於顱內。嬰兒的金眼看著她。她——醒——啦!有——人——嗎?

“我不打算跟你說謊,”一盞茶之後安提庚趕來將她扶起,塔提亞同她說:“我已經醒了,被她的尖叫生生再震暈了過去。”

“我相信你。”來人道,端詳她片刻,面色嚴峻卻難掩愁容,而後靠於椅背,雙手交疊:“你看上去頗傷元氣。”

安提庚勉強一笑。你又從一次巨大傷害中活了下來,盡管這傷害人身似乎難以承受乃至若水滿外溢。聽者面露疑惑。

這是個雙關。安提庚解釋。她深吸口氣。“你知道你回來時壓傷了個孩子麽?”她提出:“母親也傷到了,但沒那麽重。”

她沈吟思索,攤手看自己掌心。“我隱約記得。”她承認道:“因為我想到了點事情。電光火石之間,但總歸還是想到了。”她指指自己的肩膀:“我聽見那女孩尖叫,女人尖叫,然後我想到:又有個女人生下孩子了。一個接一個。”

她仍然無法聳肩,只得靠面色傳遞這一動作:“但我卻痛得不想活了。我痛得寧願自己從未出生過。” 多麽痛!這幾乎不是個比喻,而是種效果。那只北方毒箭使最殘暴的戰士後悔自己的出生。

她皺眉望著她。兩人對視,直到安提庚嘆氣;她握著自己的手指。“……蓮鍥什死了?”她低聲問。她沈默不語,而後她開始嘗試下床。她沒有來幫她。

“我猜死了。”她扶著床沿走,仍腳步虛浮。她走到‘君王殿’的窗前,陽光輕撫她慘白的面孔,那毒已滲進她的骨血裏,如安提庚所說,她能活下來,已是個不凡的奇跡。“除了我之外全死了。蓮鍥什挨了那男人一劍,”她解釋,可感安提庚呼吸粗重:“但我說不準。”

她回頭看她:“也許沒死。”

“怎麽會?”安提庚皺眉。塔提亞微笑,整張臉皺起來:“很難解釋。但我有另外一個消息。”她頓了頓:“——昆莉亞沒死。”

她的對話著片刻無言以對,交由她解釋發揮:“只能這樣理解了。我親自洞穿了她的心並且守著她硬邦邦的屍體過了一上午——她還是出現了,生龍活虎,力氣更大了,給我添了幾道傷,所以我想蓮鍥什可能會有相同待遇,這不好說。”

她省略了一些部分;而她看出安提庚在懷疑,即使她終於沒問出口。片刻後她閉上眼,凝神片刻,覆看向她,神色覆雜:“我明白了。”她道:“無論怎樣,歡迎回來,塔提亞。”

她古怪而譏諷地笑了一下。

很快,世界在她周圍出那同此春夏相交之際的相似的快速轉化和生機勃勃。她大約沈凝在睡夢中七日,天地萬象已大不相同:她醒在冕禮的當天,空中飛舞著蝴蝶的紅色鱗粉——倘若她前幾日醒來倒不是沒有機會看些更深沈的顏色:一場葬禮為母親,另一場葬禮為父親。但終於,她還是都錯過了。

她推開門時見她身穿紅色長袍站在窗前,手抱那嬰兒。塔提亞瞇眼入內,踩在消音匿跡的紅色地毯上,可見四處無不綴滿紅線紅影紅石紅墨,於此不自然的紅,人遺忘夕陽之色而有如置身於猩紅噩夢中。

她腳下滾落一顆人頭骨。它亦被染成血色,翻滾時發出脆響,她順它死後的軌跡望去,可見四處紅綢中,人骨橫呈,細看來多身穿白衣,只是倒伏於此猩紅深海中,不免久來換了顏色。這聲音震蕩若金石玉響,似手搖玉器於這深沈漠然的紅色軟榻中。

她終於擡起了頭。那雙冰火相夾的藍眸子望向她。片刻,二人皆一言不發,而後她見卡涅琳恩放下那懷中嬰兒,動作已極盡柔和,繼而向她走來。她聽見她身體中一步一響的骨鎖叩合聲,看那披風垂地逶迤,譬如條險峻長尾。她身穿一件格外寬大的長袍,背部展開,光影照墻好似圓扇。

那翅膀越來越大了。她心想。

“好吧,”塔提亞開口:“我在想你為什麽和這小不點待在一起。”她舉起雙手:“我很意外。”

“是嗎?”她淡然回答,回頭看了那嬰兒一眼——他被擺在搖籃裏,略無聲音。塔提亞懷疑他的健康。

“也許因為你倆都是孩子。”卡涅琳恩道,深深望了她一眼;她略不能猜出她的意思,便閉嘴不言了。她走到她身邊,那長衣寬服的紅影籠罩她。她看她擡起手,那手上密布銳利鱗片,如今已鮮活生動到人須得目不轉睛的地步。她屏住呼吸看她擡手,那千片刀光滑過她的面頰。她閉上了眼。她感到她手指的影子停在她的面頰,頸脖上,遲疑許久,終於還是不曾降落,由此未留一片血痕。

她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過最終,我是在守衛這小怪胎。”她道:“看看這滿屋子的白屍體。你已經嘗到了他毒牙的厲害了,是不是?”

她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歡迎回來。”她聽她道。

這話讓她不知怎麽回答。“抱歉,”塔提亞道:“我又失敗了——運氣不好。首先遇到了米涅斯蒙的伏兵,再來拉斯蒂加逃到了葳蒽,從教長的屋子裏得了柄大得——我不好怎麽說了,”——她想罵人:“的劍。”

她搖了搖頭:“再來葳蒽的‘鬣犬’幫了他。起碼有兩百人,不知是否有更多——若少一個阻力,我都可能將他帶回來。”

她深吸口氣:“抱歉。”

“聽你承認錯誤還是感覺不錯的。”她聽後促狹道;塔提亞睜眼,見卡涅琳恩轉頭離開。血從背上不住流下:她每一刻都在流血。

“可以理解。”她走了幾步,回頭望她一眼:“我還是比他晚了一步。若你出發前我就能使你喝活血,你就可與他一戰了。”卡涅琳恩上下打量她:“平心而論,你能活著回來已經值得嘉獎。”

塔提亞無言以對。那嬰兒的搖籃——此時終於搖晃起來,她艱難開口:“我想問問你。”她對著那藍眼道:“如果不是我——而是別人。任何人,犯了這樣的事,你會說同樣的話麽?”

嬰兒哭起來。“不。”她回答,毫不猶豫:“我會殺了她。”卡涅琳恩命令道:“去哄哄那寄生蟲。”她宣布:“我討厭孩子。”

盡管身負殘傷——不尋常地,她感到步履艱難,腳下猩紅絨毯如沼澤下沈,四處散落那已沈骨埋沙的刺客屍體。她走到那搖籃邊,看見裏頭那張皺起來的臉,低聲喝道:“別哭了。”

(許多年後,他會告訴她——他記住了這句話。)

他楞了一下——哭聲依舊。“別哭了!”她擡高了點聲音,手箍著搖籃,毫無用處。“把他抱起來。”卡涅琳恩道,顯得幸災樂禍:“你也嘗嘗這感覺。惡心得很。”拒絕無用,她只好照做,將那孩子撈起來,雙手發抖:餘毒未消。他張嘴大哭,側頭,用嘴吮吸她的手指。

她渾身發寒。“他餓了。”她道,從未如此驚恐過:“怎麽辦?”乳母在哪?

“簡單。”卡涅琳恩輕松道:“食物就在前邊。”

她擡起頭。嬰兒的體溫使人心寒。她見到搖籃前,那陽光不去的角落中,實則擺著個方形的容器,只因覆蓋紅布而若隱於無形。那像具棺材。

或是個餐盤。那嬰兒的哭聲越發淒厲了,像割著她的腦髓。她看見他口中的黑紅色,看見顫動的舌根。

媽——媽——

“去吧。”卡涅琳恩道:“讓他吃點東西。”她不能拒絕,只能上前。塔提亞腿根顫抖,勉力行了四步,終於跪倒在那紅布前。嬰兒用嘴唇含著她的手指,像陽光下被燒成灰的夜蛾之吻。

她掀開了那紅布。

媽——媽—— 那嬰兒哭道。他的眼淚落在她的手上,燙得她牙齒打戰,有生第一次,塔提亞在註視何景後,意欲嘔吐。

她跪下身;她看見那餐盤上闔起雙眸中落下的血淚。你傷心麽,女兒?

見你母親的如此慘狀?

“猶豫什麽?”那聲音醇厚道:“——食物在□□裏。把他放上去,他自己會找。沒有寄生蟲不知道怎麽扒自己宿主的皮。”

她低下頭;那池子中的紅血映出她慘白的面孔,那無四肢的軀體映照著她發間的紅光。那失神的綠眼宛如雕零的萬物,泫然欲泣地註視她;嬰兒業已無淚可流,幹泣嘶啞。

她感到身後腳步聲靠近,猛然回頭,藍眼中爆發前所未有的恨意,引來人面露微笑。

“我應該提醒你。”血龍王道:“即使是你,對我露出這般眼神,也難逃一死。”她笑容又深:“調整一下,女兒?”

她閉上了眼,渾身發抖,那手中的嬰兒落於池中,激起稠重深血。“噢,得了吧!”她驟然打了她一掌:“你想弄死他嗎?”

塔提亞跌落在地;卡涅琳恩伸手將嬰兒從池中撈起,繼而放於那對裸露蒼白的□□上。

“吃吧,吃吧,”她低吼道:“可別死了。我在用我自己的血餵你——你可不能死,小怪胎。”

塔提亞半躺於地,紅發垂落,神情呆滯,看面前景象,直到卡涅琳恩回身於她面前,扯起她的衣領。

“啊,”她笑道:“接受真實的歷史,對你來說這麽難嗎,女兒?盡管你親眼看過?”

她喃喃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閉上眼,知道自己在說謊。“你在怕什麽?”卡涅琳恩低吼道:“——也許是可以怕的。但那太遲了!看看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吧!”

她指向後方;塔提亞瞳孔渙散,見那嬰兒靠在□□上,吮吸納稅人,嘴角邊滴落不知是奶是血。恐懼有何用處?萬事都是咎由自取!

她聽見她粗重的喘氣,只感渾身無力。

“我不會騙你。”她聽她說:“若你不喝我的血,這毒會將你變成個廢人。”她將她拉起,便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入腦海深處:“——而如果你不能接受這最平白的真相,飲下這血,也是萬劫不覆。”她道:“軟弱之輩不配飲下此血。選吧。”

她是對的。她能感覺那殘存的毒感知到了她心的動搖,在四肢中逡巡。她顫動嘴唇。“什麽?”卡涅琳恩道;怪異地,她在她語氣中,聽出了幾分焦急。

“……你。”她喃喃:“我選你。”

她見她笑了。“我的好姑娘。”她笑道。這如山沈重的身軀仿佛古老巨塔向她傾斜;她張開嘴唇,舌頭撬開她的雙唇,牙齒。“喝吧,”她模糊道,“塔提亞。我的女兒。”

她抱住她的肩膀,撕咬她的舌頭,似要將它一切兩段,血泉噴入她喉中,幾使她窒息。但那血的來處只快意微笑;她咬她,她卻在吻她,帶著絲新奇的欲情。當那嬰兒啜飲奶水,她痛飲鮮血。

當她放開她,拉扯出的唾液盡是鮮紅肉色,塔提亞兩眼發黑,見卡涅琳恩以手擦拭嘴唇,面露促狹:“這可有點疼。”她笑道,蹲在她面前:“不過感覺還不錯,是吧?”

塔提亞氣喘籲籲,繼而也笑了。“是。”她看向另一處:“活過來的感覺是不錯。”

她冷笑一聲,捏住她的下巴,使她望向她。“你如果想,還是能死。”卡涅琳恩笑:“告訴我:你為什麽選我?”

她不說話。“因為你出生前就選了我,嗯?”她調侃她。她深深望她的眼睛,仿佛望進無垠也無情的蒼天中;逐漸地,她不再顫抖了。

“不。”她聳聳肩:“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歸根結底,女人的地位這麽高,不是因為‘鯨院’有多聰明,‘象院’有多公正。是因為‘鬣犬’很強大。”

她簡短道:“自由既不建立在智慧上,也不建立在正義上。”塔提亞說:“而建立在暴力上。你比較明白這一點,不是嗎?”

她們註視彼此的眼睛;嬰兒在那具如屍體般的身體上安眠。

“是。”她說,聲音輕快。那一閃而過的情欲之光和迷幻的親近都消逝了。她露出那張殘虐、冷酷而愉快的臉。“很對。通過。”

她站起身;城中鐘聲轟鳴,長袍掠起紅影。“我等會有加冕儀式,你來不來?”她問到。塔提亞搖了搖頭:“我還想休息會。”卡涅琳恩並不阻止。自便。她道。

“走時將那小孩從池中撈起來,免得他溺死。”她臨走時吩咐道:“——儀式接受後詩妲庫娃就會發兵去白山,你跟不跟著一起走?”

她仍然搖頭;她想休息會。她同意了。之後那君主離開房屋,留下滿地紅痕。塔提亞站起身,看那血池的嬰兒和人身。她走過去,撈起那嬰兒,穩穩地抱著他。她註視血池,良久,終於擡手拉起那塊紅布,將她重新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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