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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起你,像游人說起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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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起你,像游人說起雲

她一直到那日午夜,才被從審訊室裏放出來,盡管王子再三強調,絕不是她,她心地善良;她很沮喪地聽著,蜷縮身體,靠在石墻上,怯弱小聲地答著訊官的話:有幾個軍官,她曾作預備兵的時候是見過的,但她那時候低調又笨拙,定是不被記得了。不像今日般記得深刻。隔著窗,昆莉亞見天光從淡白,染成朱紅,又從朱紅墜入深藍,至末是深黑,那幾個訊官才說:

——你走吧。

她點頭,謝過眾人,垂頭喪氣,步履沈重。門開了,她見蒂沃等著她。昆莉亞的唇角壓下去,苦澀地對她笑:蒂沃。蒂沃,你先前為何看著我,指著我呢?不過,她還是不會對蒂沃生氣的。那女孩澄澈漆黑的眸子望著她。

她做出,‘隨我來’的手勢;她跟上了。蒂沃寫字:洛蘭沒來接你;他被捉住了。捉住了?昆莉亞眨眼。有危險嗎?她搖頭,比劃手勢:會議。那是好理解的。昆莉亞眼露惆悵:那麽黑,那麽多的血……她好奇王子究竟喝了多少黑血……從何時……

蒂沃寫字:那是誤會。我指的不是你。蒂沃寫:是你的朋友。昆莉亞一驚:朋友。你幾時見過她了,蒂沃?蒂沃寫字:女神祭的晚上——她和你一起來的。她的手動,昆莉亞的心落下:她是不是你的朋友,昆莉亞?

她的嘴唇動了動。“是。” 她說。

她們一同騎馬,下山丘,上環城大道。她們回‘聖母’教會,月牙懸掛中天,已過午夜了,教會內還是燈火通明,隔段距離,歡呼傳來,叫:國王!國王!國王! 詞尾被改了:女王,女性的國王。國王,男性的國王。一女性身影,正在屋外張臂痛飲,見了昆莉亞,叫:“昆莉亞!”

昆莉亞下了馬,愁眉不展,看瓦妮莎:“恕我冒昧了,長官……”她瑟縮,四望道:“這不是什麽該慶祝之事,對吧?”她給自己找解釋:王子不想當國王。這會引來很多麻煩的。大公主氣憤極了。差點刺了自己母親,幸虧王子攔住了;但誰也不好說。也許她本來就是想刺王子。也許她知道王子一定會擋住的。誰能說。她打了個寒戰。

蒂沃扯了扯她的袖子。昆莉亞回過頭:環城大道的另一頭,從南邊來,有個影子,騎著馬,發絲浮動風中,像只禿鷹,停在那,望著這一邊。

瓦妮莎說:你是對的,昆莉亞。王子當國王,這下會有很多麻煩事了。但我只是想喝酒。她說完拔出劍,擋在昆莉亞面前:“你別上前來。”她指著大道上那騎手的身影:“這是個危險的。”她吆喝:“你打哪來的,做什麽?”她向後叫:“帶上東西出來,有情況……”

但昆莉亞跑了出去,神情終於土崩瓦解;不可置信,悲傷,受背叛,不解,一齊從面孔後透出來。她邊跑邊叫,淚水破碎空中:“塔提亞!”

她跑著:“你告訴了她——對不對——?”

對不對?聲音散在風裏。“傻呀,昆莉亞!”瓦妮莎叫道:“回來!”她沒有聽。昆莉亞跑到那騎手的馬下。騎手垂眸看著她;塔提亞看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葦草對面那堡壘下斷崖下的黑地。她伸出手,朝向昆莉亞。“楛珠。”她說。她的眼睛睜大了。“昆莉亞!”瓦妮莎吼道。她伸出手,塔提亞輕輕一拉,便將她拉上了馬。你真重,楛珠。你是鐵做的吧?她道。馬擡蹄嘶鳴,兩人向南奔去了,留身後出門看的人群面面相覷。

月亮照亮前路。

你怕死嗎,楛珠?她忽然問,駕馬在前,不瞧她。誒?——昆莉亞道,你說什麽?風太大。她沒說了。一會說吧;反正總在的。死。兩人駕馬在孛林南巡游,見到數年前初來孛林之處。我們就是在那第一回見到女王的。昆莉亞說,指著那樹林,見到王子……

——他不是要當國王了嗎。塔提亞冷聲道:恭喜啊。昆莉亞回不出話,扶著她的肩膀,馬匆匆飛馳,溪水過了,草地過了,腦海中夜宿的回憶也過了;還能過更多,但她快一無所有了!她覺得可怖,顫聲問:公主很生氣罷?塔塔,昆莉亞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塔提亞不回答。她說:一會到軍營,你留不留下來住?昆莉亞說:我應該不能住了罷。真懷念;像是兩年前的事了。她說:我這麽久沒見安蓽了,不知她好不好。塔提亞說:她好。她戀愛了。昆莉亞說:真的?和誰?塔提亞說:秘密。她笑起來:騙你的。跟詩妲庫娃的叔叔。昆莉亞不知這是誰;有點印象,但不深刻,只訥訥道:你知道的秘密真多,塔塔。

塔提亞笑了。她說是啊。但我從來不保守秘密。她喝了一聲:哈!馬停了。塔提亞說:下去。昆莉亞緊繃身體,翻身落下,見到面前果園。果園啊。她聞到香味:過去的,現在的。此地的,異地的。她想起她們在其中劈柴,她做得最慢,好像她會留在其中做樵工,直到永遠。她會活得和樹一樣長一樣沈默。秋天了,正豐收,一顆果落到她面前,她沒有摘,只感受它的香。果實苦澀瘦小。今年收成不好。她背對著她站著,而她說:

你怕死嗎,楛珠?金屬鳴振,她攥緊手指,道:你說什麽呢,塔塔?她說:我在問你問題。汗從她額頭上滴落:就是這個問題?她說是的,就是這個問題。

她的手摸向腰間,但她沒有上抽。背後,她仍說:

我先前是去找了那兩個小孩的;但她們已經跑了。她們很聰明,離開孛林,難以挽回了。不過如果她們這麽聰明,我覺得可能不會告訴母父,給母父添麻煩,但總得來說,我還是憂心。我睡不著覺。

你睡不著覺?她說。啊啊。我睡不著覺。我日思夜想,想把那兩個孩子捉回來。

昆莉亞抿著唇。“你殺了伊萊苦塔公主,對嗎?”

“我殺了。”她承認。昆莉亞蹙眉:“你將她摔在了……”

“摔在了她母親死的地方。”她說。她人很好啊。昆莉亞道。溫柔,善良。“我沒有說她人不好。”她說:“無關緊要。”

為什麽?“這是‘皇後’的命令,塔塔?”她顫聲問。“不完全是。但基本是。”她回答:“她聽到了不該聽的內容。”

她想起她的右手。她想起她向下。她想起她屍體漂浮在黑暗的水上。她想起那束木蘭花。“‘黑血’。”昆莉亞說。

“基本是。”塔提亞回答:“但我也不知道為何:我有種直覺我應該殺死她。否則她會造成麻煩。”

“我說了我們不應該說!不應該告訴任何人!”她尖叫起來,仍沒有回頭:“如果你沒說,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答應了我!”她叫起來,像哭泣:你答應了我!你答應了我!

“我不該答應你。”她回答:“我後悔了。”金屬一振。你怕死嗎,楛珠?她沒有回答,只是哭:你騙了我。為什麽?你怕……你騙了我!昆莉亞肩膀顫抖。為什麽?“我說不出。”塔提亞說:“你怕死嗎?怕現在,還是怕等會兒?”

“都怕。”她道,轉過頭,對著她的劍尖。她的手松開了。“你為什麽不拔劍呢?”她顯得不解;眼淚簌簌落下,她的手不斷顫抖。“這沒有意義。我打不過你。”昆莉亞說。“總可以試試。”她勸她。

她邊哭,邊微笑。“我不想。”她低下頭,用手抹眼淚:“我不想和你打。”她站在對面,瞧著她,不動彈了,良久,喃喃道:我以為你會說,那天晚上,我上山來……我救了你,我要和你換……雖然我不會答應。但你應該會說呀。“你說你怕死。”塔提亞確認:“對吧?”

“生命是不能交換的。”她垂淚道,閉了眼:“你……現在,就要?”

她等著。她是怕死的吧?她想起那天晚上。塔塔呢?她問姜納。她不在這。她去哪兒了?街上。姜納說。鬥獸場,適合她的地方。她打開門:月亮那麽圓,街巷回蕩著馬蹄聲,尖叫聲。

塔塔!

她大叫道。

金屬一振,她收了劍。她睜眼,見塔提亞上馬,望著她。“我回去了。”她說。她解釋:“下次吧。”

“什麽下次?”她說。“下次我再殺你。”她甚至有點兒鄭重地說:“我會做得很輕,很快的。我不會讓你很痛。”

她思索道:也許那天你應該讓我去的,那就沒事了。你應該去找王子。“我擔心你。”她慘白著臉說。“那就沒有辦法了。”塔提亞回: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們總是在一起。

“但你要怎麽——償還呢?”她驚駭萬分地望著她,天浮著雲。“什麽?”她回望著她,顯得不解。償還?

“償還你麽,楛珠?”她認真地說:“可能我會記著你吧。”

“伊萊苦塔。”昆莉亞說:“伊萊庫塔?”

“莫雷從沒償還過亞廈啊。”塔提亞說。你忘了我們是怎麽鑄成的了嗎?

但……但是什麽?她走了,帶走了馬。她需要走回去。

維格來時將女王碰見了;她在廊間走著,動作和緩,周遭無人,火燭閃耀。她像個溫柔的幽靈。“維格。”她喚他。維格走上前,彎下腰讓她擁抱。她輕拍他的背,宛如安慰親子,道:我們好久沒見了,維格。他回:好久了,陛下。他笑著望她的面孔:陛下身體好了,面色健康,美麗又威嚴,如母親一樣慈愛。維裏昂柔聲說:做陛下的臣子,是我的福氣。厄德裏俄斯咯咯笑,輕盈善意。你這孩子嘴真甜。維格伸手,給女王攬住,她說:帶我去找拉斯蒂加,好不好。他在開會。維格心下猶豫,面上微笑,說:好。女王說:你是來陪他開會的吧。

她感嘆,頗心疼:他一個人肯定招架不住了。維裏昂說:是。他帶她去了,心想:謊言。人感到和她說話,總是要一個謊言堆疊另一個,將刀環成一個圓,才將她置身刀劍中間,不至於傷到。他不是來行會議的,但如今非去不可了。

不過有件事倒不是謊言。維裏昂詫異,見過官員貴女,略耳聞許多保養之法,未有聽聞能使人從形銷骨立,皺生皮松的面向恢覆如此的。女王是真美;令他詫異奇怪了。厄德裏俄斯容光煥發,黑發稠密,面色紅潤。他像挽著個三十,五六歲的婦人。

她們推門入內時見到與會官員,正直身擡頸地唇槍舌戰。

——‘黑血’必不可少。王子——攝政既然自己已用,便更先拿出使眾‘鬣犬’飽足。繼位者戰爭豈是兒戲?還應時刻是軍隊整頓至迎戰狀態。

——‘血’是不該由男人喝的;像攝政不該由男人做,國王不應由男人當一般。此乃非常狀態,便不追究了。

羯倫耶特坐主座,新攝政則坐副座了,雙手交握,嘴唇抿緊。

——您將來會還王座於女兒罷,拉斯蒂加?

他嘆氣:“我知道這消息不比諸位早——昨今日前我不打算結婚,今日後也不,談何女兒,王座?倘使我確實不得已當上國王,若伊萊苦塔未曾出事,她的孩子就是最優的繼承。可憐那孩子命喪‘黑池’。”

“談及殿下。”羯倫耶特說:“真與你無關,拉斯蒂加?你幾時知道你母親準備傳位於你的?”

“絕無關聯。”王子蹙眉。

“我沒告訴他。”維格推門,女王開口,聲音輕柔,眾人都收聲了。王子正暗怒,神態肅穆,看上去嚴厲而有氣度,擡眼時,那氣勢就散了,起身迎接,道:“母親。”女王松了維裏昂的手,回頭一望,面露感激,便朝兒子走去,將手放在他手中,兩人四目相望,唇角柔和。維裏昂別開眼,羯倫耶特咳嗽,道:“陛下。”女王才擡眸看她,依次問好:羯倫耶特大人。堪法詩大人。尤莉安大人。又有各自下級官員五六名,‘鬣犬’數位。眾人也回:“陛下。”

王子將母親迎到中座,自己坐在她身邊,給她倒了水。羯倫耶特笑:“這樣才對。你坐陛下身旁最合適,伊蘭茲方廷只會鬧心。”她又道,手敲桌面:“體貼的兒子,還是比不體貼的女兒好。女兒妄圖行刺母親,這廢嫡也非全無立場。”

女王正喝茶水,聞言嗆到,王子去扶;她沒停下來,發出幹嘔,應是孕吐了。羯倫耶特面露憐憫:她從未生育,道:“陛下還是休息罷。”厄德裏俄斯擺手,道:“不。”她拿手帕擦拭面部,直起身:

“諸位既然願意支持拉斯蒂加,我便和諸位談談‘黑血’的事。”女王正色道,又說:“羯倫耶特大人,還請你別對拉斯蒂加這麽輕慢,我不是因為卡涅琳恩不聽話,才選他做國王。”羯倫耶特也收斂表情,顯示:願洗耳恭聽。

“我選他,是因為他是我最忠誠,最善良的孩子。”女王說,聲音有點顫抖:“再也沒有像他這樣的了。此前沒有,此後也沒有。只有他才能守住這抔‘血’,不叫它被濫用。”

羯倫耶特皺眉:“您的意思是?”

“維格。”王子側身,小聲叫他,引他到身側。

女王道:“我不希望啟用‘黑血’。我知道若我其餘兩個孩子繼位,一定挖地三尺為尋此物,只願拉斯蒂加守護它。”

“你先下去。”王子附耳道:“我一會來接你。容器在大廳。”他輕拍他手臂:“小心點。”

眾大臣面面相覷。羯倫耶特嘆氣,維裏昂走時,羯倫耶特正說:“您有所不知,陛下……這‘血’,不止‘黑血’一種——您請看。”她放出玻璃瓶在桌上,維裏昂回頭一瞥,見到那紅,白,黑三色,灼燒眼界。她道:“這三種‘血’的功效各有不同,卻不盡在我等管轄內。若放任‘黑血’不用,只使戰局狹隘,坐以待斃罷了。陛下若欲絕‘血’患,還需反用其力……”

維裏昂開了門。他聽女王聲音傳來:

“我不是怕‘血’患,羯倫耶特大人,”她呢喃,蹙著眉:“我怕的是心……我怎樣跟您解釋……”

維裏昂踏進升降機,點了明石,便發覺地上一碎屑;他蹲下了,撿起來看,見是一枚小珠,大約來自首飾。他皺起眉,頓在原地,久久揣摩,心中浮現上午見到那破碎女屍。倘若……?他不由搖頭,嘆息起身:人為利所動,然倘若為欲,為執念,妄念動心,更是可怖,不計代價。石機動落,石門驟開,那蔓洞血香隨空洞聲響綻開,他提起容器,走入血井中,站立崖上,向上見月光灑下,平視前,則見巨骸骨眼,中漏黑泉,迸入深藍之中。人行於骨橋之上,置身漫天白骨之中,聽血泉轟鳴如瀑,自感己身渺小。維裏昂先前不慣走骨骸上,每行必感憂心恐慌,來過數次後也習慣。他行於一細泉下,置容器於底下,灌滿一大壺,再反越骨橋,提行而歸。他手抱容器,至於升降機中等待,直到石廂再動,石環扣響,他再度上升。

門甫一開,王子覆低聲向他道:“去側門,騎行在前,我派‘鬣犬’護送你。”他攬過他肩膀,道:“母親也要去教會。我帶她走,切勿讓她看到這血了。”維裏昂點頭,又問:“會議怎樣?”此言一出,他便見這男人眉頭緊鎖,口中只餘嘆息:“不好。”兩人步履匆忙,只來得及簡談:大臣自要求他言明‘血井’位置;倘若她人先發現,又是一場空,如何是好?

“母親一口咬定,不願意用。”他嘆息:“我也不願。”

維裏昂猶豫片刻,在大門前開口,背後巨木響動:“她們的擔憂有道理,洛蘭。”他說:“我懷疑的確有人已發現了。”王子聞言更凝眉不答,然夜色已深,他需回去迎接女王,只匆匆答道,語氣低落:“我猜也是。——我猜伊萊苦塔許是因此遭了不測。然而私下取用和正式開井,畢竟不同。”

他回頭朝他匆匆一瞥,綠眸憂愁:“我恐怕一開,確不能回頭了。”維裏昂笑而寬慰他:“總有辦法的,我的王子——您該是我的國王了。”他朝他行了個禮:“您做什麽,我都支持您。”拉斯蒂加向他一笑,眼角略有紋理,卻更是哀傷。他轉身離去,維裏昂亦沒入黑夜。

維裏昂回了‘聖母’教會,眾人見他手捧容器,便知這是他們的瓊漿玉露,一擁而上,伸長手臂,叫著‘好維格’,‘善維格’,賞點血喝;又一邊,更有鬧劇,幾個年輕‘鬣犬’叫:“瓦妮莎暈倒了!”“拿血來,瓦妮莎暈倒了!”

維裏昂不由發笑:“你們為了喝點‘血’,真是什麽都編得出來……”然而他差些被耶能打了一掌,才見瓦妮莎真暈厥過去,被幾個‘鬣犬’扶著。他趕緊下馬過去,旋開容器,邊拿出小瓶舀了一只,遞給耶能,邊問:“這是如何了?”

“不知道。”耶能回,將‘黑血’含到口中,嘴對嘴餵給瓦妮莎,維裏昂別過頭去,聽瓦妮莎咳嗽,掙紮道:“昆莉亞……”

“昆莉亞?”維裏昂道;瓦妮莎無力起身,只仰頭癱倒,喃喃:“昆莉亞。她給劫走了……”

“劫走了?”維裏昂又問,瓦妮莎卻又睡過去,再不能回答。他四處找,確實不見昆莉亞,然而四周人一擁而上,不由他找尋,拒絕,各自叫:“血!”“陛下呢?”“我們的國王呢?”

維裏昂又急又好笑,罵道:“等會王子來了,你們可別這麽叫,不然叫你們在外面罰站。”他擡頭叫:“昆莉亞?”

然而他的聲音終是被那陣高稱‘陛下’的聲音掩埋了。維裏昂護著那簡陋的罐子,裏頭無價的黑黃金,見一匹黑馬緩緩而來,刺破夜霧;他腦海一痛,眼前閃現無邊綠意。這是哪兒?他要想,卻無時間,只跪下去,隨眾人拜見女王,見到黑暗朦朧中他隨一隊人馬,歡歌笑語,從一高聳山峰上下降,底下草野無盡,四周樹林茂密。他們身穿黑甲,團結如一。維格,維格,維格。有人喚他,他振臂一呼,道,將軍叫我咯。他縱馬前行,穿過隊伍,到最前的騎手身後,見他黑發披肩,漫如黑夜,姿態威嚴,朝他回首。

我的將軍,我的父親,我的兄弟。他無不幸福地想,葳蒽的黑龍。

拉斯提庫斯……

“陛下。”眾人都道,女王被王子扶下馬,對眾士兵微笑,道:“打擾了。我來暫住一晚。”眾人自然說,她願意住幾晚都是好的。士兵有漠然望著,有震驚不已,也有殷勤為其開門的。女王提起長袍,跨入‘聖母’教會大門,對那頂上的聖母像投去柔情一瞥,王子緊隨其旁:恐是十年來第一次,他入內時,嘴中不曾念《奉經》的章節,遵奉‘聖母’;他的聖母已在身側。他朝她垂眸,其中虔誠令人動容,卻不無震悚。耶能起身,懷抱瓦妮莎,念了句低諾德語。“月亮已選中此人。”他信奉月亮,認為每個男人都有命中註定的女子。他面露微笑,殘忍又歡欣:“我的月亮在我懷中,他的月亮在他身側。”

維裏昂假裝不聞,只四望,道:“昆莉亞?”他尋這失蹤的‘鬣犬’,直到月亮落下。

昆莉亞三時的時候走到了環城道的一半,她若跑,還會更快,但她卻不知怎地,全然喪失了動血絞肉的心思,雙臂趿拉,整半夜,都像行屍走肉似走著。她想起塔提亞的臉,想起那從肉蔻中滴下的黑色的血,覺得自己不知走到哪兒了,像那天夜裏上山,追著馬跑,渾身疼痛,心都要跳出來,尚不敢停。‘白山’之白,‘黑池’之黑在她眼前交錯,她在月色中擡起手,見自己掌心的黑紋,哀叫了一聲,徹底跪在地上,手捂住頭,黑雲環天,光也暗了,這時,有聲音較大:“昆莉亞!”

她擡起頭,見維裏昂駕著馬,從遠處來,對她揮著手。她正哭著,抹眼淚。維裏昂駕馬到她身側,拉她上馬,問:“這是怎麽了,昆莉亞?”他對她笑一笑,又轉頭駕馬,感他身後那‘鬣犬’身體搖晃,不甚穩固,似乎隨時可墮下馬去,故放慢了些速度,說:“今日受了難罷?放心,之後不會進去了,你不去堡壘裏頭,她們不會再關你。”昆莉亞嘴唇顫動。

“不是我。”她囁喏。維裏昂笑:“肯定不是你。怎麽會是你呢?”

她掉眼淚:“這個人不是我殺的。”她閉上眼:“但另有人是我殺的。”她深吸口氣,艱難哽咽道:“維裏昂,伊萊苦塔殿下是我的一個朋友推下去的。”她擡眼,不敢看地,只敢看天:“她叫塔提亞。”

維裏昂,出她意料,不顯很驚訝:“原來是她。”他略思索道:“這個士兵我見過的,和她談過一兩次話。昆莉亞,你的朋友讓王子印象很深刻。我早已聽說過她了。”她說,是——我們初來孛林的時候就見過一次王子,我被嚇了一跳,她卻若無其事,安然回瞪。維裏昂聽後苦笑:“我能想象其情況。她瞳孔有神,膽量非常,若是她,我就不驚訝了。不過,是為什麽呢?”

馬游行湖畔,軟草從水中蔓延岸上,水聲冰冷舒緩,二人看著,昆莉亞所言之事,也仿佛近在眼前。她微聲道:“‘黑血’。”維裏昂不禁嘆息:“原來如此。”她覆而深吸氣,仿佛定了決心般道:“公主定已知道血井所在了,因為塔提亞已經知道。她已是公主親信 。”她微微一頓,面有愧疚:“我——”

“我也知道。”她低下聲音,微不可聞,終於還是托盤而出:“‘女神祭’當日,我和塔提亞為尋兩個失蹤孩童下到池底,忽聞到陣極濃的血香,隨血而去,果然見一隱蔽洞窟,入內見無數白骨……黑血四濺,便知道是血井了……”

“孩童麽?”維裏昂不停馬,聲音如常:“大廳,孩童……那就解釋得通了……”他琢磨一陣,昆莉亞不明他所說,只低聲道歉:“我先前和她約定,兩人誰也不說……我不告訴王子,她不告訴公主,但……”

但。維裏昂聞言失笑:“這豈能相信?”昆莉亞如鯁在喉,不能言說,倍感苦澀,聽維裏昂仍嘆息:“也罷,您當她是至親好友,我能理解。”昆莉亞想止淚,淚水卻不聽使喚,只顧流淌。“無可挽回了罷,維裏昂?”

“您指什麽?”風拂過他銀色長發,迎風成幕,教會的輪廓隱隱可見,遠隔水面,二人可見那草葦中的黑地,更遠,木蘭的白花舒展。他柔聲道:“若是血井位置一事,您不用擔心。王子既是儲君,暗鬥很快就要轉為明爭,如今大臣催促,士兵喧嘩,開井之日非今即明,公主必然很快會行動,我們可守株待兔——”

“我是說……伊萊苦塔的性命……”她呢喃。維裏昂微笑:“無可挽回了。”她嘆息,他寬慰她:“無可挽回之事,枉死之性命,不絕之冤屈,是非之情誼,世上數不勝數。”

他停了馬,看向對岸,二人各懷心緒,神色相異:‘鬣犬’面色悵然,理事神色憂淡。她心緒起伏,要將其壓下,難如制約海嘯,每呼吸,都有冰冷海水礁破心胸,而張開索取空氣,終於露出其中苦澀:

“但這般……手足相殘,孩童相噬,親朋反目,舊信新敵……愛……”她哆嗦突出一個音節,再不能說。他微微一笑,替她補上:“愛情破碎。豈非如此?我也曾有此疑惑,昆莉亞。”他忽然松了手,目馳神望,那琥珀雙目,不知看向了什麽地方。

“是為安全保國,財權地位,榮華富貴,威名永存?”他低聲道:“為了這王座,這土地,還是為了這‘血’?我也從不知道。”昆莉亞見維裏昂伸手,接住掌心一片月光,忽而面露堅毅。她頗震悚:這從來柔軟文雅的書記官,竟迸發出陣她先前不見的肅殺之氣,好似位歷戰的軍官。

“我同情你的遭遇,昆莉亞。我們正行之處,類似之事,恐數不勝數。正為如此,我從有生以來,便發誓,”他幽幽道:“只侍奉我最愛之人……”

夜半過了,幻影悄聲進屋,靠於門旁,凝望床上身影,見她柔和,起伏的曲線。他閉上眼聞到夜來的香氣;他想到:這是我的母親。他走到鏡前拾起桌上小瓶,黑水流淌夜中,黑河流淌大地,匯於他的腕上。他聽見她翻身,感到心中絕望的溫情。母親。在她十五歲的時候,她就懷上了他,在那座北方的島上,九個月見不到太陽,只有夜晚人靜的時候,有人領著她出去,囚犯去北邊,她去南邊,海風夾鹽,吹起她的頭發……尤莉安對他說了一次,他就每個字都記了下來,徹夜難眠,閉著的眼裏看見那個女孩,望著海……望著他……

“……拉斯提庫斯?”她呢喃道。

那身影從鏡子裏望著他,虛幻,反射而朦朧地用她的眼神將他擊垮了;四個月來他們日夜在一處,旦食夕浴,同床共枕,指香骨滲,她的神色既熟悉又慘烈,告知他一個簡單的事實——他愛上了她。他一直都在這麽做著。十年;或者更久。何時他曾第一眼見到她,何時他就這麽做了。十年來他朝暮跪在聖母像前祈求寬恕;十年他用冷水沐浴鎮壓身體的欲情。十年的歲月一望化為了齏粉。

“怎麽,”她笑起來,伸手扶著他的肩膀,手指如同溫水:“怎麽跪在這……”

“——我總在睡前向聖母祈禱,母親。”他克制地說,眼睛卻熾烈地望著她:“今日有名士兵走失了,剛剛才回來,我便沒有做了。”允許我補上罷。

她凝視他;他跪在那,像尊石像,月光從窗口照進來,她的眼睛亮如春葉。她靠近他,香氣伴著熱意,擴散夜中。

“你要向我祈禱嗎?”她玩笑道,撫摸他的臉:“你將我當成一具雕塑嗎,親愛的?”她捧起他的臉,將唇瓣靠近他。他看見她臉上柔美的紅暈,睫毛顫動。四唇相觸,他的眼前只剩漆黑的柔軟。她拉著他,他扣著她,她們抱在一起,落到床上。“拉斯提庫斯;拉斯提庫斯。”她喃喃道,纏著他的腰。這不是我的名字。他朦朧想;但也不是我父親的。這不是他的名字。

或者……

他們落到床榻深處,最黑暗的地方,幻影沈重。

“啊!”他猛地低呼一聲,將她抱緊了;他將她壓在自己懷裏,不用眼睛,而用手撫摸她的輪廓。“厄德裏俄斯?”他的手打著顫:“*厄德裏俄斯?”

她笑起來。“你清醒點了嗎,親愛的?”

“……是的。”他喃喃道:“是的。”也許。“感覺想和我說說話了嗎?”她問。“……我總是想和你說話……”他回答,心臟砰砰直跳;她將頭靠在那兒。“那好呀。”她笑道:“讓我們說說明天去哪兒吧。”

“明天?”他顯得疑惑。什麽明天?他是如此黑暗。一切都是若如此黑暗,自那天開始,好像天永遠不會亮。“明天。”她隨意地說,往他懷裏靠了靠,環著他的肩膀:“我們明天都沒有事。你剛回來,可以休整一段時間,士兵們也累了。我們正好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還是困惑,不過應道:“走走……但去哪呢?”“你的故鄉?”她提議。“太遠了。”他蹙起眉。

“我可以坐在你背上……”他愁眉不展:“那行不通的。”那不是用來搭人的;跟人截然不同之物,它存在,便是為了……

“啊,只是個玩笑。”她抱怨道:“別這麽較真。不去那兒……就去外面走走,好不好?我們兩個人?”他還是不怎麽想答應:“天氣冷了……平原上沒什麽可看的……”

“親愛的。”她懇求道;他閉了眼:“我不想再聽這些戰爭,血,心臟之類的事了。”她沮喪道:“我不想再聽他們說我——就一天。等我回來,我就去聽這些孩子們抱怨。”她低聲說。

“他們說你什麽?”他皺起眉頭。“沒什麽。”她哀愁地搪塞過去:“我不想再聽罪惡,代價和殺戮了。帶我出去走走吧,拉斯提庫斯。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嘆了口氣。他擡起她的身體,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輕拍著她的背。“走吧。”他啞聲說,頗為壓抑:“你受罪了,我的女神。”這詞語讓他自己動容,難掩憤懣,盡管冰冷頹唐。

“叫我厄德裏俄斯,或者,”她小聲,柔美地說:“迦林。我不想做你的女神,也不想做你的母親,我——”

他吻了她,將她的臉捧在手裏;她不再說了,沈浸在這個吻裏。他吻得深入又溫柔,似乎逃避,又終於,將她希望的全做了。一吻畢了,她微笑著看著他,說:“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他說。她再度靠近他;夜晚深了,深了。

“晚安……”厄德裏俄斯說:“親愛的……”

他不能抗拒;他不能說這是什麽。這像是開始,又像是結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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