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者燃水為光
關燈
小
中
大
聖者燃水為光
那日一早兩匹馬就走了，沈默之至仿佛隨心之舉：它的影響應是很小的，因此不必和任何人說她們為何去了，也不用說他們何時回。維裏昂應眾催促去尋時已經遲，那黑馬和白馬已經過了淚谷，到了大平原前。“天氣真好。”她顯得滿足。他皺著眉：“一會還有雨下。”他將一袋早點遞給她。她微笑：“多謝。”她們將馬拴在森林入口，就在山丘下走了一會，像某年那樣。她喜歡這樣。
“——王子不在。”維裏昂只能宣布，引發教會內一陣噓聲：“女王也走了。有人看見了嗎？”耶能舉了手；他早上起來劈柴時見到了。“他們一起出去的。”他嘶啞道：“會有什麽事？”
但願沒有。自‘棺院’軍隊加入，‘白山’以東的雇傭軍停留，教會有數千張嘴嗷嗷待哺，王子既少回來，都是維裏昂管理，他忙如陀螺。“瓦妮莎，請幫我召集下各小隊的隊長，一會我們開個會。”他經過瓦妮莎，對她說：“您身體已經好了麽？”她困倦點頭，動身走了。“耶能。”維裏昂又轉頭，對那傭兵說：“請您一如往常，操練軍隊……”
那男人扛著斧子。“我們什麽時候能飲‘黑血’，維裏昂？”他笑道：“我們已經幹了很多活了，但報酬卻不是那麽多。”
維裏昂勉力一笑：“這會由王子決定，耶能。”耶能咧嘴：“由陛下決定，嗯？”
“別這麽說。”他壓低了聲音：“請你。”
他又走了，去見了索烏，麻煩他準備會客室和筆記。“一會恐有官員到訪，”維裏昂囑咐他：“實際上，連日都可能是官員轟炸，時刻準備……”索烏點頭。“界內，請你去北部的訓練場，看一看狀況……”維裏昂安排道：“看看今年能不能招點新兵……”
“維裏昂。”一人叫他。他回頭，看昆莉亞，面容愁苦，顯然徹夜未眠，和蒂沃站在一處，叫他。“昆莉亞。”維裏昂微笑：“多加休息……麻煩您清點貨物……”
昆莉亞搖頭；偏頭時，她背後遮蓋的那站在門口的影子便露出來，潔白，純凈，影影綽綽。
“……有客人。”昆莉亞說。她讓開了身。眾人都停了，望著門口那抹白色，見他面露微笑，擡手垂身，口中道：“敬神慈威——打擾了。”
維裏昂顫動嘴唇，半晌，嘴角勾起，露出笑容：“米涅斯蒙王子。”他向來人走去，張開雙臂：“歡迎……”
“他是長得漂亮的。”眾人都道，竊竊私語：他不僅長得精致，屬最誇張，完美的北方長相，還顯得極為純潔，神聖。“我想不出他要怎麽和女人生孩子。”耶能道：“他不像男人。”他又總結：“也不像女人。”有些像孩子，但太深沈；像學者，又太精明。米涅斯蒙王子聽著這些話，笑而不語，同維裏昂漫步到湖邊，先敘舊：兩人也是一年不見了。
“先前王兄暫住‘明石千宮’時也未見您，可惜了。”米涅斯蒙道：“我對您的才智和能力一向是印象深刻的，還盼望再與您交談——確實是那日‘鯨院’大雨以來，我跟您談起‘黑血’……”
正對黑暗湖面，又是微有雲翳，風流而變的天空，對面，那龐然堡壘拔地而起，遮蓋城體，其下，斷崖四周林蔭環繞，再墜落，則是茂密水草。米涅斯蒙微瞇著眼，迎風望向那處，話語一頓，覆而開口，笑道：“我其實自幼開始便好奇，皆在水下，為何那兒的土，如此之黑。”
維裏昂聞言嘆息；士兵在後盯著二人，他壓低聲音，面露苦笑，看向蛇王子：“此事何時已成為公開秘密了，殿下？”米涅斯蒙王子搖頭，神色平常：“您指什麽？”維裏昂嘆息更甚：“‘黑血’。”
米涅斯蒙擡手，神色依然溫和：“一直是秘密，直到您說破。”他見維裏昂神色微變，又加道，似有關懷：“若您仍希望它是秘密，它也可以依然是秘密。”維裏昂敗服，更壓聲向王子：“敢問您是如何知道的？”
米涅斯蒙微笑：“您是如何知道的，我便是如何知道的——維裏昂，我比您更晚察覺，那礦井的秘密，恐保存在‘藍眼王’的家族中。”他回憶：“您自從進入‘鯨院’，於‘黑血’的研究中屢破難關，我的天賦在您之下——‘黑血’並非我的血。實際上，我幼時曾多次來這棧道上游玩，從未發覺這附近有任何入口，便早斷絕猜測。”他擡眼望向對面，坦誠：“便是我現在望著那，我也只能向您承認，我未見到任何敞開之處。這是我們的局限。”
他擡起那如玉的手指，輕放在自己眼上：“——這是我們的局限：眼所不能見則不能感，不能感則不能察。它於我來說是不存在的——就仿佛在它第一次被某人發現前，它不曾存在在那。”
“‘念生說’。”維裏昂笑道。米涅斯蒙讚同：“從某一角度而言，有些謬論也可能是正確的。”教會理事嘆氣：“可是您姐姐告知您的，殿下？”米涅斯蒙回答：“卡涅琳恩暫未同我對話，雖然她不時恐會來；我不從她那知道。”
兩人身後，細語嘈雜。維裏昂俯身，在蛇王子耳邊道：“那您所為何來？”
他面露笑容，朗聲道：“王兄會是下一任國王——盡管母後支持我，我卻無意與王兄爭奪。”米涅斯蒙王子轉過頭：“我是為支持大王兄來的，維裏昂。他現在在何處？”
風動葦草，維裏昂只能搖頭：“他不在。”他後退一步，顯出拒絕：“他今天恐怕見不了您，殿下。他同陛下出去了。”
他見他面露憐憫：神聖而冷漠的悲憫，米涅斯蒙王子的笑容純潔動人。“啊，出去了。她們一向親密，從未改變。”王子念道：“愛別離無常，但為摯愛之人，心成百煉之鋼。我一向佩服王兄——然而他恐怕今日必要回來才行，維裏昂。”他柔聲解釋，白衣仿佛繪卷，詔文寫於其上：“你可能疑惑一切為何開始……”
“無可疑惑，殿下，”維裏昂笑道：“自從十年前‘黑血’枯竭那一日，此時必將來臨。我隨王子前來，便是為如此。”
米涅斯蒙輕輕搖頭：“更早。”他說：“更早些。”他沒有解釋，只宣布：“他恐怕得回來，維格——去找到他罷，像十年前那樣。”
這話令維裏昂遲疑，震懾了；他像看見兩個不同的人。一個，是他眼前這柔和的王子，另一個，是他在原野上奔馳時，身旁的一個白色影子。“去吧。”那影子說。
“今天是開井之日。”
我來時就料到遲早有一天如此。話是這麽說——他原先，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的時候可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日子將永遠是平淡安靜的，幾個，十來個孩子爭相追逐，沿著冬季解凍的河流，同海裏巡游歸來的魚一同賽跑，追水中四濺的明光和石子——啊，不是這時候。這是更遠的時候——這回他一向是孤單的，許是自我的懲罰，胡亂伸手抓撓的拒絕罷，從那白色產布中脫胎開始，禿鷲的羽翼圍著他轉，大平原的天孤寂如海，直到有人說，洛蘭——洛蘭，你帶著這孩子罷。他才睜開眼，看見了天，看見了他，看見了這雙的眼睛。黑雲一落。
“你們都是從北邊流落來的孩子麽？”他說。四周風聲已靜，唯有霧草漂浮。“你叫什麽名字？”
維裏昂停了，瞇起眼，感到頭腦暈眩，這也怪不得他：雖是承了命上馬尋人，然而人在哪，人去了哪，人是否會回來，他全無所知。米涅斯蒙出發前還同周圍人說起十年前，他在大平原上尋到女王的‘神跡’：“我一向相信，母親化險為夷，是有神佑護；大王兄回到她身邊，也是神的祝福，護她周全，而維裏昂能從亂取跡，一人之力，勝過‘鬣犬’全隊，更是有神助力。”眾人都激動不已，樂看他笑話：用你的天眼看看，維格，將王子帶回來！少數幾人嘀咕：先前不知米涅斯蒙竟是這麽虔誠的。
“維格。”他回答，又喜，又怕：“你住在這嗎？你就是葳蒽的黑龍？”
那男人沒回答。但若他感覺，不像，他看起來也足夠像。他長著黑色頭發，渾身穿著黑。這是個男人，在如今世界上算是個巨人了；他們從未見過任何成人，自那轉變之日以來。
南部驛道上出現個騎手的影子，駕馬極快，蹄下塵浮土揚。維裏昂定神，凝視那處，見慘白陽光逆行之處，來人身披輕甲，紅發飛舞，一雙藍眼靈動冰冷，他認出她來：塔提亞。兩人對望，那‘鬣犬’斜睨他一眼，覆收回眼，疾馳而去，霎那，維裏昂聽見自個心跳雷鳴鼓動，有如戰錘敲響，知米涅斯蒙所言不虛：開井之日，大地湧血，轉變發生。
但……什麽轉變，轉變成什麽？
維裏昂想到那地下井中的白骨，在他騎馬更向南之時；向南沒有任何好理由，又被米涅斯蒙押中，蛇王子實乃料事如神——僅僅因為他感到如此，硬求原因，他需說他曾聽，母親和孩子之間，有某種感應，恍如磁石引鐵，緊糾心血，而到底，洛蘭養大了他，曾有十年他睡在他懷裏，吃著他的血汗。縱使他對他有了原先應給母親之情，恐女神也應諒解——他想到那井中白骨，卻不想那是什麽動物。那除了是種已經死了的，潰爛的屬於無文無言，甚至無神的過去的死物，還更是何？你認為那是動物麽，洛蘭？
他們在用晚餐；‘女神祭’之前，之後，他們就沒談過這件事了。洛蘭擡眼看他，他的眼睛濃郁如林，內裏卻寂夜深黑。“我不知道。”他說。
“我不知道。”那男人說：“但這裏確實是葳蒽。”他自我介紹道：“拉斯提庫斯。”
這名字的意思是，‘仆人’。“你不像個仆人。”他說：“你像個將軍。”那男人面露僵硬，苦澀的微笑。身後，另有幾個孩子說：“我們走吧，哥哥。”他們叫他：“他可能想吃了我們！”
他還想多留一會——但他們說的是對的。“謝謝您幫助了我們。”他跟男人道謝。他說：再見。
那男人的目光不曾離去；他們在如海的濕潤草野上緩慢走著，許久也如凝固，直到身後那聲音遙遠傳來。“等等。”那男人說：“等一下，孩子……”
他轉過頭。
——他曾所見的最破碎的面孔；維裏昂過了‘淚谷’，到了中部大平原的入口。北部平原，明尼斯美爾的荒野，他確實已經熟悉，然而中部，連同它溫熱，明媚的陽光和璀璨的原野，他都仍是陌生的。他有種怪異的感覺，似乎這兒的雨天，他要更熟悉些：當霧漂浮在人臉上，如同長久的眼淚，鳥雀跳躍在雨種仿若異樣的精靈。他似乎在骨頭中知道它雨水的味道和觸覺。
“等一下。你們是從北邊流浪來的，沒有去處了，對嗎？”那男人說，向前走了幾步：“你們的哺育者都已經——死了，是嗎？”
“是的。”他身後，那些更小的孩子已經尖叫起來。他要吃了我們啦！哥哥！變成——吧！救救我們！盡管他們知道便是如此，也註定無法與那男人抗爭。
“那來我這吧。”男人說：“我帶你們上山。那兒相對安全些。你們跟我一起生活，一起勞作，好不好？我曾經是葳蒽的哺育者……”
他們凝視著他。“你自己的孩子呢？”他問；雨落在他們臉上，身上，心上。
他不能微笑——拉斯提庫斯不擅長強顏歡笑。直到最後也不。
“不在了。”他輕聲說。
他的表情是哀慟的——他所見最傷感的面孔，恐怕也是因為，他跟他心血相連的緣故。維裏昂在說十年前——十年前，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洛蘭變成了王子。他記得那天晚上，洛蘭被衛兵拉下去的時候，他怎樣在樓上哭得撕心裂肺，只被打暈了過去。維裏昂醒後，大哭大鬧地跑下去，叫著洛蘭的名字，周遭士兵的嚇壞了，認為‘他好像死了娘’，經過前廳，則被洛蘭叫住了。“維格。”洛蘭說：“別太大聲了，會吵到別人。”維裏昂撲到他懷裏大哭不止。洛蘭拍著他的背；他很少這麽溫情地跟他待在一起，很少安慰他，但維格仍很愛他。而他抱著洛蘭，則說得出洛蘭也極傷心。他冰冷，壓抑，心情低落。
這十年來，洛蘭都心情不佳；維裏昂駐馬於此，看向前方；米涅斯蒙許說得誇張了。那不怎麽難找，何須神力？他停在那，白發拂過哀傷的面孔。十年來，洛蘭心情沈郁：他不愛在孛林的生活，不愛受幾個大臣差遣，四處尋那‘黑血’，不愛看著眾人受苦卻無能為力。但他也從未這樣快樂過。那是真的呀——他想到，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聽洛蘭的心跳，想，洛蘭活過來了。那是真的，冰冷的，沒有表情，沒有溫度的洛蘭，好像一直都在等她。他終於在那天覆生了。
維格看著那兩個人影。無需神力，他很快就將他們找到了。
“那……那太好了。”他聽見他自己說，向他伸出了手：“謝謝你。”眼淚奪眶而出：“謝謝你。”那男人沈默地將他接住，拍著他的背。“我們已經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了：在原野上游蕩，不是被吃，就是吃人。”如果他不向他伸出手，他永遠不會知道他這樣接近崩潰。
“我知道。”而他回答。
他深呼吸。維裏昂叫道：“——洛蘭！”
王子擡起頭來——那不困難，無需神力。但難道不是——這一切終究，如有神束……
碧雲天下，兩個人影並排站在那。維裏昂的馬近了，稍矮一點的那個回過頭來。他下了馬。“維格。”她見了他，倒是很高興，撫摸他的手臂；他僵硬不已，又感焦急，卻不知怎麽開口，只說：“您得回去了，陛下。”
“回去？” 她聞言顯得疑惑，挽著身旁男人的手臂：“回哪兒，維格？——塔裏麽？” 她笑起來，顯出生動的柔美。她擡起頭：“不，我們今天說好了，要在外面待一天，晚上再回去。”她對他笑，扣著他的手指：“嗯？”她用鼻音問，親密而放松：“拉斯提庫斯？”
“這邊來。”那男人沒有直接回答她，而用一個肢體動作：輕輕攬了下她的肩膀，又將她的手放在嘴唇邊極鄭重，幾乎顯得痛苦地吻了吻，然後放開她的手，說了句，失陪；他一會回來。“維格。”他擡起頭，慘白而緊繃地望著扈從。兩人走到一旁，身體彎曲，佝僂著背。王子眼中翻湧黑色的漩渦。
“什麽是‘塔’？”維裏昂低聲問：“梅伊森-紮貢麽？”
“我不知道。”他回覆，頭上滲著冷汗。他擡起頭，看著遠處的雲，平原遼闊，盡頭，是座山。“那就是葳蒽，看起來……”維裏昂評論道。男人一言不發。
“您怎麽忽然來這兒了？”扈從收回目光問。“……我不知道。”他仍說，嘆息。他擡起手，將手指扣在眼上；扈從感到兩人身後，那目光緊密，柔和，然而難舍難分地望著他們；不用眼睛，他也能看見她站在那，風吹起她的白衣，如同草地裏龐大潔白的水鳥。“我不知道。”他低聲道：“我好像做了個夢；我無法抗拒那個夢，我無法抗拒——”
她。
“親愛的。”扈從看見，一雙手從王子背後，伸到他胸前，將他扣住了。女王穿過草叢，走到他身後，身上將他抱住。扈從面露驚訝，那擁抱卻輕柔而緊密地顫繞著，幾乎像某種靈魂的具現化，象征不可分割的顫繞。王子回手扣住她的肩膀，她們就在那，又像是成年男女，又像是孩童一樣，摟在一起；她那純潔閃亮的綠眼睛從那只黑綢包裹的手臂後露出來，看著他。維裏昂聽她說：“我帶他來的。”
王子低著頭。“別讓他這麽快回去。”她對他說：“那不是個好地方，塔。我累了——他也累了。”
維裏昂知道他不可能與她對話——顯然，女王是神智不清明的，對嗎？他感到她清澈明晰的目光，而只能寄望於那對翕動，抿緊的唇瓣：“洛蘭。”扈從壓低聲音道：“米涅斯蒙王子來找您了——這是他的原話。”他頓了頓，感到涼意攀上脊背：
“‘今天是開井之日。’”
那綠眼睜大了。“‘開井’，親愛的？”女王問道：“它來了嗎？”
他動了動嘴唇。“我恐怕是的。”他道。
她放開了他；他要去握她的手，然而她躲開了，捂住臉。“噢。”那聲音從她喉嚨中，身體中湧出來。他大步追上，終於還是捉住了她。“噢。”她嘆息道，放下了手，倒在他懷裏。她們對著無盡的荒野。“我記得你就是在這兒追上我的。”她喃喃說：“你覺得，如果我當時一直跑，會跑到你的故鄉去麽？去到你和孩子生活的地方？”
“不。”他回答，緊緊摟著她：“你沒法跑到一個毀滅了的地方去。”他苦澀地說：“那已經不在了。”
她不說話了，推了他一下；他只好放開她。她好像要證明，他說得不對一般，踉蹌地向前走，踏過原野，對著那座若隱若現的黑色山峰。
“厄德裏俄斯！”他擡高了點聲音，帶著點嚴厲；扈從極恐慌，無措地看著這兩個影子，輪廓模糊，似乎是個一黑一白的靈魂。
“不。”她回過頭來，哀傷堅決地看著他：“別回去——”
他們一齊回頭。扈從聽見一陣馬蹄聲從森林另一頭傳來：他們見到鳥雀飛起，成片地從‘淚谷’中起飛，喧嘩淒嘹，更遠，似乎有雨將來般，雷聲陣陣；然而天仍是晴朗寡淡的。扈從的神情變了。他回頭看男人。
“厄德裏俄斯。”男人回身去扯著女人。她搖頭，口中喃喃：“別回去。那不是什麽好事，你知道的，對嗎？你最清楚了。”他無言以對，兩人相望著，他好似被她的神情徹底征服了，回頭看扈從，道：“我們能不回去麽？”
扈從臉色慘白。“您在說什麽呢？”維裏昂道：“公主要下井了。這是軍隊的聲音，洛蘭。軍隊在等著你，我們得馬不停蹄地趕回去。”他聞言，牽著她的的手打起顫來，好像是種無比的，懦弱的體現。他又回過頭，看了她許久，才終於下定決心，逆著風，踩著那開始枯萎的草，走到她跟前，將她打橫抱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馬匹邊上去。
“維格。”他說：“請你幫我牽著另一匹，我帶她一起回去。”她不說話了，捂著肚子，三人出發後，維裏昂看見她蒼白的臉。她的手抱著王子的肩膀。“哪兒疼嗎？”他低聲問她。“肚子有點疼。”她回答，眼睛看著後背。他們快進‘淚谷’的時候，陰影下降，將她們包裹了，她忽然低下頭，將臉埋在他肩膀上，哀哀地哭起來。
維裏昂聽著她哭，聲音越來越大，夾在那驚雷似的馬蹄聲和鳥雀振翅聲中。她向後伸出手，似乎像抓住那飛逝的時間和機會，又仿若長大口唇，使嘆息飛出。那哀嘆使扈從脊背發亮。她似乎不在為自己而哭，他想到——馬蹄落下，仿佛走下斜坡，踏進深淵。她們上了陸橋，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時間好似在下墜，加快，飛速流逝。她張開唇瓣，無聲地說著：別回去。
他想到：她好像是在為他而哭。
為所有像他一樣的人。終究是，所有人……
“米涅斯蒙。”她聽她說，坐在馬上：“幸會。”
“幸會。”她弟弟回答：“一直想見您，姐姐。沒想到，今日才有機會……”
剩下的聲音，塔提亞就聽得不真切了。公主令她回去整隊：這一月，南部軍營的年輕軍官早已發現這個名不見經傳，可能至多因為生活散漫有些敗名的‘鬣犬’儼然成了副指揮官，這天早上，她們要出陣的消息就是她傳達的。塔提亞在士兵的方陣中見到過去熟識的臉，大步走過時將她們數成數字。南部‘鬣犬’分成三隊，分別從梅伊森-紮貢側邊，環城大道南岸和環城大道東岸來，她站靠堡壘的一側，可見三隊紅旗已將‘聖母’教會包圍，其中身穿黑衣的士兵如同困獸探出頭顱，和她們隔湖相望。
“……這就是‘黑血’井所在的位置？”
一軍官，從岸上踩入湖中，將靴子末在那‘黑水’中，喃喃道。詩妲庫娃擡頭望塔提亞。她點頭，語氣如常：“是這。”
她左右環顧，黑發在冷風中漂浮。“……哪兒？”她見詩妲庫娃蹲下，將手沒入水中，似在水中尋些什麽珍寶；塔提亞忽地想起某日安提庚帶著她們四人，來湖畔，尋得一枚古貝，而她說，啊，安蓽！
你知道得真多！這世界的歷史是多麽悠久！
她記得，她向來是對歷史很感興趣的，跟她截然不同。自孩提時期，她便鮮少從歷史中獲得任何陳舊的神秘，或從現實中獲得任何新鮮。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陳舊的；總是重覆……
塔提亞回過頭。她果真在看她，從湖對面。她見昆莉亞，盡管身影顯得小，卻難被認錯，高大，膽怯，茫然地站在湖邊，黑衣在風中舞動。湖面粼粼，兩人對望著，像隔著這黑水一般深而黏稠的溝壑。她回過頭，風中另有聲音，道：
如我想轉變，該怎麽做？
“在哪兒，塔提亞？”詩妲庫娃問，眼望湖面，“我沒看見。”
哪兒都不見。軍隊中每雙眼都四望，從湖中的黑土到水草中的游魚，崖上的樹枝審查過了，四壁不見任何裂縫，若那井口——那傳說和神秘的入口藏在一片葉或一顆魚卵中，都該被招到了，但士兵們沒見到。
“沒看見。”她漠然說，顯得不耐：“但它就在這兒，只是現在還看不見。這就是為什麽它曾是個秘密。”
她擡起只手，向詩妲庫娃，對這貴族幾命令道：“別說話，讓我聽。”
她的確沒說話了。風中傳來聲音：
我不完全知道，卡涅琳恩。但我知道的是，僅有血不夠。
若你想轉變，第一是母親，第二是孩子。捉住那對男人和女人，我們攜手合作，我的老朋友，
那聲音道。
我們就會取回原先的身體。你就會變成——
聲音停了。“‘皇後’！”塔提亞擡頭，見一人從‘聖母’教會的一端走上棧道，身穿黑衣，雙手張開。她長著一頭姜黃色的頭發。“‘皇後’！”這人道：“這麽一個美好的日子，您大張旗鼓地圍攻自己的哥哥，未來的國王的教堂，是為何事啊？”
“你是誰？”卡涅琳恩蹙眉道。“您不認識我。”那‘鬣犬’說道，行了個禮：“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名叫瓦妮莎——”
“啊，我知道你。”她打斷她，姿態傲慢：“你是阿默黛芬的舊部，這些年一直在北方，從沒回過總部述職。怎麽，投靠了我這遇事便躲的大哥，終於敢到我面前了麽？”
她瞪著她。這神情使她覺得好笑，興致更高：“我有哪裏說的不對，無名鬣犬？對著你的皇後，你敢如何抗拒？”
兩人身後，兩隊士兵對立望著，聽著，見她張開雙臂，朗聲道：“你好奇我為何而來，聽好了：我乃女王的嫡女，王座正統的後繼者，更是你們這繼血之人的‘皇後’。我來收回我的，和古來獻命得血‘鬣犬’的正當權利：這‘血井’。”
士兵沈默。塔提亞看著她。她看見她臉上的哀愁。
“說得好，殿下！”未想，那‘鬣犬’竟然毫不怯弱，太高了聲音：“這是‘鬣犬’的權力，這血是我們犧牲性命得來的榮譽——你雖是‘皇後’，我們誰又不曾流過血，燒過命？”那‘鬣犬’低吼道：“若這權力是你的，也是我們的。我們犧牲一切換來的‘血’，不由你一言決定。你雖是公主，”瓦妮莎道，擡起手臂，露出其上百瘡的血管，深黑駭人：
“但我們有我們的性命：這生命的衰微但說著，‘血井’不屬於你！”
“哈。”公主冷哼，心情卻好，始終未拔劍：“胡言亂語，難怪會追隨那無牙的老廢物——”
“你竟敢說她的名字！你竟敢嘲弄她！”那老‘鬣犬’卻憤怒難耐。這斥責傳遞水上：“你這毀了她，謀害她性命的魔鬼，瘋子——”
“我是魔鬼！我是瘋子！”公主聞言哈哈大笑：“那告訴我，你們誰不是瘋子？誰不是魔鬼？你們在喝第一滴血時，殺的是誰的兒子？你們被蠱惑了，你們全部人！”
她振臂一呼，對著黑湖對岸，教堂前的眾人：人群紛雜，‘鬣犬’神情疲憊，眼神躲閃，男性士兵眉頭緊蹙，頭發銀白的北方士兵唇帶微笑。
“只有似我之人有權力擁有這血；非心無眷戀，心無旁騖，心無雜欲者不可飲下。你們同意，還是不同意？”公主道，收斂了笑容，無人回話。‘鬣犬’，最了解這‘血’之人都低頭不語：“你若是誠實和聰慧的，便知道這是真實。你若知道這是真實，就會站在我這邊。”
她擡手指向瓦妮莎，手指似刀，要將她貫穿：“而你不看真實，也不站在我這邊。你們是什麽？”她吼道：“卑劣，膽小，愚癡，搖擺之人！我正是要從你們這類人中凈化這王座！我正是要從你們的頭領手中奪回這‘血’！”
你的言辭是熱情的，血之主！
湖對岸，士兵們擡頭了。塔提亞蹙眉，見一男性，從身後人群走出，踏上棧道，操持著一口粗狂，快速的語言，向公主道。“閉上你的嘴，男人。”她沈聲道：“你豈有權力向我搭話？”
那男人笑道，仍說著那陌生語言。塔提亞轉頭看詩妲庫娃，見她神情呆滯。
“我不是臣服於你的男人。”她翻譯給她：“我來自月亮的部族，你無法威脅我。”詩妲庫娃念道：梵恩-梵沙。古梅伊森語，血之主。
你說得熱情，但你卻只能幹等在這不屬於你的水上，等著人來開啟不屬於你的血。那男人走到瓦妮莎身後，扶著她的肩膀，仍大聲，狂放地說：你看似狂放得不需要謊言，然而你卻謊言連篇！
“你的血也許不計一切，”詩妲庫娃機械，顫抖地念道：“但你在覬覦的這血，是最多愁善感的。”
它是愚癡的！搖擺的！卑劣的！ 那男人說道，神色促狹；公主怒容滿面，卻不動作。詩妲庫娃停了。她們聽見馬蹄聲，從道路另一端傳來。塔提亞擡頭，見影子從山坡上滑下；她們感到腳底土地的融陷。湖面顫動，塔提亞穩住身形。
地面柔軟，下沈。士兵們紛紛擡腳；她們像站在肉裏。她聽見，那肉中血的滴落。湖中泛起漣漪，像黑暗的擴邃，塔提亞擡頭，見昆莉亞站在那，無聲無息地望著她。
馬蹄聲更響了，人影已經出現。“它是愚癡的。”詩妲庫娃顫聲說——她好像無法克制自己，不翻譯這些句子。“它是搖擺的。”她道，塔提亞回頭，見到那黑色石壁上張開的裂縫，像是傷口展開，嘴唇開合。
“它是卑劣的。”
但它是強大的！勢不可擋，隨生隨死——而你，血之主。那男人笑道，他的笑從詩妲庫娃口中發出，好像奪去了她的魂魄。
“你不能戰勝他。”詩妲庫娃道。她用手掐住自己的舌頭，掐出了血，但她仍在說。棧道對面，那黑馬已經停了，高高擡蹄，露出背後飄逸的黑衣，夾著白袍。塔提亞看見那黑影，像是第一天她見到的那樣，望向這一邊，那眸中永遠含著驅趕的沈默。
“梵恩-克黛因。”血從詩妲庫娃口中滴落；‘血’從那石壁上滑落，展開幽深血香，終於被眾人所見。湖岸對面，人群驚奇，彼此指示，見那石洞裂開縫隙，湖的這邊，士兵從水中上岸，逃離水底驟現的影子，尖叫，驚嘆，哀嚎，呢喃，此起彼伏。沒有訓練和經驗能使人幸免於此，因為此景在這一月輪中，還從未出現過。
“梵恩-克黛因。”詩妲庫娃不動，跪在原地，在湖對面騎手落地的一刻，她們感到從地底傳來的嘆息，像山岳震動。塔提亞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只聽她說：“梵恩-克黛因——水之主。”她重覆，喃喃道：“蘭德克黛因之王。”
歡迎他回來罷，梵恩-梵沙！ 那男人大笑道：讓你們的血碰撞，讓月亮墜落，讓黑色遍布蘭德克黛因。月亮已經知道：你們一定會重蹈覆轍，因為一切都是被決定好的水流，早在開始時結束……
“終於來了。”她見他走上棧道，身後跟著那白衣女人，終於伸手將她面前的北方人推開，雙臂如同鷹發機展翅，幾乎將他，連帶著他身邊的‘鬣犬’推進水裏。那北方男人面帶輕蔑的微笑，給她昂首挺胸，有如天神的大步讓開路，四周，士兵如被扔進沸水中的動物一樣在黑暗岬地上起伏下落：地面晃動，崖壁□□則落入水中；水面吐息，陰影浮游則又覆而攀附陸上，水起身焦，無可逃出這煎熬的牢籠。她向前，張開雙臂，狀似歡迎。他已經站定了，面向她，將那白衣女人擋在身後。
米涅斯蒙王子沈默，微笑地望著。
“終於來了——仍然是如此癡迷，如膠似漆著。”公主笑道，唇角如刀：“從第一天開始。”
她說起十年前她在北方商業城市將她們——她的母親和她母親的兒子，這跟她生分非常的兄弟，逮捕，捉拿，仿佛他們在一起用餐一次便是犯了大罪。說起她如何從那開始就對她倆產生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但根深蒂固的仇恨。
“——你甩開了我的手。”她說道；米涅斯蒙王子看著，擡起手指，冷光照耀下那處似有白色的光；她用一種撕開尚且鮮紅血肉的細致和勁道說：“你甩開了我的手，撥開了我的劍，像是將我整個人拋了出去。”她吐出這些字，像切斷這塊不腐化肉的筋肉，但它頑固堅硬，只呼喚和喚起了她更大的力量。
“將我撞在地上——你拎起我的衣服，握住我的頭。我不能掙紮，這麽大的力氣！”她狂熱地說，擡起手。米涅斯蒙微笑。他在品嘗她的回憶，但終於像在回味她的瘋狂和痛苦了。
“我不記得——”她對面，那穿黑衣的男人皺眉道，那幾道冷漠的溝壑中不明地浮現出糾葛的困惑和悲傷——這是真的。“你不記得!”
她吼道；她的憤怒和恐懼——憤怒於她確實感受過恐懼，但最終憤怒勝利了——也是真的。
“我記得！我記得！”她叫道，指甲扣進自己的面孔中：“每根骨頭都在痛！它裂了縫，刺著肉，皮開肉綻，一片碎成十片，十片碎成百片，千片！我崩裂了。我的血像是雲，它燃燒，它傾瀉，它變成雨但它幹涸了。天殺的，天殺的，天殺的！”
痛啊!
她咆哮道。他辯解，困惑的聲音終於被蓋住了。他說他只是和她——他的母親吃了晚餐，然後她拿著劍沖出來，他必須做點什麽來防衛，保護自己，也保護她。他的辯解是無力蒼白的，正如大公主歇斯底裏的咆哮將它碾碎而米涅斯蒙王子的一個微笑將它化解一樣。
“和母親用餐，王兄，”他微笑道：“我一直很奇怪，為何您保護了母親，卻在那一天要逃。”他柔和地說：“怎麽，我一直好奇，您究竟想從什麽之中逃開，逃到何處去……”
大王子的臉僵硬了。
痛啊！她吼道。
你殺了我！
“我沒——”
他向後退了一步，有人在他身後嘆了口氣，輕輕扶住了他，撫摸著他的背。
“卡涅琳恩。”她嘆息道。她聞言擡起頭，一雙藍眼有如火燒，怒海無邊地望著她，望著她們。
“你殺了我。”她又說了一遍，發辮散了，鎏金之火般滑落。她向前走了一步，那男人擡手擋住她，她便順勢握住了他的肩膀。大哥比她要高，肩膀更寬，但她的力氣——她的憤怒好像完全壓過了他，使他臉色慘白而痛苦地凝視著她，嘴唇翕動：“你把我撕成了碎片。那很痛——但沒有我的憤怒來得痛：這屬於唯一一次落敗的憤怒，我的心——”
她將手放在自己胸前，怒目而視。我的心因為我的背誓而疼痛。
“我向它發過誓只有一件是我想要的，只有一件我不能辜負，我將全部生命獻給了它——”她顫聲道，聲音低了：“被你，竟被你這種人奪走了。”
她呢喃那名字仿佛呢喃摯愛之人的姓名：勝利。勝利。勝利。美麗而溫柔的血色征服。
“卡涅琳恩。”他們背後，她開口，傷感嘆息：“停下吧。不必如此；不應如此。”
他要擡手攔住她，但公主的動作更快，她將她從他的身後揪了出來，像鷹捉走母鹿的幼崽。“母親！” 這男人失聲叫道。
但母親平和坦然地望著她；她的女兒，面露憂愁。“卡涅琳恩。”她叫她的名字：“我好多年沒有這樣好好看你過你了。”
女兒慘笑。她揪住她，就在一陣聲音從上方降落的時候；她緊緊箍著她的身體，笑道：
“很多年，對不對，”她用力將她向上一提：“媽媽？”
母親不說話。“你現在想要看看我，或者跟我說說話嗎，媽媽？”
女兒道：“還是說你想看看這萬恨之源頭？就在你腳下——這黑色的——”
她被打斷了，不僅是被她們背後沖過來的男人：他幾乎將她打了出去。“溫柔些，溫柔些。”米涅斯蒙王子笑道。她更是被頂上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兩岸的士兵都擡起頭，見到高地上飛舞的旗幟：一黑一白，白色畫著一面高墻，乃是蓋特伊雷什文公領的徽記，來自‘海境’公爵，婆舍貍斯。
黑色的旗幟上繪制一具棺材。
“我還以為是什麽。”公主笑道：“一群跳梁小醜。”
那第三組軍隊的將領向下望著，面容肅穆。
“到此為止了，公主。”婆舍貍斯宣布道：“放開你的母親，你的女王，離開你的大哥：你未來的國王。”她擡起手：“現在前進罷，士兵們。去保護你們的女王！”
她很動情。塔提亞想到，或者，也許該說，她很入戲？無論如何。她們站在遠處，渾身緊繃，看著‘皇後’在那姿態誇張而可怖地大吼大叫，一時間此面對面，敵友一般茫然，而這是，頂上那支軍隊便來了。
“列隊！”塔提亞回身吼道。在她身邊對著湖中黑水望洋興嘆的士兵都為這吼聲一顫，內心不免念叨先前已經嘀咕過的話，真像。
“如何？”她伸手向詩妲庫娃，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後者對她搖頭。“我們現在要直接突破麽？”這貴族士兵茫然道，擡起手指：“我們在湖的這一邊，是我們更有優勢。”
她指著面前那幽黑，仿若憑空出現的洞口，正在水草叢中靜臥。塔提亞搖頭。“等‘皇後’的命令。”她皺著眉。塔提亞內心決定這優勢已經無用，因為若說‘聖母’教堂那一支軍隊是魚龍混雜，陣型混亂，不堪一戰，這支叢頂上來的顯然預謀已久：這時下井，只將背後露給敵人，別無他用。
“……在外面解決了來得更痛快，是吧？”詩妲庫娃低聲說，顯然心情低落。塔提亞不可置否。“如果我們能做到，當然。”她聳聳肩：“一舉兩得，這位置也說不上多壞。南岸的軍隊先占據‘聖母’教堂，我們死守這一塊，藏在崖下的死角處，或者幹脆攻上去，最後裹住她們。大概要死點人，但不可避免。”
“聽起來不好。”詩妲庫娃緊繃著臉：“新兵太多了，‘皇後’語焉不詳，多數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任務。她們只因為自己是來回收血井的。’聖母’的‘鬣犬’都是些老兵，不好對付。”
“那沒關系。”塔提亞道：“因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否則她們已經開始放箭了。”她回過身，對卡涅琳恩行了個禮，喝道：“大人。”
詩妲庫娃也朝她行禮。
她見她的眼角有淚。真入戲了。塔提亞想道，低聲問：“接下來怎樣做，大人？”
‘皇後’擺了擺手，顯得厭倦：“下井——帶著我母親。”她做個手勢：“請她參觀。”
詩妲庫娃面露驚訝：“這是什麽意思，殿下？”公主斜睨她一眼，殺氣騰騰：“你是什麽意思，士兵？”她磕絆了：“臣覺得……”詩妲庫娃垂下頭。
卡涅琳恩笑了：“你覺得現在解決我大哥，‘亂劍殺死’，‘誤傷’，挾持我母親來得更好些，對嗎？”她擺了擺手：“我也覺得這好些，方便很多。但不幸，我們現在做不到。”
塔提亞擡頭，見梅伊森-紮貢底層的弓弩正對著她們，而崖上階梯下，兩層穿‘棺院’制服的‘鬣犬’已下來。詩妲庫娃面露驚訝：吃驚於這些士兵精力之充足，就總部‘鬣犬’的風言風語，這些人應該是因為缺血行將就木才是。
“因為她們麽，殿下？”詩妲庫娃問。卡涅琳恩搖頭，不以為意：“婆舍貍斯曾囤積過‘黑血’，但這也是強弩之末了，不堪一擊 。”她攤開手：
“僅僅是我母親不願意。”公主道：“我剛剛問了她，‘你願意讓我當女王嗎？’她說她很願意，但唯一的條件是我不能用這‘血’。”她惟妙惟肖地模仿女王持重的神情：
“那好辦——我說。我不用這‘血’。”卡涅琳恩道，捏起嗓子以模仿女王纖細的嗓音：“‘也不能用其餘的血。任何血都不行，卡涅琳恩。’她說。如果我用了呢？我道。她不說話了，看著我，好像要用眼淚將我淹死一樣。”
“陛下說她會……”詩妲庫娃難以置信：她們如今的女王甚少談及死。“沒有。”卡涅琳恩道：“但有何差別？她那眼神的意思是，她會用一切她有的手段阻止我：她不會殺人，但……”
她頓了頓，眼睛向後挑了挑。“所有的手段，”她挑起眉，顯得輕蔑：“其實只有一個手段。”
詩妲庫娃搖頭，表情困惑。“我不明白。‘鬣犬’豈能不用血？”她睜大眼：“女王莫非想要……”
她笑起來；美麗的血之笑。“正是。”卡涅琳恩道：“你第一次認識我母親，對吧？”她還有許多問題：女王何時知道‘血’的事？她知道多少？公主如揮開蚊蟲驅散她的問題。士兵已經落地了，隔著半灘淺水，望著她們。
“她不想——所以他也不想。如果她不想，他會這麽做的。我沒辦法……”公主喃喃道：“現在還沒有。等待。”她低聲道，已不再對她們兩人了：“等待，我的心……”
三人站在水中看向面前：人流如潮向此聚集，有如落葉被卷入黑暗的漩渦中。正在其前，那裂洞綻開，不像裂石，倒像開肉，深邃無光，唯有水流墜落，傳出清澈聲響。
“‘血’不該被使用。”她堅決，朦朧，迷幻地說，聲音從底下傳來：“任何‘血’都不得被使用。我要關閉這一個‘血井’，女士們，先生們——這一個，南方存在的，北方存在的，任何一個。如果你們需要命令，那就讓它成為我的命令吧。”
女王顫抖道：“我下令關閉‘血井’——同時暫停‘鬣犬’部隊的軍事活動，不再征收新兵。”她說道，周遭一片死寂，周圍那些‘鬣犬’幽幽的眼睛盯著她。那些她們過去曾是和現在擁有的眼睛，因此沒人都有四雙，像黑夜裏的死燈。
“解散現有編制——妥善安排好剩餘的老兵。”女王道，深吸口氣，看向面前墜落的洞窟：“——如果沒有它你們就無法存在；如果這就是你們的奧秘，我下令，使你們結束它。”
水，或者說，‘血’滴落。沒人說話，唯有幾個身穿黑袍的學者在走動——昆莉亞深感驚訝，見到尤莉安的軍隊竟然一並帶上‘鯨院’的學者，好似早計劃了要將這兒變成座留在過去的博物館。她站在洞窟的邊緣，向下望，聆聽其龐大的靜寂。
沒人說話：雖或許是因為對於女王敕令的服從，但更多，是面對此景的無言。她完全可以理解；昆莉亞。她記得她第一回見到這情景，內心是多麽空洞和喪失言語。因為這是什麽呢？俯視她們的這龐大骨骼其中可容納多少它們？這空洞眼珠的凝視中是否有何她們相同的感情？這龐大古老的，死亡的，牲畜，是無言的動物還是某種相連的化身？她們說不出來，而只能看著，感到膝蓋打戰，嘴唇顫動。
昆莉亞向前一步，感到腳下有硬物落下，她以為是石子，低頭一看，卻發覺是骨頭；黑色的骨頭，周遭肉泥般的泥土隨之滑下。此地有的，所有的，都是血肉。她看王子抱著女王，身旁站著兩個妹弟，站在下方，這一龐大的，滿是士兵和官員的隊伍所可能的最下方，看著中間那最大的一具骨。
她聽見她自個的心跳上。
“啊。”那王子，頭發潔白，手指明凈的王子擡手，指尖水光如火，仿佛燃水為光：“我該怎麽說我的感觸，母親？這實乃非同凡響之奇觀。”
這是頭牲畜，毫無疑問。“埋藏在這許多年。”他笑道：“莫笑我，母親。”米涅斯蒙王子柔聲開口：“我見了它，只忍不住想，萬年之後，我們的骸骨，若被人見了，是怎樣的情景。”
而我想到這，就忍不住覺著，這是我們在看自己的屍體……
“很荒唐。”他說道，聲音如地底之風傳來，幽幽回蕩：“……但您為何哭，母親？”
眼淚順女王面容滑下。她們沒再往下了：再下，不能從這一頭回來。眾人都見她眼淚滿盈淚眶，不助滑落，大兒子抱著他，無手替她擦拭。他垂著頭，一言不發。
昆莉亞隨她們走出；她隨軍隊走出，離開黑暗，走回光中。她停了腳步，在光的入口，因為見她站在那。
她望著她；塔提亞回望她，眼如黑暗無情。她們久久對峙著，直到她邁出一步。昆莉亞後退，塔提亞卻讓開一步，兩人如同夜間相逢的猛獸，從未見過彼此的臉，畫著個緩慢而險峻的圈，繼而相別而去。
她重新回到光中，四周水光深黑璀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日一早兩匹馬就走了，沈默之至仿佛隨心之舉：它的影響應是很小的，因此不必和任何人說她們為何去了，也不用說他們何時回。維裏昂應眾催促去尋時已經遲，那黑馬和白馬已經過了淚谷，到了大平原前。“天氣真好。”她顯得滿足。他皺著眉：“一會還有雨下。”他將一袋早點遞給她。她微笑：“多謝。”她們將馬拴在森林入口，就在山丘下走了一會，像某年那樣。她喜歡這樣。
“——王子不在。”維裏昂只能宣布，引發教會內一陣噓聲：“女王也走了。有人看見了嗎？”耶能舉了手；他早上起來劈柴時見到了。“他們一起出去的。”他嘶啞道：“會有什麽事？”
但願沒有。自‘棺院’軍隊加入，‘白山’以東的雇傭軍停留，教會有數千張嘴嗷嗷待哺，王子既少回來，都是維裏昂管理，他忙如陀螺。“瓦妮莎，請幫我召集下各小隊的隊長，一會我們開個會。”他經過瓦妮莎，對她說：“您身體已經好了麽？”她困倦點頭，動身走了。“耶能。”維裏昂又轉頭，對那傭兵說：“請您一如往常，操練軍隊……”
那男人扛著斧子。“我們什麽時候能飲‘黑血’，維裏昂？”他笑道：“我們已經幹了很多活了，但報酬卻不是那麽多。”
維裏昂勉力一笑：“這會由王子決定，耶能。”耶能咧嘴：“由陛下決定，嗯？”
“別這麽說。”他壓低了聲音：“請你。”
他又走了，去見了索烏，麻煩他準備會客室和筆記。“一會恐有官員到訪，”維裏昂囑咐他：“實際上，連日都可能是官員轟炸，時刻準備……”索烏點頭。“界內，請你去北部的訓練場，看一看狀況……”維裏昂安排道：“看看今年能不能招點新兵……”
“維裏昂。”一人叫他。他回頭，看昆莉亞，面容愁苦，顯然徹夜未眠，和蒂沃站在一處，叫他。“昆莉亞。”維裏昂微笑：“多加休息……麻煩您清點貨物……”
昆莉亞搖頭；偏頭時，她背後遮蓋的那站在門口的影子便露出來，潔白，純凈，影影綽綽。
“……有客人。”昆莉亞說。她讓開了身。眾人都停了，望著門口那抹白色，見他面露微笑，擡手垂身，口中道：“敬神慈威——打擾了。”
維裏昂顫動嘴唇，半晌，嘴角勾起，露出笑容：“米涅斯蒙王子。”他向來人走去，張開雙臂：“歡迎……”
“他是長得漂亮的。”眾人都道，竊竊私語：他不僅長得精致，屬最誇張，完美的北方長相，還顯得極為純潔，神聖。“我想不出他要怎麽和女人生孩子。”耶能道：“他不像男人。”他又總結：“也不像女人。”有些像孩子，但太深沈；像學者，又太精明。米涅斯蒙王子聽著這些話，笑而不語，同維裏昂漫步到湖邊，先敘舊：兩人也是一年不見了。
“先前王兄暫住‘明石千宮’時也未見您，可惜了。”米涅斯蒙道：“我對您的才智和能力一向是印象深刻的，還盼望再與您交談——確實是那日‘鯨院’大雨以來，我跟您談起‘黑血’……”
正對黑暗湖面，又是微有雲翳，風流而變的天空，對面，那龐然堡壘拔地而起，遮蓋城體，其下，斷崖四周林蔭環繞，再墜落，則是茂密水草。米涅斯蒙微瞇著眼，迎風望向那處，話語一頓，覆而開口，笑道：“我其實自幼開始便好奇，皆在水下，為何那兒的土，如此之黑。”
維裏昂聞言嘆息；士兵在後盯著二人，他壓低聲音，面露苦笑，看向蛇王子：“此事何時已成為公開秘密了，殿下？”米涅斯蒙王子搖頭，神色平常：“您指什麽？”維裏昂嘆息更甚：“‘黑血’。”
米涅斯蒙擡手，神色依然溫和：“一直是秘密，直到您說破。”他見維裏昂神色微變，又加道，似有關懷：“若您仍希望它是秘密，它也可以依然是秘密。”維裏昂敗服，更壓聲向王子：“敢問您是如何知道的？”
米涅斯蒙微笑：“您是如何知道的，我便是如何知道的——維裏昂，我比您更晚察覺，那礦井的秘密，恐保存在‘藍眼王’的家族中。”他回憶：“您自從進入‘鯨院’，於‘黑血’的研究中屢破難關，我的天賦在您之下——‘黑血’並非我的血。實際上，我幼時曾多次來這棧道上游玩，從未發覺這附近有任何入口，便早斷絕猜測。”他擡眼望向對面，坦誠：“便是我現在望著那，我也只能向您承認，我未見到任何敞開之處。這是我們的局限。”
他擡起那如玉的手指，輕放在自己眼上：“——這是我們的局限：眼所不能見則不能感，不能感則不能察。它於我來說是不存在的——就仿佛在它第一次被某人發現前，它不曾存在在那。”
“‘念生說’。”維裏昂笑道。米涅斯蒙讚同：“從某一角度而言，有些謬論也可能是正確的。”教會理事嘆氣：“可是您姐姐告知您的，殿下？”米涅斯蒙回答：“卡涅琳恩暫未同我對話，雖然她不時恐會來；我不從她那知道。”
兩人身後，細語嘈雜。維裏昂俯身，在蛇王子耳邊道：“那您所為何來？”
他面露笑容，朗聲道：“王兄會是下一任國王——盡管母後支持我，我卻無意與王兄爭奪。”米涅斯蒙王子轉過頭：“我是為支持大王兄來的，維裏昂。他現在在何處？”
風動葦草，維裏昂只能搖頭：“他不在。”他後退一步，顯出拒絕：“他今天恐怕見不了您，殿下。他同陛下出去了。”
他見他面露憐憫：神聖而冷漠的悲憫，米涅斯蒙王子的笑容純潔動人。“啊，出去了。她們一向親密，從未改變。”王子念道：“愛別離無常，但為摯愛之人，心成百煉之鋼。我一向佩服王兄——然而他恐怕今日必要回來才行，維裏昂。”他柔聲解釋，白衣仿佛繪卷，詔文寫於其上：“你可能疑惑一切為何開始……”
“無可疑惑，殿下，”維裏昂笑道：“自從十年前‘黑血’枯竭那一日，此時必將來臨。我隨王子前來，便是為如此。”
米涅斯蒙輕輕搖頭：“更早。”他說：“更早些。”他沒有解釋，只宣布：“他恐怕得回來，維格——去找到他罷，像十年前那樣。”
這話令維裏昂遲疑，震懾了；他像看見兩個不同的人。一個，是他眼前這柔和的王子，另一個，是他在原野上奔馳時，身旁的一個白色影子。“去吧。”那影子說。
“今天是開井之日。”
我來時就料到遲早有一天如此。話是這麽說——他原先，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的時候可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日子將永遠是平淡安靜的，幾個，十來個孩子爭相追逐，沿著冬季解凍的河流，同海裏巡游歸來的魚一同賽跑，追水中四濺的明光和石子——啊，不是這時候。這是更遠的時候——這回他一向是孤單的，許是自我的懲罰，胡亂伸手抓撓的拒絕罷，從那白色產布中脫胎開始，禿鷲的羽翼圍著他轉，大平原的天孤寂如海，直到有人說，洛蘭——洛蘭，你帶著這孩子罷。他才睜開眼，看見了天，看見了他，看見了這雙的眼睛。黑雲一落。
“你們都是從北邊流落來的孩子麽？”他說。四周風聲已靜，唯有霧草漂浮。“你叫什麽名字？”
維裏昂停了，瞇起眼，感到頭腦暈眩，這也怪不得他：雖是承了命上馬尋人，然而人在哪，人去了哪，人是否會回來，他全無所知。米涅斯蒙出發前還同周圍人說起十年前，他在大平原上尋到女王的‘神跡’：“我一向相信，母親化險為夷，是有神佑護；大王兄回到她身邊，也是神的祝福，護她周全，而維裏昂能從亂取跡，一人之力，勝過‘鬣犬’全隊，更是有神助力。”眾人都激動不已，樂看他笑話：用你的天眼看看，維格，將王子帶回來！少數幾人嘀咕：先前不知米涅斯蒙竟是這麽虔誠的。
“維格。”他回答，又喜，又怕：“你住在這嗎？你就是葳蒽的黑龍？”
那男人沒回答。但若他感覺，不像，他看起來也足夠像。他長著黑色頭發，渾身穿著黑。這是個男人，在如今世界上算是個巨人了；他們從未見過任何成人，自那轉變之日以來。
南部驛道上出現個騎手的影子，駕馬極快，蹄下塵浮土揚。維裏昂定神，凝視那處，見慘白陽光逆行之處，來人身披輕甲，紅發飛舞，一雙藍眼靈動冰冷，他認出她來：塔提亞。兩人對望，那‘鬣犬’斜睨他一眼，覆收回眼，疾馳而去，霎那，維裏昂聽見自個心跳雷鳴鼓動，有如戰錘敲響，知米涅斯蒙所言不虛：開井之日，大地湧血，轉變發生。
但……什麽轉變，轉變成什麽？
維裏昂想到那地下井中的白骨，在他騎馬更向南之時；向南沒有任何好理由，又被米涅斯蒙押中，蛇王子實乃料事如神——僅僅因為他感到如此，硬求原因，他需說他曾聽，母親和孩子之間，有某種感應，恍如磁石引鐵，緊糾心血，而到底，洛蘭養大了他，曾有十年他睡在他懷裏，吃著他的血汗。縱使他對他有了原先應給母親之情，恐女神也應諒解——他想到那井中白骨，卻不想那是什麽動物。那除了是種已經死了的，潰爛的屬於無文無言，甚至無神的過去的死物，還更是何？你認為那是動物麽，洛蘭？
他們在用晚餐；‘女神祭’之前，之後，他們就沒談過這件事了。洛蘭擡眼看他，他的眼睛濃郁如林，內裏卻寂夜深黑。“我不知道。”他說。
“我不知道。”那男人說：“但這裏確實是葳蒽。”他自我介紹道：“拉斯提庫斯。”
這名字的意思是，‘仆人’。“你不像個仆人。”他說：“你像個將軍。”那男人面露僵硬，苦澀的微笑。身後，另有幾個孩子說：“我們走吧，哥哥。”他們叫他：“他可能想吃了我們！”
他還想多留一會——但他們說的是對的。“謝謝您幫助了我們。”他跟男人道謝。他說：再見。
那男人的目光不曾離去；他們在如海的濕潤草野上緩慢走著，許久也如凝固，直到身後那聲音遙遠傳來。“等等。”那男人說：“等一下，孩子……”
他轉過頭。
——他曾所見的最破碎的面孔；維裏昂過了‘淚谷’，到了中部大平原的入口。北部平原，明尼斯美爾的荒野，他確實已經熟悉，然而中部，連同它溫熱，明媚的陽光和璀璨的原野，他都仍是陌生的。他有種怪異的感覺，似乎這兒的雨天，他要更熟悉些：當霧漂浮在人臉上，如同長久的眼淚，鳥雀跳躍在雨種仿若異樣的精靈。他似乎在骨頭中知道它雨水的味道和觸覺。
“等一下。你們是從北邊流浪來的，沒有去處了，對嗎？”那男人說，向前走了幾步：“你們的哺育者都已經——死了，是嗎？”
“是的。”他身後，那些更小的孩子已經尖叫起來。他要吃了我們啦！哥哥！變成——吧！救救我們！盡管他們知道便是如此，也註定無法與那男人抗爭。
“那來我這吧。”男人說：“我帶你們上山。那兒相對安全些。你們跟我一起生活，一起勞作，好不好？我曾經是葳蒽的哺育者……”
他們凝視著他。“你自己的孩子呢？”他問；雨落在他們臉上，身上，心上。
他不能微笑——拉斯提庫斯不擅長強顏歡笑。直到最後也不。
“不在了。”他輕聲說。
他的表情是哀慟的——他所見最傷感的面孔，恐怕也是因為，他跟他心血相連的緣故。維裏昂在說十年前——十年前，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洛蘭變成了王子。他記得那天晚上，洛蘭被衛兵拉下去的時候，他怎樣在樓上哭得撕心裂肺，只被打暈了過去。維裏昂醒後，大哭大鬧地跑下去，叫著洛蘭的名字，周遭士兵的嚇壞了，認為‘他好像死了娘’，經過前廳，則被洛蘭叫住了。“維格。”洛蘭說：“別太大聲了，會吵到別人。”維裏昂撲到他懷裏大哭不止。洛蘭拍著他的背；他很少這麽溫情地跟他待在一起，很少安慰他，但維格仍很愛他。而他抱著洛蘭，則說得出洛蘭也極傷心。他冰冷，壓抑，心情低落。
這十年來，洛蘭都心情不佳；維裏昂駐馬於此，看向前方；米涅斯蒙許說得誇張了。那不怎麽難找，何須神力？他停在那，白發拂過哀傷的面孔。十年來，洛蘭心情沈郁：他不愛在孛林的生活，不愛受幾個大臣差遣，四處尋那‘黑血’，不愛看著眾人受苦卻無能為力。但他也從未這樣快樂過。那是真的呀——他想到，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聽洛蘭的心跳，想，洛蘭活過來了。那是真的，冰冷的，沒有表情，沒有溫度的洛蘭，好像一直都在等她。他終於在那天覆生了。
維格看著那兩個人影。無需神力，他很快就將他們找到了。
“那……那太好了。”他聽見他自己說，向他伸出了手：“謝謝你。”眼淚奪眶而出：“謝謝你。”那男人沈默地將他接住，拍著他的背。“我們已經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了：在原野上游蕩，不是被吃，就是吃人。”如果他不向他伸出手，他永遠不會知道他這樣接近崩潰。
“我知道。”而他回答。
他深呼吸。維裏昂叫道：“——洛蘭！”
王子擡起頭來——那不困難，無需神力。但難道不是——這一切終究，如有神束……
碧雲天下，兩個人影並排站在那。維裏昂的馬近了，稍矮一點的那個回過頭來。他下了馬。“維格。”她見了他，倒是很高興，撫摸他的手臂；他僵硬不已，又感焦急，卻不知怎麽開口，只說：“您得回去了，陛下。”
“回去？” 她聞言顯得疑惑，挽著身旁男人的手臂：“回哪兒，維格？——塔裏麽？” 她笑起來，顯出生動的柔美。她擡起頭：“不，我們今天說好了，要在外面待一天，晚上再回去。”她對他笑，扣著他的手指：“嗯？”她用鼻音問，親密而放松：“拉斯提庫斯？”
“這邊來。”那男人沒有直接回答她，而用一個肢體動作：輕輕攬了下她的肩膀，又將她的手放在嘴唇邊極鄭重，幾乎顯得痛苦地吻了吻，然後放開她的手，說了句，失陪；他一會回來。“維格。”他擡起頭，慘白而緊繃地望著扈從。兩人走到一旁，身體彎曲，佝僂著背。王子眼中翻湧黑色的漩渦。
“什麽是‘塔’？”維裏昂低聲問：“梅伊森-紮貢麽？”
“我不知道。”他回覆，頭上滲著冷汗。他擡起頭，看著遠處的雲，平原遼闊，盡頭，是座山。“那就是葳蒽，看起來……”維裏昂評論道。男人一言不發。
“您怎麽忽然來這兒了？”扈從收回目光問。“……我不知道。”他仍說，嘆息。他擡起手，將手指扣在眼上；扈從感到兩人身後，那目光緊密，柔和，然而難舍難分地望著他們；不用眼睛，他也能看見她站在那，風吹起她的白衣，如同草地裏龐大潔白的水鳥。“我不知道。”他低聲道：“我好像做了個夢；我無法抗拒那個夢，我無法抗拒——”
她。
“親愛的。”扈從看見，一雙手從王子背後，伸到他胸前，將他扣住了。女王穿過草叢，走到他身後，身上將他抱住。扈從面露驚訝，那擁抱卻輕柔而緊密地顫繞著，幾乎像某種靈魂的具現化，象征不可分割的顫繞。王子回手扣住她的肩膀，她們就在那，又像是成年男女，又像是孩童一樣，摟在一起；她那純潔閃亮的綠眼睛從那只黑綢包裹的手臂後露出來，看著他。維裏昂聽她說：“我帶他來的。”
王子低著頭。“別讓他這麽快回去。”她對他說：“那不是個好地方，塔。我累了——他也累了。”
維裏昂知道他不可能與她對話——顯然，女王是神智不清明的，對嗎？他感到她清澈明晰的目光，而只能寄望於那對翕動，抿緊的唇瓣：“洛蘭。”扈從壓低聲音道：“米涅斯蒙王子來找您了——這是他的原話。”他頓了頓，感到涼意攀上脊背：
“‘今天是開井之日。’”
那綠眼睜大了。“‘開井’，親愛的？”女王問道：“它來了嗎？”
他動了動嘴唇。“我恐怕是的。”他道。
她放開了他；他要去握她的手，然而她躲開了，捂住臉。“噢。”那聲音從她喉嚨中，身體中湧出來。他大步追上，終於還是捉住了她。“噢。”她嘆息道，放下了手，倒在他懷裏。她們對著無盡的荒野。“我記得你就是在這兒追上我的。”她喃喃說：“你覺得，如果我當時一直跑，會跑到你的故鄉去麽？去到你和孩子生活的地方？”
“不。”他回答，緊緊摟著她：“你沒法跑到一個毀滅了的地方去。”他苦澀地說：“那已經不在了。”
她不說話了，推了他一下；他只好放開她。她好像要證明，他說得不對一般，踉蹌地向前走，踏過原野，對著那座若隱若現的黑色山峰。
“厄德裏俄斯！”他擡高了點聲音，帶著點嚴厲；扈從極恐慌，無措地看著這兩個影子，輪廓模糊，似乎是個一黑一白的靈魂。
“不。”她回過頭來，哀傷堅決地看著他：“別回去——”
他們一齊回頭。扈從聽見一陣馬蹄聲從森林另一頭傳來：他們見到鳥雀飛起，成片地從‘淚谷’中起飛，喧嘩淒嘹，更遠，似乎有雨將來般，雷聲陣陣；然而天仍是晴朗寡淡的。扈從的神情變了。他回頭看男人。
“厄德裏俄斯。”男人回身去扯著女人。她搖頭，口中喃喃：“別回去。那不是什麽好事，你知道的，對嗎？你最清楚了。”他無言以對，兩人相望著，他好似被她的神情徹底征服了，回頭看扈從，道：“我們能不回去麽？”
扈從臉色慘白。“您在說什麽呢？”維裏昂道：“公主要下井了。這是軍隊的聲音，洛蘭。軍隊在等著你，我們得馬不停蹄地趕回去。”他聞言，牽著她的的手打起顫來，好像是種無比的，懦弱的體現。他又回過頭，看了她許久，才終於下定決心，逆著風，踩著那開始枯萎的草，走到她跟前，將她打橫抱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馬匹邊上去。
“維格。”他說：“請你幫我牽著另一匹，我帶她一起回去。”她不說話了，捂著肚子，三人出發後，維裏昂看見她蒼白的臉。她的手抱著王子的肩膀。“哪兒疼嗎？”他低聲問她。“肚子有點疼。”她回答，眼睛看著後背。他們快進‘淚谷’的時候，陰影下降，將她們包裹了，她忽然低下頭，將臉埋在他肩膀上，哀哀地哭起來。
維裏昂聽著她哭，聲音越來越大，夾在那驚雷似的馬蹄聲和鳥雀振翅聲中。她向後伸出手，似乎像抓住那飛逝的時間和機會，又仿若長大口唇，使嘆息飛出。那哀嘆使扈從脊背發亮。她似乎不在為自己而哭，他想到——馬蹄落下，仿佛走下斜坡，踏進深淵。她們上了陸橋，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時間好似在下墜，加快，飛速流逝。她張開唇瓣，無聲地說著：別回去。
他想到：她好像是在為他而哭。
為所有像他一樣的人。終究是，所有人……
“米涅斯蒙。”她聽她說，坐在馬上：“幸會。”
“幸會。”她弟弟回答：“一直想見您，姐姐。沒想到，今日才有機會……”
剩下的聲音，塔提亞就聽得不真切了。公主令她回去整隊：這一月，南部軍營的年輕軍官早已發現這個名不見經傳，可能至多因為生活散漫有些敗名的‘鬣犬’儼然成了副指揮官，這天早上，她們要出陣的消息就是她傳達的。塔提亞在士兵的方陣中見到過去熟識的臉，大步走過時將她們數成數字。南部‘鬣犬’分成三隊，分別從梅伊森-紮貢側邊，環城大道南岸和環城大道東岸來，她站靠堡壘的一側，可見三隊紅旗已將‘聖母’教會包圍，其中身穿黑衣的士兵如同困獸探出頭顱，和她們隔湖相望。
“……這就是‘黑血’井所在的位置？”
一軍官，從岸上踩入湖中，將靴子末在那‘黑水’中，喃喃道。詩妲庫娃擡頭望塔提亞。她點頭，語氣如常：“是這。”
她左右環顧，黑發在冷風中漂浮。“……哪兒？”她見詩妲庫娃蹲下，將手沒入水中，似在水中尋些什麽珍寶；塔提亞忽地想起某日安提庚帶著她們四人，來湖畔，尋得一枚古貝，而她說，啊，安蓽！
你知道得真多！這世界的歷史是多麽悠久！
她記得，她向來是對歷史很感興趣的，跟她截然不同。自孩提時期，她便鮮少從歷史中獲得任何陳舊的神秘，或從現實中獲得任何新鮮。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陳舊的；總是重覆……
塔提亞回過頭。她果真在看她，從湖對面。她見昆莉亞，盡管身影顯得小，卻難被認錯，高大，膽怯，茫然地站在湖邊，黑衣在風中舞動。湖面粼粼，兩人對望著，像隔著這黑水一般深而黏稠的溝壑。她回過頭，風中另有聲音，道：
如我想轉變，該怎麽做？
“在哪兒，塔提亞？”詩妲庫娃問，眼望湖面，“我沒看見。”
哪兒都不見。軍隊中每雙眼都四望，從湖中的黑土到水草中的游魚，崖上的樹枝審查過了，四壁不見任何裂縫，若那井口——那傳說和神秘的入口藏在一片葉或一顆魚卵中，都該被招到了，但士兵們沒見到。
“沒看見。”她漠然說，顯得不耐：“但它就在這兒，只是現在還看不見。這就是為什麽它曾是個秘密。”
她擡起只手，向詩妲庫娃，對這貴族幾命令道：“別說話，讓我聽。”
她的確沒說話了。風中傳來聲音：
我不完全知道，卡涅琳恩。但我知道的是，僅有血不夠。
若你想轉變，第一是母親，第二是孩子。捉住那對男人和女人，我們攜手合作，我的老朋友，
那聲音道。
我們就會取回原先的身體。你就會變成——
聲音停了。“‘皇後’！”塔提亞擡頭，見一人從‘聖母’教會的一端走上棧道，身穿黑衣，雙手張開。她長著一頭姜黃色的頭發。“‘皇後’！”這人道：“這麽一個美好的日子，您大張旗鼓地圍攻自己的哥哥，未來的國王的教堂，是為何事啊？”
“你是誰？”卡涅琳恩蹙眉道。“您不認識我。”那‘鬣犬’說道，行了個禮：“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名叫瓦妮莎——”
“啊，我知道你。”她打斷她，姿態傲慢：“你是阿默黛芬的舊部，這些年一直在北方，從沒回過總部述職。怎麽，投靠了我這遇事便躲的大哥，終於敢到我面前了麽？”
她瞪著她。這神情使她覺得好笑，興致更高：“我有哪裏說的不對，無名鬣犬？對著你的皇後，你敢如何抗拒？”
兩人身後，兩隊士兵對立望著，聽著，見她張開雙臂，朗聲道：“你好奇我為何而來，聽好了：我乃女王的嫡女，王座正統的後繼者，更是你們這繼血之人的‘皇後’。我來收回我的，和古來獻命得血‘鬣犬’的正當權利：這‘血井’。”
士兵沈默。塔提亞看著她。她看見她臉上的哀愁。
“說得好，殿下！”未想，那‘鬣犬’竟然毫不怯弱，太高了聲音：“這是‘鬣犬’的權力，這血是我們犧牲性命得來的榮譽——你雖是‘皇後’，我們誰又不曾流過血，燒過命？”那‘鬣犬’低吼道：“若這權力是你的，也是我們的。我們犧牲一切換來的‘血’，不由你一言決定。你雖是公主，”瓦妮莎道，擡起手臂，露出其上百瘡的血管，深黑駭人：
“但我們有我們的性命：這生命的衰微但說著，‘血井’不屬於你！”
“哈。”公主冷哼，心情卻好，始終未拔劍：“胡言亂語，難怪會追隨那無牙的老廢物——”
“你竟敢說她的名字！你竟敢嘲弄她！”那老‘鬣犬’卻憤怒難耐。這斥責傳遞水上：“你這毀了她，謀害她性命的魔鬼，瘋子——”
“我是魔鬼！我是瘋子！”公主聞言哈哈大笑：“那告訴我，你們誰不是瘋子？誰不是魔鬼？你們在喝第一滴血時，殺的是誰的兒子？你們被蠱惑了，你們全部人！”
她振臂一呼，對著黑湖對岸，教堂前的眾人：人群紛雜，‘鬣犬’神情疲憊，眼神躲閃，男性士兵眉頭緊蹙，頭發銀白的北方士兵唇帶微笑。
“只有似我之人有權力擁有這血；非心無眷戀，心無旁騖，心無雜欲者不可飲下。你們同意，還是不同意？”公主道，收斂了笑容，無人回話。‘鬣犬’，最了解這‘血’之人都低頭不語：“你若是誠實和聰慧的，便知道這是真實。你若知道這是真實，就會站在我這邊。”
她擡手指向瓦妮莎，手指似刀，要將她貫穿：“而你不看真實，也不站在我這邊。你們是什麽？”她吼道：“卑劣，膽小，愚癡，搖擺之人！我正是要從你們這類人中凈化這王座！我正是要從你們的頭領手中奪回這‘血’！”
你的言辭是熱情的，血之主！
湖對岸，士兵們擡頭了。塔提亞蹙眉，見一男性，從身後人群走出，踏上棧道，操持著一口粗狂，快速的語言，向公主道。“閉上你的嘴，男人。”她沈聲道：“你豈有權力向我搭話？”
那男人笑道，仍說著那陌生語言。塔提亞轉頭看詩妲庫娃，見她神情呆滯。
“我不是臣服於你的男人。”她翻譯給她：“我來自月亮的部族，你無法威脅我。”詩妲庫娃念道：梵恩-梵沙。古梅伊森語，血之主。
你說得熱情，但你卻只能幹等在這不屬於你的水上，等著人來開啟不屬於你的血。那男人走到瓦妮莎身後，扶著她的肩膀，仍大聲，狂放地說：你看似狂放得不需要謊言，然而你卻謊言連篇！
“你的血也許不計一切，”詩妲庫娃機械，顫抖地念道：“但你在覬覦的這血，是最多愁善感的。”
它是愚癡的！搖擺的！卑劣的！ 那男人說道，神色促狹；公主怒容滿面，卻不動作。詩妲庫娃停了。她們聽見馬蹄聲，從道路另一端傳來。塔提亞擡頭，見影子從山坡上滑下；她們感到腳底土地的融陷。湖面顫動，塔提亞穩住身形。
地面柔軟，下沈。士兵們紛紛擡腳；她們像站在肉裏。她聽見，那肉中血的滴落。湖中泛起漣漪，像黑暗的擴邃，塔提亞擡頭，見昆莉亞站在那，無聲無息地望著她。
馬蹄聲更響了，人影已經出現。“它是愚癡的。”詩妲庫娃顫聲說——她好像無法克制自己，不翻譯這些句子。“它是搖擺的。”她道，塔提亞回頭，見到那黑色石壁上張開的裂縫，像是傷口展開，嘴唇開合。
“它是卑劣的。”
但它是強大的！勢不可擋，隨生隨死——而你，血之主。那男人笑道，他的笑從詩妲庫娃口中發出，好像奪去了她的魂魄。
“你不能戰勝他。”詩妲庫娃道。她用手掐住自己的舌頭，掐出了血，但她仍在說。棧道對面，那黑馬已經停了，高高擡蹄，露出背後飄逸的黑衣，夾著白袍。塔提亞看見那黑影，像是第一天她見到的那樣，望向這一邊，那眸中永遠含著驅趕的沈默。
“梵恩-克黛因。”血從詩妲庫娃口中滴落；‘血’從那石壁上滑落，展開幽深血香，終於被眾人所見。湖岸對面，人群驚奇，彼此指示，見那石洞裂開縫隙，湖的這邊，士兵從水中上岸，逃離水底驟現的影子，尖叫，驚嘆，哀嚎，呢喃，此起彼伏。沒有訓練和經驗能使人幸免於此，因為此景在這一月輪中，還從未出現過。
“梵恩-克黛因。”詩妲庫娃不動，跪在原地，在湖對面騎手落地的一刻，她們感到從地底傳來的嘆息，像山岳震動。塔提亞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只聽她說：“梵恩-克黛因——水之主。”她重覆，喃喃道：“蘭德克黛因之王。”
歡迎他回來罷，梵恩-梵沙！ 那男人大笑道：讓你們的血碰撞，讓月亮墜落，讓黑色遍布蘭德克黛因。月亮已經知道：你們一定會重蹈覆轍，因為一切都是被決定好的水流，早在開始時結束……
“終於來了。”她見他走上棧道，身後跟著那白衣女人，終於伸手將她面前的北方人推開，雙臂如同鷹發機展翅，幾乎將他，連帶著他身邊的‘鬣犬’推進水裏。那北方男人面帶輕蔑的微笑，給她昂首挺胸，有如天神的大步讓開路，四周，士兵如被扔進沸水中的動物一樣在黑暗岬地上起伏下落：地面晃動，崖壁□□則落入水中；水面吐息，陰影浮游則又覆而攀附陸上，水起身焦，無可逃出這煎熬的牢籠。她向前，張開雙臂，狀似歡迎。他已經站定了，面向她，將那白衣女人擋在身後。
米涅斯蒙王子沈默，微笑地望著。
“終於來了——仍然是如此癡迷，如膠似漆著。”公主笑道，唇角如刀：“從第一天開始。”
她說起十年前她在北方商業城市將她們——她的母親和她母親的兒子，這跟她生分非常的兄弟，逮捕，捉拿，仿佛他們在一起用餐一次便是犯了大罪。說起她如何從那開始就對她倆產生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但根深蒂固的仇恨。
“——你甩開了我的手。”她說道；米涅斯蒙王子看著，擡起手指，冷光照耀下那處似有白色的光；她用一種撕開尚且鮮紅血肉的細致和勁道說：“你甩開了我的手，撥開了我的劍，像是將我整個人拋了出去。”她吐出這些字，像切斷這塊不腐化肉的筋肉，但它頑固堅硬，只呼喚和喚起了她更大的力量。
“將我撞在地上——你拎起我的衣服，握住我的頭。我不能掙紮，這麽大的力氣！”她狂熱地說，擡起手。米涅斯蒙微笑。他在品嘗她的回憶，但終於像在回味她的瘋狂和痛苦了。
“我不記得——”她對面，那穿黑衣的男人皺眉道，那幾道冷漠的溝壑中不明地浮現出糾葛的困惑和悲傷——這是真的。“你不記得!”
她吼道；她的憤怒和恐懼——憤怒於她確實感受過恐懼，但最終憤怒勝利了——也是真的。
“我記得！我記得！”她叫道，指甲扣進自己的面孔中：“每根骨頭都在痛！它裂了縫，刺著肉，皮開肉綻，一片碎成十片，十片碎成百片，千片！我崩裂了。我的血像是雲，它燃燒，它傾瀉，它變成雨但它幹涸了。天殺的，天殺的，天殺的！”
痛啊!
她咆哮道。他辯解，困惑的聲音終於被蓋住了。他說他只是和她——他的母親吃了晚餐，然後她拿著劍沖出來，他必須做點什麽來防衛，保護自己，也保護她。他的辯解是無力蒼白的，正如大公主歇斯底裏的咆哮將它碾碎而米涅斯蒙王子的一個微笑將它化解一樣。
“和母親用餐，王兄，”他微笑道：“我一直很奇怪，為何您保護了母親，卻在那一天要逃。”他柔和地說：“怎麽，我一直好奇，您究竟想從什麽之中逃開，逃到何處去……”
大王子的臉僵硬了。
痛啊！她吼道。
你殺了我！
“我沒——”
他向後退了一步，有人在他身後嘆了口氣，輕輕扶住了他，撫摸著他的背。
“卡涅琳恩。”她嘆息道。她聞言擡起頭，一雙藍眼有如火燒，怒海無邊地望著她，望著她們。
“你殺了我。”她又說了一遍，發辮散了，鎏金之火般滑落。她向前走了一步，那男人擡手擋住她，她便順勢握住了他的肩膀。大哥比她要高，肩膀更寬，但她的力氣——她的憤怒好像完全壓過了他，使他臉色慘白而痛苦地凝視著她，嘴唇翕動：“你把我撕成了碎片。那很痛——但沒有我的憤怒來得痛：這屬於唯一一次落敗的憤怒，我的心——”
她將手放在自己胸前，怒目而視。我的心因為我的背誓而疼痛。
“我向它發過誓只有一件是我想要的，只有一件我不能辜負，我將全部生命獻給了它——”她顫聲道，聲音低了：“被你，竟被你這種人奪走了。”
她呢喃那名字仿佛呢喃摯愛之人的姓名：勝利。勝利。勝利。美麗而溫柔的血色征服。
“卡涅琳恩。”他們背後，她開口，傷感嘆息：“停下吧。不必如此；不應如此。”
他要擡手攔住她，但公主的動作更快，她將她從他的身後揪了出來，像鷹捉走母鹿的幼崽。“母親！” 這男人失聲叫道。
但母親平和坦然地望著她；她的女兒，面露憂愁。“卡涅琳恩。”她叫她的名字：“我好多年沒有這樣好好看你過你了。”
女兒慘笑。她揪住她，就在一陣聲音從上方降落的時候；她緊緊箍著她的身體，笑道：
“很多年，對不對，”她用力將她向上一提：“媽媽？”
母親不說話。“你現在想要看看我，或者跟我說說話嗎，媽媽？”
女兒道：“還是說你想看看這萬恨之源頭？就在你腳下——這黑色的——”
她被打斷了，不僅是被她們背後沖過來的男人：他幾乎將她打了出去。“溫柔些，溫柔些。”米涅斯蒙王子笑道。她更是被頂上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兩岸的士兵都擡起頭，見到高地上飛舞的旗幟：一黑一白，白色畫著一面高墻，乃是蓋特伊雷什文公領的徽記，來自‘海境’公爵，婆舍貍斯。
黑色的旗幟上繪制一具棺材。
“我還以為是什麽。”公主笑道：“一群跳梁小醜。”
那第三組軍隊的將領向下望著，面容肅穆。
“到此為止了，公主。”婆舍貍斯宣布道：“放開你的母親，你的女王，離開你的大哥：你未來的國王。”她擡起手：“現在前進罷，士兵們。去保護你們的女王！”
她很動情。塔提亞想到，或者，也許該說，她很入戲？無論如何。她們站在遠處，渾身緊繃，看著‘皇後’在那姿態誇張而可怖地大吼大叫，一時間此面對面，敵友一般茫然，而這是，頂上那支軍隊便來了。
“列隊！”塔提亞回身吼道。在她身邊對著湖中黑水望洋興嘆的士兵都為這吼聲一顫，內心不免念叨先前已經嘀咕過的話，真像。
“如何？”她伸手向詩妲庫娃，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後者對她搖頭。“我們現在要直接突破麽？”這貴族士兵茫然道，擡起手指：“我們在湖的這一邊，是我們更有優勢。”
她指著面前那幽黑，仿若憑空出現的洞口，正在水草叢中靜臥。塔提亞搖頭。“等‘皇後’的命令。”她皺著眉。塔提亞內心決定這優勢已經無用，因為若說‘聖母’教堂那一支軍隊是魚龍混雜，陣型混亂，不堪一戰，這支叢頂上來的顯然預謀已久：這時下井，只將背後露給敵人，別無他用。
“……在外面解決了來得更痛快，是吧？”詩妲庫娃低聲說，顯然心情低落。塔提亞不可置否。“如果我們能做到，當然。”她聳聳肩：“一舉兩得，這位置也說不上多壞。南岸的軍隊先占據‘聖母’教堂，我們死守這一塊，藏在崖下的死角處，或者幹脆攻上去，最後裹住她們。大概要死點人，但不可避免。”
“聽起來不好。”詩妲庫娃緊繃著臉：“新兵太多了，‘皇後’語焉不詳，多數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任務。她們只因為自己是來回收血井的。’聖母’的‘鬣犬’都是些老兵，不好對付。”
“那沒關系。”塔提亞道：“因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否則她們已經開始放箭了。”她回過身，對卡涅琳恩行了個禮，喝道：“大人。”
詩妲庫娃也朝她行禮。
她見她的眼角有淚。真入戲了。塔提亞想道，低聲問：“接下來怎樣做，大人？”
‘皇後’擺了擺手，顯得厭倦：“下井——帶著我母親。”她做個手勢：“請她參觀。”
詩妲庫娃面露驚訝：“這是什麽意思，殿下？”公主斜睨她一眼，殺氣騰騰：“你是什麽意思，士兵？”她磕絆了：“臣覺得……”詩妲庫娃垂下頭。
卡涅琳恩笑了：“你覺得現在解決我大哥，‘亂劍殺死’，‘誤傷’，挾持我母親來得更好些，對嗎？”她擺了擺手：“我也覺得這好些，方便很多。但不幸，我們現在做不到。”
塔提亞擡頭，見梅伊森-紮貢底層的弓弩正對著她們，而崖上階梯下，兩層穿‘棺院’制服的‘鬣犬’已下來。詩妲庫娃面露驚訝：吃驚於這些士兵精力之充足，就總部‘鬣犬’的風言風語，這些人應該是因為缺血行將就木才是。
“因為她們麽，殿下？”詩妲庫娃問。卡涅琳恩搖頭，不以為意：“婆舍貍斯曾囤積過‘黑血’，但這也是強弩之末了，不堪一擊 。”她攤開手：
“僅僅是我母親不願意。”公主道：“我剛剛問了她，‘你願意讓我當女王嗎？’她說她很願意，但唯一的條件是我不能用這‘血’。”她惟妙惟肖地模仿女王持重的神情：
“那好辦——我說。我不用這‘血’。”卡涅琳恩道，捏起嗓子以模仿女王纖細的嗓音：“‘也不能用其餘的血。任何血都不行，卡涅琳恩。’她說。如果我用了呢？我道。她不說話了，看著我，好像要用眼淚將我淹死一樣。”
“陛下說她會……”詩妲庫娃難以置信：她們如今的女王甚少談及死。“沒有。”卡涅琳恩道：“但有何差別？她那眼神的意思是，她會用一切她有的手段阻止我：她不會殺人，但……”
她頓了頓，眼睛向後挑了挑。“所有的手段，”她挑起眉，顯得輕蔑：“其實只有一個手段。”
詩妲庫娃搖頭，表情困惑。“我不明白。‘鬣犬’豈能不用血？”她睜大眼：“女王莫非想要……”
她笑起來；美麗的血之笑。“正是。”卡涅琳恩道：“你第一次認識我母親，對吧？”她還有許多問題：女王何時知道‘血’的事？她知道多少？公主如揮開蚊蟲驅散她的問題。士兵已經落地了，隔著半灘淺水，望著她們。
“她不想——所以他也不想。如果她不想，他會這麽做的。我沒辦法……”公主喃喃道：“現在還沒有。等待。”她低聲道，已不再對她們兩人了：“等待，我的心……”
三人站在水中看向面前：人流如潮向此聚集，有如落葉被卷入黑暗的漩渦中。正在其前，那裂洞綻開，不像裂石，倒像開肉，深邃無光，唯有水流墜落，傳出清澈聲響。
“‘血’不該被使用。”她堅決，朦朧，迷幻地說，聲音從底下傳來：“任何‘血’都不得被使用。我要關閉這一個‘血井’，女士們，先生們——這一個，南方存在的，北方存在的，任何一個。如果你們需要命令，那就讓它成為我的命令吧。”
女王顫抖道：“我下令關閉‘血井’——同時暫停‘鬣犬’部隊的軍事活動，不再征收新兵。”她說道，周遭一片死寂，周圍那些‘鬣犬’幽幽的眼睛盯著她。那些她們過去曾是和現在擁有的眼睛，因此沒人都有四雙，像黑夜裏的死燈。
“解散現有編制——妥善安排好剩餘的老兵。”女王道，深吸口氣，看向面前墜落的洞窟：“——如果沒有它你們就無法存在；如果這就是你們的奧秘，我下令，使你們結束它。”
水，或者說，‘血’滴落。沒人說話，唯有幾個身穿黑袍的學者在走動——昆莉亞深感驚訝，見到尤莉安的軍隊竟然一並帶上‘鯨院’的學者，好似早計劃了要將這兒變成座留在過去的博物館。她站在洞窟的邊緣，向下望，聆聽其龐大的靜寂。
沒人說話：雖或許是因為對於女王敕令的服從，但更多，是面對此景的無言。她完全可以理解；昆莉亞。她記得她第一回見到這情景，內心是多麽空洞和喪失言語。因為這是什麽呢？俯視她們的這龐大骨骼其中可容納多少它們？這空洞眼珠的凝視中是否有何她們相同的感情？這龐大古老的，死亡的，牲畜，是無言的動物還是某種相連的化身？她們說不出來，而只能看著，感到膝蓋打戰，嘴唇顫動。
昆莉亞向前一步，感到腳下有硬物落下，她以為是石子，低頭一看，卻發覺是骨頭；黑色的骨頭，周遭肉泥般的泥土隨之滑下。此地有的，所有的，都是血肉。她看王子抱著女王，身旁站著兩個妹弟，站在下方，這一龐大的，滿是士兵和官員的隊伍所可能的最下方，看著中間那最大的一具骨。
她聽見她自個的心跳上。
“啊。”那王子，頭發潔白，手指明凈的王子擡手，指尖水光如火，仿佛燃水為光：“我該怎麽說我的感觸，母親？這實乃非同凡響之奇觀。”
這是頭牲畜，毫無疑問。“埋藏在這許多年。”他笑道：“莫笑我，母親。”米涅斯蒙王子柔聲開口：“我見了它，只忍不住想，萬年之後，我們的骸骨，若被人見了，是怎樣的情景。”
而我想到這，就忍不住覺著，這是我們在看自己的屍體……
“很荒唐。”他說道，聲音如地底之風傳來，幽幽回蕩：“……但您為何哭，母親？”
眼淚順女王面容滑下。她們沒再往下了：再下，不能從這一頭回來。眾人都見她眼淚滿盈淚眶，不助滑落，大兒子抱著他，無手替她擦拭。他垂著頭，一言不發。
昆莉亞隨她們走出；她隨軍隊走出，離開黑暗，走回光中。她停了腳步，在光的入口，因為見她站在那。
她望著她；塔提亞回望她，眼如黑暗無情。她們久久對峙著，直到她邁出一步。昆莉亞後退，塔提亞卻讓開一步，兩人如同夜間相逢的猛獸，從未見過彼此的臉，畫著個緩慢而險峻的圈，繼而相別而去。
她重新回到光中，四周水光深黑璀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