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如玫瑰紅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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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如玫瑰紅如火
消息據說是從北方傳來的；哪個北方，無人可知：這群人生活在一條長河的盡頭，與原野的另一頭隔著一片古來未幹的沼澤，背靠大海。他們生活閉塞，鮮少外出，需一萬只遷徙的鸛鳥傳輸一年前的起事。偶有出外的旅行者說比這更北的地方還生活有人，其聚落完整，人數眾多，文字精致覆雜。那兒的人生著鹽樣的白發，瞳孔像蜂蜜，使聽者餓了，卻不止激起其興趣。他們自個之間的交往卻很頻繁，往來的馬匹車隊在丘陵間傳輸，海岸線中多良港，船只絡繹不絕。他們有陽光明媚，沃野千裏，因此說到底，是他們沒有外出的欲望。他們已經滿足了。
“……人死了，成百成千地死去。”報信人說：“聽說是野獸，像旋風一樣刮過村落，只有血剩下。”
工作完的人在陽光的撫摸下懶散困倦地聽這話；這怪不得他們不相信，因為此事自古以來還從未發生過。沒人在乎他們已經在這土地上生活了多久，因為所有的日子都是和平，完整而幸福的。開始的那天和結束的那天似乎迥然相似：他們勞作，進食，睡眠。他們死亡，埋進土中，變成水，從天上降落，出生。他們可能已經重覆出生了幾千萬次，但每一次都是類似的安詳和幸福，不曾有什麽區別。
“……你覺得這事會流到這邊來嗎？”一聲音說。眾人回過頭去，見一孩子說話。他說，‘流’，仿佛此事是水，是條河，在地底或空中蔓延。
“這事是不是真的都還未可知呢。”報信人溫和道，他的聲音卻不知為何顫抖一下。那孩子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手中提著木桶和拖布，顯得搖搖欲墜，形單影只。
他走後，報信人，一個許久都不曾回過故鄉的旅者忽察知他聲音顫抖的原因：甚至不是因為他的腦中不自覺，不能控制地想象這件他在北部那條最長山脈下聽見過的傳聞——人死了。我的朋友，他們死了，那人身披白布，在‘白山’終年不化的風雪中踉蹌行走，身上倒是幹凈的，但他在他眼中看見血；一道閃光，像是夕陽。天暗了。除了幻覺，更有何事？他們死了，那人重覆。我有種預感他們不會蘇生。他們不會變成雨。雨再也不會降下了。死亡來了。他更問了此人些事，給了他熱湯喝。他只重覆：野獸。食人。死亡。
“可能。”他的同鄉人懶散道：“也許遇了熊呢。我聽說北方的熊很厲害……”
第二天，那人就走了，雪中只有腳印；他回了山上。報信人沒勇氣，登上山去看一眼。那當然是假的。他嚇壞了，否則還能怎樣呢？但他沒有勇氣。他逃走了，駕著馬，沒命地奔馳著，腦海不受控制地湧出那道道他不曾見過的畫痕：破碎的房梁，四散的鮮血，人的殘肢，一些巨大，潔白的河流如有生命般流動。他甚至能聽見那沙沙，沙沙，像樹葉，像流沙的聲音，追著他……他沒命地跑，想回到南方，故鄉那明亮的陽光裏。他奔馳過了中部那陰鷲的山脈，然後，陽光來了，他終於松下口氣。一切只像噩夢；一場前世未有的夢。
——但他不是因此而顫抖的。報信人顫抖，是因為見了那孩子。
他實在太瘦弱，淒涼，骯臟了。那孩子有頭紅發，但臟得幾乎看不出。他的藍眼睛掩埋在泥汙下，面孔中透露出深深的疲倦和淒涼。他的眼睛令報信人想起狼群中最弱的，沒有食物的狼，已慣於卑躬屈膝，乞討食物，卻仍悲憤兇狠。多麽可憐的生物啊！ 他想到。為何上天會創造如此造物呢？
“可能。”報信人深呼吸，道：“但願只是傳聞。見到家鄉平安無事，美麗依然，我也松了口氣，但，親愛的朋友，剛剛那孩子是怎麽回事呢？他沒有吃飯，沒有睡好覺麽？為何他穿的衣服這麽破舊，骯臟？他的樣子顯得這麽疲憊？”他難掩痛心：“誰是他的哺育者？”
聽話人聞言，面露嫌惡，道：“他原先的哺育者去年死了，現在，我負責養著他。”報信人既然撬開了話匣，他便也順勢而為，暢快淋漓地抱怨出口：“沒人虐待他。他天生就這麽瘦小，個子矮，肩膀窄，別看他瘦，卻光長肥肉，不長肌肉。他的力氣是最小的，要勁道的活都做不來，只能做些臟活，擦擦洗洗。倘使他口舌伶俐，願讀書，去當管理者，那也好，但他嗓音尖銳，個性又古怪害羞，便只能待在家裏，所有人見了他，都頗感煩悶，不愛和他交往，又使他養成了孤僻的性格。”
他說及此，言語一頓，報信人驚訝萬分：某霎那，他竟在他這闊別多年的童年好友見到了種他感到極陌生的表情——陌生之至，竟使他難以形容，只覺得胸口煩堵，胃腸翻滾，一股不可抑制的欲望嘔吐之感擊中了他，使他面色蒼白。
一道陰沈，隱秘，又歡愉，得意的笑容浮現在他老友的臉上。
“雖然這孩子又不能做活，性格又如此，但也是有獨特之處的：他的哺育者去世前特意囑咐我，不要為難他，我卻發現了他這一特質的妙用。”
報信人看聽話者伸出一根手指，環成一圓，伸到他面前，口中道：“今晚來這，我展示給你看。”
他極不想來，但心下忽生出種難以言喻的擔心和恐懼。報信人點頭，之後與老友辭別。他走出酒館的木門，看向北方的天空：夕陽西下，天際邊，隱有黑雲之痕，忽地，他覺得冷了，不由裹住衣領。風中似有呢喃，夾雜風雪傳來：……來了……來了……什麽來了？他想到，但那詞語，剛出現，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搖頭，走向街邊，去尋些食物。背後，海潮湧動，澎湃卻寧靜，似要撫慰他的心。
潮水似的藍呈雜在夜幕前；室內點著閃亮明燈，將各處照耀得閃耀明亮又孑孓影獨，海藍色的染布從從天頂，桌面瀉下，顏色最洶湧的一處卻要屬桌邊，那用餐之人墜落的眼神，濃郁，遙遠，朦朧而呼嘯，像晴空下展遼不可及的海面。一室燈明便為了她一人用餐，長桌寬敞僅呈現幾盤白瓷紅肉，十枝樹蠟置於側旁；一士兵，雙手背後，站姿筆挺，卻避免從中透出隨性和怠惰，像從石縫中流出黃金，人所尋求的本質之本質，隨侍她用餐。她吃得很慢，顯而易見：她正在思考，切碎柔韌相連的筋肉肌腱，動作不快，卻沈重，每一動作都灌註一絲回憶，其中她正持百煉之刀，切斷牛的脊骨。
“吃點？”公主擡起頭，藍眼瞇起，微舉餐刀，將其上紅肉呈到那服侍她用餐的士兵眼前；士兵垂頭望一眼，面孔年輕而漠然。“幾乎沒熟。”士兵道。公主輕笑：“我以為以你這野狗樣的個性，早就學會愛上生肉。”
“我是個文盲，大人。”她回答：“但不是動物。”她微微聳了聳肩：“也許是。但關鍵是：我不吃生肉。萬分抱歉，大人。”
公主笑了。她將肉放進口中：“你會學會的。”她邊咀嚼邊說。塔提亞不可置否：她說什麽，便是什麽，沒有例外。她再擡頭，看向室外濃郁黑夜，感其入夜的舞動。自納西塔尼舍一見，盡管她心中漠然，夜總攜新難而來。舊的回憶，盡管已經習慣了，新的回憶，卻難免有其回響。她眼前，當天上午的黑泉滴落，不在她夢中，回憶裏，不在隔絕了光和地面的洞穴和更多不可捉摸，不可說的感覺中，而在大廳中。黑血滴落，從那王子的手上。她站在左側的陽光中，看那血染濕衣袖，積蓄地面，如礦中花，順‘皇後’的佩劍蔓延，深邃濃郁，幾染暈了‘天火’。整個下午，她隨卡涅琳恩回到南部宅邸後，主人脫衣，分腿而坐，久久沈思，一言不發，她擦拭那柄劍。後來，她去睡了，她放下劍，問，她是否能回去；公主說，不。她便坐在原處，又將那劍擦拭了數遍，感受它鋒利堅硬的紋理，石之藍，見眼之藍，直到天去斜陽，夜幕降臨，而她，身披紅衣，再次出現，開始用餐。
“多少血能讓血管也變黑？”她咀嚼著肉；塔提亞聽公主問：“你認為多少？”“我不知道。”她回答：“但我認為多少也不行。”
卡涅琳恩表示讚許：“從沒那麽多血。”她擡起手臂，露出肘以下半截：“過去，我還在喝那血的時候，手臂上的血管虬多如樹，但一年半不喝，如今一處也不見。我的血最黑的時候，也不像他那麽黑。”她對自己笑：“也許他的心也是黑的；我的從來不是。我恨這血——從中解脫，使我高興。”
士兵聞言，恭敬且捧場地低眸，道：“恭喜您。”她又加：“我也喜歡我們新的‘血’。它嘗起來更好，也更有效用。”
她說話總是有些玩世不恭在其中，然而同她——公主，交談，人不免顯得諂媚；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對她，究竟是與對其餘眾人一般，冷漠，應付，抽離而無趣，還是謹慎，討好，忠誠以及絕對的服從。或許實質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行動。卡涅琳恩沒有回答；她轉過頭去，燭光點亮那輪廓深邃的面孔，望向窗外。夜風漆黑，湖面月光粼粼。
“我做了個夢。”她呢喃道，於平日不多見地，幾分失神，帶著些堅決的不確定；她不能確定，卻也要它是真的，寄望於一個夢。士兵聽著。
“我夢見我被他殺了。”塔提亞作了個怪相：“那是個噩夢。我永遠不想做這種夢。”
公主勾起嘴角：“你也被他殺了；我們一塊死亡，在天空的戰場上。那是個晴天，雲層中沒有閃電，只有黑暗，我盡了我的全力，但他難以戰勝。死亡的痛苦是短暫的，漫長的是屈辱——我被撕成了碎片，血肉從雲中墜落，每一碎片，都嘶吼著不甘。”她的手敲著桌面：“我對天發誓，就算點燃蒼天，使世界燃燒，縱使千年之後，也定要將他戰勝。”
她轉過頭來。卡涅琳恩面帶微笑，幾分促狹：“無論怎麽說，”她做個手勢：“他都是最後的敵人。離頂端很近了。”
士兵不知該怎麽回答。“那，”她挑了挑眉：“祝您武運昌隆。”思及她自己在夢中的作用和位置，她添道：“您不用在意我。”
公主輕笑；她的面孔並未從恍神中恢覆過來，半在凝重的肅殺中，半在無力的沈思裏。從沒有人見過她這模樣，便是獨處時的黑暗也沒有。
“我還做了另一個。”她說道。“另一個噩夢？”士兵道。
“不。”她輕輕嘆了口氣：“某種意義上，是的。有那些不愉快的部分。但它的最後捉住了我。我夢到了海和天——我自由了。”她古怪地說道：“自那之後，只有很少的事，還需得我去做。我很快就會自由。”
“那是我做過最美的夢。”她喃喃道；燭光落入她眼中。
報信人感到自己的故鄉在變得陌生：聚集地變得比他離開時更大了，一直蜿蜒到河谷的另一頭，路上跑著的駿馬高大挺拔，拉著圓輪精密，滿載貨物的車。過去的樹林退成農田，行過水渠，其中沈沈麥穗朝他垂首：已是個金秋了。他見到人們的房子粉刷一新，衣飾繡金染紅。他倒應該為他們感到高興的，卻發覺自己無法做成——最陌生，不是自然物質的變換，而是人的模樣。他倉惶擡頭，見到行人臉上激烈，殘忍的笑；一些人如此，另一些人就必要沈悶，呆滯和暗淡了。他們受損的身體在樹蔭下默然歇息，飛速老去，令這游子傷感。他像死了一個記憶中最好的朋友，往日，那人臉上友好平和，人人相連的笑容不見了，留給他的是慘淡的衰老。
衰老從不是慘淡，仍然。那是個步入安眠和遺忘的神秘階段，孩提時他們曾圍在坐而亡去老者屍體旁，暢想木葉的腐沒，人的死生，想象再生和輪回：待他們化作天雨重回人間時，是否還能再聚一處。那歡笑和約定逝去了；尚在人間，近在咫尺，也有如天各一方。報信人只能寬慰自己，許是他離家太久，記憶模糊，又或許是，他終於老了，而每次生命，縱使先前已重覆萬次，仍需適應衰老。
傍晚時雨來了，雲聚集到海上，水成束落下，大洋嗚咽。報信人往酒館赴約，木屋已至，火光透出，他卻駐足門前，不願入內，仍回頭，望一眼曾環他長大的河谷，隱沒在山雨和黑雲之中，搖曳樹影，心中滲著莫大的淒涼：啊，為何屋外一人也沒有，一人也不能分享他心中難言的恐懼？為何只有他一個人，凝望這南方盛景沒入荒蕪，仿佛這就是最後一眼……
他推開門；酒氣傾瀉，歡笑，粗獷而下流，朝他拂面而來。
他垂下眼，見到地下橫呈的孩子的身體，白皙，瘦小，布滿傷痕。他見到白天見到的那孩子，卻也不止那孩子：這塞滿了三十餘個成人的屋內，散落著六七個孩子的身影。
“你們……”他喃喃開口：“你們光著身子，這是在幹什麽呢？”
只有少數人理了他，身上披著一件外衣，下身是赤條條的，報信人不由閉上了眼，心裏又奇怪，又悲傷，又難堪：他和這些男人自幼一起長大，彼此坦誠相見，這還是第一回，他覺得他們的胴體是這麽骯臟，汙穢。
“不脫衣服，怎麽享受呀！”來人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始解他的腰帶。報信人掙紮拒絕，那人顯得急切，甚至有幾分友好，要向他的老朋友分享他遠游時錯過的新事：
“別拒絕！別窩囊！”他那醉醺醺，肥頭大耳的臉晃悠在報信人眼前：“前所未有的快樂！比山還高，比海還深！比什麽都了不起——讓你——”他舉起手：“讓你忘記死亡！”
這詞語震撼了報信人。他呆楞在原地，一時忘記掙紮，而對方拉扯他的手臂；他呆滯著，直到越過這人的身體，他看見了地上孩子的身體。
他顫抖起來，猛然擡手，甩脫了自己的老友，在來人怒目而視中圓睜耍雙目，破聲詢問，難以置信；報信人叫道：“你們把這些孩子怎麽了？他們的，他們的——哪兒去了？”他說不出話，只能在自己的股溝處比劃，姿態滑稽，致使連被他拂將一下的這男人都笑了。他深感絕望，聲音因迫切尖細：
“怎麽——”他後退去，靠在墻上，喃喃自語：“怎麽是個洞呢。 ”他再說不出話，頹唐滑落，口中念著，孩子，孩子。你們把這些——孩子——怎麽啦？
“少見多怪。”他的這些老友說，來扶他，幫他，某瞬間，友愛和關懷似跟過去一般無二，他眼淚橫流，被架著向這些孩子走去，耳旁，人聲交錯，爭相解釋：
“他們天生就是這樣的。”“生下來就有個洞。”
“叫人擔憂啊；這洞使得他們身體弱，性格也奇怪。擔憂啊。”他們嘆道：“這些年越來越多了，不知讓人該怎麽辦才好。總得有點用才行吧？”
“沒用——”報信人慘聲道：“別這麽說。誰會一點用都沒用呢？不都能跑，都能走，都能思考嗎？別這麽說這些孩子——你們要是不喜歡，我帶他們出去——旅行。”
他左顧右盼，企圖看見張回憶中溫厚善良的面孔，但張張都黑暗煊赫，溝壑深邃。他們擎著他的手臂的手掌依舊是熱烈，殷切的，他卻霎那明白了這好客，討好的原因，領悟像閃電劃過荒野，照亮一整個墮入混沌的宇宙：他們——他們做了絕不該做的事——心裏也還是有些許慚愧，歉疚，苦痛的——便想，將他也——
這時，那聲音就來了，說：“正是啊！怎會一點用也沒有呢？”一雙手解他的腰帶，一雙手將他往地上壓；一雙手擡起地上那孩子的雙腿，一雙手壓著他的雙手，笑聲和水聲充滿整個空間，朝他炸開來：“將你的那玩意，放到這個洞裏去——”
他們解釋：無與倫比的快樂！使人忘記死亡！
他徹底尖叫起來。
報信人掄起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像發瘋似地擊打周圍的人，嘴中發出淒厲的尖叫：“禽獸！你們這些禽獸也不如的東西！對孩子——”
他找到他曾經的好友，這個孩子的哺育者，對著他的臉揮舞拳頭，但對方擡起腿便將他踹到了地上。他痛得面部扭曲，周圍的人一擁而上，爭先恐後，死命，快活地踩他的身體，踢他的頭，腹部，腿；報信人像被獵人圍獵的野豬一樣嚎叫，涕泗橫流，仍不肯收聲，喊著：“禽獸！”
他蜷縮身子，朝那孩子爬去：禽獸——竟對孩子！對自己的親人做這樣的事！報信人朝那孩子伸出手；這時，他憶起自己的哺育者，記起他蒼老親切的臉，若他在空中見到自己的孩子彼此相惡，行如此不齒之事，不知作何感想！
他的手在半途僵死了；他的眼撞到那孩子的藍眼睛，如此冰冷，既無憤怒，也無傷感，只有輕蔑地看著他。然而驟然，在他眼神渙散之時，他見他的眼迸發亮光，有如燃燒，而有誰，在他腦後重重一敲，他再不能動作，昏死在地，口中喃喃：孩子……
海風吹拂——當他再度醒來時，屋內燭火已熄。鈍痛和酸澀交織全身，令他在朦朧中，也已淚流滿面；他哭泣，直到月亮升起，從窗外撒來光明，照亮滿屋狼藉，海面細雨。縱使屋內如此混亂，這外部世界仍美好寧謐，若他如幼時一般，投身此身所愛，穿梭山野之中，萬事能否覆原？塵土化形，雨落覆生，所有都在循環之中，因此所有，都應該能被修覆——多年來都是如此。
然而他搖頭；月光照亮他額上的血，眼中的淚，這樣紅，這樣白。海上黑雲翻湧，他兀自搖頭，腦中混沌，只有不祥預感盤旋，喃喃一句：再不能覆原了。再也不能。
海潮升展，深藍破成，他看見，床邊，坐著個瘦小的身影，手放於膝蓋上，望窗外海景，諦聽那將成的風暴。
“……孩子？”他喃喃道，淚水湧出，不由勉力翻身，壓抑全身劇痛，向他爬去，口中喃喃道：“孩子，孩子啊。對不起——”
他向他伸出手；那孩子垂眸，望了他一眼。盡管目已被血模糊，他依然能見到，這孩子臟汙的面目和渾身的傷痕下，實則有張相當美麗的臉孔。這是個可愛的孩子，為何想要傷害他？他想擁抱他，然而這孩子蹙起眉頭，那藍眸中便迸發火焰。報信人跌倒在地，聽這孩子沈聲吼道：“退開，別碰我。”
他不敢動了；窗外，暴風成型，潮聲暴起。他聽見這孩子聲音中壓下的雷聲，令他想起雨季來臨時草原上萬匹野馬奔騰。
閃電劃過；報信人擡起眼，目光驚駭，此生未見，那劃過了他眼眸的雷光竟是紅色。他跪在那，看遠海群星隱光，雲層盤旋。那雲散灰轉塵，一動萬裏，聚化為身，雷光為眼，飛霧成鬃，宛如踏破山海的天馬。雨水滴下，他伸手去接；紅色。
他的血滴在自己的指尖。
“來了。”那孩子說。他擡頭，第一回，見他露出微笑。“什麽……來了……？”報信人朦朧問；風雪重來。我知道的。他隱隱想，氤氳淚水，我知道的。啊，我早已知道……什麽來了……
也許我回來，只是想看一眼故鄉。他擡起頭，面露淒然的微笑，但它……
“死亡。”那孩子說，低下頭，瞥了他一眼，冷聲道：“你也快死了，甚至不用等到那時候。他們打你太狠。”
“我知道。”他輕聲說，頹然坐下，靠在床邊，這孩子腳下，捂著腹部的傷口，感到血在這寒夜中溫暖他的手，仿佛彼此分享，分擔最後的痛楚。他道：“我知道。”
那孩子冷哼一聲，又沈聲問：“你也是太傻。不過，如果你不這麽傻，也死不得這麽輕松，傻人有傻福。”他笑道：“你既然來了，讓我問問，你叫什麽名字？”
報信人眨眼，眼淚沖刷血痕，滑過他的紅發。“伊蘭茲。”他回答：“伊蘭茲方廷。我的名字，就是‘報信的旅人’的意思，孩子……”
他不甚清醒地說，嘴角帶著一抹微笑：“我喜歡旅行……我喜歡四處走動……”
“廢話。”那孩子說。“你呢，孩子？”報信人說：“你叫什麽名字？”
他原先大約不會告訴他——但那時，他顯然心情奇佳，又在迫切的等待中，願燃燒任何一絲等待的時間，便說了，極不認真：“——卡涅琳恩。”
他言語冷漠：“大概不是什麽好名字。”孩子道：“我第一個哺育者給我取的，他常說，我最好一輩子低眉順眼，隱姓埋名，低調地生活，方能安穩一生。哈，我倒願意他看見現在這一切：再也沒有安穩了……”
報信人笑了。那孩子收了聲，低頭望他；他感覺他那燃燒的藍眸子落在他身上，像火在燒他。但這剛剛好，在他的體溫快冰逝的時候。
“不，孩子。”他說：“你的哺育者是愛你的。”報信人說：“這名字的意思是，‘美麗的紅’。”
你的頭發非常美，孩子。紅如玫瑰，紅如火。他閉上眼睛：紅滿天際，雷光再爆，這回，不再引退。他無法逃避，盡管閉目在黑暗中，狂風驟雨，夜海狂怒，又如歡笑。他聽那孩子站起來，發出笑聲。來了。來了。他模糊想，死亡。永久的死亡。
她終究只是坐在那，沒講述這個夢：或許它是那類隱秘佳肴，應與自己分享，而非說與她人換不真心的讚嘆。美好，至於值得孤獨；美好至於不容忍玷汙。公主不再用餐，只將手放在桌上，戒指環指閃光。她思索片刻，展開掠食的雙翼，從夢的雲層中退出，盤旋審視於現實的原野上。
“好吧——閑話到此為止，既然你不餓，站了這麽久還有精神，讓我們聊聊正事——我那摔死的姐姐。”她將刀在手中轉了一道，面露鄙夷荒誕之色：“她是個傻蛋，但我不信她會失足摔下去，有人殺了她。”銀圈環繞，名字在她口中跳躍：“米涅斯蒙？維斯塔？堪法詩？”不。她自我否認：“我那大哥？”不。她皺眉：
“說實話，我不認為她們有動機——”
“是我推的。”
更鋒利的藍眼睛瞥著更平淡的。士兵開口，仍舊挺拔，聲音如常：她殺了她。卡涅琳恩聞言微笑，轉身對她。
“我在等你說這句話。”她敲著桌面：“我感到是你，盡管我不知道原因。為什麽？”塔提亞沈默相當一會，眼睛不移地望她，仿佛望一深邃洞穴；之後她開口，眼已收回，看屋外的夜。
“那天您和王後討論結盟，勝敗之事時，她已在房內。”她漠然道：“後來我進入向您匯報，王後離開後，她依然在場。我同您離去被遣散後返回，見到了她的足印，追去看，果然看她仍在六層，面色驚惶，便知道是聽見了。”
“她聽見了‘黑血’的位置。”公主瞇眼道。“她聽見了礦井的位置。”士兵重覆，雙手交握：“我跟蹤她數日，果見她數去棧道旁，徘徊許久，只未靠近。我懷疑她已發現了我，打算趁宴會之時避人耳目，前往一看。見她動身，我才跟蹤其下，於旋梯上將她擊殺。”公主聞言大笑，頻繁搖頭：“你這事可做得荒唐。她就算聽見了又何妨？伊萊苦塔膽小怕事，軟禁稱病遠好過滅口。”她頗促狹望她：“說來，她那日如何會在房內？”卡涅琳恩回憶，略一挑眉：“啊，我記得她那日是要來找我的——”
“我也記得有此日程。”士兵回：“將她放進去了。”公主笑得更激烈，拍動桌面：“荒唐——荒唐。”她指著士兵，輕松諷道：“你這事做得忒差。”
她笑完了，又正襟危坐，覆而把玩銀刀，琢磨道：“但也不失為好事一樁。伊萊苦塔雖是個腦子少根筋的無用之人，卻好歹是個公主。一個公主不明不白地死去，傳遞了個恰好的信號：”她將手劃在刀尖上：“誰都可能是下一個，這會敦促見我母親尚健康而不動作的貴族選好陣營，盡管我懷疑那不會重要，然而聊勝於無。”她猛地翻手，將刀扣在軟絨中，斷道：“你做得不錯，塔提亞。任何有可能洩露‘血井’位置的人都應該和她一個下場。”
“言及此，讓我問問你。”她對她露出個微笑，顯得美麗：“你當時是一個人去的麽？”
“是的。”士兵飛速，無情地回答，毫無波動：“在巡邏的時候。”“那很奇怪。”公主道：“你怎會巡邏去那一塊？”她的聲音冷了：“那附近是‘聖母’教會的轄區。”
她頓了頓。“我去尋人。”塔提亞低聲說：“我曾有個同鄉，在‘聖母’教會供職，碰巧便看見了。”
“啊。”她笑道：“你的朋友。”公主翹起腿：“我確實記得去年分隊的時候，我大哥分得了一個‘鬣犬’。唯一的一個，名字是……”
死寂盤旋，窗外夜蛾飛舞，渴望室內堂皇奢靡之光。
“昆莉亞。”塔提亞道。她還想說什麽，唇幾乎是無意識地動，動得劇烈，公主卻擡手，輕描淡寫，將她的話和神色都改了過去。“昆莉亞。”這名字劃過她那猩紅的唇瓣，仿佛海燕被獅子咬住，輕快瞬間，雙翼已被斬斷；她需要吃那麽多，這一只抹去得既無名字，也如沙如塵。她狀似不在意地將這名字丟進廢料箱，她卻如墜冰窖——而無解這感覺為何；為何？
“你有朋友是很好的。”她飛快道，顯得淡漠傲慢；她雙手交疊：“但現下，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盡快下‘黑井’，截斷婆舍貍斯的‘黑血’供應。”公主笑道：“他今天流了的血定讓堪法詩如蝙蝠在他耳邊飛舞了。我懷疑盡管他自己知道，卻未必曾告訴了她們——不合情理，他卻是做得出來的。他的士兵都病怏怏了，像快給餓死了。”
她晃著那柄銀刀；士兵仍然筆挺地站著。饑餓咬著她的胃，然而她並無厭惡眩暈之感；只一陣如冰的海風。她能看見月亮，懸掛在樹上，周圍黑暗盤旋。她底下，公主呢喃：我只是知道——很難說為什麽。我只是有點了解他。
她說起那個夢。她分享了的噩夢：她畢竟被他所殺，肉中滲著血，血裏流著她的恨和執著，他的愛和愚癡。“我是應該見見米涅斯蒙。”她末了念道：“他肯定知道什麽。”
——她的任務定要結束了。之後，她有個地方要去。士兵朦朧地想，但她不知道那該是哪兒。她沒有秘密的來源和人脈；但這也不是她需要的。相反，她所需要的，只是個清晰的願望。
“昆莉亞。”士兵驟然垂頭，聽那名字響起，如同驅夢的鐘；夢散了。昆莉亞，是不是？
——這太長了。他的手已經僵硬，身體冷了，血已經幹了，死亡卻還沒來。這太長了，他心想。未有一件曾是回憶中那些逝去，友好，溫柔的面孔說過的一樣，溫柔，朦朧的休憩，入土，入風，入海的合一。極痛和寒傷剝離他的魂魄，血已幹，唯餘眼淚滲出，仿佛天雨入了他的眼——無處不痛，他那被踩踏，重壓，毀壞過的頭顱肩胛，胸襟骨盆寸寸崩裂，只可爬行的腿骨跪行成悲愴的祈求姿態，但最痛的，不由他出血的舌頭說出，卻由如絲的呼吸訴說，這生命琴弦最後的絕唱：
怎能相信，怎能相信——他擡起手，綻開腹部傷口，去探自己的胸口。最痛是他的心。
“來吧！”背後，狂風動窗，要將整間屋子都剝離撕裂。“來吧!”他聽那孩子，站起來，迎著雷暴和風雲，張開雙臂，爆發狂熱的呼喊：“來吧！”
他吼道：“選擇我——不是其餘人！我！”
心無血而泣，祈求手給予安慰，然而他再無力氣，松了手；死亡終顯輕柔，因為最後一絲魂魄，也行將末路。那紅色的風暴，踐踏世界的天馬充盈他的腦海，嚙咬回憶中金黃的山丘，肇始其毀滅的威力，天上天下，過去如今，無一幸免。他聽見，屋宇搖晃，山丘崩塌，過往相擁而笑的孩童尖叫搖晃，行在地面，跌落翻滾，肉中破出骨刺，身體炸開血花。在他要離開這世界時，萬魔尖嘯，血肉轟鳴，但無人言，唯有淒厲慘叫。
只有一聲音，在他身後，尚是完整，高昂飽滿，熱烈昂揚的。
那讓人忘記死亡的……快樂…… 他模糊想到，讓你的心在燒，你的耳如風，眼如星……
……馳騁大地，渴飲其血……
“來吧！”那孩子吼道，激情振奮：“選擇我——再無其餘人！他們向你祈求財富，祈求長生，祈求歡愉——我對你一無所求！”
他哈哈大笑，聲帶風暴，刺破天雲，極為嘹亮。他於天地之間發言，向星月起誓：“踐踏大地的天馬啊——除了毀滅，死亡和勝利，我對你一無所求！”
他的心已經碎了。死亡來了。還沒來麽？他哭泣道，無助而悲痛。來吧，來吧，來吧。那孩子祈求風暴，他唯有祈求死亡。在我的眼睛見到這一切前，將我帶走罷；讓我清凈而亡。一切都在霎那間發生：他閉眼倒下，那孩子張開雙臂，天雷降紅，落在地面，聲響在群山間回蕩。
他的願望被響應了：死亡來了，就在他背後。他只來得及瞥見一絲金屬般堅硬，如火鮮紅而終究，美好如花的紅，便沒入艷陽般的火焰中；屋宇焚化，在夜間飄零如羽，百花百焰，隨風而逝。卡涅琳恩。這名字伴他進入死亡：最美的，被選中的紅。有此榮幸，他得在逝去前，見證這血之主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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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據說是從北方傳來的；哪個北方，無人可知：這群人生活在一條長河的盡頭，與原野的另一頭隔著一片古來未幹的沼澤，背靠大海。他們生活閉塞，鮮少外出，需一萬只遷徙的鸛鳥傳輸一年前的起事。偶有出外的旅行者說比這更北的地方還生活有人，其聚落完整，人數眾多，文字精致覆雜。那兒的人生著鹽樣的白發，瞳孔像蜂蜜，使聽者餓了，卻不止激起其興趣。他們自個之間的交往卻很頻繁，往來的馬匹車隊在丘陵間傳輸，海岸線中多良港，船只絡繹不絕。他們有陽光明媚，沃野千裏，因此說到底，是他們沒有外出的欲望。他們已經滿足了。
“……人死了，成百成千地死去。”報信人說：“聽說是野獸，像旋風一樣刮過村落，只有血剩下。”
工作完的人在陽光的撫摸下懶散困倦地聽這話；這怪不得他們不相信，因為此事自古以來還從未發生過。沒人在乎他們已經在這土地上生活了多久，因為所有的日子都是和平，完整而幸福的。開始的那天和結束的那天似乎迥然相似：他們勞作，進食，睡眠。他們死亡，埋進土中，變成水，從天上降落，出生。他們可能已經重覆出生了幾千萬次，但每一次都是類似的安詳和幸福，不曾有什麽區別。
“……你覺得這事會流到這邊來嗎？”一聲音說。眾人回過頭去，見一孩子說話。他說，‘流’，仿佛此事是水，是條河，在地底或空中蔓延。
“這事是不是真的都還未可知呢。”報信人溫和道，他的聲音卻不知為何顫抖一下。那孩子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手中提著木桶和拖布，顯得搖搖欲墜，形單影只。
他走後，報信人，一個許久都不曾回過故鄉的旅者忽察知他聲音顫抖的原因：甚至不是因為他的腦中不自覺，不能控制地想象這件他在北部那條最長山脈下聽見過的傳聞——人死了。我的朋友，他們死了，那人身披白布，在‘白山’終年不化的風雪中踉蹌行走，身上倒是幹凈的，但他在他眼中看見血；一道閃光，像是夕陽。天暗了。除了幻覺，更有何事？他們死了，那人重覆。我有種預感他們不會蘇生。他們不會變成雨。雨再也不會降下了。死亡來了。他更問了此人些事，給了他熱湯喝。他只重覆：野獸。食人。死亡。
“可能。”他的同鄉人懶散道：“也許遇了熊呢。我聽說北方的熊很厲害……”
第二天，那人就走了，雪中只有腳印；他回了山上。報信人沒勇氣，登上山去看一眼。那當然是假的。他嚇壞了，否則還能怎樣呢？但他沒有勇氣。他逃走了，駕著馬，沒命地奔馳著，腦海不受控制地湧出那道道他不曾見過的畫痕：破碎的房梁，四散的鮮血，人的殘肢，一些巨大，潔白的河流如有生命般流動。他甚至能聽見那沙沙，沙沙，像樹葉，像流沙的聲音，追著他……他沒命地跑，想回到南方，故鄉那明亮的陽光裏。他奔馳過了中部那陰鷲的山脈，然後，陽光來了，他終於松下口氣。一切只像噩夢；一場前世未有的夢。
——但他不是因此而顫抖的。報信人顫抖，是因為見了那孩子。
他實在太瘦弱，淒涼，骯臟了。那孩子有頭紅發，但臟得幾乎看不出。他的藍眼睛掩埋在泥汙下，面孔中透露出深深的疲倦和淒涼。他的眼睛令報信人想起狼群中最弱的，沒有食物的狼，已慣於卑躬屈膝，乞討食物，卻仍悲憤兇狠。多麽可憐的生物啊！ 他想到。為何上天會創造如此造物呢？
“可能。”報信人深呼吸，道：“但願只是傳聞。見到家鄉平安無事，美麗依然，我也松了口氣，但，親愛的朋友，剛剛那孩子是怎麽回事呢？他沒有吃飯，沒有睡好覺麽？為何他穿的衣服這麽破舊，骯臟？他的樣子顯得這麽疲憊？”他難掩痛心：“誰是他的哺育者？”
聽話人聞言，面露嫌惡，道：“他原先的哺育者去年死了，現在，我負責養著他。”報信人既然撬開了話匣，他便也順勢而為，暢快淋漓地抱怨出口：“沒人虐待他。他天生就這麽瘦小，個子矮，肩膀窄，別看他瘦，卻光長肥肉，不長肌肉。他的力氣是最小的，要勁道的活都做不來，只能做些臟活，擦擦洗洗。倘使他口舌伶俐，願讀書，去當管理者，那也好，但他嗓音尖銳，個性又古怪害羞，便只能待在家裏，所有人見了他，都頗感煩悶，不愛和他交往，又使他養成了孤僻的性格。”
他說及此，言語一頓，報信人驚訝萬分：某霎那，他竟在他這闊別多年的童年好友見到了種他感到極陌生的表情——陌生之至，竟使他難以形容，只覺得胸口煩堵，胃腸翻滾，一股不可抑制的欲望嘔吐之感擊中了他，使他面色蒼白。
一道陰沈，隱秘，又歡愉，得意的笑容浮現在他老友的臉上。
“雖然這孩子又不能做活，性格又如此，但也是有獨特之處的：他的哺育者去世前特意囑咐我，不要為難他，我卻發現了他這一特質的妙用。”
報信人看聽話者伸出一根手指，環成一圓，伸到他面前，口中道：“今晚來這，我展示給你看。”
他極不想來，但心下忽生出種難以言喻的擔心和恐懼。報信人點頭，之後與老友辭別。他走出酒館的木門，看向北方的天空：夕陽西下，天際邊，隱有黑雲之痕，忽地，他覺得冷了，不由裹住衣領。風中似有呢喃，夾雜風雪傳來：……來了……來了……什麽來了？他想到，但那詞語，剛出現，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搖頭，走向街邊，去尋些食物。背後，海潮湧動，澎湃卻寧靜，似要撫慰他的心。
潮水似的藍呈雜在夜幕前；室內點著閃亮明燈，將各處照耀得閃耀明亮又孑孓影獨，海藍色的染布從從天頂，桌面瀉下，顏色最洶湧的一處卻要屬桌邊，那用餐之人墜落的眼神，濃郁，遙遠，朦朧而呼嘯，像晴空下展遼不可及的海面。一室燈明便為了她一人用餐，長桌寬敞僅呈現幾盤白瓷紅肉，十枝樹蠟置於側旁；一士兵，雙手背後，站姿筆挺，卻避免從中透出隨性和怠惰，像從石縫中流出黃金，人所尋求的本質之本質，隨侍她用餐。她吃得很慢，顯而易見：她正在思考，切碎柔韌相連的筋肉肌腱，動作不快，卻沈重，每一動作都灌註一絲回憶，其中她正持百煉之刀，切斷牛的脊骨。
“吃點？”公主擡起頭，藍眼瞇起，微舉餐刀，將其上紅肉呈到那服侍她用餐的士兵眼前；士兵垂頭望一眼，面孔年輕而漠然。“幾乎沒熟。”士兵道。公主輕笑：“我以為以你這野狗樣的個性，早就學會愛上生肉。”
“我是個文盲，大人。”她回答：“但不是動物。”她微微聳了聳肩：“也許是。但關鍵是：我不吃生肉。萬分抱歉，大人。”
公主笑了。她將肉放進口中：“你會學會的。”她邊咀嚼邊說。塔提亞不可置否：她說什麽，便是什麽，沒有例外。她再擡頭，看向室外濃郁黑夜，感其入夜的舞動。自納西塔尼舍一見，盡管她心中漠然，夜總攜新難而來。舊的回憶，盡管已經習慣了，新的回憶，卻難免有其回響。她眼前，當天上午的黑泉滴落，不在她夢中，回憶裏，不在隔絕了光和地面的洞穴和更多不可捉摸，不可說的感覺中，而在大廳中。黑血滴落，從那王子的手上。她站在左側的陽光中，看那血染濕衣袖，積蓄地面，如礦中花，順‘皇後’的佩劍蔓延，深邃濃郁，幾染暈了‘天火’。整個下午，她隨卡涅琳恩回到南部宅邸後，主人脫衣，分腿而坐，久久沈思，一言不發，她擦拭那柄劍。後來，她去睡了，她放下劍，問，她是否能回去；公主說，不。她便坐在原處，又將那劍擦拭了數遍，感受它鋒利堅硬的紋理，石之藍，見眼之藍，直到天去斜陽，夜幕降臨，而她，身披紅衣，再次出現，開始用餐。
“多少血能讓血管也變黑？”她咀嚼著肉；塔提亞聽公主問：“你認為多少？”“我不知道。”她回答：“但我認為多少也不行。”
卡涅琳恩表示讚許：“從沒那麽多血。”她擡起手臂，露出肘以下半截：“過去，我還在喝那血的時候，手臂上的血管虬多如樹，但一年半不喝，如今一處也不見。我的血最黑的時候，也不像他那麽黑。”她對自己笑：“也許他的心也是黑的；我的從來不是。我恨這血——從中解脫，使我高興。”
士兵聞言，恭敬且捧場地低眸，道：“恭喜您。”她又加：“我也喜歡我們新的‘血’。它嘗起來更好，也更有效用。”
她說話總是有些玩世不恭在其中，然而同她——公主，交談，人不免顯得諂媚；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對她，究竟是與對其餘眾人一般，冷漠，應付，抽離而無趣，還是謹慎，討好，忠誠以及絕對的服從。或許實質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行動。卡涅琳恩沒有回答；她轉過頭去，燭光點亮那輪廓深邃的面孔，望向窗外。夜風漆黑，湖面月光粼粼。
“我做了個夢。”她呢喃道，於平日不多見地，幾分失神，帶著些堅決的不確定；她不能確定，卻也要它是真的，寄望於一個夢。士兵聽著。
“我夢見我被他殺了。”塔提亞作了個怪相：“那是個噩夢。我永遠不想做這種夢。”
公主勾起嘴角：“你也被他殺了；我們一塊死亡，在天空的戰場上。那是個晴天，雲層中沒有閃電，只有黑暗，我盡了我的全力，但他難以戰勝。死亡的痛苦是短暫的，漫長的是屈辱——我被撕成了碎片，血肉從雲中墜落，每一碎片，都嘶吼著不甘。”她的手敲著桌面：“我對天發誓，就算點燃蒼天，使世界燃燒，縱使千年之後，也定要將他戰勝。”
她轉過頭來。卡涅琳恩面帶微笑，幾分促狹：“無論怎麽說，”她做個手勢：“他都是最後的敵人。離頂端很近了。”
士兵不知該怎麽回答。“那，”她挑了挑眉：“祝您武運昌隆。”思及她自己在夢中的作用和位置，她添道：“您不用在意我。”
公主輕笑；她的面孔並未從恍神中恢覆過來，半在凝重的肅殺中，半在無力的沈思裏。從沒有人見過她這模樣，便是獨處時的黑暗也沒有。
“我還做了另一個。”她說道。“另一個噩夢？”士兵道。
“不。”她輕輕嘆了口氣：“某種意義上，是的。有那些不愉快的部分。但它的最後捉住了我。我夢到了海和天——我自由了。”她古怪地說道：“自那之後，只有很少的事，還需得我去做。我很快就會自由。”
“那是我做過最美的夢。”她喃喃道；燭光落入她眼中。
報信人感到自己的故鄉在變得陌生：聚集地變得比他離開時更大了，一直蜿蜒到河谷的另一頭，路上跑著的駿馬高大挺拔，拉著圓輪精密，滿載貨物的車。過去的樹林退成農田，行過水渠，其中沈沈麥穗朝他垂首：已是個金秋了。他見到人們的房子粉刷一新，衣飾繡金染紅。他倒應該為他們感到高興的，卻發覺自己無法做成——最陌生，不是自然物質的變換，而是人的模樣。他倉惶擡頭，見到行人臉上激烈，殘忍的笑；一些人如此，另一些人就必要沈悶，呆滯和暗淡了。他們受損的身體在樹蔭下默然歇息，飛速老去，令這游子傷感。他像死了一個記憶中最好的朋友，往日，那人臉上友好平和，人人相連的笑容不見了，留給他的是慘淡的衰老。
衰老從不是慘淡，仍然。那是個步入安眠和遺忘的神秘階段，孩提時他們曾圍在坐而亡去老者屍體旁，暢想木葉的腐沒，人的死生，想象再生和輪回：待他們化作天雨重回人間時，是否還能再聚一處。那歡笑和約定逝去了；尚在人間，近在咫尺，也有如天各一方。報信人只能寬慰自己，許是他離家太久，記憶模糊，又或許是，他終於老了，而每次生命，縱使先前已重覆萬次，仍需適應衰老。
傍晚時雨來了，雲聚集到海上，水成束落下，大洋嗚咽。報信人往酒館赴約，木屋已至，火光透出，他卻駐足門前，不願入內，仍回頭，望一眼曾環他長大的河谷，隱沒在山雨和黑雲之中，搖曳樹影，心中滲著莫大的淒涼：啊，為何屋外一人也沒有，一人也不能分享他心中難言的恐懼？為何只有他一個人，凝望這南方盛景沒入荒蕪，仿佛這就是最後一眼……
他推開門；酒氣傾瀉，歡笑，粗獷而下流，朝他拂面而來。
他垂下眼，見到地下橫呈的孩子的身體，白皙，瘦小，布滿傷痕。他見到白天見到的那孩子，卻也不止那孩子：這塞滿了三十餘個成人的屋內，散落著六七個孩子的身影。
“你們……”他喃喃開口：“你們光著身子，這是在幹什麽呢？”
只有少數人理了他，身上披著一件外衣，下身是赤條條的，報信人不由閉上了眼，心裏又奇怪，又悲傷，又難堪：他和這些男人自幼一起長大，彼此坦誠相見，這還是第一回，他覺得他們的胴體是這麽骯臟，汙穢。
“不脫衣服，怎麽享受呀！”來人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始解他的腰帶。報信人掙紮拒絕，那人顯得急切，甚至有幾分友好，要向他的老朋友分享他遠游時錯過的新事：
“別拒絕！別窩囊！”他那醉醺醺，肥頭大耳的臉晃悠在報信人眼前：“前所未有的快樂！比山還高，比海還深！比什麽都了不起——讓你——”他舉起手：“讓你忘記死亡！”
這詞語震撼了報信人。他呆楞在原地，一時忘記掙紮，而對方拉扯他的手臂；他呆滯著，直到越過這人的身體，他看見了地上孩子的身體。
他顫抖起來，猛然擡手，甩脫了自己的老友，在來人怒目而視中圓睜耍雙目，破聲詢問，難以置信；報信人叫道：“你們把這些孩子怎麽了？他們的，他們的——哪兒去了？”他說不出話，只能在自己的股溝處比劃，姿態滑稽，致使連被他拂將一下的這男人都笑了。他深感絕望，聲音因迫切尖細：
“怎麽——”他後退去，靠在墻上，喃喃自語：“怎麽是個洞呢。 ”他再說不出話，頹唐滑落，口中念著，孩子，孩子。你們把這些——孩子——怎麽啦？
“少見多怪。”他的這些老友說，來扶他，幫他，某瞬間，友愛和關懷似跟過去一般無二，他眼淚橫流，被架著向這些孩子走去，耳旁，人聲交錯，爭相解釋：
“他們天生就是這樣的。”“生下來就有個洞。”
“叫人擔憂啊；這洞使得他們身體弱，性格也奇怪。擔憂啊。”他們嘆道：“這些年越來越多了，不知讓人該怎麽辦才好。總得有點用才行吧？”
“沒用——”報信人慘聲道：“別這麽說。誰會一點用都沒用呢？不都能跑，都能走，都能思考嗎？別這麽說這些孩子——你們要是不喜歡，我帶他們出去——旅行。”
他左顧右盼，企圖看見張回憶中溫厚善良的面孔，但張張都黑暗煊赫，溝壑深邃。他們擎著他的手臂的手掌依舊是熱烈，殷切的，他卻霎那明白了這好客，討好的原因，領悟像閃電劃過荒野，照亮一整個墮入混沌的宇宙：他們——他們做了絕不該做的事——心裏也還是有些許慚愧，歉疚，苦痛的——便想，將他也——
這時，那聲音就來了，說：“正是啊！怎會一點用也沒有呢？”一雙手解他的腰帶，一雙手將他往地上壓；一雙手擡起地上那孩子的雙腿，一雙手壓著他的雙手，笑聲和水聲充滿整個空間，朝他炸開來：“將你的那玩意，放到這個洞裏去——”
他們解釋：無與倫比的快樂！使人忘記死亡！
他徹底尖叫起來。
報信人掄起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像發瘋似地擊打周圍的人，嘴中發出淒厲的尖叫：“禽獸！你們這些禽獸也不如的東西！對孩子——”
他找到他曾經的好友，這個孩子的哺育者，對著他的臉揮舞拳頭，但對方擡起腿便將他踹到了地上。他痛得面部扭曲，周圍的人一擁而上，爭先恐後，死命，快活地踩他的身體，踢他的頭，腹部，腿；報信人像被獵人圍獵的野豬一樣嚎叫，涕泗橫流，仍不肯收聲，喊著：“禽獸！”
他蜷縮身子，朝那孩子爬去：禽獸——竟對孩子！對自己的親人做這樣的事！報信人朝那孩子伸出手；這時，他憶起自己的哺育者，記起他蒼老親切的臉，若他在空中見到自己的孩子彼此相惡，行如此不齒之事，不知作何感想！
他的手在半途僵死了；他的眼撞到那孩子的藍眼睛，如此冰冷，既無憤怒，也無傷感，只有輕蔑地看著他。然而驟然，在他眼神渙散之時，他見他的眼迸發亮光，有如燃燒，而有誰，在他腦後重重一敲，他再不能動作，昏死在地，口中喃喃：孩子……
海風吹拂——當他再度醒來時，屋內燭火已熄。鈍痛和酸澀交織全身，令他在朦朧中，也已淚流滿面；他哭泣，直到月亮升起，從窗外撒來光明，照亮滿屋狼藉，海面細雨。縱使屋內如此混亂，這外部世界仍美好寧謐，若他如幼時一般，投身此身所愛，穿梭山野之中，萬事能否覆原？塵土化形，雨落覆生，所有都在循環之中，因此所有，都應該能被修覆——多年來都是如此。
然而他搖頭；月光照亮他額上的血，眼中的淚，這樣紅，這樣白。海上黑雲翻湧，他兀自搖頭，腦中混沌，只有不祥預感盤旋，喃喃一句：再不能覆原了。再也不能。
海潮升展，深藍破成，他看見，床邊，坐著個瘦小的身影，手放於膝蓋上，望窗外海景，諦聽那將成的風暴。
“……孩子？”他喃喃道，淚水湧出，不由勉力翻身，壓抑全身劇痛，向他爬去，口中喃喃道：“孩子，孩子啊。對不起——”
他向他伸出手；那孩子垂眸，望了他一眼。盡管目已被血模糊，他依然能見到，這孩子臟汙的面目和渾身的傷痕下，實則有張相當美麗的臉孔。這是個可愛的孩子，為何想要傷害他？他想擁抱他，然而這孩子蹙起眉頭，那藍眸中便迸發火焰。報信人跌倒在地，聽這孩子沈聲吼道：“退開，別碰我。”
他不敢動了；窗外，暴風成型，潮聲暴起。他聽見這孩子聲音中壓下的雷聲，令他想起雨季來臨時草原上萬匹野馬奔騰。
閃電劃過；報信人擡起眼，目光驚駭，此生未見，那劃過了他眼眸的雷光竟是紅色。他跪在那，看遠海群星隱光，雲層盤旋。那雲散灰轉塵，一動萬裏，聚化為身，雷光為眼，飛霧成鬃，宛如踏破山海的天馬。雨水滴下，他伸手去接；紅色。
他的血滴在自己的指尖。
“來了。”那孩子說。他擡頭，第一回，見他露出微笑。“什麽……來了……？”報信人朦朧問；風雪重來。我知道的。他隱隱想，氤氳淚水，我知道的。啊，我早已知道……什麽來了……
也許我回來，只是想看一眼故鄉。他擡起頭，面露淒然的微笑，但它……
“死亡。”那孩子說，低下頭，瞥了他一眼，冷聲道：“你也快死了，甚至不用等到那時候。他們打你太狠。”
“我知道。”他輕聲說，頹然坐下，靠在床邊，這孩子腳下，捂著腹部的傷口，感到血在這寒夜中溫暖他的手，仿佛彼此分享，分擔最後的痛楚。他道：“我知道。”
那孩子冷哼一聲，又沈聲問：“你也是太傻。不過，如果你不這麽傻，也死不得這麽輕松，傻人有傻福。”他笑道：“你既然來了，讓我問問，你叫什麽名字？”
報信人眨眼，眼淚沖刷血痕，滑過他的紅發。“伊蘭茲。”他回答：“伊蘭茲方廷。我的名字，就是‘報信的旅人’的意思，孩子……”
他不甚清醒地說，嘴角帶著一抹微笑：“我喜歡旅行……我喜歡四處走動……”
“廢話。”那孩子說。“你呢，孩子？”報信人說：“你叫什麽名字？”
他原先大約不會告訴他——但那時，他顯然心情奇佳，又在迫切的等待中，願燃燒任何一絲等待的時間，便說了，極不認真：“——卡涅琳恩。”
他言語冷漠：“大概不是什麽好名字。”孩子道：“我第一個哺育者給我取的，他常說，我最好一輩子低眉順眼，隱姓埋名，低調地生活，方能安穩一生。哈，我倒願意他看見現在這一切：再也沒有安穩了……”
報信人笑了。那孩子收了聲，低頭望他；他感覺他那燃燒的藍眸子落在他身上，像火在燒他。但這剛剛好，在他的體溫快冰逝的時候。
“不，孩子。”他說：“你的哺育者是愛你的。”報信人說：“這名字的意思是，‘美麗的紅’。”
你的頭發非常美，孩子。紅如玫瑰，紅如火。他閉上眼睛：紅滿天際，雷光再爆，這回，不再引退。他無法逃避，盡管閉目在黑暗中，狂風驟雨，夜海狂怒，又如歡笑。他聽那孩子站起來，發出笑聲。來了。來了。他模糊想，死亡。永久的死亡。
她終究只是坐在那，沒講述這個夢：或許它是那類隱秘佳肴，應與自己分享，而非說與她人換不真心的讚嘆。美好，至於值得孤獨；美好至於不容忍玷汙。公主不再用餐，只將手放在桌上，戒指環指閃光。她思索片刻，展開掠食的雙翼，從夢的雲層中退出，盤旋審視於現實的原野上。
“好吧——閑話到此為止，既然你不餓，站了這麽久還有精神，讓我們聊聊正事——我那摔死的姐姐。”她將刀在手中轉了一道，面露鄙夷荒誕之色：“她是個傻蛋，但我不信她會失足摔下去，有人殺了她。”銀圈環繞，名字在她口中跳躍：“米涅斯蒙？維斯塔？堪法詩？”不。她自我否認：“我那大哥？”不。她皺眉：
“說實話，我不認為她們有動機——”
“是我推的。”
更鋒利的藍眼睛瞥著更平淡的。士兵開口，仍舊挺拔，聲音如常：她殺了她。卡涅琳恩聞言微笑，轉身對她。
“我在等你說這句話。”她敲著桌面：“我感到是你，盡管我不知道原因。為什麽？”塔提亞沈默相當一會，眼睛不移地望她，仿佛望一深邃洞穴；之後她開口，眼已收回，看屋外的夜。
“那天您和王後討論結盟，勝敗之事時，她已在房內。”她漠然道：“後來我進入向您匯報，王後離開後，她依然在場。我同您離去被遣散後返回，見到了她的足印，追去看，果然看她仍在六層，面色驚惶，便知道是聽見了。”
“她聽見了‘黑血’的位置。”公主瞇眼道。“她聽見了礦井的位置。”士兵重覆，雙手交握：“我跟蹤她數日，果見她數去棧道旁，徘徊許久，只未靠近。我懷疑她已發現了我，打算趁宴會之時避人耳目，前往一看。見她動身，我才跟蹤其下，於旋梯上將她擊殺。”公主聞言大笑，頻繁搖頭：“你這事可做得荒唐。她就算聽見了又何妨？伊萊苦塔膽小怕事，軟禁稱病遠好過滅口。”她頗促狹望她：“說來，她那日如何會在房內？”卡涅琳恩回憶，略一挑眉：“啊，我記得她那日是要來找我的——”
“我也記得有此日程。”士兵回：“將她放進去了。”公主笑得更激烈，拍動桌面：“荒唐——荒唐。”她指著士兵，輕松諷道：“你這事做得忒差。”
她笑完了，又正襟危坐，覆而把玩銀刀，琢磨道：“但也不失為好事一樁。伊萊苦塔雖是個腦子少根筋的無用之人，卻好歹是個公主。一個公主不明不白地死去，傳遞了個恰好的信號：”她將手劃在刀尖上：“誰都可能是下一個，這會敦促見我母親尚健康而不動作的貴族選好陣營，盡管我懷疑那不會重要，然而聊勝於無。”她猛地翻手，將刀扣在軟絨中，斷道：“你做得不錯，塔提亞。任何有可能洩露‘血井’位置的人都應該和她一個下場。”
“言及此，讓我問問你。”她對她露出個微笑，顯得美麗：“你當時是一個人去的麽？”
“是的。”士兵飛速，無情地回答，毫無波動：“在巡邏的時候。”“那很奇怪。”公主道：“你怎會巡邏去那一塊？”她的聲音冷了：“那附近是‘聖母’教會的轄區。”
她頓了頓。“我去尋人。”塔提亞低聲說：“我曾有個同鄉，在‘聖母’教會供職，碰巧便看見了。”
“啊。”她笑道：“你的朋友。”公主翹起腿：“我確實記得去年分隊的時候，我大哥分得了一個‘鬣犬’。唯一的一個，名字是……”
死寂盤旋，窗外夜蛾飛舞，渴望室內堂皇奢靡之光。
“昆莉亞。”塔提亞道。她還想說什麽，唇幾乎是無意識地動，動得劇烈，公主卻擡手，輕描淡寫，將她的話和神色都改了過去。“昆莉亞。”這名字劃過她那猩紅的唇瓣，仿佛海燕被獅子咬住，輕快瞬間，雙翼已被斬斷；她需要吃那麽多，這一只抹去得既無名字，也如沙如塵。她狀似不在意地將這名字丟進廢料箱，她卻如墜冰窖——而無解這感覺為何；為何？
“你有朋友是很好的。”她飛快道，顯得淡漠傲慢；她雙手交疊：“但現下，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盡快下‘黑井’，截斷婆舍貍斯的‘黑血’供應。”公主笑道：“他今天流了的血定讓堪法詩如蝙蝠在他耳邊飛舞了。我懷疑盡管他自己知道，卻未必曾告訴了她們——不合情理，他卻是做得出來的。他的士兵都病怏怏了，像快給餓死了。”
她晃著那柄銀刀；士兵仍然筆挺地站著。饑餓咬著她的胃，然而她並無厭惡眩暈之感；只一陣如冰的海風。她能看見月亮，懸掛在樹上，周圍黑暗盤旋。她底下，公主呢喃：我只是知道——很難說為什麽。我只是有點了解他。
她說起那個夢。她分享了的噩夢：她畢竟被他所殺，肉中滲著血，血裏流著她的恨和執著，他的愛和愚癡。“我是應該見見米涅斯蒙。”她末了念道：“他肯定知道什麽。”
——她的任務定要結束了。之後，她有個地方要去。士兵朦朧地想，但她不知道那該是哪兒。她沒有秘密的來源和人脈；但這也不是她需要的。相反，她所需要的，只是個清晰的願望。
“昆莉亞。”士兵驟然垂頭，聽那名字響起，如同驅夢的鐘；夢散了。昆莉亞，是不是？
——這太長了。他的手已經僵硬，身體冷了，血已經幹了，死亡卻還沒來。這太長了，他心想。未有一件曾是回憶中那些逝去，友好，溫柔的面孔說過的一樣，溫柔，朦朧的休憩，入土，入風，入海的合一。極痛和寒傷剝離他的魂魄，血已幹，唯餘眼淚滲出，仿佛天雨入了他的眼——無處不痛，他那被踩踏，重壓，毀壞過的頭顱肩胛，胸襟骨盆寸寸崩裂，只可爬行的腿骨跪行成悲愴的祈求姿態，但最痛的，不由他出血的舌頭說出，卻由如絲的呼吸訴說，這生命琴弦最後的絕唱：
怎能相信，怎能相信——他擡起手，綻開腹部傷口，去探自己的胸口。最痛是他的心。
“來吧！”背後，狂風動窗，要將整間屋子都剝離撕裂。“來吧!”他聽那孩子，站起來，迎著雷暴和風雲，張開雙臂，爆發狂熱的呼喊：“來吧！”
他吼道：“選擇我——不是其餘人！我！”
心無血而泣，祈求手給予安慰，然而他再無力氣，松了手；死亡終顯輕柔，因為最後一絲魂魄，也行將末路。那紅色的風暴，踐踏世界的天馬充盈他的腦海，嚙咬回憶中金黃的山丘，肇始其毀滅的威力，天上天下，過去如今，無一幸免。他聽見，屋宇搖晃，山丘崩塌，過往相擁而笑的孩童尖叫搖晃，行在地面，跌落翻滾，肉中破出骨刺，身體炸開血花。在他要離開這世界時，萬魔尖嘯，血肉轟鳴，但無人言，唯有淒厲慘叫。
只有一聲音，在他身後，尚是完整，高昂飽滿，熱烈昂揚的。
那讓人忘記死亡的……快樂…… 他模糊想到，讓你的心在燒，你的耳如風，眼如星……
……馳騁大地，渴飲其血……
“來吧！”那孩子吼道，激情振奮：“選擇我——再無其餘人！他們向你祈求財富，祈求長生，祈求歡愉——我對你一無所求！”
他哈哈大笑，聲帶風暴，刺破天雲，極為嘹亮。他於天地之間發言，向星月起誓：“踐踏大地的天馬啊——除了毀滅，死亡和勝利，我對你一無所求！”
他的心已經碎了。死亡來了。還沒來麽？他哭泣道，無助而悲痛。來吧，來吧，來吧。那孩子祈求風暴，他唯有祈求死亡。在我的眼睛見到這一切前，將我帶走罷；讓我清凈而亡。一切都在霎那間發生：他閉眼倒下，那孩子張開雙臂，天雷降紅，落在地面，聲響在群山間回蕩。
他的願望被響應了：死亡來了，就在他背後。他只來得及瞥見一絲金屬般堅硬，如火鮮紅而終究，美好如花的紅，便沒入艷陽般的火焰中；屋宇焚化，在夜間飄零如羽，百花百焰，隨風而逝。卡涅琳恩。這名字伴他進入死亡：最美的，被選中的紅。有此榮幸，他得在逝去前，見證這血之主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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