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蛟珠

關燈
蛟珠

事情開始的那天,眾人從正殿前,北,東兩面的地池進入堡壘,共耗時半個清晨,才在日升中天時齊聚議會廳。此中人數幾何,終究不可細數:這是座龐大得不容細想和揣測堡壘,入內之人當盡看腳底地面,而不望天頂遙遠。主會方是未事前囑咐,規定著裝風格的,只送上一張黑色請柬,上書:女王邀您來堡壘一聚集;仍然與會者似乎終究心照不宣地走進了某種色彩中。

一人說:“這讓我懷念。”這是個男人,終究無心,左顧右盼,口中嘆息:“像是二十六年前,奈森莎莉德陛下過世時的場景。在那以來,還未如此齊聚一堂的宴會……”

他迅速遭止息,面龐惶恐地見到光彩流換中眾人冷漠的臉:他的穿著也顯得與眾人格格不入。她們穿著深紅,鮮紅,絳紅;玉白,雪白,澄白的禮服。侍衛的衣服是深黑的。他本人似乎誤入迷途,未著三色中任何一環,而強要追究,則最像黑色了。他單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外袍,就從臥室中走出,入堡壘的三個月來,頭一遭,在眾人前拋頭露面。

“您也已是資歷頗深,歌德潑倫大人。”一官員道。男人一回頭,見一穿深黑外袍的中年女人向他走來。他趕忙同她行禮:“堪法詩大人。”兩人握手:“您離職以來了。”法務大臣道:“聽聞您近日在堡壘內暫住,還未得時機拜訪,今日有幸。”

“在下才是榮幸。”這男人誠惶誠恐道;周遭的景象隨大臣的一握,終於清晰明亮。他見九月清澈的光透窗灑在室內,一如近兩月前月雨之日,只是夜換成日,變了熱度。

“先王陛下故去,轉眼已是二十六年。”法務大臣低聲道,望向他的藍眼:“我那時候還是平民,不曾面見陛下,然而您的祖母,格奇倫西閣下,我卻在‘鯨院’讀書時,尚且見過。”

她微微低頭:您祖母確實氣度不凡,為當世名臣。

“謝您美言……”

他喃喃道。他的眼渙散了,她大抵只能看見其中天一般澄澈廣袤的藍。‘藍眼王’無情而隱秘的藍;她唯一的愛,便在這藍色的凝望中。周遭,人群的位置,似天上的群星,似乎也有想定的位置,隨四季變化;倘若‘鯨院’所說,隨誕生時崩裂的重量和消逝的速度角淩天上,又在物環損傷中終於隨人眼馳移,被記錄紙上——這是科學,物理的偶然,但,一說,或者,根本上,是人的命運,被數千卯榫鑲定,表現為位置:那身著紅衣的人群站在左側,陽光最烈的地方,似乎要給自己的衣袍鍍上層火,面露譏諷,冰冷的笑容;著白衣的人群,立在靠門的一側,背面,陰冷冰涼之處,怡然自得。

陰影的凹槽中,那些穿黑衣的人無聲無息地站著,既無言語,也無動作。細看她們的樣子,似乎連表情也不見,但那雕塑般的面容中,人不知為何,品味出深深的,不去的痛苦。

“啊。”他低聲道:“米涅斯蒙王子終於回來了。”

法務大臣擡頭,瞧門的一側,面孔淡然:“是的。終於。”

她們言語中的王子正背對二人,和周遭大臣攀談,露出一頭宛如綢緞,閃耀美麗的銀發。歌德潑倫望他一會,不由又轉頭,看他的姐姐。公主站在窗邊,她身邊,他見到了他的侄女。

她大概也看見他了罷;但她沒有看他。

他不由苦笑,感到笑容沈重,難以完成,被拖拽而下,而這時,腳步聲和報信聲一齊從大廳盡頭的樓梯上傳來。他擡頭,聽侍從報道:

“蘭德克黛因之王,梅伊森-紮貢之主,‘迦林’女王,”那侍從屈身,跪下了:“厄德裏俄斯陛下。”

周遭人影紛紛落下。大概他是猶豫,恍惚了瞬間罷;只是瞬間,他就被落下了,怔怔地站在那,看見那人影走下來,像屍橫遍野原野上最後一具,站著的屍體。

在開始的那天——歌德潑倫後來也想到:她來臨時,伴著陣不和情理,超乎常理的美。太陽升起,太陽落下了;這是什麽時間?她的手指撥動琴鍵,寶寶。二十六年前。人墻倒下,刀劍刖倒屏風,盛放那血水的黑杯倒下,他跪在地上,用那金杯,撈著月亮。太陽落下了。他想到——月亮出現。他的膝蓋一點,一點放松,終於落在地上。音聲消解,只有她的腳步聲。

大兒子挽著她。有些極小,幾像昆蟲的聲音喃喃,道:怎麽回事?她看起來不像是要死了。哪兒的情報是錯的?她看上去不像是悲痛,受挫,衰老,被折磨的模樣。她很美麗,令美麗一詞都失色,這麽年輕又年老幾乎不朽,如此幸福使人茫然地。

“眾卿請起。”女王柔聲道:“過去一年,政事多有混亂。我想借今日機會向諸位道歉,同時,宣布兩件,對未來政務有要引之重事,還望諸卿一聽。”

廳內眾人起身,她微笑:“第一件——”

“我懷孕了。”女王道:“這會是我第四個,最後一個孩子。”

私語的綻開比石門響動的聲音更慢些;門被推開了,一侍從匆匆入內,面色慘白。

“陛下。”來人道:“伊萊苦塔殿下——”

“伊萊苦塔?我正在等她——她怎麽不來?”女王未回話。未來得及回話;歌德潑倫聽一沙啞幾乎破音的男聲響起來,從紅色的那處,一個人影跌出來,走進陰影中:“伊萊苦塔?她怎麽了?”

伊蘭茲方廷走到侍從跟前,握住她的肩膀。她搖頭。

“她死了。”她說。

“掉在蓄水池裏……”

她死了。她的身體碎成了七段,比她母親少一段。半個會廳的士兵都出去,打撈她的屍體。女王跟大王子說:“去看看她,親愛的。”他顯得為難,最後,兩人一起去了。於是,整個展廳的人,最後,都像蟻群一般向下行進,隨著女王,龐大有序,沈默無聲,螺旋地疊在堡壘下的百米臺階上:那靦腆羞澀的公主一定想不到她死時竟受如此多人目送,幸得‘鬣犬’士兵神速,在眾人有眼可見時便以黑布蒙上她屍首。

“還少了一塊。”一士兵,她是大王子的親兵說:“右手……”

“那兒!”頂上有人叫,指著池水的後側,岸邊的一位置:“那有個雜物的位置!”

那雜物是束花。右手靠在岸邊死角處,未被士兵發現,五指幾乎像有知覺般扣著岸邊,手中花束零落。那是公主為母親送的花,二十六年前,她死在同一處。她們拾起這只手,放在黑布下。

眾人都認為,女王會哭,像她曾為自己的姐姐,公主的母親一樣流淚;但她沒有。她只長長嘆息。痛哭的是王夫:人還從來沒見這個時常嬉笑的男人如此狼狽瘋狂地哭過。

“卡涅琳恩!”他吼道,看向自己的女兒:“是你幹的嗎?是你幹的嗎?”

“你失心瘋了,老頭。”她冰冷道:“我為什麽做這種事?”

“一定要將兇手查出來才行。”米涅斯蒙王子走到姐姐身旁,跪在那黑布邊,用手輕撫了一下她的額頭:“伊萊苦塔可不是會自盡的人。”

大王子沒有說話。一個最年輕的士兵,大約只有十四五歲,站在他身邊,扯了扯他的衣服。“蒂沃?”他蹙眉道:“你看到了麽?”

她點了頭;頂上,大臣們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有竊竊私語蔓延。“有人說她看見了。”“有人看見了兇手。”

這士兵是個啞巴。她沒有擡手,望著一個士兵:正是先前尋找那失去的手的士兵。

“我?蒂沃?”那士兵磕絆道:“不……”

她搖頭。“不可能是昆莉亞。”大王子道:“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繼續搖頭,但仍看著這士兵。

“拉斯蒂加?”王夫回過頭,盛怒地看著大王子。“這是誤會。”拉斯蒂加擡起手:“為何我自己的士兵要檢舉我?”

他不理會;憤怒扭曲了他的臉和心。他舉起手,要揍大王子一頓。

“伊蘭茲。”女王嘆道:“住手吧。讓‘鬣犬’細察。”

拳頭已經揮在了大王子臉上;他沒有躲,也幾乎沒露出任何表情。“私生子?”竊竊私語道:“私生子殺的?”

“伊蘭茲!”女王提高了點聲音。她擡起頭,淚水終於從眼中滑落。王夫見狀,捂住臉,嚎啕大哭,跪在地上的黑布旁。“他哭了。”竊竊私語說;無可補充,此後,再無新鮮。

眾人沿路返回,日已近中午,士兵將屍體擡至石房,由醫生檢查,但一目了然:她更是摔死的,而非溺死。她掉下來的地方相當高。“那地方要自己摔下來是不容易的。”士兵們道:“應是有人推了她。”她們比劃:要將她橫抱起來,扔下去,這不是件簡單的事,必要做得相當迅速。“大王子顯然做得到……”顯然:“但還有……”

但還有……

貴族們用餐。廚師忙乎了兩天三夜為準備這頓飯,但梅伊森-紮貢的菜色對大部分王公來說是折磨。女王懷孕了,吃得很少;她跟大王子坐一桌,周邊沒有任何人。沒人聽得見她們交談什麽,或者,她們甚至什麽也沒說。

王夫和王後坐在一起,身旁有他的女兒,但毫無疑問她拿他當作個笑柄,半冷漠半嫌惡地欣賞他哭泣的臉。王後安慰他,但不甚真心:“很不幸,伊蘭茲。”王後道:“但她沒受多少罪,萬幸。”

“萬幸!萬幸!”他哭得涕泗橫流,驟然,像老了十歲,真正像個老人了:“斷成八塊!我的掌上明珠!”

“七塊。”公主糾正。王夫捂住面孔。王後嘆息:掌上明珠。

女王捂住嘴;她嘔吐了。大王子站起身,扶住她;王後回過頭,哀悼轉為微笑:掌上明珠。

伊萊苦塔不是上午死的;醫生推測,她昨日午夜時就死了。王子的護衛無法洗刷嫌疑,因為那時王子在母親房內。王夫要求拘押她;但大王子否決了。

“您不能懷疑昆莉亞。”他顯得悲傷但堅定:“她心地善良,難以做這樣的事。”

“沒有‘鬣犬’是心地善良的,拉斯蒂加。”伊蘭茲方廷大吼道;悲痛使他醉了:“她們可以殺自己的弟弟——繈褓裏的嬰兒!她們連自己都不在乎!像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伊蘭茲。”一聲音說,眾人轉頭,竟見‘海境’公爵從人群後走來,扶住王夫的肩膀。她張開雙臂擁抱他,人皆驚訝,但王哭痛苦出聲,再無言語。上午已經過了——眾人終於困倦,為著那死在午夜的公主。“她不能是自殺麽?”終於有人猜測,帶著玩笑:“因為我也有此想法,我看不清未來:一定有場戰爭,有人會死無葬身之地,且連女王,不也如此決定?”

她應該閉嘴,但沒人說話,因為她是對的。女王大抵死在產床上,繼位者戰爭一觸即發。我們沒有很多和平的年歲,實際上,自‘藍眼王’,也不過一百來年。

“這就是生命。”一人說:“接受罷。”

大臣又回道會議廳,去聽先前未被授完的旨意;它看起來褪去了本該由的輝煌和胎皮,顯得暗淡無光:何事比殘酷,詭譎而突然的死來得更使人震悚。那已在時間之箭上,緩慢而來,血盡而亡的死,甚至都難望其項背。她們擡起頭,以一種疲憊,困倦的心態,聽著一個在一個生命滋養周期內會耗盡生命的女人,於脊背的震悚和怠懶中微弱而疲倦地想——她仍是很美的。在死亡前,即將張開雙腿被堵塞生命出口地死去。她還是很美;令人疲倦地。

“所有生育都伴隨代價,我們深知此事。”女王道,面帶微笑:“何況我已到如此年齡:諸位大臣,朕很清楚,為這孩子降生,即使不去我性命,也兇險萬分,故趁此機會,朕將宣布這禦座的繼承者,以定時局。”

他們看著她;她們聽著她,見她手撫腹部,平靜微笑。女王道:

“一年之後,無論我是否尚在人世,都將退位。”她閉上眼,未看任何人,那話語同天雨落下:

“我將將這王座,交到我的首生子手中。”

她沒有說,‘嫡長子’。第一個出生的孩子。聲波尚未傳開,人群面面相覷,女王擡手,道:“拉斯蒂加王子。”

無人回應,她微微一笑,轉頭瞧著那僵硬,難以置信的黑衣男人。她握住他的手,撫摸他的指骨,既像交予權力,又終究不是。

“在女神名義之下,我兒,”她柔聲說:“我點你為孛林攝政,宮廷‘亞王’。”

“好了。”他聽見,法務大臣說:“開始了。”

他轉頭看她,見她面上表情淡然而感慨。歌德潑倫的藍眼睛,就像天:其中,映著首顱轉向的人群,切張喧嘩的嘴,在光明迸發的霎那前宣洩傾吐著內心的驚悚——我的心已經老得不會驚訝;但它發生了。他的眼中映出王夫擡起的扭曲而衰老的臉上落下的眼淚,更遠處,公主的耀如燈塔,點燃了陽光,直指女王。他看見,大王子側身護住母親,用手握住那柄劍。那劍刺力道大而完整,不為性命以外任何事而來。他握住它,劍尖割破手套,如切薄片,兩人身後士兵拔劍出鞘,在那聲音中,鮮血開泉,眾目睽睽,只見黑血滴落,有如黑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