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以樹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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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以樹蔭
風的聲音從地底傳來；她閉上眼，感到有人在看她。那看的人，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來人。自然，她可以選擇，原路折返，但終於已經過了界限，伊萊苦塔向下一步，聽腳步聲在石板上扣出孤寂，空曠之上。懸殊飄渺，仿佛生命已經失去其意義。
——若是如此，她想到。
她是來做什麽的？
她一定是忘了自己要去做什麽的；在她看見這幽深湖水的時候。光不透下，水繼為潭，其下暗影重疊，仿佛有巨物俯臥。她的眼，純潔，弱懦，膽怯，朝池水的後側看去，見到隱約的貼網之影子；‘水牢’。
聽說，她就是在這兒死的。伊萊苦塔想到，媽媽。在生下她三月之後。她站在樓梯邊緣，自百米高處落下，雖心有忌憚，不敢多想，思緒卻也不得控制，宛如近三十年前，那曾是她母親的女人站在此處，一躍而下，有如石子。
女兒時常夢見她；夢見她齊整，破碎，幹凈的四肢漂浮水中；她浮起的頭顱伴濕潤長發，唇邊夾著微笑，身旁，還散亂花瓣：伊萊苦塔如夢初醒。她看向自己手中，花束已去，留在湖畔，她只餘包紙在手中，一身輕盈。
“對了……”她自語道：“姐姐還在等我……”
伊萊苦塔向上層去，過了三層，那慣常吵鬧的會客室，又上七層，經過她的姨母，女王的禦層。她見到，在樓層中的房間前，一個黑色的人影頹坐在那。這天下雨了，風雲陰濕，吹起那黑衣黑袍，她不由想，坐著的人大約是會冷的。
“哥……哥。”伊萊苦塔舉起手，聲音猶疑，姿態淳樸。那人影擡起頭，她見到大哥臉上陰郁猶疑的神情，只在見到她的時候變淡，顯得有些悲傷了。“你在這兒做什麽，伊萊苦塔？”他問。
“我要去見姐姐。”她回答。不快凝重一閃而過，他抿起唇。“去吧，”大哥說：“小心點。”她不知他為何囑咐她要小心，只覺得對這很少展顏的男人來說，世上莫不是危險，無處不需擔心。
“好……”伊萊苦塔回答：“別坐在地上，哥哥……會冷的……”
她走了，去了九層，‘姐姐’的房間。房門關著，她側耳傾聽，不聞聲響，甚感奇怪：她應該已經遲到了呀，為何內裏不見姐姐明亮如火，不為任何事阻撓的聲音？姐姐是絕不會等她的。伊萊苦塔正奇怪，門卻猛然開了，露出個紅色的頭顱，其下，一雙藍眼望著她。
呀！ 她心想，和姐姐真像……但這不是姐姐……這孩子年輕些，矮一些……
像姐姐的孩子一樣……
“你是誰？”來人問。伊萊苦塔認出她身上的制服，上面有只鬣犬的紋樣，這是王家軍隊的徽記，這孩子雖然年紀輕輕，卻已是士兵。她又定睛一看，覺得她有幾分面熟，最終，也不能認出在何處見過，只說：“我是伊萊苦塔。”她局促說道：“我來找姐姐……”
“哦。”那士兵回：“我記起來。”她聳聳肩：“進去吧，‘皇後’還要一會。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伊萊苦塔入內；那士兵走了。姐姐的房間是很大的，在姨母，母後，她的叔父，大哥的房間裏，這是最大的一間，足分了四五室，每室都臟器俱全。內裏，呈設著各地的奇珍異寶，卻不被重視，潦草簡單地擺在各處。伊萊苦塔等了許久，不見人來，便在其中漫步，妥帖慎重，飽含關愛地撫摸件件器具，似要用皮膚記住其紋理。
她正在站在側室，一尊奇異，銀白的石雕前，門開了；那石雕中傳來水聲，她低下頭，卻不見水流滴下，只感到它的潮濕，劃過她的臉頰。雕塑，顯然是北地工藝，精巧玲瓏，內有天地，仿佛回旋的宇宙，線隨線展開，塵沙托舉堡壘。她看見一棵鐫滿紋理的樹，潔白如玉，其下，站著個身披鬥篷的人。
她用手去碰了一下那樹；水聲響起，那雕塑的零件竟上下移動，齒輪響動，那白袍小人擡起頭。精巧絕倫！她嘆道……這人的面孔栩栩如生，她仿佛能看見他的容貌……他的手裏，抱著個嬰兒……
孩子和樹。回憶擊中了伊萊苦塔，但水流滴落，門已開啟。她聽見那陣自小就讓她感到憧憬，又不知為何，有些害怕的鏗鏘腳步，隨著一陣柔軟的笑聲。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談過心了，卡涅琳恩。”母後說：“若有任何堅冰橫貫在我們之間，也讓它今日融化罷。”
姐姐沒有回答。她只笑了幾聲。她們坐下了，軟椅在身下發出塌陷聲。姐姐一定將與我的事忘了，伊萊苦塔想。她沒有動，屏息凝神：自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長於此道。這是常見的。
她們倒茶，閑聊，發出陣陣如冰般的聲音。
“你一直誤會了我，卡涅琳恩。”母後說：“現在你最該提防的人是你大哥，不是我。十年前，堪法詩將他引回孛林，目的就是你，不是米涅斯蒙。若你現在疏遠我，疏遠你弟弟，只會使你成為眾矢之的，多面受擊。不多時，你就會像被群犬圍獵的獅子，傷痕累累地倒下，那時候，我也會為你哀嘆。”
她嘆息：“我勇敢，不惜一切的侄女；紅色的王。我一直很傾佩你。”伊萊苦塔聽見母後低沈，幾分哀愁地說：“也許你是殘暴的，但從不是伏小懦弱之人。沒有人的心曾使□□淩駕了命運，飛到如此高的地方。”
伊萊苦塔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姐姐冷哼一聲。
“你莫不是聽身邊宵小之輩的歌劇聽多了，來我身邊唱一段。”她道：“我無意耐心解讀你的心思，維斯塔。若你和我是一邊的，你支持我，你就會讓那雜種死在北方，而不是叫他鳩占鵲巢，搶了我的軍隊，氣勢洶洶地返回孛林，你和米涅斯蒙卻縮在身後，企圖漁翁得利。”
“讓我猜猜：你現在回心轉意，想和我重修舊好，是因為即使你們聯手對我更有利，那死腦瓜也不肯幫你——你畢竟毒害了他的‘女神’呢，指不定他恨你，勝過恨我！”她笑道，洋洋得意：“我勸你一句，維斯塔：你現在找機會毒死他，再和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來得更痛快，說不定到時候，我會饒你一命。”
母後久久不言，末了，開口，語帶笑意：
“不是我不想殺死他，卡涅琳恩。”她說：“我殺不死他。”
“無稽之談。”姐姐回：“他便是確實身懷絕技，豈能逃出‘明石千宮’的天羅地網，只身面對萬馬千軍？”
母後嘆氣；她仍是笑著的。她說：
“現在，確實是不行。”她嘆道：“——我不能殺他。”
“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她冷聲道：“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那樹雕中的水流滴落，有幾秒，沒人說話。伊萊苦塔看著那雕塑下的小人擡起頭，微笑。他的臉上，泛著紋理的光彩，好像骨舌魚的鱗片。那小人似乎也要對她說話，然而它的言語，只在至極的寂靜中被傳響，至於母後和姐姐說起話，那機會，終於是過了。
“卡涅琳恩，”她嘆氣：“你以為奪得了‘血井’，你就能化龍了麽？”
水滴落；門開了。
那士兵的聲音傳來：“殿下，”她仍漫不經心，似感無趣般說道：“我有急事報告。”
“誰叫你進來的？”姐姐咆哮道。伊萊苦塔不敢動作，卻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屬下失禮。”士兵回答道：“那屬下是否應該現在滾出去？”
“滾進來!”姐姐吼道；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門關上了，人重新坐下。沈默後，伊萊苦塔可想象出姐姐揉捏額頭的樣子。
“……你知道多少？”她道。
“沒有多少。”母後回，顯得愉快：“但顯然，略比你多一些，卡涅琳恩。”
“你從哪兒知道的？”她沈聲問：“‘鯨院’的研究？‘明石千宮’的傳說？”
“不。”母後柔和道：“——從夢裏，我想……”
她沒有即刻回答，而是沈默一會，期間，那士兵道：“屬下有急事報告。”
“閉嘴。”她說，之後她開口：“你在玩弄我。”她判斷：“試探我，挑釁我——”
“啊，卡涅琳恩。”母後說：“我為何要這麽做？你總是將人想得這麽邪惡。內心深處，你知道我是對的。不然，你從哪兒知道？”
“屬下有急事要稟報。”那士兵仍說。“說！”卡涅琳恩咆哮。
士兵的聲音並未傳到伊萊苦塔耳內；她顯然是私密地開口了。沈默蔓延，直到被一陣大笑撕裂。姐姐哈哈大笑：
“我已經贏了。”她站起身，地板被擦得轟隆作響：“贏了。無論你知道什麽，無論你說了什麽：我知道了‘血井’的位置。”
她笑起來：“維斯塔，沒有‘黑血’，你贏不了我，不管那男人活不活著。”姐姐拍起手：“你可以滾了。”
母後嘆氣。
“或遲或早，你會知道我是對的。”伊萊苦塔聽見她起身：“化龍，不止要‘血’。相反，‘血’因此而生。”她的聲音悠悠：“你需要那曾經封鎖了我們的，第一顆心……”
“她氣急敗壞了。”母後走後，姐姐仍在屋內踱步：“那井就在堡壘底下？”
“正是如此。”士兵回答：“有何奇怪？似乎這些‘血’都在宮殿附近，生怕人找不到。”
“閉上你那臭嘴，說點中聽的，塔提亞。”公主說：“既然如此，緣何這麽多年都未尋到？”
“它的位置有些隱蔽：只有兩個入口，都在深水草叢中，尤其是較大的那一個。”士兵說：“在‘聖母’教堂對面的黑地上，不走到入口，難以看見。”
“呵。”公主道：“那你是怎樣找到的？”
那士兵沈默了一會。“碰巧。”她說。
她們再沒說任何事；過了幾分鐘，兩人出去了，寂靜再次降臨屋內。伊萊苦塔無法動彈：她已經維持僵硬太久，身體將運動遺忘。窗外，下著雨，石雕中水流繼續。她意識到，這似乎是個水鐘，每隔一小時，那雕塑上的小人，就會擡起頭，露出那張似乎被了鱗片一樣，美麗的臉。忽然，她發現了，這小人像是誰。
像她的弟弟，米涅斯蒙……
伊萊苦塔得以運動；冷汗遍布全身。她轉過身，聽見水聲響徹，而小人的雕塑，也確實在同她說話：跑吧，孩子。
她走動起來。跑吧，孩子。那雕塑說：可憐的孩子。我沒來得及讓你重生，讓你無色潔白，讓你解除痛苦……
她跑起來。
她原先是要來找姐姐，說，她願意和她介紹給她的那個南方貴族結婚了。
——比起‘介紹’，說是‘命令’更恰當些；‘姐姐’的一貫風格。說來，為何要叫她，‘姐姐’呢？伊萊苦塔僵硬，麻木地想到這問題，匆匆向下奔去，腿腳打顫，自個也覺得，不知什麽時候會暈倒過去，下一刻，果不其然，便在第六層身下一軟，倒在身前一人背上。
“伊萊苦塔？”她碰到的脊背，也是僵硬的。果真是氣候太寒冷的緣故麽？所有人都這麽難以捉摸，膽戰心驚的。
“叔父。”她動動嘴唇。“你還好嗎，親愛的？”他問她；她搖頭。
“你還好嗎……？”伊萊苦塔問；別無深意。她感到他身體冰冷又僵硬，淚水和憂愁的痕跡留在他頰邊，至於他顯得蒼老了。多悲傷啊！於她來說，他一直都是那副高興，年輕，英俊不凡的樣子。她們站在一扇窗邊，孤苦無依，彼此不解對方悲傷原因地望著；外頭是湖的東岸。仍然，盡管一無所知，須臾溫暖，也終究是安慰。伊蘭茲方廷伸手扶住她，而這樣，她終於敢別過頭，使視線墜落，往這東部絕壁，堡壘下深邃的漆黑中。
“看來您是想拒絕我。”那貴族說，語氣不耐。他們已經在城南度過了兩天，騎馬，劃船，看戲；他原先應是還算喜歡這些活動的，但因為同她一起，反而厭煩了：她摔下馬，在劃船時因為吃多了打嗝，看戲時的評語令人尷尬。“孛林的教育不看重這些東西。”他只好匆匆為她找了個臺階下。
“……我……我是有點想拒絕。”伊萊苦塔臉紅地說。她深感愧疚：“但不是拒絕您。請您別誤會……我還沒準備好擁有自己的家庭。”
他挑起眉，久久不言：她自幼喪母喪父，本無家庭，眾人皆知。
“這都有個過程……”他循循善誘。
“不。”伊萊苦塔慌忙解釋，又使他面色如土，但箭已在弦上：“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歡我現在的家庭。”她擺著手：“我還想花些時間和她們多待在一起。”
那貴族顯得詫異。那好吧。任務在身，他只好勉力開口：“您的家庭成員都有哪些呢？”
“噢！”她叫道，伸出手指：“姨母；母後；叔父。姐姐。哥哥。弟弟。”她笑：“六個人呢。”
他竟至於無話可說了：六人中，竟有三個陣營，很快就要殺得你死我活。
“您真的不想要個新家庭？”他僵硬開口，幾要放棄了。
“暫時不想。”她回答：“我還想多幫姐姐忙……陪叔父四處轉轉。我想聽母後說話……我有一年沒有聽過姨母說話了。我很擔心她……”
“我知道了。”他打斷她：“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也許，總需要考慮下一個。”
這話是有點奇怪的。後來，在他走後，她一個人，沿著原先劃船的河流散步：慌亂和倉促都散去了，天氣晴朗宜人。若孤身一人，伊萊苦塔常失去時間觀念，不知何時該歸去。她給自己規劃一點，以實現遠端的一株小樹為折返點，但至那處，便沿途而返。她背著雙手，若平時一般，緩慢，似膽怯地緩步走著，像林中垂垂老矣的鹿。從未猶疑過，只在那天，她忽然感到幾分惆悵。
為何如此呢？天氣如此晴好，金光漫天，蔓延遠水。白雲鋪展，像黑土上垂下的輕紗。
她擡起眼，見到溪水邊，一對孩童跑過，手持草帽；身後，一個中年女人，大約是孩子的母親，追著她們，向那標志歸途的樹去了。沒人瞧見她，她像個沈重，臃腫的幽靈，靜謐靠近。
伊萊苦塔到了那樹旁，見樹上掛著一個小牌，上書：‘為我愛子而種。’她擡頭，邊看陽光偏漏之處，母子三人回望她。
“我在懷這孩子期間而種的，大人。”那婦人微笑：她認出了她身上那繁厚，沈重的南方禮服：“如今也已十年了。這孩子快是少年，這樹，也快是美麗的小樹……”
她們望著她。您為何哭了，大人？她搖頭。也許我該回去的。她想到，沿路折返。但她終於擦幹淚，和這母子三人道別，輕輕越過樹的界限，往更遼闊的田野和熔金的陽光中去了；陽光傾灑她肩上，像將她吞沒，燃燒，直至化為光明本身……
“你為何哭了，伊萊苦塔？”伊蘭茲方廷問，伸手擦拭她的淚：“你姐姐欺負你了嗎？”
伊萊苦塔記起自己為何叫卡涅琳恩‘姐姐’，因為她不樂意當‘妹妹’。更強壯的總是姐姐。她堅持，為了她高興，她便叫她，姐姐了。實際上，她比她還稍長幾歲。她搖頭，眼淚簌簌落下，怎麽也停不下來。有關她的意見，實際是冗雜的：有時，人說她是極其寡言木訥的，另些時候又至於任性了。叔父攙扶著她，兩人向樓下去，她仍抽泣地哭著。
“你母親……”他說：“她總是害怕你哭……”
她哭著。“叔父。”伊萊苦塔說：“是我害死了母親麽？”
他怔了一下。“怎麽可能。”伊蘭茲方廷輕聲說，往自己臉上打了一下：“瞧我說的。她害怕你哭，是心疼你。孩子不會說話，只能哭；她不知道原因。”
“她愛我嗎？”她問道。“當然。”他回答：“哪一個母親不愛孩子？”
她感到他的顫抖；他的手臂發顫，而她的手指踉蹌。
“那她為什麽不願為我留下來？”伊萊苦塔哭泣出聲，捂住雙眼。她們停下來，他將她抱在懷裏，緊緊摟著她的背；在他懷裏，她感覺好些了。“……爸爸。”她喃喃道，感到這雙手摟著她，箍著她；他的下巴扣著她的肩膀，身體顫抖。“她一定欺負你了。”他重覆道：“她一定傷害你了。你姐姐做了什麽？她逼你結婚麽？”
“是的……不……”她輕聲回道：“那沒關系……我……”
她忽然覺得冷。極度，徹骨的冷，像有什麽捉住了她。“你在看哪兒，親愛的？”伊蘭茲方廷問；伊萊苦塔向後看，向高窗的外面；那兒空無一物。
“剛剛……我聽姐姐……東邊……教堂……”她語無倫次地說，握著他的手；他沒有明白，而她也忽然停了話語，回過頭，望著他。
眼淚在他的目光中滑下。
“什麽是‘龍’，叔父？”她問。“我不知道。”他回答，迅速而空洞。
“什麽是‘變成龍’？”她問。“我不知道。”他回答：“我不知道什麽是‘龍’，也不知道什麽是‘變成龍’……”
如此，她不再說了，只是久久望著他。伊萊苦塔聞到他身上傳來那幽暗，熟悉的香味。
“啊，”她如夢地說道：“你去看望姨母了。她還好嗎？她睡得香嗎？”
他對她笑，但顯得苦澀。“她醒了，伊萊苦塔。”他輕輕撫摸她的手臂：“你可以去看看她。”
“真的麽？”她輕微地說：“太好了。”她仍在哭。她們註視彼此，有些話凝結不發，直到她最終倒下，和他擁抱在一起。
“——死很可怕。”伊萊苦塔說：“死很可怕。我很害怕，叔父……”
她聽見他發出聲如同嚎叫般的哭泣聲；那話被說出來了，他得到解脫，與她相擁而泣。她感到他的眼淚灑在她的肩膀上，那雙大手，粗糙，但已經老去，撫摸她的肩膀。
“死亡很可怕。是的，很可怕。”伊蘭茲方廷哭道：“淒慘至極。幫我個忙，伊萊苦塔。多去看看你姨母；死亡是這麽黑暗，孤獨，淒涼……”
那挺奇怪的：原先，她已經被嚇破了膽，但他來了，給了她一個任務——她忽然感到了幾分欣慰。也許這就是家人吧。“好的。”伊萊苦塔柔聲說：“我會做的。”
已很久了罷，自初來此地，她一直就覺得這是個與眾不同的地方，美麗，自是出神的，然而其冰冷，空曠，也使人膽寒。
這是個無比冰冷的地方。潔白的日月掛在空中，四周浮著閃爍冰光的星，其下，人像是行走在四壁如崖的廣廈中，又更像天宇無窮，漫步曠野之下了；寂靜中，有陣潔白如凝乳的水聲，從無垠空中流下，她四望而去，卻又從未尋到。
她腳下，碾碎著破裂之聲。垂首看去，她見到尖銳，整潔的白骨，嶙峋鋪散，如荒野上的草，四向蔓延；她的思緒是朦朧遲重的，似乎過了許久，才能思及一件事。她幾乎不能聽，不能確切地看——萬事都是這麽白，以至於人在其中行久了，有如目盲。
她抱著一個瓷瓶；她周圍，站著許多同她一般穿著，面目模糊的人，在清理地上的骨頭。
“來。”一聲音道：“幫我個忙，親愛的。”如冰寒冷，如絲光滑。這聲音道：“這孩子要醒了。他會想要吃點，喝點什麽。”
它呼喚道：持來乳奶，帶來浴盆罷。
“原先能拯救我們的悲傷男孩，”聲音道：“終於還是要墜入濘溺凡塵了。”
她依言照做了；如幾千年間持續的那般，對這聲音言聽計從。踩著骨骸道，她走向高處，一潔白平臺，其旁，種有一巨樹。她的赤足被割軋得疼痛不已，而低頭，才知道她踏在了眾多貝殼上。
“很抱歉，我的收藏打擾了你。”這聲音說：“這兒。”
她走上前，到那樹旁，彎腰躬身，撫摸它潔白如肉的樹皮，以顫抖而死寂的聲音說道：“您今天不在您更大，更完美的形態中，大人？”
“不。”那聲音微笑道：“那形態更龐大，也不可或缺，但那不是我更完美的形態。我更喜歡這小的。我喜歡我的手。”
“您在做冰雕。”她偏頭一望，無悲無喜地觀察道。
“是的。”它回答：“我希望能為所有人創造居所；創造，總是比破壞更好的。”它發出聲微弱的感慨：“瞧著這遍布四野的骨骸，總是使人嘆息。埋山動海的時間，就這樣被填進了毀滅和白骨中，有何意義？世間的莽撞和蒼白總是無言。”
她沒有回答。她將瓷瓶放在一旁，手像一柄刀，劃開樹的皮；那血，沒有顏色，透明冰涼地流出來了，落在她手上，其汩汩流淌中，夾了陣另外的聲音。
一陣哭聲。
她去尋它。樹的傷口，血肉，多層而緊致地拖拽，阻撓她。隨她的手越深，那聲音越響，終於，在樹皮被完全剖開，有如喪失氣力後，聲音清晰了，她得以伸進兩手，將那哭聲的源頭取出。
液體落下，滴在滿地的潔白貝殼上。“他死了，大人。”她說。她將這面色蒼青的嬰兒，放在自己膝上。
“不。”那聲音回答：“他在害怕。讓他適應一會：又是一千年了。”
在她手上的無疑是個脆弱殘缺的小東西，她卻不知為何，望著它，感覺唇角僵硬；她笑了，自身不知。她用手輕輕撫摸這孩子的臉頰，手指蘸起那瓷瓶中的液體，到他嘴邊。
“可憐的女人。”她身後，那聲音道：“這是造物對必死生物的懲罰：於你們而言，那對孩子的渴望和關愛，就是其具現。”它溫和，同情地說：“可憐的人。我的確建議你更少對他展露同情，袒露你們溫情的□□。”
她沒有說話；那孩子開始動了。他開始哭，吮吸她的手指。忽然，這聲音在她心中激起了一陣感情——那一定是許多年沒有過的了，自她來了這地方的第一天起——並不是這聲音確切所指的，柔情，卻無疑同樣龐大，洶湧，迅速就占據她的身體。她顫抖起來。
那孩子靠在她懷裏；她的身體變熱了。
“啊。他……他……”她哆嗦著說：“他是殘缺的。可憐的孩子。”她瞧了一眼，於心不忍，用自己的衣服將他包了起來，遮住身體。
“這是誰的孩子？”她顫聲問道。“我們共同的母親的。”那聲音回答。她聽見身後人走動過的聲音。聲音的主人一定走回自己的禦座上了：他那禦座潔白，高聳，純凈無暇。
一雙手，她感到，落在她身上。她垂眸，見到那雙雕琢般如玉的手，在她身旁。主人手持一把短劍，割開手指，那芳香無色的血液就此滴落。
“給他喝一點我的血。”他說道：“這會讓他好一點……讓這世界好一點……即使我失敗了一次，我們還有機會。”她聽見他笑了笑：“相反的力量永遠是強勁的，我們永遠需要做下一步準備。”
那孩子飲下血；他哭起來。
“他為何哭？”她問。“孤獨。”主人回答。他垂頭，微笑望她：“你為何哭，親愛的人？”
“……愧疚。”她咬唇說，聲線顫抖。
出發的時間終於到了。她給這孩子清潔了身體，將這孩子抱起來，站在高臺邊緣，樹之外，霧氣彌漫，深不見底。“將他放下去罷。”主人柔聲說：“這不會傷到他。那黑色會接住他的。”
他希望她將他扔下去；但她終於難以下手。她跪下來，在高臺邊緣，身子傾得極下，仿佛其下有個承接的地方，才下定決心，松了手。但她沒感覺到墜落。她感到，她仿佛站在一水面上，那孩子像一葉浮舟，順水而去。
她站在那。霧氣中的水面漆黑無邊。她身旁，及她回身，便可見主人已恢覆了全身形態：蛇盤旋在高臺上，註視其下黑水，陰影如天滔滔。
“好了。”主人嘆息：“讓我們看看，這回，能否讓一切結束罷。”
那潔白玉樹的影子覆蓋著她。她閉上眼：在這空間中，她從未感受過風……
風吹起房內的簾布。
窗的紗起了，透出外頭亮白的天。伊萊苦塔手捧湯碗，回頭望去，見孛林遠山遼闊，天高氣清。那沈悶怪異的夏季似乎過了，如時來運轉，萬事都沒入秋氣的爽朗中。一切看起來都會變好，她認為，當九月靠近，而情景與去年今日截然不同。她還記得，去年的同一日，那一早上是多麽混亂荒誕，整座堡壘都浸沒在上下的顛倒中，侍從互相沖撞，人群竊竊私語。她待在屋內，不敢外出，直到屋外靜了，才走出去。她和母後，住在一層，而母後總是無所不知，細心備至的，她正想去問問她，發生了何事。她開了門，見到屋外，走廊盡頭，那門像是開著的，透出光明，門口，有人跪在那。
姨母跪在那，王冠跌落在地，雙手擡起，捂住面頰。伊萊苦塔停滯不動，但聞她哭泣，不敢上前，過了一會，大哥出來了，半跪身子，不敢擡頭看她。姨母擡手，狠狠推了他一下，又將他攬過來，抱在懷裏。為什麽，為什麽呀。她哀哀哭道，對著屋內，手護著大哥，像是他才是疼痛難耐的。那地上的一對人影已顯得扭曲，可憐，伊萊苦塔看著；但，又一會，母後出來了，站在她們面前，垂著頭，好似神一樣俯視她們，她才覺得，姨母和大哥看起來，如此渺小，無力，全然在母後的控制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搖著頭，悄然退後，關上房門，再沒出去。
之後，足有近一年，她沒見到大哥，也沒見到姨母。人們說，姨母病了，而大哥去了北方。
那倒是很奇怪的。姨母生病的時候，大哥總是在身邊照料她；日思夜想，晝夜不舍，直到姨母恢覆健康，能出行，走動了，大哥才隨著她一起出去，兩人慣常是一起被見到的，接連數年，在議會廳，也坐在一起，形影不離。
大哥走了後，姨母的身體總是不好——不知怎麽，伊萊苦塔總是覺得，其中有幾分是他不在她身邊的緣故。她也恍然大悟也許某時間，譬如在堡壘內見到兩人結伴而行的時候，她是有些羨慕姨母和大哥的罷。多麽親密的一對母子啊！
“伊萊苦塔？”那聲音說道。伊萊苦塔轉過頭去，端起湯碗，開口道：“姨母……”
窗簾內，那人擡起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不用吃了，謝謝你，伊萊苦塔。”她柔聲說：“叫拉斯蒂加進來，將湯碗拿走罷。”
房門響了。兩人坐在那，看見一穿黑衣的身影進來，拿著個托盤，默不作聲地走到床邊，將湯碗放在盤上，又從盤上拿下一疊水果。姨母搖頭：“我吃不了水果，拉斯蒂加。太涼了。”大哥擡頭望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又將說過拿起，轉頭問她。“你吃不吃，伊萊苦塔？”他道。伊萊苦塔搖頭，他又轉頭，向姨母，仿佛詢她還有沒有什麽事，他能做。
她搖頭，擡起身，捧著大哥的臉，輕輕吻了一下，像是母親對幼童一樣，而大哥卻早是成年男人了；說不上為什麽，伊萊苦塔竟覺得臉上一熱，趕緊低了頭。
“去休息會吧，拉斯蒂加。”她輕聲說：“我和伊萊苦塔聊聊。”
“有事就喊我。”大哥回。
他出去了；伊萊苦塔擡頭，見姨母雙手放膝上，面帶微笑，柔和望著她。“姨母。”伊萊苦塔見了她的樣子，不由呼喚她。女王擡起手，如迎接個奔跑而來的孩子；伊萊苦塔起身，顫抖，緩慢地低下頭去，不忍壓壞了她那柔弱的身體，將自己埋在她的懷裏。
“姨母。”她的身體柔軟溫暖，伊萊苦塔濕了眼眶。女王伸手撫摸她的脊背，捋著她綢緞般的長發；她自己的發披在肩上，卻已經灰了。伊萊苦塔擡起頭，朦朧的淚眼裏，女王的面孔一會年輕，一會年老：在她最小的時候，她就記得，她將她抱在膝上，為她彈琴，摟著她睡覺。長大了，伊萊苦塔才知道，姨母是不愛音樂的，她自己，也常常失眠。
“我一年沒見你了，伊萊苦塔。”女王柔聲問：“你還好嗎？姐姐有沒有欺負你？”
她搖頭，手卻抱著女王，不願松開。“她一定是強迫你了。”她便知道了，扶著伊萊苦塔的肩膀，仔細端詳她，眼神慈愛卻哀愁，令侄女不知原因，末了，她牽起她的手，放在手心裏。
“過幾天，等我公開露面了，我會叫卡涅琳恩不幹涉你的婚事，你的生活。”女王凝視她：“但之後，她，或者任何人，再找上你，你就去尋你大哥幫忙。”
這話使她感到害怕。“您是說什麽呢？”她焦急開口，女王卻臉色忽變，松了伊萊苦塔的手，捂住唇，身體勾下，不助咳嗽。不時，她看見，那透明粘稠的液體夾雜先前的湯汁，從姨母手中滴落。
“姨母？”伊萊苦塔驚遽道。她取來紙巾，嘴唇哆嗦：“您……”姨母的腸胃病了麽？還是？
她想起她先前的話，如墜冰窖：莫非姨母……
她搖頭；伊萊苦塔低頭，見姨母擦拭嘴角，面色蒼白，卻面帶微笑，幾乎有些幸福。她幫她躺在床上，姨母的頭向側邊垂下，她見到她那濃密的黑發滑落，綠眼閃閃發光。
“我沒事，伊萊苦塔。”她輕柔，和緩地說：“我懷孕了——請你先別告訴旁人。”她朝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她看起來這樣年輕，迸發著嬌憨的生命魔力，就好像，就好像——她感到這是極不合稱的，來形容她的姨母，女王，一個統禦著萬千生靈的君主和三個後嗣的母親——她像是個幸福的，懷著第一個孩子的新婦。
“——這真了不起。”伊萊苦塔唐突道；她手足無措，張開雙臂，嘴唇翕動：“恭喜您，姨母。恭喜您。”
她磕絆著：“這是……”她因不合時宜和充沛，膽怯的好奇而臉紅：“請問這孩子的父親……”
她囁喏著：“是叔父嗎……？”
伊萊苦塔從不叫雷佩恩裏爾，‘叔父’。她叫他，‘王夫閣下’。在這女人單純的世界裏，她實則微弱地不怎喜歡這北方男人，認為她破壞了她的家庭；破壞了她真正‘叔父’的婚姻。她的力量是薄弱的，她的愛亦然；然而毋庸置疑，她愛著她們——她的姨母，叔父，姐姐，母後。她愛著他，因此希望他是幸福的。她能認出他臉上的憂愁，和那痕跡的來龍去處。
她頓了頓，然後對她說，面帶微笑；她說：“是的。”
“噢！”她很驚訝，卻也充滿欣喜。伊萊苦塔握住姨母的手，按著她，抿住嘴唇。她們目視對方微笑；她的微笑哀傷，卻充滿震撼人心的深沈喜悅。侄女的笑容天真而純粹。
“您……您……”她激動地顫抖，道：“您是愛著他的，對麽？”“是的。”她仍舊頓了一頓，仿佛每個問題都要經一番思索，才開口。
“叔父總是告訴我，他在棧道上見了每一位公主。”伊萊苦塔道：“您也是在棧道上，遇見了叔父？”
一道恍惚，如同電光的迷蒙劃過女王的臉龐；她思索片刻。“不。”她開口，聲音輕得像陣風：“不。”她說：“不是棧道上。”她回憶道，面帶微笑：“是堡壘的下方，那塊空地……我一直記得，他第一回出現在那，看著我們……我們有五個人，但他好像只在看我，而也只有我看見了他……”
她的聲音像夢漂浮：“而見了他一面，我就再也忘不掉他……我去那地方，每一天……他在那等我……”
她擡起眼，看向窗外。風涼爽，幹凈，伊萊苦塔，被這風和話語拂過，卻忽然冷了。
“然後……”她呢喃；她對她微笑，她的眼睛，卻對著窗外。
“然後，我愛上了他。”她笑了笑；一抹紅暈，極深刻且持久地染上她的臉頰，似乎隨她話語和其中的實質——愛，她的身體覆蘇了。她不再蒼白，疲倦，甚至衰老。伊萊苦塔不能動彈，入神地望著她的軀體，仿佛有靈似的波紋在其中顫動。“我再沒愛上任何人——不。”
她自我否定道，擡起手，撫摸侄女的臉；撫摸這年輕女人的臉。女人感到，一種更廣闊卻也更遙遠的聯系在她們之間建立，無需血緣和身份的羈絆；她像是她手中的一滴水，一片葉，一朵花。她是一只鳥，一頭獸和一尾魚。她慈愛地望著她。
“我愛你——我愛你們。”她撫摸她的手，一遍又一遍：“永遠，如最開始那樣。但不像愛他那樣。”她的話被截斷了瞬間，像她心裏的一根弦斷了，而她的眼睛隨著那擦火的繩被點燃而亮起來。
“我愛他……不像我愛任何人……我每一天都想見到他，像月亮……海洋。如果我不……我覺得冷……”
她忽然縮回手，眼神也收回去，看著掌心。“他從不說他愛我——他有時說，但那是被逼迫的。他不願意。”
“叔父……”伊萊苦塔道。他是愛您的……
“是的。”女王說，蹙著眉。
“是的；也許他對我，也是一樣的，但他……他總是寧願一走了之，留我一個人。他會說：這樣就幹凈了。世界同原先一樣。但它不一樣了。我想讓他回來……但，但……但。”她打斷她，低聲，快速地說：“但——他走了，無論怎樣。”
女王擡頭，眼淚從眼眶滑下。她捂著自己的腹部。“二十年，還是更久……我不記得。我們有個孩子，但那孩子也不在了。這歲月是全然的折磨。我知道這是我值得的。這是所有人的苦痛，我願意用手去解開它，但它還是太重了，像冰雨，暴風，洪水和天火。我睡不著，難以呼吸。人們麻木，或放棄，或說謊，我改變不了任何事。我想也許下一天，下一個夜晚，就是我的死期。也許那也太輕……”
侄女不敢呼吸；她見她微笑。
“之後……”淚水勾勒出它的輪廓：“他回來了。我已經等了太久——我想說，讓我們共度剩下的時間，盡管這身份是痛苦的，也許時間是短暫的……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滿足了。啊，但，他的眼睛……那綠眼睛，像第一天，最早的一天，我曾見過的那樣……”
伊萊苦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綠色的眼睛，女王的眼睛，在傾瀉的淚水中為極致的悲痛和歡樂融化，她輕輕搖著頭。
那綠眼睛……
“總是告訴我：這是不被允許的。這是我的罪過，未能阻止這世界，變成如此模樣……這是我們的罪過，竟敢企圖相視而笑，相擁而眠，在這深深的黑雲下。看著這世界的模樣，我不敢說這是錯的……”
她捂住自個的臉，肩膀顫抖。伊萊苦塔從未見過她溫柔祥和的姨母這般哭泣：她像孩子一樣哭泣。
“但我不想相信這是錯的。我不想相信——就在這盛著他的血的湖上，埋著他的骨的堡壘裏……我不想相信……”她大哭道：“東邊，東邊，東邊。他們挖了他的心，將他的屍體拋到了那！血從來不幹……”
她的牙齒因恐懼顫抖；伊萊苦塔摟著她，看著門口。“現在，又是如此了。”女王喃喃說：“我很快就要走了。他會剩下什麽？”
“大哥。”伊萊苦塔顫聲道：“大哥，姨母她……”
門開了；顯然他在聽見哭聲的時候就趕來，等在門口。伊萊苦塔托著她，直到大哥將她抱起來。他跪在床上，將她攬在懷裏，半躺著，使她倒下了。
“母親，母親。”他喃喃道：“現在好了。現在好了。”他拍著她的背，女王倒在床上，背對著伊萊苦塔。她握著他的手指。“你愛我嗎？”她有點兒絕望，卻又像玩樂，調笑一樣問他。
“你對我來說比什麽都重要。”他皺著眉，痛苦地回答她。伊萊苦塔向後退。她沒有再看她們，沒跟任何人說話，跑向那道石門。她用盡權力推開門，跑進光裏。她跑下樓，企圖逃離這地方。
她跟人撞在一起。
“伊萊苦塔！”伊蘭茲方廷叫道：“怎麽了？”
她不能回答。伊萊苦塔說：“東邊。”她重覆，面色蒼白，終於跪下了：“東邊，東邊，東邊……”
風的聲音從地底傳來；她閉上眼，感到有人在看她。那看的人，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來人。自然，她可以選擇，原路折返，但終於已經過了界限，伊萊苦塔向下一步，聽腳步聲在石板上扣出孤寂，空曠之上。懸殊飄渺，仿佛生命已經失去其意義。
——若是如此，她想到。
她是來做什麽的？
伊萊苦塔感到有人在看她。她擡起頭：從梅伊森-紮貢底層地下的樓梯向上望——地面已經遠了。二十年，自懂事起，她常來此處，看望母親。
她想讓她來看她麽？她微弱地想。她從沒留下任何事給她。
一棵樹也沒有……
她向下降。二十年來第一次，她沒帶花。足夠奇怪，她的膽子很小，卻從未害怕過這地方，餘人則是不敢來的。她過去想，是因為母親葬身於此，她的靈魂佑護著她。但現在，她感到害怕了。
她擡起頭：地面太遠了。她走過了那樹的標記，無法回頭。伊萊苦塔張口，正要說，你在那做什麽？她想說：我看的見你。
那個年輕的士兵。你讓我聽見了不該聽的東西，對嗎？
但她被打斷了：伊萊苦塔看見樓梯的對面，塔身的另一邊，一個人影閃過，像個幽靈。她也在看她；電光火石的一瞬，她沒能說出口，而腳步聲已經逼近。
狂風驟起。她像只鳥——世界潔白而平坦，沒有樹能讓她歇息。伊萊苦塔向下看，見到漆黑的水面，飛速向她襲來。
啊，也許還是有棵樹的。她想，最後一個念頭：母親給她的禮物，那一直生長，不斷枯萎，通向死亡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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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聲音從地底傳來；她閉上眼，感到有人在看她。那看的人，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來人。自然，她可以選擇，原路折返，但終於已經過了界限，伊萊苦塔向下一步，聽腳步聲在石板上扣出孤寂，空曠之上。懸殊飄渺，仿佛生命已經失去其意義。
——若是如此，她想到。
她是來做什麽的？
她一定是忘了自己要去做什麽的；在她看見這幽深湖水的時候。光不透下，水繼為潭，其下暗影重疊，仿佛有巨物俯臥。她的眼，純潔，弱懦，膽怯，朝池水的後側看去，見到隱約的貼網之影子；‘水牢’。
聽說，她就是在這兒死的。伊萊苦塔想到，媽媽。在生下她三月之後。她站在樓梯邊緣，自百米高處落下，雖心有忌憚，不敢多想，思緒卻也不得控制，宛如近三十年前，那曾是她母親的女人站在此處，一躍而下，有如石子。
女兒時常夢見她；夢見她齊整，破碎，幹凈的四肢漂浮水中；她浮起的頭顱伴濕潤長發，唇邊夾著微笑，身旁，還散亂花瓣：伊萊苦塔如夢初醒。她看向自己手中，花束已去，留在湖畔，她只餘包紙在手中，一身輕盈。
“對了……”她自語道：“姐姐還在等我……”
伊萊苦塔向上層去，過了三層，那慣常吵鬧的會客室，又上七層，經過她的姨母，女王的禦層。她見到，在樓層中的房間前，一個黑色的人影頹坐在那。這天下雨了，風雲陰濕，吹起那黑衣黑袍，她不由想，坐著的人大約是會冷的。
“哥……哥。”伊萊苦塔舉起手，聲音猶疑，姿態淳樸。那人影擡起頭，她見到大哥臉上陰郁猶疑的神情，只在見到她的時候變淡，顯得有些悲傷了。“你在這兒做什麽，伊萊苦塔？”他問。
“我要去見姐姐。”她回答。不快凝重一閃而過，他抿起唇。“去吧，”大哥說：“小心點。”她不知他為何囑咐她要小心，只覺得對這很少展顏的男人來說，世上莫不是危險，無處不需擔心。
“好……”伊萊苦塔回答：“別坐在地上，哥哥……會冷的……”
她走了，去了九層，‘姐姐’的房間。房門關著，她側耳傾聽，不聞聲響，甚感奇怪：她應該已經遲到了呀，為何內裏不見姐姐明亮如火，不為任何事阻撓的聲音？姐姐是絕不會等她的。伊萊苦塔正奇怪，門卻猛然開了，露出個紅色的頭顱，其下，一雙藍眼望著她。
呀！ 她心想，和姐姐真像……但這不是姐姐……這孩子年輕些，矮一些……
像姐姐的孩子一樣……
“你是誰？”來人問。伊萊苦塔認出她身上的制服，上面有只鬣犬的紋樣，這是王家軍隊的徽記，這孩子雖然年紀輕輕，卻已是士兵。她又定睛一看，覺得她有幾分面熟，最終，也不能認出在何處見過，只說：“我是伊萊苦塔。”她局促說道：“我來找姐姐……”
“哦。”那士兵回：“我記起來。”她聳聳肩：“進去吧，‘皇後’還要一會。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伊萊苦塔入內；那士兵走了。姐姐的房間是很大的，在姨母，母後，她的叔父，大哥的房間裏，這是最大的一間，足分了四五室，每室都臟器俱全。內裏，呈設著各地的奇珍異寶，卻不被重視，潦草簡單地擺在各處。伊萊苦塔等了許久，不見人來，便在其中漫步，妥帖慎重，飽含關愛地撫摸件件器具，似要用皮膚記住其紋理。
她正在站在側室，一尊奇異，銀白的石雕前，門開了；那石雕中傳來水聲，她低下頭，卻不見水流滴下，只感到它的潮濕，劃過她的臉頰。雕塑，顯然是北地工藝，精巧玲瓏，內有天地，仿佛回旋的宇宙，線隨線展開，塵沙托舉堡壘。她看見一棵鐫滿紋理的樹，潔白如玉，其下，站著個身披鬥篷的人。
她用手去碰了一下那樹；水聲響起，那雕塑的零件竟上下移動，齒輪響動，那白袍小人擡起頭。精巧絕倫！她嘆道……這人的面孔栩栩如生，她仿佛能看見他的容貌……他的手裏，抱著個嬰兒……
孩子和樹。回憶擊中了伊萊苦塔，但水流滴落，門已開啟。她聽見那陣自小就讓她感到憧憬，又不知為何，有些害怕的鏗鏘腳步，隨著一陣柔軟的笑聲。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談過心了，卡涅琳恩。”母後說：“若有任何堅冰橫貫在我們之間，也讓它今日融化罷。”
姐姐沒有回答。她只笑了幾聲。她們坐下了，軟椅在身下發出塌陷聲。姐姐一定將與我的事忘了，伊萊苦塔想。她沒有動，屏息凝神：自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長於此道。這是常見的。
她們倒茶，閑聊，發出陣陣如冰般的聲音。
“你一直誤會了我，卡涅琳恩。”母後說：“現在你最該提防的人是你大哥，不是我。十年前，堪法詩將他引回孛林，目的就是你，不是米涅斯蒙。若你現在疏遠我，疏遠你弟弟，只會使你成為眾矢之的，多面受擊。不多時，你就會像被群犬圍獵的獅子，傷痕累累地倒下，那時候，我也會為你哀嘆。”
她嘆息：“我勇敢，不惜一切的侄女；紅色的王。我一直很傾佩你。”伊萊苦塔聽見母後低沈，幾分哀愁地說：“也許你是殘暴的，但從不是伏小懦弱之人。沒有人的心曾使□□淩駕了命運，飛到如此高的地方。”
伊萊苦塔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姐姐冷哼一聲。
“你莫不是聽身邊宵小之輩的歌劇聽多了，來我身邊唱一段。”她道：“我無意耐心解讀你的心思，維斯塔。若你和我是一邊的，你支持我，你就會讓那雜種死在北方，而不是叫他鳩占鵲巢，搶了我的軍隊，氣勢洶洶地返回孛林，你和米涅斯蒙卻縮在身後，企圖漁翁得利。”
“讓我猜猜：你現在回心轉意，想和我重修舊好，是因為即使你們聯手對我更有利，那死腦瓜也不肯幫你——你畢竟毒害了他的‘女神’呢，指不定他恨你，勝過恨我！”她笑道，洋洋得意：“我勸你一句，維斯塔：你現在找機會毒死他，再和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來得更痛快，說不定到時候，我會饒你一命。”
母後久久不言，末了，開口，語帶笑意：
“不是我不想殺死他，卡涅琳恩。”她說：“我殺不死他。”
“無稽之談。”姐姐回：“他便是確實身懷絕技，豈能逃出‘明石千宮’的天羅地網，只身面對萬馬千軍？”
母後嘆氣；她仍是笑著的。她說：
“現在，確實是不行。”她嘆道：“——我不能殺他。”
“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她冷聲道：“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那樹雕中的水流滴落，有幾秒，沒人說話。伊萊苦塔看著那雕塑下的小人擡起頭，微笑。他的臉上，泛著紋理的光彩，好像骨舌魚的鱗片。那小人似乎也要對她說話，然而它的言語，只在至極的寂靜中被傳響，至於母後和姐姐說起話，那機會，終於是過了。
“卡涅琳恩，”她嘆氣：“你以為奪得了‘血井’，你就能化龍了麽？”
水滴落；門開了。
那士兵的聲音傳來：“殿下，”她仍漫不經心，似感無趣般說道：“我有急事報告。”
“誰叫你進來的？”姐姐咆哮道。伊萊苦塔不敢動作，卻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屬下失禮。”士兵回答道：“那屬下是否應該現在滾出去？”
“滾進來!”姐姐吼道；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門關上了，人重新坐下。沈默後，伊萊苦塔可想象出姐姐揉捏額頭的樣子。
“……你知道多少？”她道。
“沒有多少。”母後回，顯得愉快：“但顯然，略比你多一些，卡涅琳恩。”
“你從哪兒知道的？”她沈聲問：“‘鯨院’的研究？‘明石千宮’的傳說？”
“不。”母後柔和道：“——從夢裏，我想……”
她沒有即刻回答，而是沈默一會，期間，那士兵道：“屬下有急事報告。”
“閉嘴。”她說，之後她開口：“你在玩弄我。”她判斷：“試探我，挑釁我——”
“啊，卡涅琳恩。”母後說：“我為何要這麽做？你總是將人想得這麽邪惡。內心深處，你知道我是對的。不然，你從哪兒知道？”
“屬下有急事要稟報。”那士兵仍說。“說！”卡涅琳恩咆哮。
士兵的聲音並未傳到伊萊苦塔耳內；她顯然是私密地開口了。沈默蔓延，直到被一陣大笑撕裂。姐姐哈哈大笑：
“我已經贏了。”她站起身，地板被擦得轟隆作響：“贏了。無論你知道什麽，無論你說了什麽：我知道了‘血井’的位置。”
她笑起來：“維斯塔，沒有‘黑血’，你贏不了我，不管那男人活不活著。”姐姐拍起手：“你可以滾了。”
母後嘆氣。
“或遲或早，你會知道我是對的。”伊萊苦塔聽見她起身：“化龍，不止要‘血’。相反，‘血’因此而生。”她的聲音悠悠：“你需要那曾經封鎖了我們的，第一顆心……”
“她氣急敗壞了。”母後走後，姐姐仍在屋內踱步：“那井就在堡壘底下？”
“正是如此。”士兵回答：“有何奇怪？似乎這些‘血’都在宮殿附近，生怕人找不到。”
“閉上你那臭嘴，說點中聽的，塔提亞。”公主說：“既然如此，緣何這麽多年都未尋到？”
“它的位置有些隱蔽：只有兩個入口，都在深水草叢中，尤其是較大的那一個。”士兵說：“在‘聖母’教堂對面的黑地上，不走到入口，難以看見。”
“呵。”公主道：“那你是怎樣找到的？”
那士兵沈默了一會。“碰巧。”她說。
她們再沒說任何事；過了幾分鐘，兩人出去了，寂靜再次降臨屋內。伊萊苦塔無法動彈：她已經維持僵硬太久，身體將運動遺忘。窗外，下著雨，石雕中水流繼續。她意識到，這似乎是個水鐘，每隔一小時，那雕塑上的小人，就會擡起頭，露出那張似乎被了鱗片一樣，美麗的臉。忽然，她發現了，這小人像是誰。
像她的弟弟，米涅斯蒙……
伊萊苦塔得以運動；冷汗遍布全身。她轉過身，聽見水聲響徹，而小人的雕塑，也確實在同她說話：跑吧，孩子。
她走動起來。跑吧，孩子。那雕塑說：可憐的孩子。我沒來得及讓你重生，讓你無色潔白，讓你解除痛苦……
她跑起來。
她原先是要來找姐姐，說，她願意和她介紹給她的那個南方貴族結婚了。
——比起‘介紹’，說是‘命令’更恰當些；‘姐姐’的一貫風格。說來，為何要叫她，‘姐姐’呢？伊萊苦塔僵硬，麻木地想到這問題，匆匆向下奔去，腿腳打顫，自個也覺得，不知什麽時候會暈倒過去，下一刻，果不其然，便在第六層身下一軟，倒在身前一人背上。
“伊萊苦塔？”她碰到的脊背，也是僵硬的。果真是氣候太寒冷的緣故麽？所有人都這麽難以捉摸，膽戰心驚的。
“叔父。”她動動嘴唇。“你還好嗎，親愛的？”他問她；她搖頭。
“你還好嗎……？”伊萊苦塔問；別無深意。她感到他身體冰冷又僵硬，淚水和憂愁的痕跡留在他頰邊，至於他顯得蒼老了。多悲傷啊！於她來說，他一直都是那副高興，年輕，英俊不凡的樣子。她們站在一扇窗邊，孤苦無依，彼此不解對方悲傷原因地望著；外頭是湖的東岸。仍然，盡管一無所知，須臾溫暖，也終究是安慰。伊蘭茲方廷伸手扶住她，而這樣，她終於敢別過頭，使視線墜落，往這東部絕壁，堡壘下深邃的漆黑中。
“看來您是想拒絕我。”那貴族說，語氣不耐。他們已經在城南度過了兩天，騎馬，劃船，看戲；他原先應是還算喜歡這些活動的，但因為同她一起，反而厭煩了：她摔下馬，在劃船時因為吃多了打嗝，看戲時的評語令人尷尬。“孛林的教育不看重這些東西。”他只好匆匆為她找了個臺階下。
“……我……我是有點想拒絕。”伊萊苦塔臉紅地說。她深感愧疚：“但不是拒絕您。請您別誤會……我還沒準備好擁有自己的家庭。”
他挑起眉，久久不言：她自幼喪母喪父，本無家庭，眾人皆知。
“這都有個過程……”他循循善誘。
“不。”伊萊苦塔慌忙解釋，又使他面色如土，但箭已在弦上：“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歡我現在的家庭。”她擺著手：“我還想花些時間和她們多待在一起。”
那貴族顯得詫異。那好吧。任務在身，他只好勉力開口：“您的家庭成員都有哪些呢？”
“噢！”她叫道，伸出手指：“姨母；母後；叔父。姐姐。哥哥。弟弟。”她笑：“六個人呢。”
他竟至於無話可說了：六人中，竟有三個陣營，很快就要殺得你死我活。
“您真的不想要個新家庭？”他僵硬開口，幾要放棄了。
“暫時不想。”她回答：“我還想多幫姐姐忙……陪叔父四處轉轉。我想聽母後說話……我有一年沒有聽過姨母說話了。我很擔心她……”
“我知道了。”他打斷她：“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也許，總需要考慮下一個。”
這話是有點奇怪的。後來，在他走後，她一個人，沿著原先劃船的河流散步：慌亂和倉促都散去了，天氣晴朗宜人。若孤身一人，伊萊苦塔常失去時間觀念，不知何時該歸去。她給自己規劃一點，以實現遠端的一株小樹為折返點，但至那處，便沿途而返。她背著雙手，若平時一般，緩慢，似膽怯地緩步走著，像林中垂垂老矣的鹿。從未猶疑過，只在那天，她忽然感到幾分惆悵。
為何如此呢？天氣如此晴好，金光漫天，蔓延遠水。白雲鋪展，像黑土上垂下的輕紗。
她擡起眼，見到溪水邊，一對孩童跑過，手持草帽；身後，一個中年女人，大約是孩子的母親，追著她們，向那標志歸途的樹去了。沒人瞧見她，她像個沈重，臃腫的幽靈，靜謐靠近。
伊萊苦塔到了那樹旁，見樹上掛著一個小牌，上書：‘為我愛子而種。’她擡頭，邊看陽光偏漏之處，母子三人回望她。
“我在懷這孩子期間而種的，大人。”那婦人微笑：她認出了她身上那繁厚，沈重的南方禮服：“如今也已十年了。這孩子快是少年，這樹，也快是美麗的小樹……”
她們望著她。您為何哭了，大人？她搖頭。也許我該回去的。她想到，沿路折返。但她終於擦幹淚，和這母子三人道別，輕輕越過樹的界限，往更遼闊的田野和熔金的陽光中去了；陽光傾灑她肩上，像將她吞沒，燃燒，直至化為光明本身……
“你為何哭了，伊萊苦塔？”伊蘭茲方廷問，伸手擦拭她的淚：“你姐姐欺負你了嗎？”
伊萊苦塔記起自己為何叫卡涅琳恩‘姐姐’，因為她不樂意當‘妹妹’。更強壯的總是姐姐。她堅持，為了她高興，她便叫她，姐姐了。實際上，她比她還稍長幾歲。她搖頭，眼淚簌簌落下，怎麽也停不下來。有關她的意見，實際是冗雜的：有時，人說她是極其寡言木訥的，另些時候又至於任性了。叔父攙扶著她，兩人向樓下去，她仍抽泣地哭著。
“你母親……”他說：“她總是害怕你哭……”
她哭著。“叔父。”伊萊苦塔說：“是我害死了母親麽？”
他怔了一下。“怎麽可能。”伊蘭茲方廷輕聲說，往自己臉上打了一下：“瞧我說的。她害怕你哭，是心疼你。孩子不會說話，只能哭；她不知道原因。”
“她愛我嗎？”她問道。“當然。”他回答：“哪一個母親不愛孩子？”
她感到他的顫抖；他的手臂發顫，而她的手指踉蹌。
“那她為什麽不願為我留下來？”伊萊苦塔哭泣出聲，捂住雙眼。她們停下來，他將她抱在懷裏，緊緊摟著她的背；在他懷裏，她感覺好些了。“……爸爸。”她喃喃道，感到這雙手摟著她，箍著她；他的下巴扣著她的肩膀，身體顫抖。“她一定欺負你了。”他重覆道：“她一定傷害你了。你姐姐做了什麽？她逼你結婚麽？”
“是的……不……”她輕聲回道：“那沒關系……我……”
她忽然覺得冷。極度，徹骨的冷，像有什麽捉住了她。“你在看哪兒，親愛的？”伊蘭茲方廷問；伊萊苦塔向後看，向高窗的外面；那兒空無一物。
“剛剛……我聽姐姐……東邊……教堂……”她語無倫次地說，握著他的手；他沒有明白，而她也忽然停了話語，回過頭，望著他。
眼淚在他的目光中滑下。
“什麽是‘龍’，叔父？”她問。“我不知道。”他回答，迅速而空洞。
“什麽是‘變成龍’？”她問。“我不知道。”他回答：“我不知道什麽是‘龍’，也不知道什麽是‘變成龍’……”
如此，她不再說了，只是久久望著他。伊萊苦塔聞到他身上傳來那幽暗，熟悉的香味。
“啊，”她如夢地說道：“你去看望姨母了。她還好嗎？她睡得香嗎？”
他對她笑，但顯得苦澀。“她醒了，伊萊苦塔。”他輕輕撫摸她的手臂：“你可以去看看她。”
“真的麽？”她輕微地說：“太好了。”她仍在哭。她們註視彼此，有些話凝結不發，直到她最終倒下，和他擁抱在一起。
“——死很可怕。”伊萊苦塔說：“死很可怕。我很害怕，叔父……”
她聽見他發出聲如同嚎叫般的哭泣聲；那話被說出來了，他得到解脫，與她相擁而泣。她感到他的眼淚灑在她的肩膀上，那雙大手，粗糙，但已經老去，撫摸她的肩膀。
“死亡很可怕。是的，很可怕。”伊蘭茲方廷哭道：“淒慘至極。幫我個忙，伊萊苦塔。多去看看你姨母；死亡是這麽黑暗，孤獨，淒涼……”
那挺奇怪的：原先，她已經被嚇破了膽，但他來了，給了她一個任務——她忽然感到了幾分欣慰。也許這就是家人吧。“好的。”伊萊苦塔柔聲說：“我會做的。”
已很久了罷，自初來此地，她一直就覺得這是個與眾不同的地方，美麗，自是出神的，然而其冰冷，空曠，也使人膽寒。
這是個無比冰冷的地方。潔白的日月掛在空中，四周浮著閃爍冰光的星，其下，人像是行走在四壁如崖的廣廈中，又更像天宇無窮，漫步曠野之下了；寂靜中，有陣潔白如凝乳的水聲，從無垠空中流下，她四望而去，卻又從未尋到。
她腳下，碾碎著破裂之聲。垂首看去，她見到尖銳，整潔的白骨，嶙峋鋪散，如荒野上的草，四向蔓延；她的思緒是朦朧遲重的，似乎過了許久，才能思及一件事。她幾乎不能聽，不能確切地看——萬事都是這麽白，以至於人在其中行久了，有如目盲。
她抱著一個瓷瓶；她周圍，站著許多同她一般穿著，面目模糊的人，在清理地上的骨頭。
“來。”一聲音道：“幫我個忙，親愛的。”如冰寒冷，如絲光滑。這聲音道：“這孩子要醒了。他會想要吃點，喝點什麽。”
它呼喚道：持來乳奶，帶來浴盆罷。
“原先能拯救我們的悲傷男孩，”聲音道：“終於還是要墜入濘溺凡塵了。”
她依言照做了；如幾千年間持續的那般，對這聲音言聽計從。踩著骨骸道，她走向高處，一潔白平臺，其旁，種有一巨樹。她的赤足被割軋得疼痛不已，而低頭，才知道她踏在了眾多貝殼上。
“很抱歉，我的收藏打擾了你。”這聲音說：“這兒。”
她走上前，到那樹旁，彎腰躬身，撫摸它潔白如肉的樹皮，以顫抖而死寂的聲音說道：“您今天不在您更大，更完美的形態中，大人？”
“不。”那聲音微笑道：“那形態更龐大，也不可或缺，但那不是我更完美的形態。我更喜歡這小的。我喜歡我的手。”
“您在做冰雕。”她偏頭一望，無悲無喜地觀察道。
“是的。”它回答：“我希望能為所有人創造居所；創造，總是比破壞更好的。”它發出聲微弱的感慨：“瞧著這遍布四野的骨骸，總是使人嘆息。埋山動海的時間，就這樣被填進了毀滅和白骨中，有何意義？世間的莽撞和蒼白總是無言。”
她沒有回答。她將瓷瓶放在一旁，手像一柄刀，劃開樹的皮；那血，沒有顏色，透明冰涼地流出來了，落在她手上，其汩汩流淌中，夾了陣另外的聲音。
一陣哭聲。
她去尋它。樹的傷口，血肉，多層而緊致地拖拽，阻撓她。隨她的手越深，那聲音越響，終於，在樹皮被完全剖開，有如喪失氣力後，聲音清晰了，她得以伸進兩手，將那哭聲的源頭取出。
液體落下，滴在滿地的潔白貝殼上。“他死了，大人。”她說。她將這面色蒼青的嬰兒，放在自己膝上。
“不。”那聲音回答：“他在害怕。讓他適應一會：又是一千年了。”
在她手上的無疑是個脆弱殘缺的小東西，她卻不知為何，望著它，感覺唇角僵硬；她笑了，自身不知。她用手輕輕撫摸這孩子的臉頰，手指蘸起那瓷瓶中的液體，到他嘴邊。
“可憐的女人。”她身後，那聲音道：“這是造物對必死生物的懲罰：於你們而言，那對孩子的渴望和關愛，就是其具現。”它溫和，同情地說：“可憐的人。我的確建議你更少對他展露同情，袒露你們溫情的□□。”
她沒有說話；那孩子開始動了。他開始哭，吮吸她的手指。忽然，這聲音在她心中激起了一陣感情——那一定是許多年沒有過的了，自她來了這地方的第一天起——並不是這聲音確切所指的，柔情，卻無疑同樣龐大，洶湧，迅速就占據她的身體。她顫抖起來。
那孩子靠在她懷裏；她的身體變熱了。
“啊。他……他……”她哆嗦著說：“他是殘缺的。可憐的孩子。”她瞧了一眼，於心不忍，用自己的衣服將他包了起來，遮住身體。
“這是誰的孩子？”她顫聲問道。“我們共同的母親的。”那聲音回答。她聽見身後人走動過的聲音。聲音的主人一定走回自己的禦座上了：他那禦座潔白，高聳，純凈無暇。
一雙手，她感到，落在她身上。她垂眸，見到那雙雕琢般如玉的手，在她身旁。主人手持一把短劍，割開手指，那芳香無色的血液就此滴落。
“給他喝一點我的血。”他說道：“這會讓他好一點……讓這世界好一點……即使我失敗了一次，我們還有機會。”她聽見他笑了笑：“相反的力量永遠是強勁的，我們永遠需要做下一步準備。”
那孩子飲下血；他哭起來。
“他為何哭？”她問。“孤獨。”主人回答。他垂頭，微笑望她：“你為何哭，親愛的人？”
“……愧疚。”她咬唇說，聲線顫抖。
出發的時間終於到了。她給這孩子清潔了身體，將這孩子抱起來，站在高臺邊緣，樹之外，霧氣彌漫，深不見底。“將他放下去罷。”主人柔聲說：“這不會傷到他。那黑色會接住他的。”
他希望她將他扔下去；但她終於難以下手。她跪下來，在高臺邊緣，身子傾得極下，仿佛其下有個承接的地方，才下定決心，松了手。但她沒感覺到墜落。她感到，她仿佛站在一水面上，那孩子像一葉浮舟，順水而去。
她站在那。霧氣中的水面漆黑無邊。她身旁，及她回身，便可見主人已恢覆了全身形態：蛇盤旋在高臺上，註視其下黑水，陰影如天滔滔。
“好了。”主人嘆息：“讓我們看看，這回，能否讓一切結束罷。”
那潔白玉樹的影子覆蓋著她。她閉上眼：在這空間中，她從未感受過風……
風吹起房內的簾布。
窗的紗起了，透出外頭亮白的天。伊萊苦塔手捧湯碗，回頭望去，見孛林遠山遼闊，天高氣清。那沈悶怪異的夏季似乎過了，如時來運轉，萬事都沒入秋氣的爽朗中。一切看起來都會變好，她認為，當九月靠近，而情景與去年今日截然不同。她還記得，去年的同一日，那一早上是多麽混亂荒誕，整座堡壘都浸沒在上下的顛倒中，侍從互相沖撞，人群竊竊私語。她待在屋內，不敢外出，直到屋外靜了，才走出去。她和母後，住在一層，而母後總是無所不知，細心備至的，她正想去問問她，發生了何事。她開了門，見到屋外，走廊盡頭，那門像是開著的，透出光明，門口，有人跪在那。
姨母跪在那，王冠跌落在地，雙手擡起，捂住面頰。伊萊苦塔停滯不動，但聞她哭泣，不敢上前，過了一會，大哥出來了，半跪身子，不敢擡頭看她。姨母擡手，狠狠推了他一下，又將他攬過來，抱在懷裏。為什麽，為什麽呀。她哀哀哭道，對著屋內，手護著大哥，像是他才是疼痛難耐的。那地上的一對人影已顯得扭曲，可憐，伊萊苦塔看著；但，又一會，母後出來了，站在她們面前，垂著頭，好似神一樣俯視她們，她才覺得，姨母和大哥看起來，如此渺小，無力，全然在母後的控制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搖著頭，悄然退後，關上房門，再沒出去。
之後，足有近一年，她沒見到大哥，也沒見到姨母。人們說，姨母病了，而大哥去了北方。
那倒是很奇怪的。姨母生病的時候，大哥總是在身邊照料她；日思夜想，晝夜不舍，直到姨母恢覆健康，能出行，走動了，大哥才隨著她一起出去，兩人慣常是一起被見到的，接連數年，在議會廳，也坐在一起，形影不離。
大哥走了後，姨母的身體總是不好——不知怎麽，伊萊苦塔總是覺得，其中有幾分是他不在她身邊的緣故。她也恍然大悟也許某時間，譬如在堡壘內見到兩人結伴而行的時候，她是有些羨慕姨母和大哥的罷。多麽親密的一對母子啊！
“伊萊苦塔？”那聲音說道。伊萊苦塔轉過頭去，端起湯碗，開口道：“姨母……”
窗簾內，那人擡起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不用吃了，謝謝你，伊萊苦塔。”她柔聲說：“叫拉斯蒂加進來，將湯碗拿走罷。”
房門響了。兩人坐在那，看見一穿黑衣的身影進來，拿著個托盤，默不作聲地走到床邊，將湯碗放在盤上，又從盤上拿下一疊水果。姨母搖頭：“我吃不了水果，拉斯蒂加。太涼了。”大哥擡頭望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又將說過拿起，轉頭問她。“你吃不吃，伊萊苦塔？”他道。伊萊苦塔搖頭，他又轉頭，向姨母，仿佛詢她還有沒有什麽事，他能做。
她搖頭，擡起身，捧著大哥的臉，輕輕吻了一下，像是母親對幼童一樣，而大哥卻早是成年男人了；說不上為什麽，伊萊苦塔竟覺得臉上一熱，趕緊低了頭。
“去休息會吧，拉斯蒂加。”她輕聲說：“我和伊萊苦塔聊聊。”
“有事就喊我。”大哥回。
他出去了；伊萊苦塔擡頭，見姨母雙手放膝上，面帶微笑，柔和望著她。“姨母。”伊萊苦塔見了她的樣子，不由呼喚她。女王擡起手，如迎接個奔跑而來的孩子；伊萊苦塔起身，顫抖，緩慢地低下頭去，不忍壓壞了她那柔弱的身體，將自己埋在她的懷裏。
“姨母。”她的身體柔軟溫暖，伊萊苦塔濕了眼眶。女王伸手撫摸她的脊背，捋著她綢緞般的長發；她自己的發披在肩上，卻已經灰了。伊萊苦塔擡起頭，朦朧的淚眼裏，女王的面孔一會年輕，一會年老：在她最小的時候，她就記得，她將她抱在膝上，為她彈琴，摟著她睡覺。長大了，伊萊苦塔才知道，姨母是不愛音樂的，她自己，也常常失眠。
“我一年沒見你了，伊萊苦塔。”女王柔聲問：“你還好嗎？姐姐有沒有欺負你？”
她搖頭，手卻抱著女王，不願松開。“她一定是強迫你了。”她便知道了，扶著伊萊苦塔的肩膀，仔細端詳她，眼神慈愛卻哀愁，令侄女不知原因，末了，她牽起她的手，放在手心裏。
“過幾天，等我公開露面了，我會叫卡涅琳恩不幹涉你的婚事，你的生活。”女王凝視她：“但之後，她，或者任何人，再找上你，你就去尋你大哥幫忙。”
這話使她感到害怕。“您是說什麽呢？”她焦急開口，女王卻臉色忽變，松了伊萊苦塔的手，捂住唇，身體勾下，不助咳嗽。不時，她看見，那透明粘稠的液體夾雜先前的湯汁，從姨母手中滴落。
“姨母？”伊萊苦塔驚遽道。她取來紙巾，嘴唇哆嗦：“您……”姨母的腸胃病了麽？還是？
她想起她先前的話，如墜冰窖：莫非姨母……
她搖頭；伊萊苦塔低頭，見姨母擦拭嘴角，面色蒼白，卻面帶微笑，幾乎有些幸福。她幫她躺在床上，姨母的頭向側邊垂下，她見到她那濃密的黑發滑落，綠眼閃閃發光。
“我沒事，伊萊苦塔。”她輕柔，和緩地說：“我懷孕了——請你先別告訴旁人。”她朝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她看起來這樣年輕，迸發著嬌憨的生命魔力，就好像，就好像——她感到這是極不合稱的，來形容她的姨母，女王，一個統禦著萬千生靈的君主和三個後嗣的母親——她像是個幸福的，懷著第一個孩子的新婦。
“——這真了不起。”伊萊苦塔唐突道；她手足無措，張開雙臂，嘴唇翕動：“恭喜您，姨母。恭喜您。”
她磕絆著：“這是……”她因不合時宜和充沛，膽怯的好奇而臉紅：“請問這孩子的父親……”
她囁喏著：“是叔父嗎……？”
伊萊苦塔從不叫雷佩恩裏爾，‘叔父’。她叫他，‘王夫閣下’。在這女人單純的世界裏，她實則微弱地不怎喜歡這北方男人，認為她破壞了她的家庭；破壞了她真正‘叔父’的婚姻。她的力量是薄弱的，她的愛亦然；然而毋庸置疑，她愛著她們——她的姨母，叔父，姐姐，母後。她愛著他，因此希望他是幸福的。她能認出他臉上的憂愁，和那痕跡的來龍去處。
她頓了頓，然後對她說，面帶微笑；她說：“是的。”
“噢！”她很驚訝，卻也充滿欣喜。伊萊苦塔握住姨母的手，按著她，抿住嘴唇。她們目視對方微笑；她的微笑哀傷，卻充滿震撼人心的深沈喜悅。侄女的笑容天真而純粹。
“您……您……”她激動地顫抖，道：“您是愛著他的，對麽？”“是的。”她仍舊頓了一頓，仿佛每個問題都要經一番思索，才開口。
“叔父總是告訴我，他在棧道上見了每一位公主。”伊萊苦塔道：“您也是在棧道上，遇見了叔父？”
一道恍惚，如同電光的迷蒙劃過女王的臉龐；她思索片刻。“不。”她開口，聲音輕得像陣風：“不。”她說：“不是棧道上。”她回憶道，面帶微笑：“是堡壘的下方，那塊空地……我一直記得，他第一回出現在那，看著我們……我們有五個人，但他好像只在看我，而也只有我看見了他……”
她的聲音像夢漂浮：“而見了他一面，我就再也忘不掉他……我去那地方，每一天……他在那等我……”
她擡起眼，看向窗外。風涼爽，幹凈，伊萊苦塔，被這風和話語拂過，卻忽然冷了。
“然後……”她呢喃；她對她微笑，她的眼睛，卻對著窗外。
“然後，我愛上了他。”她笑了笑；一抹紅暈，極深刻且持久地染上她的臉頰，似乎隨她話語和其中的實質——愛，她的身體覆蘇了。她不再蒼白，疲倦，甚至衰老。伊萊苦塔不能動彈，入神地望著她的軀體，仿佛有靈似的波紋在其中顫動。“我再沒愛上任何人——不。”
她自我否定道，擡起手，撫摸侄女的臉；撫摸這年輕女人的臉。女人感到，一種更廣闊卻也更遙遠的聯系在她們之間建立，無需血緣和身份的羈絆；她像是她手中的一滴水，一片葉，一朵花。她是一只鳥，一頭獸和一尾魚。她慈愛地望著她。
“我愛你——我愛你們。”她撫摸她的手，一遍又一遍：“永遠，如最開始那樣。但不像愛他那樣。”她的話被截斷了瞬間，像她心裏的一根弦斷了，而她的眼睛隨著那擦火的繩被點燃而亮起來。
“我愛他……不像我愛任何人……我每一天都想見到他，像月亮……海洋。如果我不……我覺得冷……”
她忽然縮回手，眼神也收回去，看著掌心。“他從不說他愛我——他有時說，但那是被逼迫的。他不願意。”
“叔父……”伊萊苦塔道。他是愛您的……
“是的。”女王說，蹙著眉。
“是的；也許他對我，也是一樣的，但他……他總是寧願一走了之，留我一個人。他會說：這樣就幹凈了。世界同原先一樣。但它不一樣了。我想讓他回來……但，但……但。”她打斷她，低聲，快速地說：“但——他走了，無論怎樣。”
女王擡頭，眼淚從眼眶滑下。她捂著自己的腹部。“二十年，還是更久……我不記得。我們有個孩子，但那孩子也不在了。這歲月是全然的折磨。我知道這是我值得的。這是所有人的苦痛，我願意用手去解開它，但它還是太重了，像冰雨，暴風，洪水和天火。我睡不著，難以呼吸。人們麻木，或放棄，或說謊，我改變不了任何事。我想也許下一天，下一個夜晚，就是我的死期。也許那也太輕……”
侄女不敢呼吸；她見她微笑。
“之後……”淚水勾勒出它的輪廓：“他回來了。我已經等了太久——我想說，讓我們共度剩下的時間，盡管這身份是痛苦的，也許時間是短暫的……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滿足了。啊，但，他的眼睛……那綠眼睛，像第一天，最早的一天，我曾見過的那樣……”
伊萊苦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綠色的眼睛，女王的眼睛，在傾瀉的淚水中為極致的悲痛和歡樂融化，她輕輕搖著頭。
那綠眼睛……
“總是告訴我：這是不被允許的。這是我的罪過，未能阻止這世界，變成如此模樣……這是我們的罪過，竟敢企圖相視而笑，相擁而眠，在這深深的黑雲下。看著這世界的模樣，我不敢說這是錯的……”
她捂住自個的臉，肩膀顫抖。伊萊苦塔從未見過她溫柔祥和的姨母這般哭泣：她像孩子一樣哭泣。
“但我不想相信這是錯的。我不想相信——就在這盛著他的血的湖上，埋著他的骨的堡壘裏……我不想相信……”她大哭道：“東邊，東邊，東邊。他們挖了他的心，將他的屍體拋到了那！血從來不幹……”
她的牙齒因恐懼顫抖；伊萊苦塔摟著她，看著門口。“現在，又是如此了。”女王喃喃說：“我很快就要走了。他會剩下什麽？”
“大哥。”伊萊苦塔顫聲道：“大哥，姨母她……”
門開了；顯然他在聽見哭聲的時候就趕來，等在門口。伊萊苦塔托著她，直到大哥將她抱起來。他跪在床上，將她攬在懷裏，半躺著，使她倒下了。
“母親，母親。”他喃喃道：“現在好了。現在好了。”他拍著她的背，女王倒在床上，背對著伊萊苦塔。她握著他的手指。“你愛我嗎？”她有點兒絕望，卻又像玩樂，調笑一樣問他。
“你對我來說比什麽都重要。”他皺著眉，痛苦地回答她。伊萊苦塔向後退。她沒有再看她們，沒跟任何人說話，跑向那道石門。她用盡權力推開門，跑進光裏。她跑下樓，企圖逃離這地方。
她跟人撞在一起。
“伊萊苦塔！”伊蘭茲方廷叫道：“怎麽了？”
她不能回答。伊萊苦塔說：“東邊。”她重覆，面色蒼白，終於跪下了：“東邊，東邊，東邊……”
風的聲音從地底傳來；她閉上眼，感到有人在看她。那看的人，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來人。自然，她可以選擇，原路折返，但終於已經過了界限，伊萊苦塔向下一步，聽腳步聲在石板上扣出孤寂，空曠之上。懸殊飄渺，仿佛生命已經失去其意義。
——若是如此，她想到。
她是來做什麽的？
伊萊苦塔感到有人在看她。她擡起頭：從梅伊森-紮貢底層地下的樓梯向上望——地面已經遠了。二十年，自懂事起，她常來此處，看望母親。
她想讓她來看她麽？她微弱地想。她從沒留下任何事給她。
一棵樹也沒有……
她向下降。二十年來第一次，她沒帶花。足夠奇怪，她的膽子很小，卻從未害怕過這地方，餘人則是不敢來的。她過去想，是因為母親葬身於此，她的靈魂佑護著她。但現在，她感到害怕了。
她擡起頭：地面太遠了。她走過了那樹的標記，無法回頭。伊萊苦塔張口，正要說，你在那做什麽？她想說：我看的見你。
那個年輕的士兵。你讓我聽見了不該聽的東西，對嗎？
但她被打斷了：伊萊苦塔看見樓梯的對面，塔身的另一邊，一個人影閃過，像個幽靈。她也在看她；電光火石的一瞬，她沒能說出口，而腳步聲已經逼近。
狂風驟起。她像只鳥——世界潔白而平坦，沒有樹能讓她歇息。伊萊苦塔向下看，見到漆黑的水面，飛速向她襲來。
啊，也許還是有棵樹的。她想，最後一個念頭：母親給她的禮物，那一直生長，不斷枯萎，通向死亡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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