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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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內，”她是這麽說的，手持馬鞭，正要出行；命令：“把這事給辦了。”仿佛此事尋常不過，譬如去街上買食材。伊蘭茲方廷懷疑，也許對女兒來說，她言語中的事的確與進食無異：頻繁，必須，不帶悲喜。
“我明白。”父親顯得謹慎，如履薄冰，面帶討好的微笑：“但讓我問問：你這兩天見到了你的母親麽，親愛的女兒？”
“沒有。”她甩下回答，出門而去。他坐在原處，面對幾幅貴人送給她的畫，行商贈的花瓶，無不是仿佛毫無價值的混亂雜物似的被堆疊在一起。一個迷宮。王夫想到他的妻子：也像在這被棄置珍饈中的一頂翠綠的寶珠，女王有如被隱沒在錯綜寂靜的謎團深處，無人可見。‘女神祭’的天雨，伊蘭茲方廷沒去，卻也聽說厄德裏俄斯自始至終未出現，加上先前，已是整整三月。那黑色的堡壘便是她的迷宮，層層紋理將她掩埋。
而現在他要去找到這個謎團。他挑起眉毛：每個迷宮都有其守衛者。也許他也會碰到一個……
伊蘭茲方廷在整理儀表，噴灑淡香的過程中盡管始終微笑並默不作聲地同自己講各類沒有根據，無法辨明的笑話，他的心情卻並不輕松。十五分鐘之後我就會出發。他對自己說，對著鏡子刮了二十分鐘胡須。兩點之前我會出發。言畢，那根白發花了他三十分鐘。也許我會晚上再去，他判斷，跟厄德裏俄斯吃個晚飯，聊聊天；我們已經半年沒見了。—— 若說正兒八經地對話，老天，一年！上一次他見到她，她正在會議上哭得淚眼朦朧。
“不要，不要啊，各位大人。”伊蘭茲方廷坐在她身旁，雙手交疊，面帶微笑，不去看她。妻子的失態，丈夫是不能直視，尤其不能嘲笑的，無論原因為何。
“求求你們不要奪走我的兒子。”女王哭訴道。我失去了他那麽多年，別讓他再和我分開了。
那麽多年——二十年。那是挺久的，久到伊蘭茲方廷的兩個姐姐都去世，女兒接管了母親的宮殿，久到‘象王’換了三個，伊萊苦塔長成了年輕女人，久到他生命中最好的歲月已經過去了，盡管那歲月，他如今想來，是空虛的。仍然，那是最好，最充沛的。當他睡著時，夢裏不是黑暗的過往和更朦朧，白紗一樣飄忽的未來……他們無法拒絕的終極命運……
但，再怎麽說——他沒法理解這種感情。厄德裏俄斯對她的兒子有種超乎尋常的愛，而伊蘭茲方廷對他的女兒帶著謹小慎微的服從。
“所以——您也有兩個孩子。”他說，正打理花園中的草木。
“兩個；第三個流產了。”她回答，手撐在柵欄上，漫不經心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也許是好吧。”
“你知道，生育總歸像走一道生死橋。”婆舍貍斯續道，下了結論。兩人在城北宅邸前遇上，彼此意外對方緣何出現在此。
“我來拜訪尤莉安。”‘海境’公爵道。“我住在這。”王夫回。他舉起手上的花束，挽起的袖子露出精壯的手臂：“您來一朵？”
謝謝；她說。那北方人蒼白，石灰一樣的手接過這束如火的花，但她的眼睛沒有看花，而在看他。這是怎麽一回事？他不禁想，她看上去真的對他有意思——沒有深意的。僅僅如此，像一類遙遠而陌生的活動，僅在凝視之間就獲得但非傷害的歡愉，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見到過了——如果他曾見到過。
“啊，您知道，王夫閣下——我和我丈夫，我的孩子的關系都不好。常言道：‘齊家方能治境’。想來我是很失敗的了。”婆舍貍斯低頭，將鼻尖碰了碰那花束：“但那太難了。”第一回，像是客套，但她又說了一回，聲音更低，有如嘆息：“那太難了。”
這回像是真的了。伊蘭茲方廷的手指掃過花上的刺，他的手像一卷線，繞著這鋒利的紡輪：“很好理解，您畢竟太忙了，公爵閣下。治理公領可不是尋常之事，我一向好奇像您，像我母親這樣的女人，是不是不用睡覺。”
“不是那個。”‘海境’公爵嘆道：“是——”她頓了頓，沒說出這個詞。
他擡起頭看她。她們的眼神碰到一起。婆舍貍斯仍冰冷，完好地微笑著，只是語氣松動了。她說：“只是——如果你非想要不可，總會有時間的，對吧？”
他笑了笑。“是。”伊蘭茲方廷說：“我讚同您。”
他張開唇：在他開口之前，他就知道，這話不該說。世上有太多事除自己無人傾訴，而有時自己也不明白，就隨風消散了。但他閉上眼，下一刻，還是開了口。
前文說到——他決定晚上去。晚餐——閑聊——一些情趣活動——將女士哄得眉開眼笑了，正文才開始。兩三杯美酒，幾個無傷大雅的笑話，兩人在微醺和熱意中溫柔纏綿地擁抱一會，最後走向床榻：任務就完成了。這是個空中樓閣一樣的理想情況，甚至不考慮其後果：在他和他的妻子之間，這情況從沒出現過。
我沒法呼吸。一段時間，譬如在騎馬上梅伊森-紮貢時，他腦中的聲音說道，而街道四處紛紜，嘈雜的人聲，同三十年前別無二致般既歡迎又審視他。伊蘭茲方廷記得他是怎樣騎著馬，帶著婚隊，進入孛林城的，正逢七月，陽光宜人，他對每個人微笑，人人，也都對他回以微笑。
除了他的妻子。啊，女神，他對自己感慨道。從未有這麽一個哀愁的笑容。所有的河流傾瀉而下：沒有美酒解凍她的心房，沒有佳肴令她感到甜美，沒有弄臣能使她微笑。
“歡迎你，”厄德裏俄斯說：“伊蘭茲方廷。”
這太沈重了。他無可避免地察覺自己的真實想法：我做不到。那迷宮的守護者，若不止一個，也已有一個：他自己的心緒。
“我沒有立場抱怨妻子——我有最好的妻子。天佑女王。”他對她說，面帶笑容：“但對於女兒——我完全同意您。”他突然壓低聲音，使她挑起眉。她以為卡涅琳恩在屋內。
“不她不在裏邊。”他飛速說道，好似傾吐秘密，逗得她大笑。“狡猾。”婆舍貍斯說。伊蘭茲方廷舉手投降：“這就是為什麽我住在這：躲我的女兒。”
愛她很難——他承認。但怕她太容易。我的女兒，她不需要愛。她需要服從。也許這些事太明顯，以至於他不必要跟任何說——但他終於知道，他沒有說，只是因為他不敢。
“曾經——那是二十年前了。”他說，看向遠處，沒有人，沒有山，而只有天的地方：“我早就放棄這麽做。曾經，我嘗試過教會她怎麽對人微笑，而不是恐嚇別人。怎麽不在其餘人痛苦的時候哈哈大笑，落井下石，而試著去幫助。她是個令人為難的孩子；她喜歡殺死動物，盡管只有四歲。她不虐待它們。她只是殺死它們。”他輕輕攤開手，勢如妥協：“我知道她很快就把它轉變成了對打獵的愛好。她做得很好，出類拔萃。而且殘暴和勇敢，有時候總是分不開的。我理解。”
但是您能想象麽？當她只有七歲的時候，就開始在我說‘不要嘲笑別人的難處’時，告訴我，‘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說：“也許你停止同情別人比較好，如果你不是裝的。”她笑起來：“不然你可能自己變成那樣，那就太糟了，對不對？”
“那對一個孩子來說……真不尋常。”‘海境’公爵說。
“是。”王夫笑道：“而被一個孩子拆穿的滋味不好受……”
“左顧右盼沒有任何好處。”她說：“你活著的意義，就是盡你所能地變強。更強，更多，更高。為何看那些不等你去爭搶就已倒下地屍骸？她們死去時凝固的微笑在你看來很美麽？”
“呵。”婆舍貍斯笑了：“孩子的鸚鵡學舌。”她張開唇，但他看見了她掌心被勒出的紅痕。
“任何置身其中的人，”她低聲說：“都會厭倦它……”
也許。他想說：但也許不是每個人。因為他們畢竟置身其中，而總會有勝利者。也許勝利者就是那個不感到厭倦的人。
他總歸沒將這話說出口。伊蘭茲方廷擡手，又遞了一枝花給她。“一枝就夠了。”她笑。但他堅持。
“這枝最美。”他說。她怔了幾秒，然後擡起手，接住它。那刺已經消失了。你是對的。她喃喃道：你是對的……
也許她只是鸚鵡學舌——也許她只是有點早熟，而現在則被寵壞了。他俯下身，撐在欄桿上，望著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
“但，我覺得……最可怕的是，”他輕聲道：“我被她改變了……這孩子。我不敢去關愛別人。我不敢直視她們的痛苦，尤其是那些因她痛苦的人。我仍然笑，但我的笑很冰冷。那不是為了快樂而笑，而是為了讓時間繼續……”
“你還好嗎？”婆舍貍斯說：“伊蘭茲？”
她擡起手，沒問過他，就捧住了他的臉。他感到她那雙冰冷而蒼白的手擦拭著他的淚水，讓他覺得奇怪：哪兒，哪兒，他曾感受過？伊蘭茲方廷沒閉上眼，眼淚從他那天藍色的眼中滑落，有如晴空降雨。
他著看她；眼淚滑落。他的手指輕輕碰著她的手腕。
“我覺得她是什麽別的東西。你能明白嗎？”他朦朧地說：“除我們以外的東西。遠大於我們。遠勝於我們。我們無法反抗；即使死亡也不能。”他突然微笑起來：“它總是會回來……”
“你累了。可憐的人。”婆舍貍斯低聲說。她在看身後，尤莉安的屋子，似乎窺探簾布的陰影中有無人眼的星光。她扶著他的肩膀：“休息會，伊蘭茲……”
不。他說：“我有個任務。”他心想：送一個人，上生死橋……
伊蘭茲方廷總歸是在晚飯前就到了梅伊森-紮貢，上了階梯，堡壘灰暗，一如往常，侍者詢問，他去何處，這回他答：見我妻子。那黑衣侍者謹遵命令，不言不語，將他帶上七樓，隨後轉身離去。
不久之後王夫奔下來，截住那侍者，道：“帶我去我女兒那，勞駕。她在嗎？王後那，也可以。”
“公主在。”侍者回，他長舒一口氣。
父親在回廊內遇見女兒，後者手持一瓶紅酒，步履匆匆，顯得志得意滿，但見了他，總歸還是倍感厭煩。“你已經辦完了？”卡涅琳恩皺眉。
“不。”伊蘭茲方廷回道：“請你幫我個忙，女兒：把你哥哥從臥室門口引開。原諒我被嚇著了。”他描述那場景：一個險惡，高大，頹喪的影子坐在門口，像尊帶來疫病的守護神，面目模糊不清。那低垂的天空將他的影子拉得如山長。當他走過去，他擡起頭，狠瞪了他一眼，綠眼中兇光乍現；他趕緊走了。
“廢物。”女兒顯得很厭煩：“但你說得有點道理。確實該把他引開。”她囑咐道：“十分鐘後上去，鎖好門，趕緊把事辦了。”
他照做了。十分鐘後，伊蘭茲方廷上到七層：遠山的輪廓從高廊的邊緣顯出，其下黑湖遼闊。北風動林，樹木搖曳，宛如哀歌……
“任務？”她說。
“一個說法。”他勉強笑了笑：“——覲見妻子。這說法不太禮貌，是吧？”
她輕笑出聲，搖著手邊的花，唇瓣劃過花瓣：“和另一個男人分享妻子，這婚姻生活，一定難熬了。”婆舍貍斯瞇眼：“更何況你貴為大公之子。我聽說你母親生前頗寵愛你。”
伊蘭茲方廷閉上眼，那嘆息的雨從喉管中湧起；他感到自己的唇角上揚，像花必須對著太陽綻放，盡管它可能使它枯萎。
“你要謙虛了。”她見了他的表情後說：“說，雷佩恩裏爾畢竟和你一樣。噢，不，伊蘭茲，我看出來——你曾經是想要一個家庭的。你想要和你的妻子相愛。雷佩恩從不想，而他毀了這一切。”
“不。”他睜開眼，平淡卻傷感地對她微笑：“我正要說，那是很難熬——但是沒有我妻子難熬。”
伊蘭茲方廷嘆道：“沒有她做我們的妻子難熬。她……”
……她。
門外已無人了，他入內，房門關上，唯剩一片幽深的黑暗；如此深邃，他沒入其中，便失去身體。許久，他像片魂靈，漂浮於此，見幽暗，微光如絲的房內，床邊的白紗浮起；天暗了，但從這房內看，外邊卻顯得比應有的更暗。他向前，走了幾步，註視那漂浮的白紗，窗外的城湖，感到自己仿佛在從眼睛的更深處，皮膚的內側，無目無明的地方，註視與皮囊相觸的人間空靈。
那像：長著石像內遍生青苔的眼珠，從棺材內生死相隔的靈隊，在時間之河的渡船上，回望已然失色的過去。這感覺，潮濕，冰冷，昏暗。
憂愁。屋內的水汽，從一人體內呼出，凝結在他臉上，他感到那濃郁不化的思念和哀愁，撫在他的臉上，給他帶了張使他遺忘自我的面具，只因它實在太過逼真。
那身體在床榻上睡著；呼吸平穩，一起一伏。他站在那。
“……伊蘭茲。”他聽見她說道。
伊蘭茲方廷轉過身，見床簾已開的大床上，一白衣女人坐在那，額帶汗珠，面容寧謐，對他微笑。
“我們很久沒見了。”她道：“您還好嗎？”
“得您關懷，萬分感激，我的女王。”伊蘭茲方廷單膝跪下，接住她伸出的手。那手是冷的。他頓了頓，仍道：“厄德裏俄斯陛下。”
“我覺得我睡了好長一覺，請您不要埋怨我，伊蘭茲。”女王說，靠在枕上，扶著額頭：“從去年，‘女神祭’開始。”
她看向他：“我對您的印象，還停留在您在校場上，對我舉手示意。您沒有受傷，我為您高興。”
他笑了笑：“大王子手下留情了。他自己卻沒有那麽幸運。”她蹙眉，顯得痛苦，發絲隨仰頭的動作滑落：“是的，是的。”女王嘆道：“他摔下來了，摔得很重……腿斷了。我很擔心。為何總是如此？”
“不可避免。”王夫說，語帶寬慰：“這是戰士的宿命。”“……戰士。”她喃喃道：“兒子和女兒，都是戰士麽？”
她不說話了。他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只能試探開口：“已經過了一年了，我的女王。他的傷早已愈合。”
“一年。”她重覆；他見到她身體的顫抖。現在她直起身，伊蘭茲方廷看見厄德裏俄斯面部的線條：黑發鋪滿臉頰，他卻看得見她的眼淚。他謹慎地伸出手，向她靠近，感到她並未拒絕，方才落在她的手臂上。
“像個噩夢，對吧？”他對她笑笑，語氣溫和，像哄孩子：“是個噩夢，但已經過去了，我的女王……”
“不。”她驟然出聲，溫和但堅定，很使他吃了一驚，也由此確定，她確實比幾個月前清醒了些，不像女兒所說，女王已如風中殘燭。她轉過頭，那翠綠的眼眸凝望著他。他不敢動作，直到她笑起來，溫和而諒解。
“——沒有結束，但，沒關系，伊蘭茲。”她柔聲說：“剛剛睡時，我夢到了您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夢到了我？”他玩笑似地道，尊敬，幾分諂媚，但並不信以為真：“怎樣的夢，陛下？”“我夢見你在花園內給花剪枝。”她溫和道，聲音如潺潺流水：“你剪了兩叢花，每束都鮮艷美麗，然後你騎馬出行，從北而上，穿過孛林。你的馬蹄噠噠輕快，你的心跳卻不安如雷。你的恐懼像暴雨中的海燕，仿徨無措。”
他跪在那；一絲微光照亮他的臉，顯出上面如刀鐫刻的溝壑。他聽見他自己的聲音，空洞，惶然，道：“我在恐懼什麽？”
她微微一笑，哀婉柔和。“我不知道。”她說。
他垂下頭：猛然間，那靜落的窗戶被推開了，風灌進屋內，金邊涔涔作響。光明被吞噬了，暗雲流過牅內一角，勾勒他跪落於地的身影。
“要下雨了。”她輕聲說，面容平靜，雙手放於膝上，註視窗外。陰影止於她的雙目，但未昏暗她的眸光。她望著，幽思難尋，片刻後，似忽然想起了什麽，露出笑容。
“啊，我記起來。”她對著他頹唐的背影說：“你送了兩束花，給你的真愛。”他轉頭，極無助，哀求地看著她，但她只繼續說：
“我確實微弱地記得，你是很愛她的，伊蘭茲，到了讓你痛苦的地步。”她思索道，聲音越輕，滲入他的心裏：“不，伊蘭茲，你一直很痛苦，對嗎？我知道。你覺得空虛，無奈，進退兩難。就是現在，你也猶豫，掙紮著，不知該不該這樣做。”
他苦澀地勾起嘴角。
“比你更痛苦嗎？”王夫低聲說：“那躺在我身下，睡在我身邊，痛苦難耐，無聲哭泣的，是你，不是我，我的女王。我的痛苦不能與你相比。”
“伊蘭茲。”她柔聲說：“不要比較痛苦。我們的身體被囚禁在一處，心同樣滲著血。”
她對他伸出手；風吹起面紗，但恍惚間，他已看不清她的臉。還未等他拒絕，反抗，他已經握住了她的手，感到了她的溫度，宛如逆時一般穿來。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的孩子。”她對他說：“盡管我不想，但恐怕我的那份於你亦然。長久以來我希望這痛苦和歡樂能被世間所有人共享，但那難以做到，為此，就連……”
她不說了。他顫抖地望著她。眼淚順頰滑下。
“代價如此高昂。”她輕聲說。“……你的真愛？”他試探道。
她低頭看他。“是的。”她笑起來。伊蘭茲方廷握住她的手，跪在地面：“他已經死了嗎？” “是的。”她說。“什麽時候？”他問：“十年前，二十年前？為什麽？在哪兒？”
“很久很久以前。”她回答，絮絮如同幽靈：“……為了我們的孩子。”
她不說話了。閃電在雲中穿梭，她看著那光明，仿佛遺忘了問題。哪兒。
“啊。”她呢喃：“他被埋在這。”她擡起手，指著窗外：“就在這兒。這麽多血，這湖再沒變回原樣。黑色，黑色，只有黑色。”
伊蘭茲方廷沒能回答：雷霆破雲而來，震天動地，背後，門被推開。他只來得及瞥見那如山般的黑色驟現，便被壓在了地上。他的嘴被捂住，劍抵在他的喉嚨上，他擡起眼，見那燃燒的綠眸，含著崩裂般的怒意望著他。
“拉斯提庫斯！”女王叫道。放開他。
“我覺得——這是我的猜測。”他平淡道：“她年輕時有個很要好的戀人。她很愛他；非他不嫁。但也許那男人出生實在低微，先王不同意，才將她貶到北方去了。”
他挑了根刺，姿態隨性：“……但，也許。他也跟著去了。您明白我的意思？”
“那私生子的父親。”婆舍貍斯挑眉：“我聽說那私生子不是她真正的兒子，是她的情人，假借名號而已。”
“傳言總是有的。”他回答：“但相信我：他是她的兒子。起初，我也不相信，但太久了。她跟拉斯蒂加什麽也沒做，除了在一起生活。好公爵，如果這足夠懷疑，”他玩笑道：“您也該懷疑我是我母親的情人。”
“也許總是混合。”她顯得堅定了，透出慣常的犀利來：“你沒法證明。伊蘭茲，你和雷佩恩在這十年間有多少次侍奉過自己的妻子？我聽說她不願生孩子，不常招你們。”
他眨眨眼。“您說的很有道理。”伊蘭茲方廷笑道：“我們造訪臥室的時間實在太少，沒法證明那時別人不在：但總有跡可循。”他摘下花枝，端詳一番：“我尊貴的妻子身上沒有任何氣味。對於一個和年輕男人同床共枕十餘年的人來說是不可能的——她的氣味平淡，憂郁，但她的兒子——他的體味是最讓我印象深刻的。”
“相信我罷。”他近乎勸說了：“他像他父親；這就是厄德裏俄斯愛他的原因。很像——像到了骨子裏，至於雖然她不能使他做丈夫，也終究像對她原本唯一能接受的丈夫一樣對待他。我對您說這些，只有一個原因：讓您信服我妻子的痛苦在我之上。”
“你很善良。”她譏諷道：“所以，她只能接受她的——真愛？”
“真愛。”他重覆，感到空落落的。“何以可能。”婆舍貍斯輕蔑道：“誰能擁有真愛？”
“沒有人。”他承認道，捧起那束花：“也許這就是她的戀人死去的原因。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知道他在那。關於我妻子最愛的男人，唯一被人所知的事，就是：他死了。很多年前。所以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身邊……”
她發出一聲冷哼；‘海境’公爵沒有接話，只若有所思。
“死了……”她呢喃道。
那握著他的手未戴手套，他卻感受到上邊如石一樣的紋路，一並接著無可爭議的，生活，滾燙的體溫。他感到憑這手的力氣，便是沒有那柄卡著他喉嚨的劍，此人也能輕松捏碎他的腦袋。他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親愛的，”伊蘭茲方廷聽女王說——她說了個很古老的詞匯，非是如今的詞語。這是個古梅伊森語，意思是，最愛：“放開他罷。”
“你在這幹什麽？”那手沒動；他聽女王的兒子說道，那聲音令人膽寒。
“看望我的妻子，拉斯蒂加。”他模糊，粘稠地說，聲音只在來人的指縫中發出：“已有一年，我未能同她清晰明了地交談了。我想念，也擔心她……”
他沒能說完。王子的手指進一步用力，吞沒了他每一絲動唇的空間。他的頭抵著石板，後腦傳來鉆心之痛，仿佛被長槍貫穿。
“我在問，”那聲音說，既如壓迫，也似咆哮：“你叫你的女兒支開我，來這房間裏，要幹什麽？”
他無法呼吸；黑暗深邃。
“洛蘭！”
這呼喚像刺破黑暗的白光將他從窒息的深水裏捧將起來。伊蘭茲方廷氣喘籲籲，癱倒在地，見他面前那黑雲般的身影站起身，朝床的另一邊轉過頭。他能從這體態中看見地巖呼吸似的龐大力量，也見到其中的困惑。
老天。他心想，他在為她不許他掐死我，而困惑。
頗諷刺，他想到，也許他是對的。已能呼吸，他的四肢卻還僵硬不動，仿佛方才那黑雲一落，已將他墮入死地，他的身體，尚不願相信死裏逃生的事實。
生死之橋，轉瞬之間，他已上了一道。我來，是為了送他母親上生死橋，伊蘭茲方廷心想，我自己的妻子；便因為我害怕，我女兒會將我殺了，生生折磨三天兩夜，就願意將我妻子送到我看不見的地方，雙腳大開，血盡而亡。也許他確實該殺了我。不管這理由是什麽：是為了南方，為了我的家族，為了我自己的性命。為了任何事。
眼淚從他眼中滑落；伊蘭茲方廷不能移動，只坐在原地，痛笑出聲。他越笑越大，眼淚簌簌滾落，那兩人都回身望他。
“母親。”他聽王子開口，語氣冰冷：“將他關押起來罷。他定是為行不軌來的。”
她沒有回答；一會，他聽見她笑了。
“不，親愛的。”她說：“將他扶起來罷，請你。我沒有力氣。你一定嚇著，弄疼他了。”
兒子頗不解地瞧著母親；她又說了一遍。
“母親。”他說。
“親愛的。”她回答：“請你。”
再無更多可說；聽話人毫無辦法，只能上前，握住他的肩膀，將他提了起來。伊蘭茲方廷不閉眼，眼淚仍在眶中，迷茫地轉著。他擡頭，則見這男人緊繃的面孔，低頭，則見那女人哀愁的樣子。
“請你讓他能坐到床邊上，親愛的。”她柔和地請求道：“讓伊蘭茲坐到我身邊來。”
他照做了，盡管那沈郁的氣氛越發如雲盤旋三人頂上。王夫有失墜之感，落在那柔軟如沙的床榻上。王子不看他，而全盯著母親了，只剩手，還緊緊扣著他的身體。
“接下來如何處理，母親？”他問。她嘆了口氣。
“謝謝你。”她輕聲說；王夫聽出她語氣的松動。她幾乎難以自持了，仍然，女王輕柔，柔和地行進，推著自己的聲音：“請你回去，休息會罷。你一定累了。”
雨水落下，雷鳴不絕。電光傳入，照亮那如石堅硬的面孔，沒人說話。
“為什麽？”他說。
她低著頭。
“死了……”婆舍貍斯說。
“自然。”他回答：“否則她為何不將他接到身邊？她渴望陪伴，一目了然。”
“伊蘭茲是我的丈夫，拉斯蒂加。”女王說，她的聲音在雷光中清明，壓抑起來：“——我很想念他。”
她思索著。“我是說，伊蘭茲……”她飄忽道，似乎不很信服自己的結論，卻不得不說。
“——如果這兒子從來就不存在，只有父親呢？”
“……我沒有明白。”他捧著花，起先沒有接話，許久，才回答。
“我的意思是：打一開始，女王和那男人就沒有孩子。沒人懷疑過女王有個孩子，顯然，是因為她從未有生育痕跡。”婆舍貍斯道。“她那時候年輕，情有可原——”伊蘭茲方廷爭道。
“便是如此，”他無奈道：“這男人比她小了十五歲，如何可能是她年輕時的情人？我已經與你解釋過，這不是個突然的情人：她和拉斯蒂加絕沒有那般關系。”
“你真的覺得他比女王年輕十五歲？”婆舍貍斯皺眉：“我實話同你說，伊蘭茲，我只見過他兩次，從未能瞧出他的年齡：若說他和你一般年紀，我也能相信。”她續道：
“我懷疑這就是她年輕時的那情人……”婆舍貍斯的神思渙散了：“握著……秘密……”
“什麽秘密？”伊蘭茲方廷重覆。沒有回答。
“啊！”
黑雲降落；已是第二次。任何見過第二次的人，就再難逃其驚遽。伊蘭茲方廷驚叫出聲，無法控制，從閃電的光亮中見到這男人臉上的道道溝壑，有如蒼老歲月，又似暴怒紋理。他無法認出他的年齡，樣貌，或輪廓，暗影下行，在帷幕中蕩開水一般的波紋，這浮光變換中，他在這男人的臉上，見到不見其真貌的形狀。
“為什麽？”破碎的聲音從那石一樣的唇瓣中漏出，他捉住了女王的手臂，靠近她，跪在她身前。她幾乎被他壓進了床榻裏，頭顱仰起，語帶痛苦：“拉斯提庫斯。拉斯提庫斯。”
她仍柔和，哀傷地說道：“別這樣。”
由其話語，黑雲深處，傳來苦痛嘆息。沒有任何話，只有遍遍失落之問，不問來人，但問上天。這黑影俯下身，壓在女人身上，有如兩人間有一人之隔，如膠似漆，終究並未觸碰。壓著女人的手松動，她擡起手，攬著他，撫摸他的脊背。
“別擔心；會好的。”她對他說，語氣柔和：“我愛你。”
“……你是我的第一個孩子。”結語為此，身凝山崩，終至痛苦：“我最忠誠，最勇猛的兒子。”
她將嘴唇靠在他的耳畔；伊蘭茲方廷看見她的眼眶濕潤了，第一次，他看見妻子的眼淚不為世間天下人所流，而只為一人落下。
“那唯一一個愛了我的兒子。”厄德裏俄斯說。她咬著嘴唇。
“沒可能。”伊蘭茲方廷道。
“沒關系。”婆舍貍斯努嘴：“這只是猜測。說到底，誹謗她人家事，早對我是無謂之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很對。”他讚成：“幸會，好公爵。但我確實該……”
該走了。她沒有挽留，目視他離去，只在最後叫了他一聲。伊蘭茲方廷回頭，見婆舍貍斯微笑看他，既無促狹，也無挑逗，只有平靜。
“我上次邀請了你，你答應了。”她對他說：“你準備什麽時候赴約？”
蠟燭被點燃 ，香氣繞梁；黑暗被驅逐了，他眼中卻仍殘留那景象：不知多久前，他呆坐在一旁，見那黑色的身影踉蹌，頹唐地出了門，而石門再度被關上，女王又枯坐在床上，不知多久，才擡頭看他。四周無聲，唯有雨落，但他知道，那黑雲定去未遠……他能感覺到它的暗影……
“我原先是想找雷佩恩的。”她低聲說。
伊蘭茲方廷回頭，見女王已解開衣衫，露出胴體，面帶微笑，坦誠溫和地望著他：“但你來了，也許你也需要我罷？”
他沒有回答；不能回答。她仍微笑著，伸出那□□的手臂，向他，道：“來我這，伊蘭茲。”
這聲音中似乎蘊含魔力；他不能選擇，只能邁出一步，又是一步，到她跟前，再落下身。
她捧著他的臉，聲音溫柔，仿佛撫慰孩子所受的火傷：“沒事，伊蘭茲。你不用擔心了：你不用傷害任何人。我想請你幫助我。”
“幫助？”他說。“幫助。”她笑。
記得我同你說過的代價——那高昂的代價。我付出了我的愛，但這只是開始。
“你自己的性命？”伊蘭茲方廷喃喃道。他不能控制這口中說出的話，就像蠟燭無法收回滴下的，滾燙的淚。
她思索著。
“是的。”她朦朧道：“我自己的性命。我的愛的性命——還有，還有，還有。”她蹙起眉，難掩傷感：“我們的孩子，他的性命。”
寂靜降落一瞬，卻不持久。他見，她那面龐上的哀愁轉瞬則為種柔美的希望所代替，在此光芒下，她捧起他的臉，在他的額頭上輕吻一下。
伊蘭茲方廷聽她說：“我想請您幫我這個忙，伊蘭茲。”她輕輕笑了：“幫我將那孩子，從這千年的冰封中解救出來。他已經等了太久——就像你，一定也等了很久……”
他沒有回應；她大約是吻了他，但他沒有感到人的嘴唇。伊蘭茲方廷感到他走在一條漆黑的道路上，當他擡頭，則見明月落下光明，輕吻他的嘴唇。
他閉上眼，聽到腳下溪水潺潺，洶湧萬分，而又溫柔繾綣，在這明月的陪伴和佑護下，他邁動腳步，過了那亙古之河上的生死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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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內，”她是這麽說的，手持馬鞭，正要出行；命令：“把這事給辦了。”仿佛此事尋常不過，譬如去街上買食材。伊蘭茲方廷懷疑，也許對女兒來說，她言語中的事的確與進食無異：頻繁，必須，不帶悲喜。
“我明白。”父親顯得謹慎，如履薄冰，面帶討好的微笑：“但讓我問問：你這兩天見到了你的母親麽，親愛的女兒？”
“沒有。”她甩下回答，出門而去。他坐在原處，面對幾幅貴人送給她的畫，行商贈的花瓶，無不是仿佛毫無價值的混亂雜物似的被堆疊在一起。一個迷宮。王夫想到他的妻子：也像在這被棄置珍饈中的一頂翠綠的寶珠，女王有如被隱沒在錯綜寂靜的謎團深處，無人可見。‘女神祭’的天雨，伊蘭茲方廷沒去，卻也聽說厄德裏俄斯自始至終未出現，加上先前，已是整整三月。那黑色的堡壘便是她的迷宮，層層紋理將她掩埋。
而現在他要去找到這個謎團。他挑起眉毛：每個迷宮都有其守衛者。也許他也會碰到一個……
伊蘭茲方廷在整理儀表，噴灑淡香的過程中盡管始終微笑並默不作聲地同自己講各類沒有根據，無法辨明的笑話，他的心情卻並不輕松。十五分鐘之後我就會出發。他對自己說，對著鏡子刮了二十分鐘胡須。兩點之前我會出發。言畢，那根白發花了他三十分鐘。也許我會晚上再去，他判斷，跟厄德裏俄斯吃個晚飯，聊聊天；我們已經半年沒見了。—— 若說正兒八經地對話，老天，一年！上一次他見到她，她正在會議上哭得淚眼朦朧。
“不要，不要啊，各位大人。”伊蘭茲方廷坐在她身旁，雙手交疊，面帶微笑，不去看她。妻子的失態，丈夫是不能直視，尤其不能嘲笑的，無論原因為何。
“求求你們不要奪走我的兒子。”女王哭訴道。我失去了他那麽多年，別讓他再和我分開了。
那麽多年——二十年。那是挺久的，久到伊蘭茲方廷的兩個姐姐都去世，女兒接管了母親的宮殿，久到‘象王’換了三個，伊萊苦塔長成了年輕女人，久到他生命中最好的歲月已經過去了，盡管那歲月，他如今想來，是空虛的。仍然，那是最好，最充沛的。當他睡著時，夢裏不是黑暗的過往和更朦朧，白紗一樣飄忽的未來……他們無法拒絕的終極命運……
但，再怎麽說——他沒法理解這種感情。厄德裏俄斯對她的兒子有種超乎尋常的愛，而伊蘭茲方廷對他的女兒帶著謹小慎微的服從。
“所以——您也有兩個孩子。”他說，正打理花園中的草木。
“兩個；第三個流產了。”她回答，手撐在柵欄上，漫不經心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也許是好吧。”
“你知道，生育總歸像走一道生死橋。”婆舍貍斯續道，下了結論。兩人在城北宅邸前遇上，彼此意外對方緣何出現在此。
“我來拜訪尤莉安。”‘海境’公爵道。“我住在這。”王夫回。他舉起手上的花束，挽起的袖子露出精壯的手臂：“您來一朵？”
謝謝；她說。那北方人蒼白，石灰一樣的手接過這束如火的花，但她的眼睛沒有看花，而在看他。這是怎麽一回事？他不禁想，她看上去真的對他有意思——沒有深意的。僅僅如此，像一類遙遠而陌生的活動，僅在凝視之間就獲得但非傷害的歡愉，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見到過了——如果他曾見到過。
“啊，您知道，王夫閣下——我和我丈夫，我的孩子的關系都不好。常言道：‘齊家方能治境’。想來我是很失敗的了。”婆舍貍斯低頭，將鼻尖碰了碰那花束：“但那太難了。”第一回，像是客套，但她又說了一回，聲音更低，有如嘆息：“那太難了。”
這回像是真的了。伊蘭茲方廷的手指掃過花上的刺，他的手像一卷線，繞著這鋒利的紡輪：“很好理解，您畢竟太忙了，公爵閣下。治理公領可不是尋常之事，我一向好奇像您，像我母親這樣的女人，是不是不用睡覺。”
“不是那個。”‘海境’公爵嘆道：“是——”她頓了頓，沒說出這個詞。
他擡起頭看她。她們的眼神碰到一起。婆舍貍斯仍冰冷，完好地微笑著，只是語氣松動了。她說：“只是——如果你非想要不可，總會有時間的，對吧？”
他笑了笑。“是。”伊蘭茲方廷說：“我讚同您。”
他張開唇：在他開口之前，他就知道，這話不該說。世上有太多事除自己無人傾訴，而有時自己也不明白，就隨風消散了。但他閉上眼，下一刻，還是開了口。
前文說到——他決定晚上去。晚餐——閑聊——一些情趣活動——將女士哄得眉開眼笑了，正文才開始。兩三杯美酒，幾個無傷大雅的笑話，兩人在微醺和熱意中溫柔纏綿地擁抱一會，最後走向床榻：任務就完成了。這是個空中樓閣一樣的理想情況，甚至不考慮其後果：在他和他的妻子之間，這情況從沒出現過。
我沒法呼吸。一段時間，譬如在騎馬上梅伊森-紮貢時，他腦中的聲音說道，而街道四處紛紜，嘈雜的人聲，同三十年前別無二致般既歡迎又審視他。伊蘭茲方廷記得他是怎樣騎著馬，帶著婚隊，進入孛林城的，正逢七月，陽光宜人，他對每個人微笑，人人，也都對他回以微笑。
除了他的妻子。啊，女神，他對自己感慨道。從未有這麽一個哀愁的笑容。所有的河流傾瀉而下：沒有美酒解凍她的心房，沒有佳肴令她感到甜美，沒有弄臣能使她微笑。
“歡迎你，”厄德裏俄斯說：“伊蘭茲方廷。”
這太沈重了。他無可避免地察覺自己的真實想法：我做不到。那迷宮的守護者，若不止一個，也已有一個：他自己的心緒。
“我沒有立場抱怨妻子——我有最好的妻子。天佑女王。”他對她說，面帶笑容：“但對於女兒——我完全同意您。”他突然壓低聲音，使她挑起眉。她以為卡涅琳恩在屋內。
“不她不在裏邊。”他飛速說道，好似傾吐秘密，逗得她大笑。“狡猾。”婆舍貍斯說。伊蘭茲方廷舉手投降：“這就是為什麽我住在這：躲我的女兒。”
愛她很難——他承認。但怕她太容易。我的女兒，她不需要愛。她需要服從。也許這些事太明顯，以至於他不必要跟任何說——但他終於知道，他沒有說，只是因為他不敢。
“曾經——那是二十年前了。”他說，看向遠處，沒有人，沒有山，而只有天的地方：“我早就放棄這麽做。曾經，我嘗試過教會她怎麽對人微笑，而不是恐嚇別人。怎麽不在其餘人痛苦的時候哈哈大笑，落井下石，而試著去幫助。她是個令人為難的孩子；她喜歡殺死動物，盡管只有四歲。她不虐待它們。她只是殺死它們。”他輕輕攤開手，勢如妥協：“我知道她很快就把它轉變成了對打獵的愛好。她做得很好，出類拔萃。而且殘暴和勇敢，有時候總是分不開的。我理解。”
但是您能想象麽？當她只有七歲的時候，就開始在我說‘不要嘲笑別人的難處’時，告訴我，‘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說：“也許你停止同情別人比較好，如果你不是裝的。”她笑起來：“不然你可能自己變成那樣，那就太糟了，對不對？”
“那對一個孩子來說……真不尋常。”‘海境’公爵說。
“是。”王夫笑道：“而被一個孩子拆穿的滋味不好受……”
“左顧右盼沒有任何好處。”她說：“你活著的意義，就是盡你所能地變強。更強，更多，更高。為何看那些不等你去爭搶就已倒下地屍骸？她們死去時凝固的微笑在你看來很美麽？”
“呵。”婆舍貍斯笑了：“孩子的鸚鵡學舌。”她張開唇，但他看見了她掌心被勒出的紅痕。
“任何置身其中的人，”她低聲說：“都會厭倦它……”
也許。他想說：但也許不是每個人。因為他們畢竟置身其中，而總會有勝利者。也許勝利者就是那個不感到厭倦的人。
他總歸沒將這話說出口。伊蘭茲方廷擡手，又遞了一枝花給她。“一枝就夠了。”她笑。但他堅持。
“這枝最美。”他說。她怔了幾秒，然後擡起手，接住它。那刺已經消失了。你是對的。她喃喃道：你是對的……
也許她只是鸚鵡學舌——也許她只是有點早熟，而現在則被寵壞了。他俯下身，撐在欄桿上，望著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
“但，我覺得……最可怕的是，”他輕聲道：“我被她改變了……這孩子。我不敢去關愛別人。我不敢直視她們的痛苦，尤其是那些因她痛苦的人。我仍然笑，但我的笑很冰冷。那不是為了快樂而笑，而是為了讓時間繼續……”
“你還好嗎？”婆舍貍斯說：“伊蘭茲？”
她擡起手，沒問過他，就捧住了他的臉。他感到她那雙冰冷而蒼白的手擦拭著他的淚水，讓他覺得奇怪：哪兒，哪兒，他曾感受過？伊蘭茲方廷沒閉上眼，眼淚從他那天藍色的眼中滑落，有如晴空降雨。
他著看她；眼淚滑落。他的手指輕輕碰著她的手腕。
“我覺得她是什麽別的東西。你能明白嗎？”他朦朧地說：“除我們以外的東西。遠大於我們。遠勝於我們。我們無法反抗；即使死亡也不能。”他突然微笑起來：“它總是會回來……”
“你累了。可憐的人。”婆舍貍斯低聲說。她在看身後，尤莉安的屋子，似乎窺探簾布的陰影中有無人眼的星光。她扶著他的肩膀：“休息會，伊蘭茲……”
不。他說：“我有個任務。”他心想：送一個人，上生死橋……
伊蘭茲方廷總歸是在晚飯前就到了梅伊森-紮貢，上了階梯，堡壘灰暗，一如往常，侍者詢問，他去何處，這回他答：見我妻子。那黑衣侍者謹遵命令，不言不語，將他帶上七樓，隨後轉身離去。
不久之後王夫奔下來，截住那侍者，道：“帶我去我女兒那，勞駕。她在嗎？王後那，也可以。”
“公主在。”侍者回，他長舒一口氣。
父親在回廊內遇見女兒，後者手持一瓶紅酒，步履匆匆，顯得志得意滿，但見了他，總歸還是倍感厭煩。“你已經辦完了？”卡涅琳恩皺眉。
“不。”伊蘭茲方廷回道：“請你幫我個忙，女兒：把你哥哥從臥室門口引開。原諒我被嚇著了。”他描述那場景：一個險惡，高大，頹喪的影子坐在門口，像尊帶來疫病的守護神，面目模糊不清。那低垂的天空將他的影子拉得如山長。當他走過去，他擡起頭，狠瞪了他一眼，綠眼中兇光乍現；他趕緊走了。
“廢物。”女兒顯得很厭煩：“但你說得有點道理。確實該把他引開。”她囑咐道：“十分鐘後上去，鎖好門，趕緊把事辦了。”
他照做了。十分鐘後，伊蘭茲方廷上到七層：遠山的輪廓從高廊的邊緣顯出，其下黑湖遼闊。北風動林，樹木搖曳，宛如哀歌……
“任務？”她說。
“一個說法。”他勉強笑了笑：“——覲見妻子。這說法不太禮貌，是吧？”
她輕笑出聲，搖著手邊的花，唇瓣劃過花瓣：“和另一個男人分享妻子，這婚姻生活，一定難熬了。”婆舍貍斯瞇眼：“更何況你貴為大公之子。我聽說你母親生前頗寵愛你。”
伊蘭茲方廷閉上眼，那嘆息的雨從喉管中湧起；他感到自己的唇角上揚，像花必須對著太陽綻放，盡管它可能使它枯萎。
“你要謙虛了。”她見了他的表情後說：“說，雷佩恩裏爾畢竟和你一樣。噢，不，伊蘭茲，我看出來——你曾經是想要一個家庭的。你想要和你的妻子相愛。雷佩恩從不想，而他毀了這一切。”
“不。”他睜開眼，平淡卻傷感地對她微笑：“我正要說，那是很難熬——但是沒有我妻子難熬。”
伊蘭茲方廷嘆道：“沒有她做我們的妻子難熬。她……”
……她。
門外已無人了，他入內，房門關上，唯剩一片幽深的黑暗；如此深邃，他沒入其中，便失去身體。許久，他像片魂靈，漂浮於此，見幽暗，微光如絲的房內，床邊的白紗浮起；天暗了，但從這房內看，外邊卻顯得比應有的更暗。他向前，走了幾步，註視那漂浮的白紗，窗外的城湖，感到自己仿佛在從眼睛的更深處，皮膚的內側，無目無明的地方，註視與皮囊相觸的人間空靈。
那像：長著石像內遍生青苔的眼珠，從棺材內生死相隔的靈隊，在時間之河的渡船上，回望已然失色的過去。這感覺，潮濕，冰冷，昏暗。
憂愁。屋內的水汽，從一人體內呼出，凝結在他臉上，他感到那濃郁不化的思念和哀愁，撫在他的臉上，給他帶了張使他遺忘自我的面具，只因它實在太過逼真。
那身體在床榻上睡著；呼吸平穩，一起一伏。他站在那。
“……伊蘭茲。”他聽見她說道。
伊蘭茲方廷轉過身，見床簾已開的大床上，一白衣女人坐在那，額帶汗珠，面容寧謐，對他微笑。
“我們很久沒見了。”她道：“您還好嗎？”
“得您關懷，萬分感激，我的女王。”伊蘭茲方廷單膝跪下，接住她伸出的手。那手是冷的。他頓了頓，仍道：“厄德裏俄斯陛下。”
“我覺得我睡了好長一覺，請您不要埋怨我，伊蘭茲。”女王說，靠在枕上，扶著額頭：“從去年，‘女神祭’開始。”
她看向他：“我對您的印象，還停留在您在校場上，對我舉手示意。您沒有受傷，我為您高興。”
他笑了笑：“大王子手下留情了。他自己卻沒有那麽幸運。”她蹙眉，顯得痛苦，發絲隨仰頭的動作滑落：“是的，是的。”女王嘆道：“他摔下來了，摔得很重……腿斷了。我很擔心。為何總是如此？”
“不可避免。”王夫說，語帶寬慰：“這是戰士的宿命。”“……戰士。”她喃喃道：“兒子和女兒，都是戰士麽？”
她不說話了。他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只能試探開口：“已經過了一年了，我的女王。他的傷早已愈合。”
“一年。”她重覆；他見到她身體的顫抖。現在她直起身，伊蘭茲方廷看見厄德裏俄斯面部的線條：黑發鋪滿臉頰，他卻看得見她的眼淚。他謹慎地伸出手，向她靠近，感到她並未拒絕，方才落在她的手臂上。
“像個噩夢，對吧？”他對她笑笑，語氣溫和，像哄孩子：“是個噩夢，但已經過去了，我的女王……”
“不。”她驟然出聲，溫和但堅定，很使他吃了一驚，也由此確定，她確實比幾個月前清醒了些，不像女兒所說，女王已如風中殘燭。她轉過頭，那翠綠的眼眸凝望著他。他不敢動作，直到她笑起來，溫和而諒解。
“——沒有結束，但，沒關系，伊蘭茲。”她柔聲說：“剛剛睡時，我夢到了您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夢到了我？”他玩笑似地道，尊敬，幾分諂媚，但並不信以為真：“怎樣的夢，陛下？”“我夢見你在花園內給花剪枝。”她溫和道，聲音如潺潺流水：“你剪了兩叢花，每束都鮮艷美麗，然後你騎馬出行，從北而上，穿過孛林。你的馬蹄噠噠輕快，你的心跳卻不安如雷。你的恐懼像暴雨中的海燕，仿徨無措。”
他跪在那；一絲微光照亮他的臉，顯出上面如刀鐫刻的溝壑。他聽見他自己的聲音，空洞，惶然，道：“我在恐懼什麽？”
她微微一笑，哀婉柔和。“我不知道。”她說。
他垂下頭：猛然間，那靜落的窗戶被推開了，風灌進屋內，金邊涔涔作響。光明被吞噬了，暗雲流過牅內一角，勾勒他跪落於地的身影。
“要下雨了。”她輕聲說，面容平靜，雙手放於膝上，註視窗外。陰影止於她的雙目，但未昏暗她的眸光。她望著，幽思難尋，片刻後，似忽然想起了什麽，露出笑容。
“啊，我記起來。”她對著他頹唐的背影說：“你送了兩束花，給你的真愛。”他轉頭，極無助，哀求地看著她，但她只繼續說：
“我確實微弱地記得，你是很愛她的，伊蘭茲，到了讓你痛苦的地步。”她思索道，聲音越輕，滲入他的心裏：“不，伊蘭茲，你一直很痛苦，對嗎？我知道。你覺得空虛，無奈，進退兩難。就是現在，你也猶豫，掙紮著，不知該不該這樣做。”
他苦澀地勾起嘴角。
“比你更痛苦嗎？”王夫低聲說：“那躺在我身下，睡在我身邊，痛苦難耐，無聲哭泣的，是你，不是我，我的女王。我的痛苦不能與你相比。”
“伊蘭茲。”她柔聲說：“不要比較痛苦。我們的身體被囚禁在一處，心同樣滲著血。”
她對他伸出手；風吹起面紗，但恍惚間，他已看不清她的臉。還未等他拒絕，反抗，他已經握住了她的手，感到了她的溫度，宛如逆時一般穿來。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的孩子。”她對他說：“盡管我不想，但恐怕我的那份於你亦然。長久以來我希望這痛苦和歡樂能被世間所有人共享，但那難以做到，為此，就連……”
她不說了。他顫抖地望著她。眼淚順頰滑下。
“代價如此高昂。”她輕聲說。“……你的真愛？”他試探道。
她低頭看他。“是的。”她笑起來。伊蘭茲方廷握住她的手，跪在地面：“他已經死了嗎？” “是的。”她說。“什麽時候？”他問：“十年前，二十年前？為什麽？在哪兒？”
“很久很久以前。”她回答，絮絮如同幽靈：“……為了我們的孩子。”
她不說話了。閃電在雲中穿梭，她看著那光明，仿佛遺忘了問題。哪兒。
“啊。”她呢喃：“他被埋在這。”她擡起手，指著窗外：“就在這兒。這麽多血，這湖再沒變回原樣。黑色，黑色，只有黑色。”
伊蘭茲方廷沒能回答：雷霆破雲而來，震天動地，背後，門被推開。他只來得及瞥見那如山般的黑色驟現，便被壓在了地上。他的嘴被捂住，劍抵在他的喉嚨上，他擡起眼，見那燃燒的綠眸，含著崩裂般的怒意望著他。
“拉斯提庫斯！”女王叫道。放開他。
“我覺得——這是我的猜測。”他平淡道：“她年輕時有個很要好的戀人。她很愛他；非他不嫁。但也許那男人出生實在低微，先王不同意，才將她貶到北方去了。”
他挑了根刺，姿態隨性：“……但，也許。他也跟著去了。您明白我的意思？”
“那私生子的父親。”婆舍貍斯挑眉：“我聽說那私生子不是她真正的兒子，是她的情人，假借名號而已。”
“傳言總是有的。”他回答：“但相信我：他是她的兒子。起初，我也不相信，但太久了。她跟拉斯蒂加什麽也沒做，除了在一起生活。好公爵，如果這足夠懷疑，”他玩笑道：“您也該懷疑我是我母親的情人。”
“也許總是混合。”她顯得堅定了，透出慣常的犀利來：“你沒法證明。伊蘭茲，你和雷佩恩在這十年間有多少次侍奉過自己的妻子？我聽說她不願生孩子，不常招你們。”
他眨眨眼。“您說的很有道理。”伊蘭茲方廷笑道：“我們造訪臥室的時間實在太少，沒法證明那時別人不在：但總有跡可循。”他摘下花枝，端詳一番：“我尊貴的妻子身上沒有任何氣味。對於一個和年輕男人同床共枕十餘年的人來說是不可能的——她的氣味平淡，憂郁，但她的兒子——他的體味是最讓我印象深刻的。”
“相信我罷。”他近乎勸說了：“他像他父親；這就是厄德裏俄斯愛他的原因。很像——像到了骨子裏，至於雖然她不能使他做丈夫，也終究像對她原本唯一能接受的丈夫一樣對待他。我對您說這些，只有一個原因：讓您信服我妻子的痛苦在我之上。”
“你很善良。”她譏諷道：“所以，她只能接受她的——真愛？”
“真愛。”他重覆，感到空落落的。“何以可能。”婆舍貍斯輕蔑道：“誰能擁有真愛？”
“沒有人。”他承認道，捧起那束花：“也許這就是她的戀人死去的原因。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知道他在那。關於我妻子最愛的男人，唯一被人所知的事，就是：他死了。很多年前。所以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身邊……”
她發出一聲冷哼；‘海境’公爵沒有接話，只若有所思。
“死了……”她呢喃道。
那握著他的手未戴手套，他卻感受到上邊如石一樣的紋路，一並接著無可爭議的，生活，滾燙的體溫。他感到憑這手的力氣，便是沒有那柄卡著他喉嚨的劍，此人也能輕松捏碎他的腦袋。他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親愛的，”伊蘭茲方廷聽女王說——她說了個很古老的詞匯，非是如今的詞語。這是個古梅伊森語，意思是，最愛：“放開他罷。”
“你在這幹什麽？”那手沒動；他聽女王的兒子說道，那聲音令人膽寒。
“看望我的妻子，拉斯蒂加。”他模糊，粘稠地說，聲音只在來人的指縫中發出：“已有一年，我未能同她清晰明了地交談了。我想念，也擔心她……”
他沒能說完。王子的手指進一步用力，吞沒了他每一絲動唇的空間。他的頭抵著石板，後腦傳來鉆心之痛，仿佛被長槍貫穿。
“我在問，”那聲音說，既如壓迫，也似咆哮：“你叫你的女兒支開我，來這房間裏，要幹什麽？”
他無法呼吸；黑暗深邃。
“洛蘭！”
這呼喚像刺破黑暗的白光將他從窒息的深水裏捧將起來。伊蘭茲方廷氣喘籲籲，癱倒在地，見他面前那黑雲般的身影站起身，朝床的另一邊轉過頭。他能從這體態中看見地巖呼吸似的龐大力量，也見到其中的困惑。
老天。他心想，他在為她不許他掐死我，而困惑。
頗諷刺，他想到，也許他是對的。已能呼吸，他的四肢卻還僵硬不動，仿佛方才那黑雲一落，已將他墮入死地，他的身體，尚不願相信死裏逃生的事實。
生死之橋，轉瞬之間，他已上了一道。我來，是為了送他母親上生死橋，伊蘭茲方廷心想，我自己的妻子；便因為我害怕，我女兒會將我殺了，生生折磨三天兩夜，就願意將我妻子送到我看不見的地方，雙腳大開，血盡而亡。也許他確實該殺了我。不管這理由是什麽：是為了南方，為了我的家族，為了我自己的性命。為了任何事。
眼淚從他眼中滑落；伊蘭茲方廷不能移動，只坐在原地，痛笑出聲。他越笑越大，眼淚簌簌滾落，那兩人都回身望他。
“母親。”他聽王子開口，語氣冰冷：“將他關押起來罷。他定是為行不軌來的。”
她沒有回答；一會，他聽見她笑了。
“不，親愛的。”她說：“將他扶起來罷，請你。我沒有力氣。你一定嚇著，弄疼他了。”
兒子頗不解地瞧著母親；她又說了一遍。
“母親。”他說。
“親愛的。”她回答：“請你。”
再無更多可說；聽話人毫無辦法，只能上前，握住他的肩膀，將他提了起來。伊蘭茲方廷不閉眼，眼淚仍在眶中，迷茫地轉著。他擡頭，則見這男人緊繃的面孔，低頭，則見那女人哀愁的樣子。
“請你讓他能坐到床邊上，親愛的。”她柔和地請求道：“讓伊蘭茲坐到我身邊來。”
他照做了，盡管那沈郁的氣氛越發如雲盤旋三人頂上。王夫有失墜之感，落在那柔軟如沙的床榻上。王子不看他，而全盯著母親了，只剩手，還緊緊扣著他的身體。
“接下來如何處理，母親？”他問。她嘆了口氣。
“謝謝你。”她輕聲說；王夫聽出她語氣的松動。她幾乎難以自持了，仍然，女王輕柔，柔和地行進，推著自己的聲音：“請你回去，休息會罷。你一定累了。”
雨水落下，雷鳴不絕。電光傳入，照亮那如石堅硬的面孔，沒人說話。
“為什麽？”他說。
她低著頭。
“死了……”婆舍貍斯說。
“自然。”他回答：“否則她為何不將他接到身邊？她渴望陪伴，一目了然。”
“伊蘭茲是我的丈夫，拉斯蒂加。”女王說，她的聲音在雷光中清明，壓抑起來：“——我很想念他。”
她思索著。“我是說，伊蘭茲……”她飄忽道，似乎不很信服自己的結論，卻不得不說。
“——如果這兒子從來就不存在，只有父親呢？”
“……我沒有明白。”他捧著花，起先沒有接話，許久，才回答。
“我的意思是：打一開始，女王和那男人就沒有孩子。沒人懷疑過女王有個孩子，顯然，是因為她從未有生育痕跡。”婆舍貍斯道。“她那時候年輕，情有可原——”伊蘭茲方廷爭道。
“便是如此，”他無奈道：“這男人比她小了十五歲，如何可能是她年輕時的情人？我已經與你解釋過，這不是個突然的情人：她和拉斯蒂加絕沒有那般關系。”
“你真的覺得他比女王年輕十五歲？”婆舍貍斯皺眉：“我實話同你說，伊蘭茲，我只見過他兩次，從未能瞧出他的年齡：若說他和你一般年紀，我也能相信。”她續道：
“我懷疑這就是她年輕時的那情人……”婆舍貍斯的神思渙散了：“握著……秘密……”
“什麽秘密？”伊蘭茲方廷重覆。沒有回答。
“啊！”
黑雲降落；已是第二次。任何見過第二次的人，就再難逃其驚遽。伊蘭茲方廷驚叫出聲，無法控制，從閃電的光亮中見到這男人臉上的道道溝壑，有如蒼老歲月，又似暴怒紋理。他無法認出他的年齡，樣貌，或輪廓，暗影下行，在帷幕中蕩開水一般的波紋，這浮光變換中，他在這男人的臉上，見到不見其真貌的形狀。
“為什麽？”破碎的聲音從那石一樣的唇瓣中漏出，他捉住了女王的手臂，靠近她，跪在她身前。她幾乎被他壓進了床榻裏，頭顱仰起，語帶痛苦：“拉斯提庫斯。拉斯提庫斯。”
她仍柔和，哀傷地說道：“別這樣。”
由其話語，黑雲深處，傳來苦痛嘆息。沒有任何話，只有遍遍失落之問，不問來人，但問上天。這黑影俯下身，壓在女人身上，有如兩人間有一人之隔，如膠似漆，終究並未觸碰。壓著女人的手松動，她擡起手，攬著他，撫摸他的脊背。
“別擔心；會好的。”她對他說，語氣柔和：“我愛你。”
“……你是我的第一個孩子。”結語為此，身凝山崩，終至痛苦：“我最忠誠，最勇猛的兒子。”
她將嘴唇靠在他的耳畔；伊蘭茲方廷看見她的眼眶濕潤了，第一次，他看見妻子的眼淚不為世間天下人所流，而只為一人落下。
“那唯一一個愛了我的兒子。”厄德裏俄斯說。她咬著嘴唇。
“沒可能。”伊蘭茲方廷道。
“沒關系。”婆舍貍斯努嘴：“這只是猜測。說到底，誹謗她人家事，早對我是無謂之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很對。”他讚成：“幸會，好公爵。但我確實該……”
該走了。她沒有挽留，目視他離去，只在最後叫了他一聲。伊蘭茲方廷回頭，見婆舍貍斯微笑看他，既無促狹，也無挑逗，只有平靜。
“我上次邀請了你，你答應了。”她對他說：“你準備什麽時候赴約？”
蠟燭被點燃 ，香氣繞梁；黑暗被驅逐了，他眼中卻仍殘留那景象：不知多久前，他呆坐在一旁，見那黑色的身影踉蹌，頹唐地出了門，而石門再度被關上，女王又枯坐在床上，不知多久，才擡頭看他。四周無聲，唯有雨落，但他知道，那黑雲定去未遠……他能感覺到它的暗影……
“我原先是想找雷佩恩的。”她低聲說。
伊蘭茲方廷回頭，見女王已解開衣衫，露出胴體，面帶微笑，坦誠溫和地望著他：“但你來了，也許你也需要我罷？”
他沒有回答；不能回答。她仍微笑著，伸出那□□的手臂，向他，道：“來我這，伊蘭茲。”
這聲音中似乎蘊含魔力；他不能選擇，只能邁出一步，又是一步，到她跟前，再落下身。
她捧著他的臉，聲音溫柔，仿佛撫慰孩子所受的火傷：“沒事，伊蘭茲。你不用擔心了：你不用傷害任何人。我想請你幫助我。”
“幫助？”他說。“幫助。”她笑。
記得我同你說過的代價——那高昂的代價。我付出了我的愛，但這只是開始。
“你自己的性命？”伊蘭茲方廷喃喃道。他不能控制這口中說出的話，就像蠟燭無法收回滴下的，滾燙的淚。
她思索著。
“是的。”她朦朧道：“我自己的性命。我的愛的性命——還有，還有，還有。”她蹙起眉，難掩傷感：“我們的孩子，他的性命。”
寂靜降落一瞬，卻不持久。他見，她那面龐上的哀愁轉瞬則為種柔美的希望所代替，在此光芒下，她捧起他的臉，在他的額頭上輕吻一下。
伊蘭茲方廷聽她說：“我想請您幫我這個忙，伊蘭茲。”她輕輕笑了：“幫我將那孩子，從這千年的冰封中解救出來。他已經等了太久——就像你，一定也等了很久……”
他沒有回應；她大約是吻了他，但他沒有感到人的嘴唇。伊蘭茲方廷感到他走在一條漆黑的道路上，當他擡頭，則見明月落下光明，輕吻他的嘴唇。
他閉上眼，聽到腳下溪水潺潺，洶湧萬分，而又溫柔繾綣，在這明月的陪伴和佑護下，他邁動腳步，過了那亙古之河上的生死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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