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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貧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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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貧樂道

尤莉考上‘明石千宮’總會試第七名時,整個教區的居民都前來祝賀。家裏原先是幫大商牧羊的,此番確切吃上了羊肉:一直到‘冬船’入海,掛肉都未吃完,家中彌散腥味。雖說未必人人都真心讚嘆,卻幾乎是人人都在來訪時,凝望她的頭顱,似乎希望一瞧其中的內容。當年,會試題目頗刁鉆,教長的女兒落榜了,尤莉卻穩當風順,一現三年前在‘聖山’上所誓願望:問鼎‘明宮’,一拔頭籌,服被白凈,頭戴學冠……尤莉是家裏的驕傲。眾人都說:不止是家裏的驕傲,更是整個教區的驕傲,水原子民的榜樣啊。往後,尤莉便能創造更多,知曉更多,明晰更多了。這是多麽有德行,純潔,神聖的生活,正如‘白山’之雪承載千年,萬年的願望,使人的眼同星辰廣袤,人的精神如玉般澄澈。女神說:正是智慧,使人是最特別的造物,仰賴於此,她富有美德和創造力地生活。

“請問,我去了‘鯨院’後,該就讀哪一學院呢?”

一日,畢業班的高級學員共同去城中湖上泛舟:眾人都是會試前百的學生,皆是前程無量,去處不是孛林的‘鯨院’,就是因家業繼承之故,留在赫魯紮貢-拉米德。尤莉分與四個女學生同船,舟行水上,她推漿踩船,屏息凝神,聽四人笑談未來規劃,好不快活:四人中,兩人是大商之女,兩人是貴族,年紀雖小,卻無不見多識廣,妙語連珠,你來我往中,尤莉見習頗多,終於,等四人閑聊已累後,她謹慎開口,不卑不亢,冀望獲些建議。她擡頭,只見四人中有兩人,不曾回頭,一人興趣缺缺,只有一人,勉強側身,道:

“你的意思是,哪個學院畢業後酬金更多,是吧?”她略一挑眉,思索道:“我記得你是三班的尤莉,這回考得不錯,但,實話說,運氣占了些成分:這回數理頗難,而你長於數理,不善作文,演說也欠佳。”這女學生結道:“看來進‘工院’或‘數院’好些。”

話音剛落,其餘三人便笑起來。船慢了,隨水行在亮白的湖面上,尤莉聽這笑聲,並未回話,只道謝,說:“多謝建議。”她面前,薇薩維亞斯城中湖上飛渡的銀橋如冰如玉,巧奪天工,其上,站著衣著繁麗的女女男男,伸出纖長的手指,仿佛這冰封世界中的指揮者。

這湖雖漂亮,她不禁想,但,若這些人不存在,那該更加千倍之美……

當尤莉安去了孛林後,這願望被實現了:孛林,自是座人口熙攘的大都市,水原三都之首,女神禦前,卻有座太大的湖。十八歲那年,十二月的清晨,在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後,她仍記得她是怎樣走下特裏圖恩的環湖大道,來到湖東岸,湖上棧道的起始之處。天尚朦朧,霧氣不散,她踏步棧道上,仿佛落腳湖面上,那漣漪震蕩在她心中,數十年如那黑湖一般,深邃無盡。尤莉安漫步棧道,望四面霧氣茫茫,湖靜如亡,深知假使全孛林的人蜂擁而至,也有一處安寧。

因為,她心想,何人能填海?梅伊森-克黛因,卻比海還深。

她面帶微笑,走回‘鯨院’。正值考核季,眾人行色匆匆,無人理會其餘人,太陽初升,天卻還是灰暗,奇怪,她一時感到兩種情緒:原來那曾使得她感到冰冷的感覺,確實是孤獨,而恰在同時,她又忽然認定,她再不會孤獨了。

在那黑湖的波紋中,有生第一次,她切身感到了宗教的感召。

“尤莉安大人,”尤莉安睜眼時,那‘鬣犬’正替她圍上披風:屋內燒著暖氣,仿佛這不是夏季,而確實是冬季了。婆普絡見她醒來,端上茶水,又替她放妥頭枕,細致入微,使人不能想象她那手指原是慣於刀劍,而非照顧老者。尤莉安略偏過頭,見窗口,放著束新花,而幾上,置著杯白水。她眨了眨眼,夢散了,而那‘鬣犬’繼續道:“堪法詩將要到了。我推您去客廳?”

正是時,一聲鳥鳴滑過空中:原是放在櫥櫃上的報時鐘響了,一只藍色的鳥從木膛鐘穿出,聲響逼真,玲瓏剔透,正是下午四點。婆普絡見了,面露笑容,於她向來肅穆的臉上,並不多見,然而一現,卻不免使這年近四十的女人顯出孩童般的天真。尤莉安見她布滿黑絲的手忽地停了,讚道:“無論見了多少次,我都還是覺得這般機械構造,真是巧奪天工。”她轉頭看老婦人,頓一頓,才將她扶起,衷心道:“您一己之力,舉重若輕,就造了這麽一個物件,下官敬佩不已……”

微笑泛過尤莉安蒼老,布滿皺紋的面孔。這是真的:這些茹毛飲血,殘忍嗜殺的女人,至死都是不曾長大的孩子。她緊了緊身上的毛衫,擡手道:“您誇張了,婆普絡,這不過是照前人的經驗和天才,依葫蘆畫瓢而已,僅僅是玩樂之作。”‘鬣犬’聞言,更是驚嘆,聲音都低了,道:

“您這麽說,大概是您長於此的緣故。我聽聞您當年轉到‘經院’前,曾在‘工院’學習過,亦是名列前茅……我是萬萬做不到的。”婆普絡苦笑道:“我仍記得少年時,在教會學習,苦不堪言,不得不從了軍。”尤莉安輕笑:“人各有長,刀劍在您手中,神妙不差這機械。”

她身後,聲音靜了,很是突兀,人能想象出這‘鬣犬’是如何抿起嘴唇的。尤莉安已任她為護衛近十年,深知她的脾性,也知曉了其中滲出的過去。婆普絡出身北地,在蓋特伊雷什文境內額,少年時遵奉的亦是北地教派,崇尚智慧,輕賤武力,若無文數之長,再勇猛善戰,亦是低人一等。北地教派記載,女神有言:‘德行來自於智慧,武力招致毀滅’。軍官,若僅僅長於武力,在北地是不受尊重,沒有美德的。

婆普絡是個有尊嚴的戰士,而饒是三十年過去了,她仍不能忘懷少年時所受的輕慢,這是她的長處,尤莉安認為,也是她的致命弱點。

“——那花束是第一王夫中午送您的。”片刻,她才聽她說,已整理好情緒,推開會客室的門,兩人可見內裏,那坐在軟椅上的身影,著‘象院’的法袍,神態機警而淡然,盡管獨處一室。

“替我謝謝他。”尤莉安道,又擡起手,對室內的人道:“堪法詩。有失遠迎。”

法務大臣起身行禮,先對尤莉安,再對婆普絡,一絲不茍,禮節完備,各喚,‘大人’,‘長官’。尤莉安面露讚賞:每見堪法詩,她都深絕此君是五十年來最出眾的官員,早應問鼎‘象王’之座。年紀輕時,勤奮好學,機敏有節,如今年長了,更是深潛備之,善籌有德。

“上次見您,還是公主成年之時,一轉七年。”堪法詩道:“自與您共籌此業,亦是十年,我向來因您相助而頗添安心,深為感激:將王子接回孛林,已過十年,終於也到了奔赴正場的時刻。”

她望著她的眼睛:“屋中人皆可信賴?”堪法詩道,不多加寒暄,切入主題:“我此番前來,是同您商榷未來幾月事項,這一年定是關鍵時期,還多有事宜要接洽。”

“自然,法大臣放心。”尤莉安笑道:“請說吧。”

兩人落座,堪法詩端起茶杯,卻不喝,對她說:“昨日女王生辰,陛下本人卻自始至終未出場;王子中途去尋,也再未歸來。王後領導眾人,姿態萬方,卻有尊貴神態,然而其目的,也昭然若揭:女王不在,她便要主持梅伊森-紮貢中大事,決定王座去從。”

她微一皺眉:“說實話,前些年,王後行徑中便可見端倪。我尤覺得她狀似支持卡涅琳恩公主,實則是使南派對她放松警惕,同羯倫耶特閣下商談,她也深以為然。然而,只有她的目的,我等百思不得其解:她如今公開支持‘明石千宮’,扶持次男,犯天下之大不韙,終難長久,更至於如今和公主瀕臨武力沖突,更有何勝算?‘聯盟’兵力確實孱弱,若非依傍白山天險,難和‘鬣犬’抗衡,分裂南北,於她又有何好處?——除非她也有一支‘鬣犬’。”

尤莉安見堪法詩靜默看她,笑道:“您大可放心:‘棺院’的軍隊站在您這邊。”法大臣聞言微笑,輕敲杯盞,道:“自然,我怎會懷疑您?”她擡眼,目光冰冷:“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猜測,她是有了什麽制勝法寶,才敢挑起此戰,而那‘法寶’的真身,雖無確切根據,我卻有強烈預感,不是他物,正是——”

她放下杯盞,直起身,目視對面二人,開口道:

“正是這‘血’。”

一白色小瓶,被她從懷中取出,輕扣在桌臺上,如雨落一聲。這透明的水劃過尤莉安的腦海,於夢中的湖,半夢半醒的水重合一處,而堪法詩又坐直身,神色肅穆,開口道:

“已有一年,王後在‘鯨院’和‘象院’中分發這飲品,我每作勢飲下,實則空倒,不敢嘗一滴。這‘血’,恐怕就是十年前雷佩恩裏爾欲用來交換‘象王’席位的地下河水,他危言聳聽,一言此水性質如明石,可在水中燃燒,但見眾人飲用狀,我恐怕我那時的猜測,大約是對的:這水恐是種慢性毒,極難察覺,初嘗時,甚有提神醒腦的功效,使我諸位費心勞神的同僚喜愛有加。”法務大臣皺眉道:“實不相瞞,十年前,我同您談起但希望女王另有繼承人,便是因為發現,王後竟在用這慢性毒舛害自己的姐姐。”

“我對您說:‘悲哀的是,母親無法選擇自己的孩子。’”堪法詩道。

尤莉安笑了。

“而我回答您:‘而有些孩子,總歸要到他們註定的母親身邊。’”

“正是。”堪法詩的笑容種浮現幾分感慨:“沒想到,便是這無心之言,改變了我等的命運,命運眼盲,時世難料……不過,實非傷春悲秋之時。”她拾起那茶幾上的小瓶,繼續道:

“我將這‘血’送到了‘鯨院’化驗,一無所獲:竟顯示與水無異,但我萬萬不敢以身試險。”她笑道:“但說來也是諷刺。一旦稱呼此物為‘血’,我實則已認定它的功效——若您告訴我的事不假,‘鬣犬’威力驚人的原因,便是一類她們飲下的,稱為‘黑血’的液體……”

她看向對面,擡頭,望向婆普絡。‘鬣犬’面無表情,有如塑像,尤莉安微微一笑,交疊雙手:

“正是。‘鬣犬’的秘密,向來是軍中不傳的機密,我也是陰差陽錯,承了婆舍貍斯的授意,接管北部‘鬣犬’後,才知曉。”她向婆普絡擡手,‘鬣犬’低頭,從腰間取出一小瓶,恭敬交到尤莉安手中:赫然是個小瓶,盛滿漆黑的液體。

她伸手,將它和那白色小瓶擺放一處,一黑一白,很是醒目,三人目視此處,竟良久不語。尤莉安靜默片刻,又說:“這水質地粘稠,又色澤漆黑,故得諢名,‘黑血’。”她道:“‘鬣犬’南北奔波,難免有居民見到她們飲用,然而自‘藍眼王’以來,軍隊便對外言稱這飲下的液體是梅伊森-克黛因的水,漆黑如墨,對女人的身體有益,長久來相安無事,我也曾信以為真。”

她笑:“直到我以我的親手摸到它的質地,才知曉這諢名之精準,確如血液,濃郁粘稠。您若不信,可親手撫摸。”

尤莉安見堪法詩抿唇不語,良久竟展唇微笑,真心實意,語帶哀嘆,道:“我怎會不信。”她嘆息:“當日阿默黛芬被砍斷頸喉,我親眼見了她的身體:那湧出的血,竟如墨深黑。”她擡眼望向婆普絡,道:“實不相瞞,長官,我第一次見你,便是那回:你是前去救駕的士兵,身上,也沾滿了她的血。”婆普絡靜默不言。堪法詩也不惱,只是搖頭,對尤莉安,輕聲道:

“您對此所知不少,但我猜,您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何物。若它是水,源來何處,若它是血,出自何身?”法務大臣垂首嘆息,尤莉安雲淡風輕,承認:“不知道。法大臣閣下,世上總有些事物是神秘不可解的。我倒認為,它是天上來的水,是我們母土的血,才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或許。”堪法詩輕聲道,許久,淡笑出聲。對面二人只見她直起身,從懷中再取出一瓶,扣在桌上,恍如判官落錘,塵埃落定。

婆普絡眉頭微挑。

——這桌上,三透明小瓶並置,大小無差,皆無波瀾,若在無色的世界中,興許是脫胎同母一體之物,然而這世界終究五彩斑斕,各色紛紜,因此此景也顯得格外奇異,不言自語:三瓶液體,各呈現紅,白,黑三色,並置桌上。無人言語,堪法詩移開手指,肩膀微垂,目視神馳。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平靜卻沙啞:“這是羯倫耶特予我之物,系其在‘君王殿’內密探所帶來,我雖不曾嘗過,不曾聞過,”她苦笑:“卻也篤定,這也是‘血’。”

法務大臣搖頭:如此,女王三子,竟然有三種血。“與其個人特質,又頗契合,實乃奇觀。”堪法詩收手於膝上,嘆道:“我執法秉公,向來講究事實,然而在這一事上,卻步步猜測,處處無端,實乃恥辱。尤莉安大人,我此番前來,便是同您言說此事:二王子和大公主若皆仰賴此‘血’,我們也不能不擁有自己的,否則勝算無從談起。”

尤莉安見她面有歉疚,內心感慨萬千:性格如她,如何在這充滿謊言的時間生活了這樣久?她又想到她身後站著的這女人,更覺有趣,不由微笑:有些人,承受不了謊言,便也從來不曾活過了。她向堪法詩微微行禮,繼而開口,道:

“您明察如此,我也自坦誠相待:閣下已證明了,當是此戰的盟友。實際上,堪法詩大人:這是場不靠這‘血’,無法勝利的戰爭。能戰勝‘血’的,只有‘血’,還請您勿執著緣由。”

她幾乎誠心地說道,窗外,夕陽正落,尤莉安微笑,思緒不禁回到五十年前,孛林的皇後,她行走在無人街道上時,內心忽起的念頭:她絕不做真理的奴隸,而要成女神的忠仆。那也是五十年前,物隨時變,然而,存在過的念頭,終究有其痕跡:

“從我皈依女神的一刻開始,我就知道,堪法詩大人,”她道:“世上有神秘,人智終不可解,我們能做的,只是諦聽它的天音……”

“尤詩!”她叫道,對著屋外的牧場:“晚飯。”

尤莉站在門口許久,等一片流雲輕過重山,羊群如移動的草野,悠悠移向另一片壤,而門口所懸風鈴,敲了百十來下,才見那女孩,手持木棍,身後跟兩條牧犬,緩步回屋。“姐姐。”她見了她,略微擡眼,顯出某種龐大草食動物的遲鈍和沈重,拖身後的雪沫,進了屋。室外,夜已要黑了。

‘尤詩,”晚飯時,母親道:“這是你第二塊肉了,把它讓給姐姐。”風鈴仍響著,沸湯吐息,父親低頭進食,不言語。尤詩放下碗,擡頭看母親,眼神略無怒意,澄澈如野獸。

“姐姐讀書,累。”母親又道。尤詩點頭,夾起那肉,送到尤莉碗裏,不發一言。過了會,她喝完一碗湯,又披衣起身,與父親同行,二人共入雪夜中,去剔羊毛。尤莉和母親留在屋內;母親對她微笑。

“會考成績還好?”母親收拾碗筷,柔聲問她。“好的,母親。”尤莉回答:“三次都在前五,總考前十,或許有望。”母親聽後,眉開眼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尤莉。你又聰明,記憶力又好。”她擦了手,撫摸尤莉的頭發:“以後肯定能去‘鯨院’,問天探地,造化文章。尤莉今後會是大人物,是家裏的驕傲。”

“我一定努力,母親。”尤莉回答:“我去溫書了。”

她回房,拿出理學書,看了半小時,不由在羊皮上開始圖畫些榫卯,齒輪的圖案。尤莉前些天和班裏的同學去了赫魯紮貢-拉米德的水園,見了裏面的大水車,一並畫了畫;畫得很輕,很小,因為這羊皮紙也是較貴的,是母親給她的生日禮物。

尤莉想起水園和集市上的標價;上回,改進了這水車的人,賺了一萬明石,市鎮上的工匠,雖然收入不多,但若被‘明石千宮’相中了,身價便能翻十倍。機械和物理,因為和價碼息息相關,她用了心理解,記背,學得很好,每回都近滿分,還有兩月總考,已不需多加覆習,但——她略一皺眉,放下筆,看手中另一本書,不由嘆息。

《天相學》。這書裝幀精美,購買時便花了母父半月的收入,尤莉自暗中發誓要妥善利用,定要學成,融會貫通,但三年過去,至今未成。她撫摸書的封面,劃過其上繪制的星圖,內心竟生出種厭惡:這知識和她的未來,和她的生活,究竟有何幹系呢?她如何能知道,背下那些她不能閱讀,不能購買的珍貴書籍中某一行,某一頁的知識,對著她不能確定的事物,侃侃而談這——寰宇的來龍去脈?

天相科成績發表時是尤莉最不喜愛的時刻;她記得,三年來她是如何坐在一旁,聽那些家底殷實的學生眉飛色舞地談論天上的星體,人眼不可見的物質,世界的起源,感到心煩意亂。她擡頭,看向窗外的黑夜,不見一顆星,唯有遠處的圓月,撒下明光。她忽地意識到她大約無法再參透這些印在書上的穹窿星辰,無論她花多少時間,而站起身,將書本關上,下樓去。尤莉不再看《天相學》,也沒再理會《語言》和《哲學》。她對這兩面科目同樣很少耐心,甚至在學習它們時,感到某種憤怒。

母親仍在工作。尤莉感到一陣愧疚,但腳步未停。“我出去散會步,母親。”她平靜地說。

去吧。她微笑回道。門被打開,灌進北部平原的冷風,尤莉裹著大衣,面向白山的山脊,往草野中走。羊圈的棚屋中亮著絲微弱的燈,她便知道父親和尤詩也還在料理羊群,更加慚愧,不敢多看,別過頭,更往黑暗中去,然而,走出十幾步,她忽然看見,草野上立著個黑色的影子。

“尤詩。”尤莉道。“姐姐。”那女孩回,轉過頭看她。“你在這兒幹什麽呢,穿這麽少?”她問。“休息。”尤詩道:“一會還要幹活,我想吹吹風。”尤莉面露感慨,走上前,低聲道:“真辛苦。你這樣,很累吧?”

“不累。”尤詩回答,聲音平靜:“姐姐讀書更累。”尤莉聞言,久久不語,兩人並排而立,望向黑暗原野,終於,尤莉開口,問:

“尤詩想不想讀書?”她轉頭看妹妹:“我畢業了,母父就能再供一個學生了,我也可以掙酬金,供尤詩上學……”

尤詩搖頭。“不想。”她也偏頭,看尤莉,眼神如常,清澈,平靜,冰冷;大抵是因為,與尤莉平日見到的同學和師長如此不同,她竟覺察出種可怖的陌生來。尤詩問:“為什麽上學?”

尤莉張口,卻不能即答,磕絆一下,再覆歸平靜,道:“……為今後找到好生計。”尤莉說:“尤詩不上學,今後只能和父親做一樣的工作,替大商牧羊,一年只能吃三兩次肉,不能換更結實的房子。”

尤詩搖頭:“我願意和父親做一樣的工作。我喜歡牧羊;剪羊毛。我不喜歡吃肉。”她偏著頭,回憶道,神色認真:“當了大商,還要殺羊。我不喜歡殺羊。”她靜默會,又補充道:“我喜歡我們的房子。”尤詩言語平常:“母父死後,我還住在這裏。”

尤莉一怔,卻仍開口,仿佛不是她在說話,而是個寄居在她身體裏,對三年來紛紛言語耳濡目染的幽靈,在陳述:“尤詩,”她略提高聲音,說:“上學,不光是為了金錢,生存,還是為了真理,涵養道德。”

她道:“在學校,我們學到怎樣探尋天地的奧秘,解釋世間奇觀。從教育和學習中,人了解到怎樣理性地詮釋這個世界。不能分析,認識世界,而憑感覺生活的人與動物無異。只有智慧,才是美德的唯一途徑……”

她說不下去了。尤詩望著她,聽著,似乎略思索著,良久,問:“為什麽?”尤莉呢喃:“什麽為什麽?”

尤詩說:“為什麽我要探尋天地的奧秘?”尤莉一頓,勉強道:“因為那是神妙,偉大的。”

尤詩說:“為什麽我要有智慧?為什麽我要有美德?”她皺起眉:“我現在是沒有美德的麽,姐姐?”

她答不上來。這時,羊圈中,父親出聲了,喊道:“尤詩!”尤詩回頭,道:“來了。”

她走了,沒和尤莉道別。她站在原地,許久,才緩步回屋。睡前,尤莉借著月光,撚起自己的一根頭發:她已經有灰發了。她才不過十七歲……

“既然我們已經談到了‘血’,我要告訴您一個好消息。”尤莉安笑道,輕推拐杖:“和一個壞消息。”

“願聞其詳。”堪法詩略前傾身,尤莉安閉上眼,笑容越深:“大王子已經掌握了‘黑血’的血井。”

“竟然如此!”此言一出,便是以冷靜持住的堪法詩都難掩驚愕:“大公主自三年前開始就為‘黑血’庫存枯竭一事遍尋那傳聞中被‘藍眼王’藏匿的血井不見,他如何能發現?”

她蹙眉,轉念又壓低聲音,自語道:“不過……也並非全無可能。”似乎乍有靈光一現,堪法詩瞳孔微睜:“近一年,密探來報,都說公主對‘黑血’血井不似過去執著,不久,‘鬣犬’總隊果然不再攝取‘黑血’,而換成了這真如血的‘紅血’,至於‘黑血’井口的位置,我與羯倫耶特閣下多有討論,然而十年來不得其要領,前日密會,她同我玩笑,道……”

“‘廷斯芙蕾德不曾愛過任何人,’”尤莉安微笑接話:“‘除了她的弟弟,伊裏安尼恩。’”她眼見堪法詩驚訝不減,略微搖頭:“您還是對這‘血’的事宜所知甚少,法大臣閣下。這是有名的軼聞,尤在北方,伊裏安尼恩曾攝政之處,早不是秘密。羯倫耶特閣下定是告訴您,若‘藍眼王’曾將這秘密留在墳墓外,她必然是遺留給了伊裏安尼恩。”

“恕我寡聞。”堪法詩皺眉,很快覆歸平常:“她正是如此告訴我。”她面容嚴肅,顯出正色:

“而您也許不知道,近來王子將一名貴族納入自己的保護之內,不是別人,正是格奇倫西的孫子,前法務理事歌德潑倫——‘藍眼王’的末裔,伊裏安尼恩的子嗣。”她略思索道:“若王子真掌握了‘黑血’的血井,或許就是從他口中得知。”

“或許。”尤莉安笑笑,不以為然:“——十年前,我同您說起,女王真正的首生子,您問起我,他的父親。”

“您告訴我那或許是個游民,強盜。”堪法詩皺眉,不知尤莉安為何忽然提及此事:“甚至可能是個罪無可恕的□□犯。”

“我是這樣告訴您的。”尤莉安笑道:“我沒有說謊,這都是極可能的推測——我只是向您隱瞞了些事。”她扣著拐杖上,那蛇的頭。

老婦微笑:“我有沒有告訴您,這男人走過的每一處,都留下些黑色的印記?那印記灑在地牢中,沙灘上,黏附在被他掰斷的鐵欄上。在女王生產的那天,整條走廊,都浸滿了那黑色的痕跡。她生出來的孩子,不是被透明的羊水包裹,而浸在黑色的液體裏,像瀝青一般黑,一般粘稠。黑啊,法大臣閣下。”她輕輕搖頭:

“黑得像‘黑池’的水,”尤莉安說:“濃得像心頭的血……”

她對面,那官員睜大了眼:“……這是怎麽回事?”堪法詩前傾身:“您……是什麽意思?”

尤莉安嘆息:“沒有任何特別的意思,閣下,我並非影射,象征任何,不是刀光劍影的言語中傷。”她道:“我只是終於向您說了這曾發生過,我至今不解,三十年前的一幕。”她擡起手,笑容平靜:“它並不是那麽重要,如我所說,堪法詩大人:很多事,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原因。”

她不待堪法詩開口,話音一轉,平淡之際,又道:“這是好消息——我還有個壞消息要告訴您。”

她閉上眼,說:“王子不願告訴我這血井的位置。”

她見堪法詩深吸一口氣;顯然,她已無法判斷她的意思,卻只能暫按下心頭的疑問,跟上話題,沈聲回道:“為何?王子期望這王牌由他自己掌握麽?”堪法詩皺眉不展:“這倒奇怪,以我對王子的了解,他未必是如此多疑之人。”

“不。”尤莉安笑,難掩輕蔑:“不是如此——王子拒絕使用‘黑血’,我今日上午才見了他,他心意已決:他不願當我方的旗手,不願逐鹿王座。堪法詩大人,我看王子恐怕要退出了。”

“不可能。”法務大臣即回:“此事關乎陛下安危,他不可能置身事外,除非……”

“除非他怕了。”尤莉安輕聲道:“沒什麽神秘的,堪法詩閣下:王子終究是頭腦最簡單的那類男子。我恐怕他雖然有個頗神秘的父親,自己卻沒繼承到什麽神力。事態很清晰,他如今害怕,不願啟用‘黑血’,參與紛爭。”

良久,無人言語,直至堪法詩呼氣,身體重倒在身後軟枕上,右手擡起,扣在鼻梁,略遮住眼瞼,仍舊不語,身體佝僂,末了,她才啞聲道,猶疑和擔憂並存:

“當真?”

“我永遠不敢將話說得太絕對,堪法詩大人。”尤莉安笑道:“這是我同王子交談後的感想。我激將了他一回,但並無什麽效果,我向您承認,我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我看著王子長大,知道他心性簡單,因此虔誠,卻尤弱於一點。”她笑嘆:“越是那類矜持莊重的,越是容易耽於美色。王子是個長於情愛的人,註定了他根性軟弱,再激將,又有何作用?”

堪法詩不作答,雙手交握;臥房內,那鳥鐘又響,兩人身後,婆普絡淡然開口,仿佛不曾將任何事聽見:“五點了,尤莉安大人。婆舍貍斯大人約莫十五分鐘後會到。”

堪法詩微微擡頭:“‘海境公爵’竟也今日到訪?”

尤莉安笑容不減:“也是老身腿腳不便之故,只好請各位大人添行。”法務大臣聞言搖頭:“舉手之勞。”然而憂心暗雲已浮上她的面孔,夾雜絲難以言明的恐懼,盡管人不願意承認。她抿唇,然後沈聲道:“我親自和王子談一談。”

堪法詩言罷起身:“多謝您的助言,尤莉安大人,先行一步。”

婆普絡送她出去,尤莉安待在原處;夕陽撫上天際,照出北岸民居的影子,更遠處,便是‘祭林’了。那幽暗森林中,究竟祭奠何物?她那衰老的手指輕撫寬袖下的小瓶,桌上,那三色‘血’靜立不動,一抹白影,掠過窗前;她看見‘海境公爵’那如刀如雪的白發,步履輕快,宛如林中之鹿。

“尤莉。”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尤莉安側身望去,見尤詩頭戴氈帽,手握瓷盆,朝屋內喚她;桌上,攤著素描的圖紙,堆著成堆卷軸,皆是真金白銀。

“吃飯。”尤詩道,僅是如此。尤莉安垂首暗笑,緩緩起身,隨她一同下樓梯。

晚餐是羊肉。母父去世,已是十年前的事,尤詩卻仍照往日習慣,將羊肉多分尤莉安一份。尤莉安落座,略動餐具,攪動盤中肉汁湯水,唇帶微笑,將那肉塊夾出,還與尤詩。

妹妹擡眼看她。“我已經不累了。”她解釋。尤詩凝望她,片刻,又挑起那肉,送回她碗裏。

“姐姐的頭發灰了。”她只說。

尤詩所言不虛:正當尤莉安吃著那塊肉時,她看見自個的灰發滑落眼前。不過三十一二,她卻看上去年近四十。肉汁破裂於口中,她竟嘗到些苦味:上次嘗這肉,是何時了?多少羊羔曾被母羊產下,多少公羊葬身人腹,生命周而覆始,從死向生,難引其緣?

自入‘鯨院’,勤學苦業,直取得最高學位,得名‘尤莉安’,她甚少回鄉,唯有母父去世,隨院訪學時,曾回故鄉,此番回來,尚是停留最久的一次,睡在往日那張木床上,直到身體模糊了往昔,她終於意識到,那張小床,仍能容納她不曾壯實的身體。尤莉安瘦弱,脆乏,早衰,蜷縮在那床上,她甚有時恍如回到母胎內,是個漂浮的嬰兒。

“姐姐要待多久?”尤詩忽然問。尤莉安聞言笑道:“還沒確定。怎麽,尤詩不歡迎我?”

妹妹垂首喝湯,喉頭滾動。“沒有。”她模糊道:“你回來後,每日也是埋頭工作,我以為你完成工作後,就要離開。”

尤莉安的手在空中一滯。許久,她不說話,而轉頭看向門廊:門前,那老舊的銅鐵風鈴仍懸掛於此,二十年前,四口之家齊聚其下,聽風聲奏響的歲月,似乎終於消失無蹤。而說到底,她是否曾有一刻放松,純粹的快樂?是那風鈴的響動更早,還是她攀上聖山,誓言學海競舟更早?自聖山向下,萬物皆白,如此純潔,她的世界,從此也只剩白色。

而不知何時,白色,已成了她最厭惡的顏色。

“——原本確實是這樣。”她喃喃道:“完成這工作,我就要回到孛林,承接下一份工作。”她放下碗,手撫額頭,聞到湯水中展開的腥味,語帶笑意:“這半年是調配一份毒藥,下半年,又是組裝一組弓弩……‘鯨院’確實是學問滔天。你能想象麽,尤詩,每個人都能做到。你若做不到,就是一紙辭呈。”尤莉安見手心中的一抔黑暗,赫然是她的灰發,不由笑意更深:“今年是攻城械,可算要完成了,但大約回了孛林,又要聽她們講些宇宙,天地,起始和生命的道理,講述萬物從一粒塵埃開始的神妙和渺無意義。我可期待著!我可期待著要回去……”

她扶額,不再說了,對面,尤詩仍喝著湯,不急不緩。

“但姐姐變富有了罷。”尤詩道。尤莉安擡頭,半晌,震悚地望著她。尤詩不動,不看她,仍純凈,安穩,如冰一樣說著,不含任何惡意:“姐姐有了三音名,得到了眾人的尊重,在孛林,有處房產,積蓄頗多,當年母親的願望,姐姐已經實現了,為何姐姐聽起來,卻不怎麽高興。”

她幾乎不在詢問她;她只是聽出來:她不高興。尤莉安顫動嘴唇,不能出聲。尤詩擡頭,凝望她灰白的面孔,忽然擡頭,手指擡起,向天空。

“‘角蛇象’。”尤詩道:“冬天來了。”

尤莉安僵硬回身,見漆黑夜空中,赫然是座長星:少年時學《天相學》時,恐是背誦過的,但天長日久,早已忘記。這星象在夜空中蜿蜒連綴,盤桓九星,頗為壯觀,她不由惘然:這恐怕是她第一次,由衷地為一種天相感到震悚,滌蕩。

“你倒是一直比我擅長天相,尤詩。”尤莉安苦笑:“也許你仍是該去讀書的,說不定,還是給我講學的人。”

“每日看,耳濡目染了而已。”尤詩神色平常:“這星象是司婚姻的星象。姐姐若感到不高興,或許是因為孤單了。”

她啼笑皆非。“你說我麽,尤詩?分明你一直謝絕各類男子。”尤詩不為所動,如磐石安穩:“是那些男子拒絕了我,姐姐。他們不喜這屋子偏遠,也認為牧羊收入太少,日後工作辛苦。”

“辛苦。”尤莉安重覆這詞。爐火灑在她的脊背上,風鈴搖晃,許久不見,她的精神松動,身體也倦怠了,恍惚間,熱意席上她的額間,似有昏熱,她緩緩低身,俯於桌上。

“辛苦,呵。”她嘆道:“我確實不應該不高興;但也許,我不願做個奴隸……”

“奴隸。”尤詩道;尤莉安自知失言,但無心,也無力糾正。

“那很奇怪,姐姐。”妹妹說:“依照眾人的說法,我才是更像‘奴隸’的。我是牧羊工,姐姐是‘鯨院’學者。”一如少年時,她仍睜著眼,端正剔透地望著她:“是其餘人是對的,還是姐姐是對的?”

她俯在那,臉埋在手臂中,聽見湯沫沸騰聲,唇角帶著絲釋然,解脫的微笑:“心是對的,尤詩。”她道:“人言她言終究輕,你的心說著什麽,便是什麽。”

尤詩略一思索,認真道:“那我便不是奴隸了。”尤莉安見到,妹妹遲鈍,冰冷的臉上,竟浮現一絲笑容:“我在這很快樂,姐姐。”

尤詩起身,倒來飯後的茶水。尤莉安坐在原處,望向屋外茫茫黑夜:如今只餘下姐妹兩人的房屋地處薇薩維亞斯的最北端,面臨草野,已如海洋,然而從那暗夜深處,潮聲湧起:真正的大洋,更在原野之後。

尤詩將茶水遞給姐姐;她聽見北海的聲音:在她早已去世父親零落的言語裏,他曾告訴她,不辨真假,這格外躁動的潮水,乃是天上星月動作所至,星辰變動,人世變遷,尤詩,星月雖不直接司掌人的命運,兩者卻都在寰宇之中,蒼茫而孤獨地奔馳著。當你聽見潮水,便是聽見命運;人見人生發感慨,天上的星星見到你,盡管一瞬間,也曾覺得親切。

數十年,她不怎麽想到父親;在這北部遼闊,遠離文明的荒野上,人散去,就像塵沙被風卷去,然而猛然,她想起他,也像是風逡巡世間,帶回了一片骨和沙。尤詩放下茶杯,見一串眼淚滑落姐姐的臉龐。

“我要回到這兒來,尤詩。”尤莉安說。“你要回來和我一起住麽,姐姐?”尤詩問。

“不。”她回答;她轉頭看她,一抹漆黑蔓上她琥珀色的瞳孔。“我要去更北的地方,一座島上,尤詩。但總歸,我回家了。”未來的‘棺院’首席告訴她:“這是我交付時間在設計那無意義殺戮機器中的最後一項工作:我已經皈依國教,加入其在北方的一處教會。”她解釋道:“祝福我吧,親愛的尤詩。我將在那座孤寂無人的島上,找到我真正的意義……”

“——竟是如此。”她開口,語氣玩味,手指掃過桌上那三色瓶,各擡起,把玩一番,又輕輕放下。‘海境’公爵身材高大,舉止卻靈活輕盈,其神態,較之北方人,甚至可說,更像個南方貴族。婆舍貍斯唇帶微笑,思索片刻,並未直言其事,而是悠然道:

“我一直記得,十年前的一個雨夜,密探來報,告訴我,我的小妹企圖弒王,已被制服。我深感吃驚,這是好理解的:我知小妹性格。她天真誠懇,個性平和,怎會謀逆弒王?我當即備馬,發往明尼斯美爾的行宮。”‘海境’公爵搖晃雙腿,姿態淡然:“奔馳兩天兩夜,至於行宮,卻得知女王走失,幸得尋回,還添一子嗣,虛虛實實,一時難辨,我至今仍能感受到,那雨夜,我進入行宮時頭腦的迷蒙,身體的疲憊,此生都未如此過。周遭眾人奔走,我婆舍貍斯雖為公爵,頭一次,卻在一宮殿中,像個仆從的幽魂,漂浮行游——不時,我便看見我的小妹,躺在那。”

婆舍貍斯略一停頓,嘴角笑容更深:“阿默黛芬自小性格古怪,卻誠懇熱心。納黛莉婭不願從軍,她便替姐姐從軍,從此奔波在外,甚少回家。年逾三十,亦是孤身一人,我平時政務繁多,當時一見,才記起,我已經兩年未見她——阿默黛芬小我四歲,卻多生灰發,皮膚蒼弱,一見之下,我幾乎未認出她。”她笑嘆:“小妹雖是軍官,自當艱苦,但見她被置在地上,背無枕褥,還是讓我甚感憂愁。我命周遭士兵將她擡於床榻上,道:‘便是罪臣,她也是公爵之女,豈有怠慢屍首的道理?’使我驚訝,眾士兵皆回絕,告知我,阿默黛芬還未斷氣,擅去觸碰,恐引她躁狂。”

言及此,她不由大笑出聲:“那真是驚遽之夜啊!多有我一生也未經歷過的怪事,奇事。女王,多出了個二十歲的兒子;我那喉嚨被割斷,瞳孔泛白的妹妹,竟然還未死去。但最叫我吃驚的,卻不是這兩件事——而單單是我小妹恍如屍首的樣子。”

尤莉安目視她,見婆舍貍斯驟然收了笑容,眼露兇光,眉宇蹙起。一老婦,一‘鬣犬’,見她拾起桌上那裝有‘黑血’的小瓶,撚在手中,沈聲道:“最使我吃驚的,尤莉安女士,”北部‘鬣犬’的總將領,‘海境’公爵婆舍貍斯道:“是從我妹妹胸口,喉嚨中湧出來的血。”她擡眼看兩人:“那一夜,我割開自己的手臂,想看看我自己的血,是不是和小妹一樣漆黑,然而無論黑夜多深,我的血仍是猩紅。”

她冷哼一聲,將那‘黑血’瓶甩回桌上。婆普絡迅速垂身,伸手將那血瓶接住,才不使其墜落破裂。婆舍貍斯目光冰冷,若無其事,手撐臉頰,只道:

“從那一日開始,我就對這‘血’恨之入骨。”她面有輕蔑:“然而若不靠這‘血’,便不能討伐卡涅琳恩,報我胞妹的大仇,我也只能從命。”

“我與您同感。”尤莉安憂傷道:“得知乃是公主陷害阿默黛芬將軍,我也頗感震驚。卡涅琳恩公主當年不過十四歲,竟有如此狠辣手段,著實罕見。”

“那女孩是個怪物。”婆舍貍斯怒道:“自當日一別,小妹勉力向我指出謀害她的真兇,我至今未能見她一面。卡涅琳恩將她東躲西藏,若非畏罪封口,又有何其餘可能。如今已到競換王座之時,我只願拂她心意,在王座前取她首級。”

她言畢,落身於椅前,顯出幾分勞累:婆舍貍斯雖高大,其神態,究其本質,卻頗為靈動,如此震怒,倒損她自己的精氣。尤莉安讚嘆:“公爵之怒,使我心畏。”

她略敲拐杖,面帶微笑:“然而時節已至。從您手中接過兵權,已是十年,以來,您接洽‘明石千宮’,狀似支持北地,又暗中支持財,法,二大臣,扶持大王子,仍未標明姿態,如今是抉擇之時:您願意女王的哪個兒子,成為水原的國王?”

婆舍貍斯斜睨她一眼,眼中寒芒乍現。她又垂眸思索,片刻不言,開口時,語氣平淡:

“若說實話,尤莉安女士,卡涅琳恩的哪個兄弟成為國王,都與我無幹。”她略微一笑:“若不是伊萊苦塔性格太像‘淚王’,舉她為王,我也願意。我遲遲不表態,您定也知道:此事太難抉擇。”

婆舍貍斯擡眼望她,顯出幾分促狹,方才的震怒和沈思,似乎如煙消失:“——您不也是為此原因,尚未落子?”

“公爵明察。”尤莉安笑道,不由感慨:“推舉米涅斯蒙王子,‘海境墻’和‘明石千宮’聯手,結力一處,更為有利。”

“——然而推舉男性國王,終究不能長久。米涅斯蒙為人精明,難以控制,久之,恐節外生枝。”婆舍貍斯續道:“若你對那大王子的陳述屬實,他為人簡單,性格虔誠,最是好人選:十年後,等他的女兒出生,自可收回王座。”

“公爵先前是坐鎮北方,不來中部,由此需聽傳言。”尤莉安悠然道:“而如今您入主中部,親眼見了拉斯蒂加王子,我願聽聽您的意見。”

婆舍貍斯凝眸望她,有數十秒,未曾說話,再開口,則聲音沈重:

“箭在弦上,我便不同你啞謎了,尤莉安:我見了他一兩次,聽他同維斯塔說話。”‘海境’公爵蹙眉:“你們說他性格簡單,我倒不如此認為。若較之他,我寧願選米涅斯蒙。”她又笑了笑:“但倘他不是裝的,倒確實敬愛母親。昨日女王走失,他跑上樓,真快得像陣風。”

她站起身。

“但——我也明白,無論這三瓶東西是什麽,無論我妹妹喉嚨裏湧出來的東西,是什麽,沒有它,一切都無從說起。尤莉安,戰局已開,我等的陣線卻還撲朔迷離,彼此試探,實在荒唐。”婆舍貍斯忽正色道,顯出威嚴來:“羯倫耶特和堪法詩早在尋找‘黑血’,授命使女王私生子尋找‘黑血’的,正是她們本人,如今裝得一無所知,實在試探我等的反應。這般鬧劇該到此為止了:我們身出各地,南北雜糅,但都懷有同一目的,阻止王座落入那女孩手中,彼此之間該開誠布公才是。這是我的命令,尤莉安,”‘海境’公爵低聲道:“無論如何,要讓那私生子告出‘黑血’的在處,為我等所用。他若願意,我們就推他為王,他若舍命抗爭,那只好將性命和秘密都送與他弟弟了。”

“公爵要走了?”尤莉安聽後,柔聲道。婆舍貍斯略微點頭,擡手使婆普絡回去,莫要送她:門口,站著她的衛隊,皆是‘鬣犬’。

“我等你的捷報。”婆舍貍斯說。尤莉安凝視她的背影,面上不殘任何表情。

許久,她才開口。

“今日還有客人麽?”尤莉安問。婆普絡搖頭:“未有了。”她微笑:“那好,推我去洗漱,休息罷。羯倫耶特大人那邊,我們明日再理。”‘鬣犬’點頭回應。尤莉安伸出滿是皺紋的手,輕撫‘鬣犬’那滿是傷痕的那一只。

“夜深了,”她告訴她:“去‘聖母’教會,看看你的姐妹們……”

“上次這樣同您漫步,竟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耳畔,伴動海之風,一女人柔美,華貴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她擡頭,見蒼茫白山上霧氣彌漫的雲天,太陽朦朧,遙遠。她那衰老的腿行動在草野上,知道自己入土何處:她的背後,是座潔白,廢棄的教堂,她的面前,是蒼翠草野,羊群四散,盡頭,便是那在時間洪流中尚且矗立的遙遠回憶,她與尤詩的家;她們與母父曾住過的家,在她被聖山上誓言奪走前,興許歡笑過的地方……

“若是洽談,我們兩年前,尚相談甚歡。”尤莉安笑道;白山的冬天,朔風過境,卷走言語,萬般話語,似乎終究輕之又輕:“但若是如此相伴而行,那已是三十餘年前,您還是個女孩的時候,王後:我前去孛林,接您的姐姐,前往黑荔波斯,您單獨尋到我,情深意切,訴與我說您的姐姐身體孱弱,黑荔波斯乃極北之地,請我對她多加關照。我們漫步‘黑池’湖邊,相互約定,興盡方別。”

“正是。”維斯塔利亞輕嘆:“轉眼三十年,我到了您當時的年紀,您也已是老人,得以再相會,實屬幸運。這涼薄世間,多少逢瀨不過是水上漣漪,沙上塵埃,既無結果,也無意義?”

二人停下,站在山丘下,俯視羊群。尤莉安見王後輕輕裹起裘衣,面視曠野,北風卷起她瑰麗黑發,霎那,她從她的臉上,見到她那禦宇多年的姐姐。在冰冷空氣中,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透露出絲絲迷茫和惆悵,思緒回轉三十餘年前,尤莉安仿佛見到那年輕女孩向她行禮,口中道:我名叫迦林。她姿態拘謹而忐忑,眸光呆滯,沈默寡言,但只見一眼,尤莉安卻再未能忘記她的面容——如此美麗。

離開孛林時,一滴眼淚劃過她的面頰,那睜開的綠色瞳孔中,萬物為之濕潤。

“黑色,是孛林的顏色,綠色,卻才是王家的象征。”尤莉安聽王後說:“我幼時曾好奇緣由,如今想來,也許是因為黑色承載厚土,綠色才生發萬物。女王的這頂王冠,非是統治壓迫之徽記,而是賜命天下的祝福。”

她轉頭對她微笑;如此,便和她姐姐全然不相似了。

“白色,卻是北方的象征——若來過‘白山’,便不會好奇原因。是啊。”王後笑道:“身在孛林,多有人私語,我內心裏是個北方人,這雖是誹謗了,我卻確實,對諾德這純凈無暇的白色一見難忘,心馳神往。自加冕為後,多少次,我也想擺脫宮廷中的爾虞我詐,返回學院,醉心研究,一如女神教義所示。”

尤莉安勾起嘴角。

“您說的教義,恐是諾德教義。”老婦道:“《靜經》有言:‘知惠先行,欲惡消弭。’我以為您出生中部,必是信奉國教了。”

“‘慈威並奉,兼愛世人。’;《奉經》。”王後同樣以經文作答,又轉過頭去,片刻,未言語,之後,才輕輕一笑:“不瞞您說,從小,我就喜愛《靜經》勝過《奉經》,喜愛白色,勝過黑色。”她不由展顏,顯得活潑生動:“黑色,終究是太沈重了,並非人之道,喜愛黑色之人,個性中總有人無法駕馭之處。”

王後道:“言及此,尤莉安女士,我那侄子,近幾個月可有給您添麻煩?”

“豈會。”尤莉安回道:“多虧王子在島,幫忙整軍做工,冬季安然無事——除了將要結束時,驟起風雲。自駐紮‘鬣犬’,黑荔波斯已二十年不見強盜,前日一見,可使我驚慌。”她向王後行禮:“還適逢您上島相助了。”

她回頭凝望她,笑容不減,良久不語,末了,道:“不必多禮。”王後閉目,輕笑出聲:“這也是命運使然,天助我等,您說呢?若非這些野民上島,引土震動,興許黑荔波斯千年來的秘密,也無從發現了。”尤莉安沈默不言,更聽她說:

“尤莉安大人司‘棺院’首席一職,已有三十年,可曾聽過,見過那柄劍?”尤莉安搖頭:“不曾。”她平聲解釋道:“‘棺院’設立,實不過百餘年:便在‘藍眼王’征服北地前,黑荔波斯都在‘明石千宮’管轄下,廷斯芙蕾德去世時,設立‘棺院’,落址極北,從此管理經文,致力奉神,安貧樂業,直到如今,從未聽過,見過前日地下現出的那大殿,不曾見過那柄奇劍。”

王後以手握衣領,平和,婉約地註視她:“那可奇怪了。”她微笑:“我從雷佩恩那兒聽說,諾德公將黑荔波斯交予你,就是為了鎮守這秘寶。”

尤莉安垂頭,手捂唇瓣,笑道:“您說笑了,王後。”她略咳嗽道,言語平靜:“從未有此事:我已年老,不時便要還魂水原。您若有疑問,但問無妨,無需這般試探。”

王後聞言,向前走了幾步,對著原野,道:“我當日寫信,請您照應我的侄子,你將他藏到了黑荔波斯去,我便知道您不是支持我侄女的了。”尤莉安不回,王後又說:“雷佩恩的重犯,他送到島上,您將她們□□,安定,三十年的苦功,終於尋到了秘寶的位置,他對您多有信任,不曾懷疑,我也相信您。但我現在要問您一句,”她轉過頭來,瞧著她:

“若我當日沒有上島,您會如何處置那劍?”

尤莉安連連搖頭,長嘆道:“我已經太老,不能陪您玩這游戲了。”老婦也擡頭,凝視王後:“我倒想問您,您為何能恰好在那一天登陸?這只是巧合,抑或是……”

“我便是說了這不是巧合,您又如何能信‘巧合’以外的任何答案?尤莉安女士——”

“我相信。”她將她打斷,無奈而輕快:“你我都是求索之人,維斯塔利亞。第一回在孛林見到你,我便知道。”尤莉安轉頭,看向山丘的陰影處,言語平淡:“可惜,我們信奉的不是同一個神。早在我帶王子去黑荔波斯,你便開始懷疑我。冬季的黑荔波斯占有天險,海鳥尚不能越,我唯一沒想到的是,你竟然設法跨越了冬海,引來敵人,正在神殿坍塌當天,若非你有神助,我也實在不能解釋。我未能防住。”

老婦擡頭看向王後,神色如常:“我曾打算私吞那柄劍,作與‘明石千宮’交涉的籌碼,再開春後發兵諾德,直取孛林,如今已化為泡影。您知道這點,打算在我妹妹的屋前,使‘聯盟’的士兵,將我射殺麽?”

丘陵的高地上,弩箭指向她的方向,忽然,她眼前出現多年前,她曾畫的一張圖紙。時間,霎那,尤莉安想到,時間,終究還是投入了焚燒的火中,從無結出果實……

“自然不。”她聽王後笑道。

尤莉安擡起頭,見王後向她伸手,態若邀請:“你從來不能隱瞞,尤莉安女士:從我那侄子回到孛林的第一天起,唯一知道他出生的人,就在你的島嶼上。你必然是支持他的,無論你為諾德做了多少,但這沒關系:因為我們需要他。我們需要你。我們需要‘黑血’。”

“他與那‘黑血’的聯系,比世上任何‘鬣犬’都來得多。黑色是種沈重的色彩,唯此能勝過卡涅琳恩,拉斯蒂加認為我是他的敵人,這正是我想要的。”王後柔聲說:“恰恰相反,您會知道:我們是你們最堅定的盟友,而很快,您就會明白,您渴望的信念,您的理想,不在那對人來說過於沈重的黑暗中,而在這兒。”

尤莉安低下頭:在弓矢所指之處,一閃爍虹光的透明瓶體,落在她手中。她見到黑荔波斯地下流淌的液體,躺在掌心。

“在這三種血液裏,我們的王有著最廣泛的分布。”朦朧中,王後似乎說:“從白山到北海,從天空到地底,無處不散落著這種寧靜,惠澤的血。它既是致命的毒藥,也是延年益壽的靈藥。它可引火燒身,卻也帶來光明。前日下那神殿時,我見到他給我們留下的,最智慧的箴言。”

她念道,如詩優美:“‘魯裏玟-梵森-文紮頂;雷佩恩-米爾-南增汝。’古梅伊森語,意為……”

“母親如骨造就□□,”尤莉安喃喃接道:“父親如血鑄成靈魂。”她松了手,那瓶,卻沒墜落,只餘她口中的呢喃:“褻瀆啊。”

“視角而已。”王後淡然道,伸手,將那小瓶壓於她掌中:“在□□和靈魂中,人終究要做出選擇。興許你現在猶豫,不妨再加考慮:當下,你只需繼續支持我的侄子,直到他迸發出他真正的力量,為我們奪得勝利。”她柔和勸說,使人信以為真:“到時,您就明白,您渴求之物,便在無色之中。”

“你……”尤莉安開口,語氣低沈:“你要利用洛蘭對他母親的感情,使他為你而戰?”

王後一言不發;言語如雲在眸中劃過。天快暗了。許久,她才見,她對面這女人笑起來。

“不施萬丈深淵計……”她聽她道,不是不嘆惋,卻終究玩味:

“——豈得蛟龍項下珠,尤莉安大人?

“尤莉。”尤詩說:“晚飯。”

正在王後將那私生子帶到‘明石千宮’那一天,尤莉安回妹妹的屋中,吃完飯。風鈴鳴響,原野深黑,沒有任何事變了,和三十,四十年前那夜晚,如出一轍。有四十年,每年一次,她回到這屋中,和妹妹共進晚餐。她們沒有親戚,沒有丈夫,沒有孩子。

尤莉安想到女王的私生子:自她將嬰兒送走,那叫迦林的女孩幾乎再未說話。生產使她虛弱了幾月,但她畢竟年輕,來年春天,已經恢覆如初,只剩很小痕跡。海島的沙灘上殘存些黑色的印記,第三年,也終於被風掩埋。從沒有人見過那不知所蹤的父親;那懷孕的女孩,也沒有。她沒有確切依據,卻直覺如此:她如此孤單。

第四年,奈森莎莉德去世了,尤莉安帶迦林返回孛林。當船靠岸,民眾已跪拜示禮,遵奉未來的女王:她已和來時截然不同。‘迦林’公主,很快便要稱,厄德裏俄斯陛下,面容華美,氣質憂郁而慈悲,過時仿若天雨降下。

尤莉安見她嘴唇顫動,最終,卻再未開口。她知道,迦林是想說:我想看看那孩子。

女王未能見到自己的首生子,離開諾德前,尤莉安卻去了教區的孤兒所,見了那孩子一面。同他母親一般,這孩子生得黑發綠眼,寡言少語,性格沈靜。“他不怎麽聽人說話。”牧師說:“但他是聽話的。他從來不闖禍,沒人見過他哭。”回去後,尤莉安同女王說:“那孩子很好。長得很壯實。”

女王沒有回答;她坐在車內,睜眼醒著,看著外邊的黑夜。

一年後,尤莉安回了孛林,又去了孤兒所,那孩子卻不在。牧師告訴她,這孩子很早熟,力氣頗大,才五六歲,就能幫忙做活。他在後院幫忙。尤莉安看他做活,知曉他確實不說話,不抱怨,從來不哭。這孩子很好。她想到。

“尤莉。”尤詩說:“吃飯。”

尤莉安垂頭,用餐。“老啦。”她笑:“咬不動肉了。”尤詩也說:“老了。”她不以為然:“一會給狗吃。”

她們用餐,尤詩喝湯,忽地,問:“尤莉找到意義了嗎?”

尤莉安一怔,道:“怎麽突然問這個?”

尤詩搖頭:“因為已經四十年了。”她數了數:“每年姐姐從島上回來,已經四十次了。我好奇,姐姐有沒有找到意義。”

——尤莉安第一次真正見到那孩子,真正見到那孩子哭,是女王生下他的第十年。那年,她回諾德交涉,買下了一處地產,就在山丘下邊,門前,放置著一尊女神像。一天清晨,天才亮起,她忽然聽見一陣哭聲,渾身悚然。

一陣男人的哭聲。忽如其來,她確定了:就是那個男人。那在島上出現,又神秘消失的男人。他來找自己的情人,自己的孩子了。

她走出去,見那孩子跪在女神像前,淚流滿面。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淚卻不絕落下,像是千年流淌的河。

這不好。她心想,一點也不好……

“找到了,也可能沒找到。”尤莉安笑:“人都是這麽兜兜轉轉的。十年,在島上學經,十年,躊躇滿志,要傳播福音,後來,又深陷官場,有辱教袍,盡在爾虞我詐之中了。”她舀起一勺湯,輕輕吹拂,道:“不過,還是要找啊。”

她忽然輕笑出聲,說:“尤詩。”

妹妹看她;她們的頭發白了,皮膚衰弱,牙齒脫落。尤莉安說:“我這次要去很久。這是很大一件事。”她頓了頓,又道:“可能是非常久。”

一會,妹妹沒有說話。屋外的狗在冷風中吠起來,天星升起了,尤莉安想到那些水車,鳴鳥,弓弩,天相。她已經尋找了這麽久了,還缺少了什麽呢?究竟缺少了什麽?這時,尤詩開口了,她道:

“我知道。”尤詩說:“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兩年,可能是永遠。我們已經老了,姐姐。”她像童年時一般平淡,冰冷地說道:“我早準備好了,有時就是最後一次。尤莉,”她說:“若你沒回來,或我沒有等你,讓我們在星星那再見吧——母親和父親,也一定在等我們……”

瞬間,有什麽過了。尤莉安沒有捕捉到;在她出發前往孛林,奔赴王座之爭前,她所尋覓的答案其實已經顯現,但,一如往常,群星劃過天際,太渺茫,不能被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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