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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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露行
一日，她記得，那是秋日滿月豐收的一天，她，母親，塔塔三人收完麥，各擡一捆麥穗返家。納西塔尼舍的鄉間，夜燈和蠟燭都名貴之物，唯有圓月光明朗照，予以夜間目視，擡著那餘溫已盡的植桿，她四望而去，只見室外比室內更亮，土窗內陰影浮動，偶有經行，不知是人是夜。母親和她走在前邊，塔塔，落在後邊，腳步拖沓，經過一房屋前，忽然停了。兩人回頭瞧她，見她佇立於滿月之下，背載之物已經放置地上，怔怔凝視屋內。她認出，那是屠戶家的屋子。
“我想吃肉。”塔塔說。“滾過來。”母親回。她低下頭，整條自山降落的石道都浸沒月色中，三人仿佛踏行水裏。從她脊背中，傳來陣無法緩解的緊張：她知道，母親和塔塔要爭吵了，激烈如野獸互害，仿佛兩人間絲毫沒有情誼，而她，什麽也做不了。
她的牙齒打戰。許是為了將她從這局面中拯救出來罷；她的身體對著頭腦呢喃，恍然將她帶到了前個禮授日，她和塔塔並排站立，聽鎮上老牧首講經的時候。照舊，她覺著無聊，睡去了，她卻感到神奇，驚異，全神貫註地聽著。
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原是由水做成的……僅僅兩千年前，如今我們踩的陸地，還尚不存在。人們生活在高山上，僅能在清晨的霧氣中，凝望其下水覆的原野。智慧蒙昧，時間凝固，如此，持續了不知幾千，幾萬年……
“我不想跟你回去。”塔塔說：“我知道你每次都把肉留給自己吃了，我和楛珠誰都分不到。”她踩在月明的水地中，看向屠戶的屋子：“我聽人說了，我的母親家，以前也是屠夫。要是她活著就好了。”她極淡然地說：“起碼每個月能吃肉。”
她不敢看另兩人的臉：既不敢看塔塔的，也不敢瞧母親的，只一昧註視地面的月光，仿佛掉進了池水裏。多明亮，透徹，如水的光明啊；楛珠想。千年之前，在她們之前生活在這，如今已死了的人們，清晨看見的，是否就是如此景象？那是妄想，奇幻，還是霎那的逃避，已不能明了，只是她確實在那一刻感到，周圍似有霧氣般的朦朧潮濕，仿佛時間自那以來，萬事不曾變過……
“那你就別跟上來了，狗崽子。”她聽母親回道：“跟那女人一樣，做個短命鬼罷。”楛珠身體一顫，擡頭時，只見母親瞪她一眼，又扯起她的手臂，力道極大，將她拉走了，口中叫：“跟上！”
“塔塔……”她回頭，向她伸出手，見她站在那，瞇著眼，不悲不喜的看著，但讓她覺得極可怕。
啊。她心想，她確實不知道，為什麽母親會收養塔塔…
“昆莉亞？”
“啊！”昆莉亞驚叫一聲，她□□的白馬也因此抽氣。她回過神，看見孛林東大道，接近棧道口的位置，夜風中水草搖曳。地面，視野所至之處，無不是雪一樣的潔白，道上積蓄潭潭雨水，其中冰晶將化未化，萬裏無雲，夜將深沈了。她再轉過頭，見那叫她的女人挑眉立馬，歪頭看她。
“我就送你到這了。你怎麽了？”塔提亞道，略打了個哈欠：“從剛剛開始就面色慘白，被嚇著了？”
她僵硬搖頭，嘴中開口，自己卻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麽：“還……好……”昆莉亞感到身體中有個寒箱，正往外呼出冷氣，使她哆嗦：“先前也見過類似的情景……”
說來奇怪。她們在討論的，應當是送還幾個貴族孩子之前，在堡壘東石壁下見到的情景，她腦海中理應是一片漆黑，但此刻，她眼中和心中，都不過是漫天的月光，灑滿闊野，冰冷或溫柔，似在人的一念之間。“謔。”她擡起頭，見塔提亞表情微變，看著她，頓了頓，道：“在北方的時候？”
她僵住了；許久，昆莉亞合上眼，不由搖頭。“不，不是那個……”她聲音微弱，不敢面對塔提亞的表情，只囁喏：“是有一年豐收的夜裏。你還記得嗎？”她不自然地笑了笑：“那天，你和母親說，你想吃肉，月光也像今天這樣亮……”
“我還以為是什麽。”她無甚趣味地回：“大概記得。不過我和姜納對話，總是那麽幾套。我說，我要，她說，想得美。怎麽了？”
夜風動林，吹拂湖面，昆莉亞吞咽唾沫，終於開口：
“也……沒有什麽。你大概認為，不太重要罷，但前些日子，我問了蓮鍥什，終於知道為什麽，我們會一起長大了，塔塔。”她盡力微笑道，不是不蘊含些真心：“你的母親，我的母親，和蓮鍥什，是一起長大的朋友。所以她生產去世後，媽媽就收養了你……”
確如所料，她顯得對此事興趣缺缺，抹著鼻頭：“這件事的話，我早知道了。”塔提亞道，手已經牽起韁繩，勢作回馬，留給昆莉亞的側臉漠然，甚有倦意：“蓮鍥什跟我講，她離開納西塔尼舍時，說要回來看她們，結果從沒實現過，回來時，我母親已經死了，感到很抱歉，說希望我替她原諒她。我怎麽做得到？她也是喝得多。”她掉轉馬頭，又側過身，對她揮了揮手。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回去——看你現在這樣，上棧道都能掉水裏。你要不照照鏡子？地下就有。”昆莉亞見她玩笑，卻深感再難露出笑容，只勉強擡手，道：“好。你也小心……”
兩人便分道前行，相背離去。昆莉亞提馬上棧道，聽蹄下木道微軋，頗感暈眩：她不敢垂目看漆黑的湖面，頭一回感到它和棧道是如此近，人幾乎像蹋行在水上，夢幻，卻也極其驚險。這別處不見的黑水中似蘊含著無盡的危殆，難以被解釋，只叫人的感官變得徒勞的敏銳：她盡管能試圖探知什麽，卻只加重了自己的恐懼。一群飛鳥，從林間驟起，不知是被夜間的掠食者驚動了夢，還是逐月而起，她卻結結實實地被打入了恐慌裏，睜開雙眼，和腳底的黑水對視，再難自制，叫道：
“塔塔！”
昆莉亞掉轉馬頭，回奔而去，邊叫：“塔塔！等一下！”
那已經離去的人影放慢速度，最後，終於停了。月光明朗，她臉上的膩煩一覽無餘，見她奔馳而來，嘴中說：“又怎麽了？你果然是給嚇到了，失常了罷，楛珠？”
她搖頭，深吸口氣，直到奔到她面前，確認她還在那，才開口，好像怕將這話說給個幻夢聽一般，幾次呼吸，才捉住塔提亞在月光下幽暗的藍眼，道：
“能不能……”她哆嗦著說：“能不能當我們今天晚上，什麽也沒看見？”
“哈？”她皺眉：“你在說什麽呢？已經發生的事，怎能改變”
昆莉亞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們——我們不告訴任何人。”她結巴了：“只在我們自己之間。不告訴任何人，這樣，就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有一會，她仍皺眉看著她，但某瞬間，忽然笑了，像種變容，更讓她害怕。“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塔提亞道：“我能告訴誰？安蓽？告訴了她，她肯定纏著我，想來看，我還得帶她來。那洞口進去了，只能從另一頭出來，我們剛剛繞了多久啊，楛珠？我可不遭這個罪。告訴了她，她又告訴別人，何時是個頭？我不找麻煩。”
她的牙齒相撞，許久，那人名都不能出口，仿佛這是個不應說的詞語,蘊含太過分，模糊的意念，最後終於取了個職位名。“……‘皇後’。”昆莉亞擡頭，勉力直視她的眼睛：“你不是，最近很受她賞識。你準備告訴她罷，塔塔？”
“拜托！”她聞言大笑，直接將她打斷了：“你也信這種無稽之談，楛珠？我要是被‘皇後’看上了，怎麽還得住宿舍？你給我省點心吧，實話說，我現在正因為回去要聽她們三個打呼嚕煩得要死。”
她凝視她。滿月浮在黑湖之上，時間有如凝固；那眼眶中酸澀的感觸，究竟為何？她用盡全力，瞧著她，直到她不能不也變了表情。
“我看你才是要回去告訴王子罷，楛珠？”她嘆息：“前些天能出入梅伊森－紮貢，我看你才是被重用的那一個。”“——我不會告訴王子。”她顫聲道，向她伸出手，在她幽藍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樣子：一如既往地笨拙，哀求。“所以，求求你，塔塔，也不要告訴‘皇後’。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好嗎？”
“楛珠。”塔提亞咬牙：“你這是在說什麽？我不是說了，我誰也不告訴嗎？你是要我發誓，還是怎麽的？”她一瞪她，顯得玩味，快速說道：“好，那我就跟你發誓：我不告訴任何人。不自找麻煩，從今天開始，到假期結束，都只睡大覺，讓你羨慕得要命，在睡夢中，將看到的那骨頭呀，泉水呀，洞窟呀，都忘幹凈，行了吧？”她翻了個白眼：“你也是纏人。還有那兩個孩子。你也去跟她們說？此地無銀三百兩……”
“塔塔。”她垂著頭，看著馬鬃，忽地道：“你在南方，是不是見過類似的情景？我瞧你當時，一點也不驚訝。”
她咂舌。“彼此彼此，楛珠。”她沒有回答，只苦笑，擡頭，月光各亮兩人半邊面孔。她問她，輕之又輕，幾乎不能確定，這聲音是否存在。
“你覺得，這是什麽？”她問。“誰知道……”她回，“我要走了，餓得很。”她調轉馬頭，再無回意，只擡起手：“晚安，楛珠。”她不回話，片刻，最後對那背影喊道：“我們約好了，塔塔！就當沒發生過！”
“知——道——了——”遠遠地，她罵道：“你麻煩死了！”那手指在風中，像面旗幟，遠望，孛林已陷入黑暗，夜和夢確實來了。馬在夜風中嘶鳴，時間終於流動，昆莉亞調轉馬頭，再度向棧道去。木道蜿蜒，像水上一筆極脆弱，神妙的畫，連接原先人無緣得去的地方。她看見，湖的對面，‘聖母’教會的光明漸漸熄了。她還是沒有趕在節日結束前回去。
她敞開領口，睡在前廳的長椅上，沒回內室；空氣冷徹清新，雨後的窗，仍是開的，一樹木蘭不再被束縛，灌進室內，飄零香爐上。只來得及瞥見一眼那潔白的空中浮靈，她的視線已經模糊，唯有嗅覺，被陣陣木香，焚香，酒香所牽引，叫意識漫無目的飄散，從過去到現在，自納西塔尼舍那個黑色的月夜，到黑荔波斯地下的神殿，又到這一晚，或者，是更早前，某天清晨醒來，俯視山下，見到雲霧散去，空氣彌漫神香，她叫道，水去了，水去了……
早已不能明了是想象或是真實，她栽倒在長椅上，陷入沈睡，周遭，仍間或傳來鞋底踏過玻璃碎屑的聲響，有時，笑聲也傳來，夾雜某種溫柔，纏綿的水聲；但昆莉亞無法辨明。她睡去了。
神像在註視她。
她是仰躺在長椅邊緣睡的，醒時，朦朧中感到頸脖的酸澀，天旋地轉，眼中只有那真夜深藍中漂浮而起的白紗，神像，靜謐凝立，朝她投下目光。
媽媽……
她心想。若維裏昂所言不虛，千人千面，人能從這神像中，瞥見自己的母親。她無法動彈，只張開手，嘴角顫動：那終於是傳聞和假傳的神托了。這註視她的面孔，何其溫柔，美麗，無處像她那母熊樣的母親。但，即使受騙，又何能怨恨？這工匠的手，的確是寄宿神靈，才塑出如此面孔，令眼淚倒懸著滑落她的面孔。昆莉亞張口，仍要將她呼喚。
媽媽。她顫動嘴唇，然而，瞬間，倒置的視線中震悚傳來，她的瞳孔睜大，難以置信。
昆莉亞看見，她面前的祭壇上，坐著個女人，自上往下，占據她整個不能動彈的視線，覆蓋，奪取了原先神像斜角。但高窗的月光敞入，落在她身上，又好似那神像，已被搬離，挪動了。她幾動唇瓣，手指抽搐，任由月色落入眼中，分明地勾勒出這女人纖明又虛幻的身影。
她認得她。
“……陛……”她呢喃道，神思渙散，轉瞬卻不可置信地睜開眼。
她看見這女人身後的人影。一個男人。
啊。她踉蹌一下，向後退去。她們在幹什麽呀，塔塔？
她顯然是不關註此事的；她所見，所關照的不過是面前的食物，乃至她呼喚她，她也是勉為其難地擡眼一望，並不認真。哪兒？
那……孛林的黃昏，那對影子蔓延到她們面前，像種漫長的酷刑，將兩具身體熔為一體。最痛苦的死亡，但不知怎麽，她的嘴角放松了……那兒。她說。她在其中看見了什麽……
她看見這女人倒在祭壇上，光如紗，發為床，張開雙臂，而那男人俯下身，將她抱在懷中。
不知道。塔塔說。生小孩吧？我聽人說過，好像就是這樣……
哈！蓮鍥什從她們身後出現，將食物交到她們手上，各拍她們的頭一下。“這是接吻。” 她諱莫如深地說：“生小孩可比這覆雜些……”
她看不見那男人的臉；他的臉埋在女人的身上。她能看見的，就是那女人仰過，從祭壇上垂下的面孔。她從來就很美。她不能自持地想，第一次見到她，她就忍不住哭了，為她自己，但也為她感到傷心……她甚至不認識她……
女王……
她從來就很美；但她從來沒有快樂過。也許有吧？她朦朧地，憶起那三年的訓練時光，撥開林木，她們看見，她在湖畔散步，擡頭，對著身邊的那唯一一個同行者微笑的樣子。“偏愛某個孩子總是不好的。”安提庚評價，但她……止不住想，但她看起來，多麽安心。是了，女王，一定是……
愛著……
“孩子——孩子都是，這麽誕生的麽，蓮鍥什？”她結巴著說：“我實在是想象不出，媽媽……”
蓮鍥什大笑。我也想象不出，楛珠。我也想象不出。
黑色占據昆莉亞的視線。當那男人捧起祭壇上女人的臉時，她再也不能裝作，她沒有認出這是誰。她動彈不得，瞳孔在極度驚駭中睜大。
我唯一的願望，我知道——就是你能回到我身邊……
驚遽遏破喉管，昆莉亞尖叫起來，眼淚如雨淌下。這是王子。
“昆莉亞！”
她一醒來，浸黑的指甲劃過空中，驚起四周眾人：饒是平時再怎麽溫厚平和，畢竟也是個‘鬣犬’呀！她從長椅上撐起，衣領散亂，嘴唇泛白，見周圍：一面，兩面，四面，五面鏡子，八面鏡子，四雙眼，像‘平火’中出產的綠色，金色的礦物，她在其中見到自個慌亂，深陷恐懼，又不免帶來恐懼的神色，像是肝膽破裂，滲出其中的苦水來。
“怎麽了，昆莉亞？”維裏昂伸手向她，另一只手上，夾了紙筆。他這日穿得簡便，褪了教袍，顯然是準備悠閑度過一日，便也提醒昆莉亞，這是假期了。
“怎麽睡在這？”他問。“……我不記得了。”她回，口舌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右側，界內咂舌，落座長椅上，望向‘聖母’教堂頂，說：“也宿醉了唄，去了國宴呵。”他斜睨她，挑眉道：“蒂沃呢？沒和你一起回來麽？”
她搖頭，皺起眉：“宴會剛開始，我們就分開了——有兩個貴族兒童走失，我和她去……”
‘找’字尚未出口，她已咬緊嘴唇。界內見狀，只聳肩，曉得答案陷入了她一貫的猶疑和左右為難中：而他到底對貴族兒童的去向，不感興趣。昆莉亞擡頭，只見界內又站起身，舒展長臂，攬起維裏昂，向教會外走去，她順勢回頭，則看天光清明，如同白鳥之羽，鋪展入內，門外，花樹潔白，輕輕搖曳，左右，更有醒來的行人，背起昨夜收回的被褥，出去晾曬，人流往來，赫然是個和平，熱鬧，富有生活情味的白天。
回憶和現實交織，她簡直麻木了，轉過頭，卻見一人，悄無聲息地坐在她身後，領口大敞，長發垂落，看著她。
“啊！”她又叫起來，手腳發抖，站起來就要跑走，這人卻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捉住，口中還道：“你也來搭把手！”昆莉亞使出渾身力氣，掙脫不得，只見一個高大人影從她倆背後來，玩笑似地搭了手在昆莉亞的肩上。這手指粗壯厚實，是個男人的手。
“請……請……”昆莉亞掙紮道。
“大驚小怪。”她身後的女人嗔道：“你第一次見這事麽？”
“第一次。”昆莉亞回，冷汗滴落，腦海中光影交錯，頭痛不已，勉力道：“您認為這樣是……被允許的麽？”
她幾乎尋不出道理，只無端咬定：這許是會帶來禍患的。她背後那人笑了一聲：“你情我願，有什麽不允許的？”她說著，松了她的手，將她的臉掰過來，昆莉亞便看見她手上的黑紋，像蛇一樣纏繞，姜黃色的頭發落在肩上。她一怔，轉過臉，則見她身邊站著個蓄須的銀發男人，昆莉亞記得他名叫耶能，來自白山以東的一個部族，是個雇傭兵……
“況且，現在我也不歸‘皇後’管了，這檔子事，和吃飯喝水一樣，算不上違紀。”她聽她淡然道，將手收回，搭在耶能身上。他聞言也是大笑，低諾德語，昆莉亞只聽得懂一點：荒唐。
“瓦妮莎？”昆莉亞喃喃，電光火石間，顱內仿佛雷鳴炸開。她不禁扶住長椅邊緣，口中喘氣。“昆莉亞。”瓦妮莎見狀嘆息：“算我不好，將你嚇成這樣——你若是回了房，也不至於半夜被驚醒了。”
不過這也是我的問題。她笑道：不該在祭壇上。誰叫耶能來勁了呢。
“——王子。”昆莉亞擡頭，驚愕道：“王子昨晚回來了麽？”
“沒。”瓦妮莎回：“怎麽了？”
“我夢見……”
話不能說完，片刻後，她只是搖頭，松開長椅，作勢要走。瓦妮莎未攔她，但她撞到一堵人墻，擡眼看，則見耶能，用那雙極北之地的金眼凝視她，然後張口，對她說了一串話，她幾乎沒聽懂，無助地望瓦妮莎，看她同樣以一串語調奇異的彈舌回答耶能，神色促狹。
“瓦妮莎？”昆莉亞問：“他說了什麽？”
她不直接回答，而牽起她的手，將她往過道中走，一直帶她到盥洗臺前。昆莉亞見瓦妮莎回頭又朝耶能說了句話，似是詢問，而他搖頭，之後走上來，手蘸起盥洗池中的水，舉過昆莉亞頭頂，她不明所以，任由那水流滴下。
耶能——像王子從北方帶回的大部分傭兵一樣，性格戲謔幾乎殘忍，此時卻面容肅穆。他在她身上滴了水，又輕輕落指在昆莉亞的額頭上。
她不動作，只求助似地望向瓦妮莎。“請你寬容了……”昆莉亞聽她無奈道：“一並寬容我和他……”
他在她額頭上畫了個圓形。末了，停了數秒，便收回手，轉頭又對瓦妮莎說了一大串話，她抱胸點頭，之後伸手驅趕他，好似驅趕一只狗。耶能邁步回身，只在經過瓦妮莎身邊時伸手攬過她的肩膀，當著昆莉亞的面，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昆莉亞面如土色；瓦妮莎對她揮手：“還麻煩你別告訴別人了，我懶得解釋。”她機械性點頭，瓦妮莎又牽起她的手臂，往外走，白天的光夾雜鮮潤空氣，抹在她們面上，由此，頭一遭，昨夜那漫天銀雨所遍洗後的世界展現在昆莉亞面前：湖面略高了些，沒過岸邊蒹葭，波紋平靜，遠山樹林，有如靜止。她怔怔註視眼前景色，看瓦妮莎披散外衣，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看她，面帶微笑：
“他說你昨晚淋了場‘邪惡’的雨，我不確定你是否能理解這個詞的意思。”瓦妮莎解釋：“它更是‘虛假’，‘不應如此’的意思，因為它是人造的，妄圖頂替‘環月’。那雨侵入了你的頭腦，使你做了噩夢。”
“尤其逼真的那類。”她皺著眉，試圖解釋：“譬如說，那可能是某時曾發生過的事，或者某人的記憶……”
“抱歉？”她不能理解。“我知道。”她做個手勢。耶能——簡而言之，是個偏遠地區的北方人。“他們不信仰女神教。”瓦妮莎道：“他們信仰月亮。這也好理解，我去過他的家鄉一次，潮汐高得能把丘陵上的牲畜卷下來，他們看月亮的臉色生活。月亮掌控水，水連接一切。聽說過‘環月’嗎，昆莉亞？”
沒有。她說。沒關系。瓦妮莎回。“這是個在北方流傳的說法——也許北方人總歸還是有些共同連接的。”她們擡起頭，在孛林的蒼天上，月影尚無蹤跡，但人總是企圖透過言語的迷霧尋找它，不知為何，昆莉亞打了個寒戰，聽瓦妮莎的聲音繼續響起：
“中部，我們用的是女神歷，‘環月歷’，則是在白山以東，某些部族中流行的古歷法，據耶能說，恐可追溯到古梅伊森語的年代。”她輕笑一聲：“你別瞧耶能那粗枝大葉的樣子，這種歷法中養出來的人……如何說，可多情了。你知道他追求我的時候，說了什麽？”
昆莉亞僵硬搖頭，聽瓦妮莎忽然大笑，身體也彎下去，手撐在膝蓋上，邊說，邊不助笑：“他見了我後，一直盯著我的臉，有一天晚飯，他坐到我面前，說，‘你還是這麽漂亮’。”是不是很有創造力？她指昆莉亞；昆莉亞臉色泛白。是，是……她囁喏。
瓦妮莎笑：我說，我什麽時候見過你嗎？他說，不知道，大概一千年前罷。他向我湊近來，手中的湯水灑了，落在火裏，燃起煙火。
“‘你那時候是我的妻子，我記得你的臉，我一直在等你。’他跟我說。‘你逗笑我了。’我心情很好，不願生氣，說：‘你想和我睡覺嗎？但‘鬣犬’是不能結婚的。你挺可愛的，這很簡單，別費心思了。’”
她高興地同她說；但她已經嚇呆了。風從林中來，棧道下，波紋四散，遠望，那棧道上，行來幾匹黑馬，昆莉亞朝那看，瓦妮莎仍在說，如夢似幻：她的頭發散了，眼神朦朧，似有雨從中湧出……這天地間，充斥著如此多的水……永不散去……
不。耶能說，他將那碗——扔掉了——湯灑在草地上，然後他握住我的手，我註意到他在哭。他低下頭，將臉埋在手裏，傷心不已，哭聲卻被火的燃燒聲掩埋了。瓦妮莎，瓦妮莎。我好想你，你去哪裏了？他哭得肩膀顫抖:黑雲從南邊飄來，群鳥送信，傳遞血王身死的消息時，整段白山都知曉末日將至，我正在‘平火’辦事，人們說，連塔都已被黑王撞斷了一半，我們的心衰竭了，失去翅膀，只能仰賴馬匹，奔赴自己的末路，為如山的財富，或死守最後的堡壘，但何人能飛渡黑霧天塹，快過雲中的閃電？當我回到我們的家，白王已崩山斷河，應戰身死，從丘陵上看，海潮中盡是他破碎的身軀，無數亡魂為他送葬。在那白色的海潮中，我看見了你的臉……那竟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
已經一千年了。我們的魂魄在水中飄散，拾魂的手，在月明死生的時序中，堆不出神貌一致的容裏，直到千年一度，環月再臨，靈魂找回了□□，再續前緣，或者重蹈覆轍，月亮再照出了相似的人世……
“瓦妮莎……”昆莉亞退後一步。棧道上，馬隊已經近了，她擡眼望去，見到婆普絡——那老‘鬣犬’銳利尖刻的容貌，騎在為首的馬匹後，殿護整隊。昆莉亞看見，隊首騎行的那矮小的老婦人，赫然是‘棺院’的首席，支持王子回到孛林的尤莉安。
“別在意。”瓦妮莎背對著她們，對昆莉亞微笑，這回卻清晰無比：她看見了她眼中的淚水：“我說這個只是好讓你理解，他們口中的‘環月年’究竟是什麽……”
她猛地咳嗽起來，手扶住胸口。昆莉亞趕忙上前扶住她，驚覺瓦妮莎竟沒力氣推開她，只用力箍緊她的手臂，悶聲咳嗽。
“挺……離經叛道的，是吧？”她邊咳邊笑道：“相信靈魂，覆活，之類的……我不懂。總之，耶能那塊的人，相信‘環月’出現的百年間，上一次‘環月’年間的人會以相同的樣貌再出現一次。用來搭訕，可是風味不凡……”
她痛哼一聲；昆莉亞感到肩上濕潤，她垂眸望去，見黑血淋淋滴下，瓦妮莎身體綿軟，倒在她身上，嘴角血液流下。
“啊……她……”
她擡起頭；那一行馬隊，已經到兩人身前，陰影撒在二人身上。婆普絡蹙眉凝視，片刻冷哼道：“又是縱欲玩樂，害了身體罷？”她冷聲道：“起來，別像個新兵一樣。你要是再這麽糟蹋自己，恐怕不等到葳蒽，已經死在酒桌上了。”昆莉亞感到瓦妮莎渾身用力，方才直起身，轉頭時，卻已面帶笑容。
她拉好了領口，輕松抹去唇邊黑血，笑道：“去了葳蒽，也是癡呆一個，那不如趁還能玩樂，好生放縱一番。倒是你，波波，我若先走一步，在天有靈也會嘲笑你在葳蒽的老年生活。到時候，孤單的是你……”
“油嘴滑舌。”婆普絡罵道。瓦妮莎哈哈大笑，姿態輕松，向教會內走去，再沒看身後，留湖畔的三人，註視她遠去的身影。昆莉亞面露憂愁，只聽一蒼老的聲音，不急不緩地沈吟道：
“瓦妮莎讓了太多‘黑血’給小輩，她的身體，也快撐不住了。仰賴士兵的耐力總非長久之法，”尤莉安微笑道：“是該解決‘黑血’補給的問題了。”
她言畢垂眸，看向昆莉亞。“您看起來倒是很精神。”她笑道。“承蒙瓦妮莎隊長照顧。”昆莉亞低聲道。“何必謙虛，我聽婆普絡說，您平時喝的也很少。昆莉亞，您將來會是個很出色的軍官……”尤莉安聲音溫和接續，最後終於定音：
“——王子可在教會內？”
昆莉亞背後驚遽驟起；她的眼睛死鎖地面，不看湖的對岸，道：“不。王子應在梅伊森－紮貢，陪護母親。”
尤莉安聞言輕笑。“甚好。”她宣布：“那我們順便去拜謁陛下。昨夜我未曾入宮，如此絕天的奇觀，定使陛下欣悅。”昆莉亞見她睜開雙眸，那金色的眼有如寶石：“您也一起來，昆莉亞？”
她不能拒絕。
“我一直很喜歡湖東的這棧道。”昆莉亞與尤莉安並馬而行，忽聽她說道：“三十年前，我還在‘聖王’教堂當值的時候，閑暇時就常來棧道上閑步，清晨湖面起霧時，水面茫茫，真宛如異界，薇薩維亞斯的冰湖，也委實不及。您暫住諾德時，也可曾去城中湖上一游，昆莉亞？”
昆莉亞搖頭，身體拘謹：“不曾親身游離，大人，只在‘明石千宮’內遠望過一兩回。”尤莉安聞言微微一笑：“實在可惜。南北大道修建，策馬疾馳，十日可至，然而此般精力，此等駿馬，仍舊是天下難求，有時南北一往，十年尚得返，故暫居時，應當好生游歷才是。”昆莉亞又連連點頭，正是時，從兩人背後，婆普絡道：
“將到梅伊森－紮貢了，尤莉安大人。走東部地道，還是向前入內？”尤莉安擡手回覆，昆莉亞見她身態，只覺得她那骨架隨時可散，為衰老的情態感到震悚，聽她說：“走正門罷。我這老骨頭經不起那百米高臺了。”婆普絡沈聲應道：“得令。”
馬匹攀著兩岸山道上行，往梅伊森－紮貢頂上，昆莉亞方才意識到，尤莉安的確喜歡這棧道：她是為了走一遭棧道，才直線前行，否則若要去梅伊森－紮貢的正門，眾人應當從‘聖母’教堂左側，直沿丘陵環城道至於特裏圖恩大街的林蔭，無需攀這陡峭的山階。她側眼看尤莉安的臉，感到無法從那張遍布皺紋的衰老面孔上，覺察出任何實際心思，心中不禁憶起王子的囑咐：無論尤莉安問起什麽，都說不知道。昆莉亞內心緊張，到了堡壘正前的臺階下，下馬時甚至踉蹌。
婆普絡瞪她一眼；昆莉亞趕忙到那頂轎子前，跪在一旁，等婆普絡上前，將尤莉安從馬上抱下，安置在座椅上，再發力將轎子擡起。兩‘鬣犬’馱著尤莉安上了千級臺階，雖不至於勞累，昆莉亞卻不免因緊張而冷汗淋漓。她放下轎子，向梅伊森－紮貢內看，見到大廳空蕩，不似前幾日，人滿為患。風灌大堂，吹起石柱中的白紗，一道蛇般的刺痛忽然貫穿她腦海，閉眼時，白紗好似人的白衣，數十，數百人群站立其中，蜿蜒向前，鑄成龐大之物，她的眼睫顫動，視野中景象正要加深，忽聽一聲音，來自堂前的侍者，問：
“長官所為何事？”
梅伊森－紮貢的侍者通身穿黑，色澤卻不很深。昆莉亞驟然站立行禮，喝道：“下官是‘聖母’教會的昆莉亞，侍奉拉斯蒂加王子。請問王子正在何處？”
她感到身後，兩道視線望向她，面前，那侍者竟然面露難色，於平時少見。
“我也不確定王子現在身在何處。”那侍者說：“他不在自己的房間內，環城尋遍了，也不見蹤影，只有女王屋內還未尋過，猜便是在內了。清晨去詢過，不見人應，方才去了，似乎還是沒醒。”昆莉亞臉色微變，說不清是為何，身後的尤莉安卻顯鎮定自若，道：“那有勞你再去請一回王子了，昆莉亞。”她輕敲拐杖：“我在會客室內等您。”昆莉亞只得點頭答應。
"閉上你沒用的嘴，然後快快動起來。" 她只是沖著她咆哮；她看到這女人肩膀顫抖，又笑起來："你把自己弄得和卷心菜上的蟲一樣顯眼，叫人看到就想掐一下。"
她上了塔的七層，額頭上，被耶能碰過的冰涼似乎殘存不去，化為顱內的白光，間或，在轉角處，她似乎被堵塞在此，不能往前，也不能後退，感到周遭都是些身穿白衣的人，而一陣吼聲，或許從頭尾傳來，又終究辨認不出，何為頭，何為尾，仿佛銜尾之蛇。她攀上最後一級臺階，面前忽然閃過一黑影，使她驚悚，手握住劍柄，看清來人後，又松一口氣，喜憂參半地道：
“蒂沃！”昆莉亞扶住站在樓梯口這女孩的肩膀，磕絆後：“昨晚如何？有沒有受驚？王子如今在何處？”
蒂沃搖頭，昆莉亞不知為何，只見她伸手，抵在她的肩膀上，似乎不讓她前進。昆莉亞焦急道：“蒂沃，尤莉安大人要見王子，恐是找他商議軍隊一事的，刻不容緩，你知道他在哪兒？”
這女孩只是凝望她；昆莉亞不加防備，望進她的眼中，頭暈目眩：蒂沃綠色的眸中有塊極深的黑色，似乎自某一夜，她飲下給她的藥水後，就不曾消退過……那藥水的來處……
昆莉亞咬牙閉眼。那高熱中昏沈的景象，如何能當真？她柔和地甩脫蒂沃的手，上了七層的回廊，向中部的女王臥室走去。整整一層，空蕩無人，使周圍顯出幾分老舊來，她忽感覺自己走得極慢，極沈，直到一片樹葉松動，墜落，掩埋在土裏，才切實行到寢室前。她伸手，要敲門，背後，傳來一聲：
“別。”
那聲音嘶啞。她回過頭，驚訝萬分：她已經半年沒有聽過蒂沃說話。蒂沃伸手向她，神色難辨。
門開了；在一陣她聞過的香氣中。昆莉亞轉頭，見到黑暗盤旋的混沌，盡管在白日之中。
“難得一見，洛蘭，你竟然睡了個飽足的美覺。”那老婦笑道：“還未來得及梳洗罷？打擾了。”
那焚燒般的香氣從這具身體中蔓出來，昆莉亞奔到身後，將窗戶打開了，灌進陣陣秋意的冷風。“噢，這可冷。”尤莉安嘆道：“我是老了。曾經，在故鄉，如此涼意自然不算什麽，現在一吹，竟然骨頭疼。勞駕。你是不愛這香嗎，洛蘭？那便讓婆普絡熄了罷。”
婆普絡已起身，另一只手卻擡了起來。“無妨。”王子低聲道，狀似平靜，昆莉亞卻察覺出難掩的嘆息：“燃著吧。”她動作堅硬，不願回身，只又將窗拉了回來，手指的皮膚受著表面的冷，卻承著血管中膨脹的滾燙；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卻不免意識到，她被一陣更劇烈，更苦痛的聲音包裹：那如雷的心跳響徹在她腦海中，每走一步，都響得更深入。
蒂沃已坐到王子身邊，輕輕靠著他。尤莉安見狀，評道：“我見你長大，洛蘭，你尚不滿十歲，我就知道你確承王血。怠惰，貪玩，美食，安逸，凡是常人喜愛的，你絕不沾染，且不透露任何刻意的痕跡：那是你天性所至。年紀稍長，仍是少年，周遭的兒童無不對你又敬又愛，哪怕是對他們自己的父親，也不如對你恭敬，親愛——看看這女孩，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生來就有不凡的威嚴，卻不為傲慢或強硬所沾染。說來誇張，”她低頭，喝了口茶水：“我願意推選你當國王，非是心血來潮，而是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這樣認為。”
——汗水從王子額上滑落；昆莉亞吃驚得無以覆加。她從未見王子的面孔中透露如此多情緒，又被壓抑得如此兇狠，透露出瞬間的哀愁。她見蒂沃擡起手，用一只手帕輕輕按在王子的額頭上，眾人都瞧著她；他勉力一笑，對她道謝：“謝謝你，蒂沃。”他聲音極小地說：“坐到那邊去，好不好？我身上……”
我身上臟：一望而知，王子昨日並未沐浴，衣衫都尚是前夜宴會上所穿，只是多了些未加打理地褶皺，領口顯然是匆忙扣上，仍露出其後胸前的皮膚，然而最顯著的，站在他身後，昆莉亞清晰知道，也因此臉色慘白：是他身上的氣味。若非屋內焚了尤莉安的醒神香，昆莉亞不知該如何掩飾這陣味道。那不是像界內，耶能一類男子汗後的味道，而是陣更微妙，崎嶇的體味——若跨過了意識中設立的屏障，人不妨說，這是陣極濃烈的體香，氣味之罕見和劇烈，使得所聞者不是為其沈醉，就是陷入極度的厭惡中；兩者都是危險的。
她感到她站在個香壇中間，腳下，是香蠟焚化的蠟油，粘稠她的腳，使她動彈不得。
“不過今天也真是不尋常：你先是睡到了日上三竿，還未沐浴梳洗——甚至，”尤莉安頓了頓，微笑狡黠：“是不是還灑了些香水，洛蘭？這味道卻不怎麽適合你。你雖然容貌俊美，卻不像北方男子一樣，適宜女性的打扮，香味，於你而言太柔和了。”
那石作的香壇，不知是被何火所煉，竟崩損開裂，露出其中填塞的幹花：是了。實在不尋常。石頭中怎會塞著花呢？昆莉亞垂頭咬牙，不敢辨明這陣氣味夾著那無可置疑，那類屬於女性的體香，雜得如此深，仿佛這花已經在石壇上放置了千年，零落散化，邊做灰塵，夾進了礦石的紋路中，又被光風火夜，燒出了香……
“你終於還是到年紀了，洛蘭。王後能設計你，也是因為內心有所求。”尤莉安勸誘道：“假日你當了國王，怎能沒有自己的妻子呢？只是現在緊要關頭，還是不宜……”
昆莉亞聽王子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襯得尤莉安蒼老的身影更小了。
“見笑了，尤莉安女士。”王子道：“您的時間寶貴，我們便開門見山罷。您對我有何要求？”
尤莉安的臉上出現個明顯，持久，因此駭人的笑容：“望你理解，洛蘭，我知道你不喜鬥爭，但你已表達過對你妹妹的強烈反感，我就當你尚未反悔：若你不希望她當上女王，勢必會和她發生鬥爭，為此你需要‘棺院’的‘鬣犬’，白山以西的雇傭兵。羯倫耶特也願意出‘總衛隊’的家族兵力為你助力，如此，握節發極，方足以和公主的‘鬣犬’總隊對抗，饒是如此，也需掌握時機，才有些許勝算。”
昆莉亞猛然擡頭，正對上尤莉安的眼睛。王子察覺到她的動機，嘆息道：“尤莉安女士，先讓她們出去罷。別對她們談這些，徒增壓力。”尤莉安笑笑：“無妨。這些都是我的親衛，和我生死與共，王子信不過自己的士兵麽？”他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尤莉安便又道，輕叩手上的拐杖：“王後正站在‘明石千宮’一派，支持你弟弟。若你按照你往日的做派，只顧護母親的安危，不插手二人鬥爭，便掌握入局之主動，也有修生養息的時間，等到戰局已定時，再克敵制勝，宣發你母親的支持——我知道陛下會支持你的，洛蘭。”
她笑笑：“盡管你是個男子，又不是正統的後嗣，三個孩子裏，她最寵愛你。假使不能公開支持你，等到時局已定，她定會傳位於你，毫無疑問。唯一的問題，洛蘭，是……”
室內噴湧香爐的煙霧；昆莉亞站立原地，聽那詞從煙霧背後傳來，像隔世的一響：
“‘黑血。’”
尤莉安道：“你雖然未大量供給，總歸是維持了軍隊基本的需求，我雖不知道你是從陛下那得知，還是另有支持者，卻知道你知曉了‘黑血’礦井的位置。洛蘭，若你對‘棺院’原有顧忌，現在也是卸下心防，坦誠相待的時候了：沒有‘棺院’的軍隊，你不可能贏得了公主的軍隊，而沒有‘黑血’，這歷戰的軍隊，也不是總隊的對手。你應當將‘黑血’滿入將為你出生入死士兵的瓶中了，拉斯蒂加殿下。”
昆莉亞見王子擡眼望了尤莉安一眼；她的身體僵在原地，天旋地轉，腦內只回蕩著那詞語：礦井。
“你知道你妹妹換了‘血’罷，洛蘭？”尤莉安嘆道：“正是十年前，阿默黛芬被換下時，南方人也在喀瑯閔尼斯開出了地下‘血’河。一切也是無巧不成書：若非阿默黛芬被枉害，‘鬣犬’也不至於分裂為南北兩派，‘棺院’這一小小教會，也不至於坐擁大軍。然而命運眼盲，順番如此，不容人猶豫，洛蘭……”
“不。”昆莉亞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擡頭，見尤莉安也難掩錯愕，屋內只回響王子一聲清晰的回答：不。
“我不會告訴您‘礦井’的位置，尤莉安女士。”王子道：“實不相瞞：這井口的位置只有我一人知道，因此您不必賄賂或威逼我周圍的士兵。”
“為何？”尤莉安蹙眉道：“你不想……”
“我不想當國王，自然。”王子沈聲道，雙手交叉：“盡管我心願能阻止母親的另兩個孩子在濫用這……血。”
他忍不住嘆息：“眾人都說，這是‘血’，但它究竟是什麽，女士？”王子擡頭看對面的人，聲音漸高，平日罕見：“您方才盡了心力，從我這甚少長處的軀體中，揀選出些優點來奉承我，實在是不必：我空有一副力氣，在北方時，常人都笑我是文盲，我也確實不善讀書，記憶，演講，和北地風氣，格格不入。您說我嚴於律己，也是誤會。”
昆莉亞聽他回憶道，頗感吃驚：王子如此做，還是第一回，只見他緩緩攤開雙手，垂頭望去，滿頭黑發垂落而下，生發出奇異的迷蒙，周遭眾人不由屏息凝神，看他露出絲微笑，說：
“我幼時獨自長大，因無人交談，口齒不靈，久而久之，更寡言少語，甚感孤單。”王子道：“那是一日下工後，我從城北的牧區回來，途經荒野，忽然看見遠處的草地中，立著座奇異的建築，和薇薩維亞斯的潔白，全不是同一種。不知究竟被何物吸引，我恍惚地驅馬前去，直到那建築前，看到了座懷擁女神像：這原來是座早已廢棄的國教教堂，但那時，我是全然不知的，只記得自己在見到這尊女神像的瞬間，此生第一回，忍不住潸然淚下。”他笑了一聲，卻顯得溫涼，繼續道：“薇薩維亞斯的貧民區，如我一般的孤兒隨處可見，然而恐怕沒有一個孤兒，從來不曾渴望過母親，我也亦然。那尊女神像，大約喚醒了我心中對母親的渴望，驅散了我心中的迷蒙，我當即下馬，對著神像跪拜起來。”
王子擡起頭，對尤莉安笑道：“那就是我第一回確實見到您了。”他又說：“您向我講解了國教的教義：勤勞，克制，守道，慈愛，我深以為然，此後我做的，僅僅是遵循教義罷了，實非天生。”昆莉亞見他的手扣在了胸口，似捂住心，聲音漸低：“我本愚鈍之人，若非有教義啟蒙，恐怕深陷自身的黑暗欲望之中罷——遵循教義，帶給了我些許快樂，大約是我始終克己的原因。然而，那是十年前，我知曉了我此生最深刻的歡樂……”
“您遇到了您的母親。”尤莉安嘆息：“洛蘭，你實在是……”
“正是。”王子答道。他那慣常冰冷灰暗的聲音中，竟驟然迸發出絲春天樣的柔情，以柔斷鋼，不輸火的熾熱：“自那月夜遇到我母親起，時至今日——我都認為我這一生已經滿足。或許是早已放棄了希望，我不知道二十年來，我都渴望見到她，豈會想到她竟是女王！尤莉安女士，您教導了我女神的教義，於我有恩，然而我最大的心願，自十年前就從未變過。”
蒂沃擡眼看向王子，昆莉亞則聽他斷言道：“從我見到母親的第一眼，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護她周全，若為了保護她，我願意成為國王，然而若要動用這所謂的‘血’，我便只能認為，這不是保護她的方式，而只會舛害她……”
言及此，他忽然頓住了；那手指落在他自己的胸口上。“洛蘭？”尤莉安喚他，只見他緩緩搖頭，面露慘淡。他黯聲道：
“我在北方時，常聽布道的牧師說，要‘追尋真理’，將其作為畢生的目標，對我來說，終究做不到。”王子道：“然而在‘血’這件事上，這些最聰明的學者，為何都一反常態，連此物事實為何都不明所以，就蜂擁使用？‘鬣犬’的士兵飲了這種液體，失去生育能力，早衰而亡，無人過問，北方人運過來那無色的‘血’，更是狡黠萬分，含混劇毒。”
他忽然睜大那綠色的雙眸，使尤莉安渾身一顫。昆莉亞見王子攬住蒂沃的肩膀，難掩憤怒：“這孩子，你看到了，尤莉安。”他的聲音忽然冷了：“只是摸了那柄劍一下，就昏迷了四月，再也說不出話。若不是——”
“你給她餵了‘黑血’，洛蘭。”尤莉安飛速道：“若非如此，她已一命嗚呼：你便也知道，這物什的好壞，取決於使用者的方式——”
“真是巧舌如簧。”王子怒道：“你看著這孩子眼中的黑紋，也能說這話麽？豈知對她未來的影響？這怎是對待孩童，對待士兵——對待我自己母親的方式？”
他張開手，只一個動作，婆普絡就探身到尤莉安身前，護住她；昆莉亞已經見過，卻仍感震驚：她已見過許多武技不凡的士兵，‘皇後’的身手，更是使人膽寒，但沒有一個，有王子身上的威力。人對這他，似乎不是對著具男人的身體，而是對著道黑墻，黑雲。“失禮了。”他皺眉道，收了手，任由蒂沃握著，仍對尤莉安說：
“無論如何，我不會動用‘黑血’。”他聲音低沈：“我深信不疑，尤莉安女士，盡管我只是個不通書理的文盲：這物件不是人間該有之物。卡涅琳恩的新‘血’，我不知道，也不會去探聽，至於米涅斯蒙的‘血’，它的威力已經很清晰。”他閉上雙目：“我去北方時，她們給我母親餵了這‘血’。”
旁人皆露驚愕神色，只見王子垂下頭，許久，聲音才傳來，隱有恨意：“她已經神智不晴明了，尤莉安女士。我懷疑這不是可逆轉的。”他的另一只手猛然發力，那手上的茶杯竟應力而碎，落在地面，敲出玉珠之聲，無人言語。
“你如何能確定，洛蘭……”尤莉安驚駭道：“如果真是如此，她甚至無法……”
“她自然無法傳位於我，這自是好事。”他擡起頭，面露慘笑，帶些歉意：“如果成為國王需要動用軍隊，我便不成為國王。很抱歉我當時答應了你，尤莉安女士：我必須回到我母親身邊，這是您教給我的，尤莉安女士，保護這些善良，慈愛，無辜的人，我們的母親，我們的孩子，任何比我們柔弱的人。”他的聲音低了：“我必須回到她身邊……”
“洛蘭！”尤莉安聞言，大為嘆息，向後倒去，咳嗽不止，婆普絡趕忙攙扶她。她揮手，扶住胸口，繼續道：“你這不過是匹夫的仁義！如果現在你不挺身而出，奪得王位，遲早這‘血’也會被你的妹妹，你的弟弟濫用。這些孩子和士兵豈有寧日？還是說其實你只是在乎你那溫柔，尊貴的母親，送她頤養天年，幻夢入死，便心滿意足，閉目不看了？”
自見面，昆莉亞從未見尤莉安如此狠辣：卻彈無虛發。此言一出，王子果然抿緊了嘴唇，緊盯著她。兩人對峙，終於，他移開了眼。
“我難以同您解釋，尤莉安女士。”他艱澀道：“我確實不過一介凡夫，不能對抗千軍萬馬，若我的兩個弟妹一意孤行——我難以阻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開啟這‘黑血’的礦井。我寧可毀了它，也絕不將它示人。也許並無緣由，我只是堅信，唯有它，絕不能重見天日……”
“懦夫之為。”尤莉安怒道：“不可共事，若你心意已決，便守在你母親的病榻前，看水原陷入戰亂中，向女神祈禱，在靜謐中懺悔你的罪孽，你應為卻不為之事罷！休要後悔今日。”她撐起身體，叩響拐杖，轉身離去。
“告辭。”尤莉安冰冷道，又看向昆莉亞：“你不用跟上來了，跟著這樣的男人，你能有什麽前途？”
尤莉安的隨行者尾行而上，悄無聲息，一行人到了會客室的門口，忽然停下，昆莉亞見尤莉安回頭，看向坐在原處的王子，蹙眉道：
“容我最後一問，拉斯蒂加殿下。”她道：“你知道礦井的位置，可是和你的生父有關？”
他原先正仰起頭，難掩疲倦，聞言也皺起眉，道：“你知道多少關於我生父的事？”他顯得急切：“他到底是什麽人？你見過他麽？”
一聲冷笑，將他的聲音打斷了。三人在遠處，見尤莉安扶著門框，一雙金眼冰冷回望，道：“誰會知道？”她邁步，身後的黑袍展開，仿佛風中絮語：“依我看，像是個幽靈……”
一行人去了，昆莉亞站在原處，餘下的三人久久不動。半晌，蒂沃握住王子的手，他轉頭，對她笑了一下。這女孩抱住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昆莉亞看見他的僵硬，卻也見到他的柔情。王子撫摸蒂沃的頭發：她們之間有種靜謐的默契，像是被血鏈接。這感觸似乎讓王子悲傷，昆莉亞低頭，見蒂沃擡著眼，她眼中的黑紋，像王子的頭發；他穿著黑衣，帶著手套，胸口隱約露出的皮膚中，黑色像是幻覺，又如此真實。香快滅了，香味，卻愈發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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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她記得，那是秋日滿月豐收的一天，她，母親，塔塔三人收完麥，各擡一捆麥穗返家。納西塔尼舍的鄉間，夜燈和蠟燭都名貴之物，唯有圓月光明朗照，予以夜間目視，擡著那餘溫已盡的植桿，她四望而去，只見室外比室內更亮，土窗內陰影浮動，偶有經行，不知是人是夜。母親和她走在前邊，塔塔，落在後邊，腳步拖沓，經過一房屋前，忽然停了。兩人回頭瞧她，見她佇立於滿月之下，背載之物已經放置地上，怔怔凝視屋內。她認出，那是屠戶家的屋子。
“我想吃肉。”塔塔說。“滾過來。”母親回。她低下頭，整條自山降落的石道都浸沒月色中，三人仿佛踏行水裏。從她脊背中，傳來陣無法緩解的緊張：她知道，母親和塔塔要爭吵了，激烈如野獸互害，仿佛兩人間絲毫沒有情誼，而她，什麽也做不了。
她的牙齒打戰。許是為了將她從這局面中拯救出來罷；她的身體對著頭腦呢喃，恍然將她帶到了前個禮授日，她和塔塔並排站立，聽鎮上老牧首講經的時候。照舊，她覺著無聊，睡去了，她卻感到神奇，驚異，全神貫註地聽著。
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原是由水做成的……僅僅兩千年前，如今我們踩的陸地，還尚不存在。人們生活在高山上，僅能在清晨的霧氣中，凝望其下水覆的原野。智慧蒙昧，時間凝固，如此，持續了不知幾千，幾萬年……
“我不想跟你回去。”塔塔說：“我知道你每次都把肉留給自己吃了，我和楛珠誰都分不到。”她踩在月明的水地中，看向屠戶的屋子：“我聽人說了，我的母親家，以前也是屠夫。要是她活著就好了。”她極淡然地說：“起碼每個月能吃肉。”
她不敢看另兩人的臉：既不敢看塔塔的，也不敢瞧母親的，只一昧註視地面的月光，仿佛掉進了池水裏。多明亮，透徹，如水的光明啊；楛珠想。千年之前，在她們之前生活在這，如今已死了的人們，清晨看見的，是否就是如此景象？那是妄想，奇幻，還是霎那的逃避，已不能明了，只是她確實在那一刻感到，周圍似有霧氣般的朦朧潮濕，仿佛時間自那以來，萬事不曾變過……
“那你就別跟上來了，狗崽子。”她聽母親回道：“跟那女人一樣，做個短命鬼罷。”楛珠身體一顫，擡頭時，只見母親瞪她一眼，又扯起她的手臂，力道極大，將她拉走了，口中叫：“跟上！”
“塔塔……”她回頭，向她伸出手，見她站在那，瞇著眼，不悲不喜的看著，但讓她覺得極可怕。
啊。她心想，她確實不知道，為什麽母親會收養塔塔…
“昆莉亞？”
“啊！”昆莉亞驚叫一聲，她□□的白馬也因此抽氣。她回過神，看見孛林東大道，接近棧道口的位置，夜風中水草搖曳。地面，視野所至之處，無不是雪一樣的潔白，道上積蓄潭潭雨水，其中冰晶將化未化，萬裏無雲，夜將深沈了。她再轉過頭，見那叫她的女人挑眉立馬，歪頭看她。
“我就送你到這了。你怎麽了？”塔提亞道，略打了個哈欠：“從剛剛開始就面色慘白，被嚇著了？”
她僵硬搖頭，嘴中開口，自己卻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麽：“還……好……”昆莉亞感到身體中有個寒箱，正往外呼出冷氣，使她哆嗦：“先前也見過類似的情景……”
說來奇怪。她們在討論的，應當是送還幾個貴族孩子之前，在堡壘東石壁下見到的情景，她腦海中理應是一片漆黑，但此刻，她眼中和心中，都不過是漫天的月光，灑滿闊野，冰冷或溫柔，似在人的一念之間。“謔。”她擡起頭，見塔提亞表情微變，看著她，頓了頓，道：“在北方的時候？”
她僵住了；許久，昆莉亞合上眼，不由搖頭。“不，不是那個……”她聲音微弱，不敢面對塔提亞的表情，只囁喏：“是有一年豐收的夜裏。你還記得嗎？”她不自然地笑了笑：“那天，你和母親說，你想吃肉，月光也像今天這樣亮……”
“我還以為是什麽。”她無甚趣味地回：“大概記得。不過我和姜納對話，總是那麽幾套。我說，我要，她說，想得美。怎麽了？”
夜風動林，吹拂湖面，昆莉亞吞咽唾沫，終於開口：
“也……沒有什麽。你大概認為，不太重要罷，但前些日子，我問了蓮鍥什，終於知道為什麽，我們會一起長大了，塔塔。”她盡力微笑道，不是不蘊含些真心：“你的母親，我的母親，和蓮鍥什，是一起長大的朋友。所以她生產去世後，媽媽就收養了你……”
確如所料，她顯得對此事興趣缺缺，抹著鼻頭：“這件事的話，我早知道了。”塔提亞道，手已經牽起韁繩，勢作回馬，留給昆莉亞的側臉漠然，甚有倦意：“蓮鍥什跟我講，她離開納西塔尼舍時，說要回來看她們，結果從沒實現過，回來時，我母親已經死了，感到很抱歉，說希望我替她原諒她。我怎麽做得到？她也是喝得多。”她掉轉馬頭，又側過身，對她揮了揮手。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回去——看你現在這樣，上棧道都能掉水裏。你要不照照鏡子？地下就有。”昆莉亞見她玩笑，卻深感再難露出笑容，只勉強擡手，道：“好。你也小心……”
兩人便分道前行，相背離去。昆莉亞提馬上棧道，聽蹄下木道微軋，頗感暈眩：她不敢垂目看漆黑的湖面，頭一回感到它和棧道是如此近，人幾乎像蹋行在水上，夢幻，卻也極其驚險。這別處不見的黑水中似蘊含著無盡的危殆，難以被解釋，只叫人的感官變得徒勞的敏銳：她盡管能試圖探知什麽，卻只加重了自己的恐懼。一群飛鳥，從林間驟起，不知是被夜間的掠食者驚動了夢，還是逐月而起，她卻結結實實地被打入了恐慌裏，睜開雙眼，和腳底的黑水對視，再難自制，叫道：
“塔塔！”
昆莉亞掉轉馬頭，回奔而去，邊叫：“塔塔！等一下！”
那已經離去的人影放慢速度，最後，終於停了。月光明朗，她臉上的膩煩一覽無餘，見她奔馳而來，嘴中說：“又怎麽了？你果然是給嚇到了，失常了罷，楛珠？”
她搖頭，深吸口氣，直到奔到她面前，確認她還在那，才開口，好像怕將這話說給個幻夢聽一般，幾次呼吸，才捉住塔提亞在月光下幽暗的藍眼，道：
“能不能……”她哆嗦著說：“能不能當我們今天晚上，什麽也沒看見？”
“哈？”她皺眉：“你在說什麽呢？已經發生的事，怎能改變”
昆莉亞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們——我們不告訴任何人。”她結巴了：“只在我們自己之間。不告訴任何人，這樣，就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有一會，她仍皺眉看著她，但某瞬間，忽然笑了，像種變容，更讓她害怕。“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塔提亞道：“我能告訴誰？安蓽？告訴了她，她肯定纏著我，想來看，我還得帶她來。那洞口進去了，只能從另一頭出來，我們剛剛繞了多久啊，楛珠？我可不遭這個罪。告訴了她，她又告訴別人，何時是個頭？我不找麻煩。”
她的牙齒相撞，許久，那人名都不能出口，仿佛這是個不應說的詞語,蘊含太過分，模糊的意念，最後終於取了個職位名。“……‘皇後’。”昆莉亞擡頭，勉力直視她的眼睛：“你不是，最近很受她賞識。你準備告訴她罷，塔塔？”
“拜托！”她聞言大笑，直接將她打斷了：“你也信這種無稽之談，楛珠？我要是被‘皇後’看上了，怎麽還得住宿舍？你給我省點心吧，實話說，我現在正因為回去要聽她們三個打呼嚕煩得要死。”
她凝視她。滿月浮在黑湖之上，時間有如凝固；那眼眶中酸澀的感觸，究竟為何？她用盡全力，瞧著她，直到她不能不也變了表情。
“我看你才是要回去告訴王子罷，楛珠？”她嘆息：“前些天能出入梅伊森－紮貢，我看你才是被重用的那一個。”“——我不會告訴王子。”她顫聲道，向她伸出手，在她幽藍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樣子：一如既往地笨拙，哀求。“所以，求求你，塔塔，也不要告訴‘皇後’。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好嗎？”
“楛珠。”塔提亞咬牙：“你這是在說什麽？我不是說了，我誰也不告訴嗎？你是要我發誓，還是怎麽的？”她一瞪她，顯得玩味，快速說道：“好，那我就跟你發誓：我不告訴任何人。不自找麻煩，從今天開始，到假期結束，都只睡大覺，讓你羨慕得要命，在睡夢中，將看到的那骨頭呀，泉水呀，洞窟呀，都忘幹凈，行了吧？”她翻了個白眼：“你也是纏人。還有那兩個孩子。你也去跟她們說？此地無銀三百兩……”
“塔塔。”她垂著頭，看著馬鬃，忽地道：“你在南方，是不是見過類似的情景？我瞧你當時，一點也不驚訝。”
她咂舌。“彼此彼此，楛珠。”她沒有回答，只苦笑，擡頭，月光各亮兩人半邊面孔。她問她，輕之又輕，幾乎不能確定，這聲音是否存在。
“你覺得，這是什麽？”她問。“誰知道……”她回，“我要走了，餓得很。”她調轉馬頭，再無回意，只擡起手：“晚安，楛珠。”她不回話，片刻，最後對那背影喊道：“我們約好了，塔塔！就當沒發生過！”
“知——道——了——”遠遠地，她罵道：“你麻煩死了！”那手指在風中，像面旗幟，遠望，孛林已陷入黑暗，夜和夢確實來了。馬在夜風中嘶鳴，時間終於流動，昆莉亞調轉馬頭，再度向棧道去。木道蜿蜒，像水上一筆極脆弱，神妙的畫，連接原先人無緣得去的地方。她看見，湖的對面，‘聖母’教會的光明漸漸熄了。她還是沒有趕在節日結束前回去。
她敞開領口，睡在前廳的長椅上，沒回內室；空氣冷徹清新，雨後的窗，仍是開的，一樹木蘭不再被束縛，灌進室內，飄零香爐上。只來得及瞥見一眼那潔白的空中浮靈，她的視線已經模糊，唯有嗅覺，被陣陣木香，焚香，酒香所牽引，叫意識漫無目的飄散，從過去到現在，自納西塔尼舍那個黑色的月夜，到黑荔波斯地下的神殿，又到這一晚，或者，是更早前，某天清晨醒來，俯視山下，見到雲霧散去，空氣彌漫神香，她叫道，水去了，水去了……
早已不能明了是想象或是真實，她栽倒在長椅上，陷入沈睡，周遭，仍間或傳來鞋底踏過玻璃碎屑的聲響，有時，笑聲也傳來，夾雜某種溫柔，纏綿的水聲；但昆莉亞無法辨明。她睡去了。
神像在註視她。
她是仰躺在長椅邊緣睡的，醒時，朦朧中感到頸脖的酸澀，天旋地轉，眼中只有那真夜深藍中漂浮而起的白紗，神像，靜謐凝立，朝她投下目光。
媽媽……
她心想。若維裏昂所言不虛，千人千面，人能從這神像中，瞥見自己的母親。她無法動彈，只張開手，嘴角顫動：那終於是傳聞和假傳的神托了。這註視她的面孔，何其溫柔，美麗，無處像她那母熊樣的母親。但，即使受騙，又何能怨恨？這工匠的手，的確是寄宿神靈，才塑出如此面孔，令眼淚倒懸著滑落她的面孔。昆莉亞張口，仍要將她呼喚。
媽媽。她顫動嘴唇，然而，瞬間，倒置的視線中震悚傳來，她的瞳孔睜大，難以置信。
昆莉亞看見，她面前的祭壇上，坐著個女人，自上往下，占據她整個不能動彈的視線，覆蓋，奪取了原先神像斜角。但高窗的月光敞入，落在她身上，又好似那神像，已被搬離，挪動了。她幾動唇瓣，手指抽搐，任由月色落入眼中，分明地勾勒出這女人纖明又虛幻的身影。
她認得她。
“……陛……”她呢喃道，神思渙散，轉瞬卻不可置信地睜開眼。
她看見這女人身後的人影。一個男人。
啊。她踉蹌一下，向後退去。她們在幹什麽呀，塔塔？
她顯然是不關註此事的；她所見，所關照的不過是面前的食物，乃至她呼喚她，她也是勉為其難地擡眼一望，並不認真。哪兒？
那……孛林的黃昏，那對影子蔓延到她們面前，像種漫長的酷刑，將兩具身體熔為一體。最痛苦的死亡，但不知怎麽，她的嘴角放松了……那兒。她說。她在其中看見了什麽……
她看見這女人倒在祭壇上，光如紗，發為床，張開雙臂，而那男人俯下身，將她抱在懷中。
不知道。塔塔說。生小孩吧？我聽人說過，好像就是這樣……
哈！蓮鍥什從她們身後出現，將食物交到她們手上，各拍她們的頭一下。“這是接吻。” 她諱莫如深地說：“生小孩可比這覆雜些……”
她看不見那男人的臉；他的臉埋在女人的身上。她能看見的，就是那女人仰過，從祭壇上垂下的面孔。她從來就很美。她不能自持地想，第一次見到她，她就忍不住哭了，為她自己，但也為她感到傷心……她甚至不認識她……
女王……
她從來就很美；但她從來沒有快樂過。也許有吧？她朦朧地，憶起那三年的訓練時光，撥開林木，她們看見，她在湖畔散步，擡頭，對著身邊的那唯一一個同行者微笑的樣子。“偏愛某個孩子總是不好的。”安提庚評價，但她……止不住想，但她看起來，多麽安心。是了，女王，一定是……
愛著……
“孩子——孩子都是，這麽誕生的麽，蓮鍥什？”她結巴著說：“我實在是想象不出，媽媽……”
蓮鍥什大笑。我也想象不出，楛珠。我也想象不出。
黑色占據昆莉亞的視線。當那男人捧起祭壇上女人的臉時，她再也不能裝作，她沒有認出這是誰。她動彈不得，瞳孔在極度驚駭中睜大。
我唯一的願望，我知道——就是你能回到我身邊……
驚遽遏破喉管，昆莉亞尖叫起來，眼淚如雨淌下。這是王子。
“昆莉亞！”
她一醒來，浸黑的指甲劃過空中，驚起四周眾人：饒是平時再怎麽溫厚平和，畢竟也是個‘鬣犬’呀！她從長椅上撐起，衣領散亂，嘴唇泛白，見周圍：一面，兩面，四面，五面鏡子，八面鏡子，四雙眼，像‘平火’中出產的綠色，金色的礦物，她在其中見到自個慌亂，深陷恐懼，又不免帶來恐懼的神色，像是肝膽破裂，滲出其中的苦水來。
“怎麽了，昆莉亞？”維裏昂伸手向她，另一只手上，夾了紙筆。他這日穿得簡便，褪了教袍，顯然是準備悠閑度過一日，便也提醒昆莉亞，這是假期了。
“怎麽睡在這？”他問。“……我不記得了。”她回，口舌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右側，界內咂舌，落座長椅上，望向‘聖母’教堂頂，說：“也宿醉了唄，去了國宴呵。”他斜睨她，挑眉道：“蒂沃呢？沒和你一起回來麽？”
她搖頭，皺起眉：“宴會剛開始，我們就分開了——有兩個貴族兒童走失，我和她去……”
‘找’字尚未出口，她已咬緊嘴唇。界內見狀，只聳肩，曉得答案陷入了她一貫的猶疑和左右為難中：而他到底對貴族兒童的去向，不感興趣。昆莉亞擡頭，只見界內又站起身，舒展長臂，攬起維裏昂，向教會外走去，她順勢回頭，則看天光清明，如同白鳥之羽，鋪展入內，門外，花樹潔白，輕輕搖曳，左右，更有醒來的行人，背起昨夜收回的被褥，出去晾曬，人流往來，赫然是個和平，熱鬧，富有生活情味的白天。
回憶和現實交織，她簡直麻木了，轉過頭，卻見一人，悄無聲息地坐在她身後，領口大敞，長發垂落，看著她。
“啊！”她又叫起來，手腳發抖，站起來就要跑走，這人卻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捉住，口中還道：“你也來搭把手！”昆莉亞使出渾身力氣，掙脫不得，只見一個高大人影從她倆背後來，玩笑似地搭了手在昆莉亞的肩上。這手指粗壯厚實，是個男人的手。
“請……請……”昆莉亞掙紮道。
“大驚小怪。”她身後的女人嗔道：“你第一次見這事麽？”
“第一次。”昆莉亞回，冷汗滴落，腦海中光影交錯，頭痛不已，勉力道：“您認為這樣是……被允許的麽？”
她幾乎尋不出道理，只無端咬定：這許是會帶來禍患的。她背後那人笑了一聲：“你情我願，有什麽不允許的？”她說著，松了她的手，將她的臉掰過來，昆莉亞便看見她手上的黑紋，像蛇一樣纏繞，姜黃色的頭發落在肩上。她一怔，轉過臉，則見她身邊站著個蓄須的銀發男人，昆莉亞記得他名叫耶能，來自白山以東的一個部族，是個雇傭兵……
“況且，現在我也不歸‘皇後’管了，這檔子事，和吃飯喝水一樣，算不上違紀。”她聽她淡然道，將手收回，搭在耶能身上。他聞言也是大笑，低諾德語，昆莉亞只聽得懂一點：荒唐。
“瓦妮莎？”昆莉亞喃喃，電光火石間，顱內仿佛雷鳴炸開。她不禁扶住長椅邊緣，口中喘氣。“昆莉亞。”瓦妮莎見狀嘆息：“算我不好，將你嚇成這樣——你若是回了房，也不至於半夜被驚醒了。”
不過這也是我的問題。她笑道：不該在祭壇上。誰叫耶能來勁了呢。
“——王子。”昆莉亞擡頭，驚愕道：“王子昨晚回來了麽？”
“沒。”瓦妮莎回：“怎麽了？”
“我夢見……”
話不能說完，片刻後，她只是搖頭，松開長椅，作勢要走。瓦妮莎未攔她，但她撞到一堵人墻，擡眼看，則見耶能，用那雙極北之地的金眼凝視她，然後張口，對她說了一串話，她幾乎沒聽懂，無助地望瓦妮莎，看她同樣以一串語調奇異的彈舌回答耶能，神色促狹。
“瓦妮莎？”昆莉亞問：“他說了什麽？”
她不直接回答，而牽起她的手，將她往過道中走，一直帶她到盥洗臺前。昆莉亞見瓦妮莎回頭又朝耶能說了句話，似是詢問，而他搖頭，之後走上來，手蘸起盥洗池中的水，舉過昆莉亞頭頂，她不明所以，任由那水流滴下。
耶能——像王子從北方帶回的大部分傭兵一樣，性格戲謔幾乎殘忍，此時卻面容肅穆。他在她身上滴了水，又輕輕落指在昆莉亞的額頭上。
她不動作，只求助似地望向瓦妮莎。“請你寬容了……”昆莉亞聽她無奈道：“一並寬容我和他……”
他在她額頭上畫了個圓形。末了，停了數秒，便收回手，轉頭又對瓦妮莎說了一大串話，她抱胸點頭，之後伸手驅趕他，好似驅趕一只狗。耶能邁步回身，只在經過瓦妮莎身邊時伸手攬過她的肩膀，當著昆莉亞的面，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昆莉亞面如土色；瓦妮莎對她揮手：“還麻煩你別告訴別人了，我懶得解釋。”她機械性點頭，瓦妮莎又牽起她的手臂，往外走，白天的光夾雜鮮潤空氣，抹在她們面上，由此，頭一遭，昨夜那漫天銀雨所遍洗後的世界展現在昆莉亞面前：湖面略高了些，沒過岸邊蒹葭，波紋平靜，遠山樹林，有如靜止。她怔怔註視眼前景色，看瓦妮莎披散外衣，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看她，面帶微笑：
“他說你昨晚淋了場‘邪惡’的雨，我不確定你是否能理解這個詞的意思。”瓦妮莎解釋：“它更是‘虛假’，‘不應如此’的意思，因為它是人造的，妄圖頂替‘環月’。那雨侵入了你的頭腦，使你做了噩夢。”
“尤其逼真的那類。”她皺著眉，試圖解釋：“譬如說，那可能是某時曾發生過的事，或者某人的記憶……”
“抱歉？”她不能理解。“我知道。”她做個手勢。耶能——簡而言之，是個偏遠地區的北方人。“他們不信仰女神教。”瓦妮莎道：“他們信仰月亮。這也好理解，我去過他的家鄉一次，潮汐高得能把丘陵上的牲畜卷下來，他們看月亮的臉色生活。月亮掌控水，水連接一切。聽說過‘環月’嗎，昆莉亞？”
沒有。她說。沒關系。瓦妮莎回。“這是個在北方流傳的說法——也許北方人總歸還是有些共同連接的。”她們擡起頭，在孛林的蒼天上，月影尚無蹤跡，但人總是企圖透過言語的迷霧尋找它，不知為何，昆莉亞打了個寒戰，聽瓦妮莎的聲音繼續響起：
“中部，我們用的是女神歷，‘環月歷’，則是在白山以東，某些部族中流行的古歷法，據耶能說，恐可追溯到古梅伊森語的年代。”她輕笑一聲：“你別瞧耶能那粗枝大葉的樣子，這種歷法中養出來的人……如何說，可多情了。你知道他追求我的時候，說了什麽？”
昆莉亞僵硬搖頭，聽瓦妮莎忽然大笑，身體也彎下去，手撐在膝蓋上，邊說，邊不助笑：“他見了我後，一直盯著我的臉，有一天晚飯，他坐到我面前，說，‘你還是這麽漂亮’。”是不是很有創造力？她指昆莉亞；昆莉亞臉色泛白。是，是……她囁喏。
瓦妮莎笑：我說，我什麽時候見過你嗎？他說，不知道，大概一千年前罷。他向我湊近來，手中的湯水灑了，落在火裏，燃起煙火。
“‘你那時候是我的妻子，我記得你的臉，我一直在等你。’他跟我說。‘你逗笑我了。’我心情很好，不願生氣，說：‘你想和我睡覺嗎？但‘鬣犬’是不能結婚的。你挺可愛的，這很簡單，別費心思了。’”
她高興地同她說；但她已經嚇呆了。風從林中來，棧道下，波紋四散，遠望，那棧道上，行來幾匹黑馬，昆莉亞朝那看，瓦妮莎仍在說，如夢似幻：她的頭發散了，眼神朦朧，似有雨從中湧出……這天地間，充斥著如此多的水……永不散去……
不。耶能說，他將那碗——扔掉了——湯灑在草地上，然後他握住我的手，我註意到他在哭。他低下頭，將臉埋在手裏，傷心不已，哭聲卻被火的燃燒聲掩埋了。瓦妮莎，瓦妮莎。我好想你，你去哪裏了？他哭得肩膀顫抖:黑雲從南邊飄來，群鳥送信，傳遞血王身死的消息時，整段白山都知曉末日將至，我正在‘平火’辦事，人們說，連塔都已被黑王撞斷了一半，我們的心衰竭了，失去翅膀，只能仰賴馬匹，奔赴自己的末路，為如山的財富，或死守最後的堡壘，但何人能飛渡黑霧天塹，快過雲中的閃電？當我回到我們的家，白王已崩山斷河，應戰身死，從丘陵上看，海潮中盡是他破碎的身軀，無數亡魂為他送葬。在那白色的海潮中，我看見了你的臉……那竟是我見你的最後一面！
已經一千年了。我們的魂魄在水中飄散，拾魂的手，在月明死生的時序中，堆不出神貌一致的容裏，直到千年一度，環月再臨，靈魂找回了□□，再續前緣，或者重蹈覆轍，月亮再照出了相似的人世……
“瓦妮莎……”昆莉亞退後一步。棧道上，馬隊已經近了，她擡眼望去，見到婆普絡——那老‘鬣犬’銳利尖刻的容貌，騎在為首的馬匹後，殿護整隊。昆莉亞看見，隊首騎行的那矮小的老婦人，赫然是‘棺院’的首席，支持王子回到孛林的尤莉安。
“別在意。”瓦妮莎背對著她們，對昆莉亞微笑，這回卻清晰無比：她看見了她眼中的淚水：“我說這個只是好讓你理解，他們口中的‘環月年’究竟是什麽……”
她猛地咳嗽起來，手扶住胸口。昆莉亞趕忙上前扶住她，驚覺瓦妮莎竟沒力氣推開她，只用力箍緊她的手臂，悶聲咳嗽。
“挺……離經叛道的，是吧？”她邊咳邊笑道：“相信靈魂，覆活，之類的……我不懂。總之，耶能那塊的人，相信‘環月’出現的百年間，上一次‘環月’年間的人會以相同的樣貌再出現一次。用來搭訕，可是風味不凡……”
她痛哼一聲；昆莉亞感到肩上濕潤，她垂眸望去，見黑血淋淋滴下，瓦妮莎身體綿軟，倒在她身上，嘴角血液流下。
“啊……她……”
她擡起頭；那一行馬隊，已經到兩人身前，陰影撒在二人身上。婆普絡蹙眉凝視，片刻冷哼道：“又是縱欲玩樂，害了身體罷？”她冷聲道：“起來，別像個新兵一樣。你要是再這麽糟蹋自己，恐怕不等到葳蒽，已經死在酒桌上了。”昆莉亞感到瓦妮莎渾身用力，方才直起身，轉頭時，卻已面帶笑容。
她拉好了領口，輕松抹去唇邊黑血，笑道：“去了葳蒽，也是癡呆一個，那不如趁還能玩樂，好生放縱一番。倒是你，波波，我若先走一步，在天有靈也會嘲笑你在葳蒽的老年生活。到時候，孤單的是你……”
“油嘴滑舌。”婆普絡罵道。瓦妮莎哈哈大笑，姿態輕松，向教會內走去，再沒看身後，留湖畔的三人，註視她遠去的身影。昆莉亞面露憂愁，只聽一蒼老的聲音，不急不緩地沈吟道：
“瓦妮莎讓了太多‘黑血’給小輩，她的身體，也快撐不住了。仰賴士兵的耐力總非長久之法，”尤莉安微笑道：“是該解決‘黑血’補給的問題了。”
她言畢垂眸，看向昆莉亞。“您看起來倒是很精神。”她笑道。“承蒙瓦妮莎隊長照顧。”昆莉亞低聲道。“何必謙虛，我聽婆普絡說，您平時喝的也很少。昆莉亞，您將來會是個很出色的軍官……”尤莉安聲音溫和接續，最後終於定音：
“——王子可在教會內？”
昆莉亞背後驚遽驟起；她的眼睛死鎖地面，不看湖的對岸，道：“不。王子應在梅伊森－紮貢，陪護母親。”
尤莉安聞言輕笑。“甚好。”她宣布：“那我們順便去拜謁陛下。昨夜我未曾入宮，如此絕天的奇觀，定使陛下欣悅。”昆莉亞見她睜開雙眸，那金色的眼有如寶石：“您也一起來，昆莉亞？”
她不能拒絕。
“我一直很喜歡湖東的這棧道。”昆莉亞與尤莉安並馬而行，忽聽她說道：“三十年前，我還在‘聖王’教堂當值的時候，閑暇時就常來棧道上閑步，清晨湖面起霧時，水面茫茫，真宛如異界，薇薩維亞斯的冰湖，也委實不及。您暫住諾德時，也可曾去城中湖上一游，昆莉亞？”
昆莉亞搖頭，身體拘謹：“不曾親身游離，大人，只在‘明石千宮’內遠望過一兩回。”尤莉安聞言微微一笑：“實在可惜。南北大道修建，策馬疾馳，十日可至，然而此般精力，此等駿馬，仍舊是天下難求，有時南北一往，十年尚得返，故暫居時，應當好生游歷才是。”昆莉亞又連連點頭，正是時，從兩人背後，婆普絡道：
“將到梅伊森－紮貢了，尤莉安大人。走東部地道，還是向前入內？”尤莉安擡手回覆，昆莉亞見她身態，只覺得她那骨架隨時可散，為衰老的情態感到震悚，聽她說：“走正門罷。我這老骨頭經不起那百米高臺了。”婆普絡沈聲應道：“得令。”
馬匹攀著兩岸山道上行，往梅伊森－紮貢頂上，昆莉亞方才意識到，尤莉安的確喜歡這棧道：她是為了走一遭棧道，才直線前行，否則若要去梅伊森－紮貢的正門，眾人應當從‘聖母’教堂左側，直沿丘陵環城道至於特裏圖恩大街的林蔭，無需攀這陡峭的山階。她側眼看尤莉安的臉，感到無法從那張遍布皺紋的衰老面孔上，覺察出任何實際心思，心中不禁憶起王子的囑咐：無論尤莉安問起什麽，都說不知道。昆莉亞內心緊張，到了堡壘正前的臺階下，下馬時甚至踉蹌。
婆普絡瞪她一眼；昆莉亞趕忙到那頂轎子前，跪在一旁，等婆普絡上前，將尤莉安從馬上抱下，安置在座椅上，再發力將轎子擡起。兩‘鬣犬’馱著尤莉安上了千級臺階，雖不至於勞累，昆莉亞卻不免因緊張而冷汗淋漓。她放下轎子，向梅伊森－紮貢內看，見到大廳空蕩，不似前幾日，人滿為患。風灌大堂，吹起石柱中的白紗，一道蛇般的刺痛忽然貫穿她腦海，閉眼時，白紗好似人的白衣，數十，數百人群站立其中，蜿蜒向前，鑄成龐大之物，她的眼睫顫動，視野中景象正要加深，忽聽一聲音，來自堂前的侍者，問：
“長官所為何事？”
梅伊森－紮貢的侍者通身穿黑，色澤卻不很深。昆莉亞驟然站立行禮，喝道：“下官是‘聖母’教會的昆莉亞，侍奉拉斯蒂加王子。請問王子正在何處？”
她感到身後，兩道視線望向她，面前，那侍者竟然面露難色，於平時少見。
“我也不確定王子現在身在何處。”那侍者說：“他不在自己的房間內，環城尋遍了，也不見蹤影，只有女王屋內還未尋過，猜便是在內了。清晨去詢過，不見人應，方才去了，似乎還是沒醒。”昆莉亞臉色微變，說不清是為何，身後的尤莉安卻顯鎮定自若，道：“那有勞你再去請一回王子了，昆莉亞。”她輕敲拐杖：“我在會客室內等您。”昆莉亞只得點頭答應。
"閉上你沒用的嘴，然後快快動起來。" 她只是沖著她咆哮；她看到這女人肩膀顫抖，又笑起來："你把自己弄得和卷心菜上的蟲一樣顯眼，叫人看到就想掐一下。"
她上了塔的七層，額頭上，被耶能碰過的冰涼似乎殘存不去，化為顱內的白光，間或，在轉角處，她似乎被堵塞在此，不能往前，也不能後退，感到周遭都是些身穿白衣的人，而一陣吼聲，或許從頭尾傳來，又終究辨認不出，何為頭，何為尾，仿佛銜尾之蛇。她攀上最後一級臺階，面前忽然閃過一黑影，使她驚悚，手握住劍柄，看清來人後，又松一口氣，喜憂參半地道：
“蒂沃！”昆莉亞扶住站在樓梯口這女孩的肩膀，磕絆後：“昨晚如何？有沒有受驚？王子如今在何處？”
蒂沃搖頭，昆莉亞不知為何，只見她伸手，抵在她的肩膀上，似乎不讓她前進。昆莉亞焦急道：“蒂沃，尤莉安大人要見王子，恐是找他商議軍隊一事的，刻不容緩，你知道他在哪兒？”
這女孩只是凝望她；昆莉亞不加防備，望進她的眼中，頭暈目眩：蒂沃綠色的眸中有塊極深的黑色，似乎自某一夜，她飲下給她的藥水後，就不曾消退過……那藥水的來處……
昆莉亞咬牙閉眼。那高熱中昏沈的景象，如何能當真？她柔和地甩脫蒂沃的手，上了七層的回廊，向中部的女王臥室走去。整整一層，空蕩無人，使周圍顯出幾分老舊來，她忽感覺自己走得極慢，極沈，直到一片樹葉松動，墜落，掩埋在土裏，才切實行到寢室前。她伸手，要敲門，背後，傳來一聲：
“別。”
那聲音嘶啞。她回過頭，驚訝萬分：她已經半年沒有聽過蒂沃說話。蒂沃伸手向她，神色難辨。
門開了；在一陣她聞過的香氣中。昆莉亞轉頭，見到黑暗盤旋的混沌，盡管在白日之中。
“難得一見，洛蘭，你竟然睡了個飽足的美覺。”那老婦笑道：“還未來得及梳洗罷？打擾了。”
那焚燒般的香氣從這具身體中蔓出來，昆莉亞奔到身後，將窗戶打開了，灌進陣陣秋意的冷風。“噢，這可冷。”尤莉安嘆道：“我是老了。曾經，在故鄉，如此涼意自然不算什麽，現在一吹，竟然骨頭疼。勞駕。你是不愛這香嗎，洛蘭？那便讓婆普絡熄了罷。”
婆普絡已起身，另一只手卻擡了起來。“無妨。”王子低聲道，狀似平靜，昆莉亞卻察覺出難掩的嘆息：“燃著吧。”她動作堅硬，不願回身，只又將窗拉了回來，手指的皮膚受著表面的冷，卻承著血管中膨脹的滾燙；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卻不免意識到，她被一陣更劇烈，更苦痛的聲音包裹：那如雷的心跳響徹在她腦海中，每走一步，都響得更深入。
蒂沃已坐到王子身邊，輕輕靠著他。尤莉安見狀，評道：“我見你長大，洛蘭，你尚不滿十歲，我就知道你確承王血。怠惰，貪玩，美食，安逸，凡是常人喜愛的，你絕不沾染，且不透露任何刻意的痕跡：那是你天性所至。年紀稍長，仍是少年，周遭的兒童無不對你又敬又愛，哪怕是對他們自己的父親，也不如對你恭敬，親愛——看看這女孩，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生來就有不凡的威嚴，卻不為傲慢或強硬所沾染。說來誇張，”她低頭，喝了口茶水：“我願意推選你當國王，非是心血來潮，而是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這樣認為。”
——汗水從王子額上滑落；昆莉亞吃驚得無以覆加。她從未見王子的面孔中透露如此多情緒，又被壓抑得如此兇狠，透露出瞬間的哀愁。她見蒂沃擡起手，用一只手帕輕輕按在王子的額頭上，眾人都瞧著她；他勉力一笑，對她道謝：“謝謝你，蒂沃。”他聲音極小地說：“坐到那邊去，好不好？我身上……”
我身上臟：一望而知，王子昨日並未沐浴，衣衫都尚是前夜宴會上所穿，只是多了些未加打理地褶皺，領口顯然是匆忙扣上，仍露出其後胸前的皮膚，然而最顯著的，站在他身後，昆莉亞清晰知道，也因此臉色慘白：是他身上的氣味。若非屋內焚了尤莉安的醒神香，昆莉亞不知該如何掩飾這陣味道。那不是像界內，耶能一類男子汗後的味道，而是陣更微妙，崎嶇的體味——若跨過了意識中設立的屏障，人不妨說，這是陣極濃烈的體香，氣味之罕見和劇烈，使得所聞者不是為其沈醉，就是陷入極度的厭惡中；兩者都是危險的。
她感到她站在個香壇中間，腳下，是香蠟焚化的蠟油，粘稠她的腳，使她動彈不得。
“不過今天也真是不尋常：你先是睡到了日上三竿，還未沐浴梳洗——甚至，”尤莉安頓了頓，微笑狡黠：“是不是還灑了些香水，洛蘭？這味道卻不怎麽適合你。你雖然容貌俊美，卻不像北方男子一樣，適宜女性的打扮，香味，於你而言太柔和了。”
那石作的香壇，不知是被何火所煉，竟崩損開裂，露出其中填塞的幹花：是了。實在不尋常。石頭中怎會塞著花呢？昆莉亞垂頭咬牙，不敢辨明這陣氣味夾著那無可置疑，那類屬於女性的體香，雜得如此深，仿佛這花已經在石壇上放置了千年，零落散化，邊做灰塵，夾進了礦石的紋路中，又被光風火夜，燒出了香……
“你終於還是到年紀了，洛蘭。王後能設計你，也是因為內心有所求。”尤莉安勸誘道：“假日你當了國王，怎能沒有自己的妻子呢？只是現在緊要關頭，還是不宜……”
昆莉亞聽王子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襯得尤莉安蒼老的身影更小了。
“見笑了，尤莉安女士。”王子道：“您的時間寶貴，我們便開門見山罷。您對我有何要求？”
尤莉安的臉上出現個明顯，持久，因此駭人的笑容：“望你理解，洛蘭，我知道你不喜鬥爭，但你已表達過對你妹妹的強烈反感，我就當你尚未反悔：若你不希望她當上女王，勢必會和她發生鬥爭，為此你需要‘棺院’的‘鬣犬’，白山以西的雇傭兵。羯倫耶特也願意出‘總衛隊’的家族兵力為你助力，如此，握節發極，方足以和公主的‘鬣犬’總隊對抗，饒是如此，也需掌握時機，才有些許勝算。”
昆莉亞猛然擡頭，正對上尤莉安的眼睛。王子察覺到她的動機，嘆息道：“尤莉安女士，先讓她們出去罷。別對她們談這些，徒增壓力。”尤莉安笑笑：“無妨。這些都是我的親衛，和我生死與共，王子信不過自己的士兵麽？”他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尤莉安便又道，輕叩手上的拐杖：“王後正站在‘明石千宮’一派，支持你弟弟。若你按照你往日的做派，只顧護母親的安危，不插手二人鬥爭，便掌握入局之主動，也有修生養息的時間，等到戰局已定時，再克敵制勝，宣發你母親的支持——我知道陛下會支持你的，洛蘭。”
她笑笑：“盡管你是個男子，又不是正統的後嗣，三個孩子裏，她最寵愛你。假使不能公開支持你，等到時局已定，她定會傳位於你，毫無疑問。唯一的問題，洛蘭，是……”
室內噴湧香爐的煙霧；昆莉亞站立原地，聽那詞從煙霧背後傳來，像隔世的一響：
“‘黑血。’”
尤莉安道：“你雖然未大量供給，總歸是維持了軍隊基本的需求，我雖不知道你是從陛下那得知，還是另有支持者，卻知道你知曉了‘黑血’礦井的位置。洛蘭，若你對‘棺院’原有顧忌，現在也是卸下心防，坦誠相待的時候了：沒有‘棺院’的軍隊，你不可能贏得了公主的軍隊，而沒有‘黑血’，這歷戰的軍隊，也不是總隊的對手。你應當將‘黑血’滿入將為你出生入死士兵的瓶中了，拉斯蒂加殿下。”
昆莉亞見王子擡眼望了尤莉安一眼；她的身體僵在原地，天旋地轉，腦內只回蕩著那詞語：礦井。
“你知道你妹妹換了‘血’罷，洛蘭？”尤莉安嘆道：“正是十年前，阿默黛芬被換下時，南方人也在喀瑯閔尼斯開出了地下‘血’河。一切也是無巧不成書：若非阿默黛芬被枉害，‘鬣犬’也不至於分裂為南北兩派，‘棺院’這一小小教會，也不至於坐擁大軍。然而命運眼盲，順番如此，不容人猶豫，洛蘭……”
“不。”昆莉亞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擡頭，見尤莉安也難掩錯愕，屋內只回響王子一聲清晰的回答：不。
“我不會告訴您‘礦井’的位置，尤莉安女士。”王子道：“實不相瞞：這井口的位置只有我一人知道，因此您不必賄賂或威逼我周圍的士兵。”
“為何？”尤莉安蹙眉道：“你不想……”
“我不想當國王，自然。”王子沈聲道，雙手交叉：“盡管我心願能阻止母親的另兩個孩子在濫用這……血。”
他忍不住嘆息：“眾人都說，這是‘血’，但它究竟是什麽，女士？”王子擡頭看對面的人，聲音漸高，平日罕見：“您方才盡了心力，從我這甚少長處的軀體中，揀選出些優點來奉承我，實在是不必：我空有一副力氣，在北方時，常人都笑我是文盲，我也確實不善讀書，記憶，演講，和北地風氣，格格不入。您說我嚴於律己，也是誤會。”
昆莉亞聽他回憶道，頗感吃驚：王子如此做，還是第一回，只見他緩緩攤開雙手，垂頭望去，滿頭黑發垂落而下，生發出奇異的迷蒙，周遭眾人不由屏息凝神，看他露出絲微笑，說：
“我幼時獨自長大，因無人交談，口齒不靈，久而久之，更寡言少語，甚感孤單。”王子道：“那是一日下工後，我從城北的牧區回來，途經荒野，忽然看見遠處的草地中，立著座奇異的建築，和薇薩維亞斯的潔白，全不是同一種。不知究竟被何物吸引，我恍惚地驅馬前去，直到那建築前，看到了座懷擁女神像：這原來是座早已廢棄的國教教堂，但那時，我是全然不知的，只記得自己在見到這尊女神像的瞬間，此生第一回，忍不住潸然淚下。”他笑了一聲，卻顯得溫涼，繼續道：“薇薩維亞斯的貧民區，如我一般的孤兒隨處可見，然而恐怕沒有一個孤兒，從來不曾渴望過母親，我也亦然。那尊女神像，大約喚醒了我心中對母親的渴望，驅散了我心中的迷蒙，我當即下馬，對著神像跪拜起來。”
王子擡起頭，對尤莉安笑道：“那就是我第一回確實見到您了。”他又說：“您向我講解了國教的教義：勤勞，克制，守道，慈愛，我深以為然，此後我做的，僅僅是遵循教義罷了，實非天生。”昆莉亞見他的手扣在了胸口，似捂住心，聲音漸低：“我本愚鈍之人，若非有教義啟蒙，恐怕深陷自身的黑暗欲望之中罷——遵循教義，帶給了我些許快樂，大約是我始終克己的原因。然而，那是十年前，我知曉了我此生最深刻的歡樂……”
“您遇到了您的母親。”尤莉安嘆息：“洛蘭，你實在是……”
“正是。”王子答道。他那慣常冰冷灰暗的聲音中，竟驟然迸發出絲春天樣的柔情，以柔斷鋼，不輸火的熾熱：“自那月夜遇到我母親起，時至今日——我都認為我這一生已經滿足。或許是早已放棄了希望，我不知道二十年來，我都渴望見到她，豈會想到她竟是女王！尤莉安女士，您教導了我女神的教義，於我有恩，然而我最大的心願，自十年前就從未變過。”
蒂沃擡眼看向王子，昆莉亞則聽他斷言道：“從我見到母親的第一眼，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護她周全，若為了保護她，我願意成為國王，然而若要動用這所謂的‘血’，我便只能認為，這不是保護她的方式，而只會舛害她……”
言及此，他忽然頓住了；那手指落在他自己的胸口上。“洛蘭？”尤莉安喚他，只見他緩緩搖頭，面露慘淡。他黯聲道：
“我在北方時，常聽布道的牧師說，要‘追尋真理’，將其作為畢生的目標，對我來說，終究做不到。”王子道：“然而在‘血’這件事上，這些最聰明的學者，為何都一反常態，連此物事實為何都不明所以，就蜂擁使用？‘鬣犬’的士兵飲了這種液體，失去生育能力，早衰而亡，無人過問，北方人運過來那無色的‘血’，更是狡黠萬分，含混劇毒。”
他忽然睜大那綠色的雙眸，使尤莉安渾身一顫。昆莉亞見王子攬住蒂沃的肩膀，難掩憤怒：“這孩子，你看到了，尤莉安。”他的聲音忽然冷了：“只是摸了那柄劍一下，就昏迷了四月，再也說不出話。若不是——”
“你給她餵了‘黑血’，洛蘭。”尤莉安飛速道：“若非如此，她已一命嗚呼：你便也知道，這物什的好壞，取決於使用者的方式——”
“真是巧舌如簧。”王子怒道：“你看著這孩子眼中的黑紋，也能說這話麽？豈知對她未來的影響？這怎是對待孩童，對待士兵——對待我自己母親的方式？”
他張開手，只一個動作，婆普絡就探身到尤莉安身前，護住她；昆莉亞已經見過，卻仍感震驚：她已見過許多武技不凡的士兵，‘皇後’的身手，更是使人膽寒，但沒有一個，有王子身上的威力。人對這他，似乎不是對著具男人的身體，而是對著道黑墻，黑雲。“失禮了。”他皺眉道，收了手，任由蒂沃握著，仍對尤莉安說：
“無論如何，我不會動用‘黑血’。”他聲音低沈：“我深信不疑，尤莉安女士，盡管我只是個不通書理的文盲：這物件不是人間該有之物。卡涅琳恩的新‘血’，我不知道，也不會去探聽，至於米涅斯蒙的‘血’，它的威力已經很清晰。”他閉上雙目：“我去北方時，她們給我母親餵了這‘血’。”
旁人皆露驚愕神色，只見王子垂下頭，許久，聲音才傳來，隱有恨意：“她已經神智不晴明了，尤莉安女士。我懷疑這不是可逆轉的。”他的另一只手猛然發力，那手上的茶杯竟應力而碎，落在地面，敲出玉珠之聲，無人言語。
“你如何能確定，洛蘭……”尤莉安驚駭道：“如果真是如此，她甚至無法……”
“她自然無法傳位於我，這自是好事。”他擡起頭，面露慘笑，帶些歉意：“如果成為國王需要動用軍隊，我便不成為國王。很抱歉我當時答應了你，尤莉安女士：我必須回到我母親身邊，這是您教給我的，尤莉安女士，保護這些善良，慈愛，無辜的人，我們的母親，我們的孩子，任何比我們柔弱的人。”他的聲音低了：“我必須回到她身邊……”
“洛蘭！”尤莉安聞言，大為嘆息，向後倒去，咳嗽不止，婆普絡趕忙攙扶她。她揮手，扶住胸口，繼續道：“你這不過是匹夫的仁義！如果現在你不挺身而出，奪得王位，遲早這‘血’也會被你的妹妹，你的弟弟濫用。這些孩子和士兵豈有寧日？還是說其實你只是在乎你那溫柔，尊貴的母親，送她頤養天年，幻夢入死，便心滿意足，閉目不看了？”
自見面，昆莉亞從未見尤莉安如此狠辣：卻彈無虛發。此言一出，王子果然抿緊了嘴唇，緊盯著她。兩人對峙，終於，他移開了眼。
“我難以同您解釋，尤莉安女士。”他艱澀道：“我確實不過一介凡夫，不能對抗千軍萬馬，若我的兩個弟妹一意孤行——我難以阻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開啟這‘黑血’的礦井。我寧可毀了它，也絕不將它示人。也許並無緣由，我只是堅信，唯有它，絕不能重見天日……”
“懦夫之為。”尤莉安怒道：“不可共事，若你心意已決，便守在你母親的病榻前，看水原陷入戰亂中，向女神祈禱，在靜謐中懺悔你的罪孽，你應為卻不為之事罷！休要後悔今日。”她撐起身體，叩響拐杖，轉身離去。
“告辭。”尤莉安冰冷道，又看向昆莉亞：“你不用跟上來了，跟著這樣的男人，你能有什麽前途？”
尤莉安的隨行者尾行而上，悄無聲息，一行人到了會客室的門口，忽然停下，昆莉亞見尤莉安回頭，看向坐在原處的王子，蹙眉道：
“容我最後一問，拉斯蒂加殿下。”她道：“你知道礦井的位置，可是和你的生父有關？”
他原先正仰起頭，難掩疲倦，聞言也皺起眉，道：“你知道多少關於我生父的事？”他顯得急切：“他到底是什麽人？你見過他麽？”
一聲冷笑，將他的聲音打斷了。三人在遠處，見尤莉安扶著門框，一雙金眼冰冷回望，道：“誰會知道？”她邁步，身後的黑袍展開，仿佛風中絮語：“依我看，像是個幽靈……”
一行人去了，昆莉亞站在原處，餘下的三人久久不動。半晌，蒂沃握住王子的手，他轉頭，對她笑了一下。這女孩抱住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昆莉亞看見他的僵硬，卻也見到他的柔情。王子撫摸蒂沃的頭發：她們之間有種靜謐的默契，像是被血鏈接。這感觸似乎讓王子悲傷，昆莉亞低頭，見蒂沃擡著眼，她眼中的黑紋，像王子的頭發；他穿著黑衣，帶著手套，胸口隱約露出的皮膚中，黑色像是幻覺，又如此真實。香快滅了，香味，卻愈發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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