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華富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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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華富麗
“我聽說南方人的親情觀念其實是極淡的，盡管常以家口多而為榮，”說話人舉杯致意，伊蘭茲方廷忽覺得胸口悶緊，像雨來前濕熱的空氣壓在身上。然而外頭的溫冷涼薄，幹燥，哪裏有雨可來？對面，婆舍貍斯仍搖晃杯中冰球，對他們一行笑道：“雖人多數重，但若有不合，或無利可圖，常天涯四散，瀟灑一人，再不聯系。原先，我的幾位同僚——譬如羯倫耶特大人，諸位也認識，都是面冷心熱，重情重義之人，對家人多有關照，我對這傳言不是怎信的。但今天看到您，泰斯提克大人，竟然不記得您妻子這生的是第幾個孩子，倒叫我改觀了。”
“海境公爵”擡身攬臂，向桌對面微舉杯盞，一時，周遭的明光絢彩都自器皿無生氣的鐵面中落入酒內，而越過銀杯纏繞的圖騰，她那雙金眼明光灼灼，好似海上浮起的月亮。
“這杯子挺漂亮。”伊蘭茲方廷舉杯回禮，對這新‘象王’眨眼，引她抿唇微笑：說來不免奇怪，王夫，略比妻子還年長一些，如今年近半百了，仍保有類年輕狡黠，尤其討位高權重女性喜歡的微笑，縱然是年輕時的習慣，仍使人讚嘆，因為這笑容仍然鮮活，完整，像他的青年歲月，也從未從他身上離去。
“我不知道你們是這麽喜歡蛇的。”他對她說。她垂眸而笑，眼角有些皺紋：“啊，王夫閣下。”婆舍貍斯道：“盡管如今通衢大道建成，唐圖斯河谷的馬又是那麽快，北方和南方，仍是遙遠的，彼此之間未免神秘。”她略微看他一眼，眸中波光流轉：“我相信我們彼此之間都有頗多事需要學習……”
伊蘭茨方廷笑了：“當然。”他回答。
“敬您一杯，‘象王’閣下。祝賀您新會頭籌。”某類熾熱悠久的氛圍，盡管在他們二人之間流轉罷，那一邊，泰斯提克冷硬難移：“關於我的妻子，這是個誤會。我只是她部分孩子的父親，而不免，有時候說辭會變化。譬如說：一些月份，這個孩子叫我父親，另一些月份她忽然又不叫了，因為母親說，她似乎弄錯了。如此反覆，我也有時恍惚，以至於方才，第一次，我說‘兩個’，第二回，我又說，‘三個 ’了。”
他也起身，與婆舍貍斯碰杯；伊蘭茲方廷聽見兩杯上銀蛇的圖騰發出清脆一響，而腦髓深處，則湧現陣陰森涼意，比起肅殺，更顯沈醉。我還沒喝兩杯。他心想，添了幾枚冰球，這就醉了麽？
“不過您指摘的是。”泰斯提克道：“還是我太不用心了。望您莫以我的情況統代南方人，尤其是，莫認為是我妻子治家無方。我先自罰一杯了。”
“很合適的懲罰。”伊蘭茲方廷插話道，拿起椅背上的外衣踉蹌起身。他的裏衣散了一半，露出其中結實的胸膛，面上又帶著酒醉的紅暈，不深，但顯得頗有風情，就著這姿態，他對其餘半桌的北方貴族行了個禮，眾女士都笑意盈盈，顯得很寬容，他便順水推舟，道：“這酒勁道不小。我出去醒醒酒。”
“不勝酒力呀，王夫閣下。”‘海境公爵’瞇眼望著他。頗有風韻，他暗地記著她的輪廓。婆舍貍斯身材矯健，但最獨特的屬她那頭齊整的短發，綢緞一般，不消細看便知理發師很費了番心。“我等您回來。”她對他說：“您可不要跑了……”
當然。當然。他不絕地說，出了門。門開，迎面便是陣陣寒風——這回是真正的肅殺，蕭瑟了，不加掩飾。風將他背後的門倏忽關上，泰斯提克凝望他的眼神只留了片刻就被帶去了，他面前，只剩一輪明亮，潔白，將要滿盈的月亮懸在湖北岸的森林上，其在湖水中的影子碎成千瓣，像魚的鱗片。林葉紛亂，樹幹漸稀，人倒有種錯覺，仿佛孛林已進入深秋。
他向前走了三五步，到欄桿邊：這是北方人的酒店，幾算孛林城除開梅伊森-紮貢最高的建築了。從‘明石千宮’來的建築師傲於建築技巧，餘人都恐如此高樓平地起，有朝一日要被風刮倒，相比之下，這建築師充耳不聞，傲然自得的樣子自然是好想象的了。伊蘭茲方廷撐在欄桿邊向下一望，只覺得頭暈眼花，心想確實醉了，收回身，其下深邃黑暗和遙遠街道仍在目中。與梅伊森-紮貢不同，樓下行人絡繹不絕，身影渺小，更易知上下懸殊。他深吸口氣，又擡起頭，景色，再度變得高遠，遼闊，寂靜，遍布森然的秋意。除卻‘黑池堡壘’，全孛林，這恐是唯一一處能將四方風景盡收眼底的之處，從他所站位置，這島丘上的大城緩緩走低，直至沒入水中，而湖面寂寥，遠方模糊如隔海而立。
然而——七月月盈，祭日動林。這不是秋天，他輕輕打了個酒嗝，快到我妻子的生日了……在夏天的最中間……
一陣寒意攀上他的後背，他回頭，見泰斯提克站在他身後，再後，那扇門還略有晃動，但確確實實，已完全關閉。伊蘭茲方廷挑眉，見表弟滿臉不耐，抱臂而立，片刻低聲問：“走吧？”
“噢。”他擡起手，對內做個手勢：北方人做東，隨意走了，恐不禮貌。“呵。”泰斯提克顯得厭煩：“女人的宴會，將我們做玩物而已，原本就出不出席，都無關緊要，還是你想進去，被那女人扒光？”
“其實也沒什麽壞的，親愛的，習慣就好。”他回：“但今天不了。我有點累，你如果想走，那我們便作伴吧，表弟。我送你回去……你夫人那？”
他沒回話。伊蘭茲方廷也不惱，背過身，回屋內，在一桌人的註視下款款走向婆舍貍斯，彎腰附在她耳畔，說:“您允不允許我先失陪了？”
她正在吃櫻桃，發色蒼白，嘴唇鮮紅，顯得那色彩格外深重。“怎麽，伊蘭茲，你比維斯塔說得要矜持些呀。”王夫笑，靠得更緊了些：“怎麽會，但，怎麽說，不勝酒力……”
她彎了彎唇角。“罷了。”婆舍貍斯擡手，一枚櫻桃便抵住了他的唇瓣：他對此是很熟悉的，知道無論此物為何，到了唇邊，都不可能拒絕了，欣然張口接住。她看著他咬住，又註視這果實皮開肉綻，笑容更深，輕輕勾了勾他的下巴，道：“回去告訴卡涅琳恩罷。維斯塔還是願意和她談談的，只要她願意。有個愉快的晚上，王夫閣下。”
他正要走，擡了身，手又被捉住了。伊蘭茲方廷垂手，見婆舍貍斯眼神明亮，註視他，嘴唇輕張：“不過我喜歡您，倒不是假話。來日有時間，還請到我府上一敘——又及，後日的女神祭，還請期待。”她笑笑：“我們可準備了大驚喜，不輸南方的游行。”
他也笑著回：那自然期待了。言畢，伊蘭茲方廷出門，攜上滿臉不快的泰斯提克，一同下樓，四周黑暗，只有兩廊中‘明石’燃起微光，在漆黑中下了七八層樓梯，才到底部。去了馬廄，他正取馬，忽地聽泰斯提克悶聲說：“你可有什麽去處，讓我一住？我暫時不想回妻子那。”
伊蘭茲方廷沈思：“自然有，不過南岸太遠了……”他皺眉苦想，正當泰斯提克已想放棄，忽然靈光一現，道：“北岸有一座！”他打個響指，藍眼中浮現樂天快樂的神色，似乎頗為此想發激動，一如少年尋到奇珍異寶。兩人上了馬，迎著月亮騎行而去的時候，他才與他解釋：
“那還是我婚前，未來孛林，我母親為我日後到‘鯨院’學習辦置的房子——不過日後，你也知道，我嫌麻煩，沒去‘鯨院’，那房子也閑置了。婚後，來了孛林，也少去，逐漸忘了。話雖如此，自然有人打理，住上一晚，自然無妨。”他興致勃勃：“這可有趣，想不到還有未曾去過的地產……”
伊蘭茲方廷轉頭，便見泰斯提克蹙眉望他，良久，只嘆息：“你母親究竟送了你多少房產？”
“幾十餘套罷。”他回答：“房產而已……”
泰斯提克無言以對，只有嘆息：“實在是甚至在福中不知福。天下像你一般被母親所愛的男子，也是少見。”
一座屋宇過了，月光又落在他面上；這光是冷的，將他的皺紋暴露無遺，然而他露出那年輕，狡黠的微笑，道：“啊，親愛的表弟。”他轉過頭，看面前的道路：“我自然知道……”
“我生下他的理由，很簡單，”她直截了當地回答，手握權杖，輕松自如：“就是讓他來享受榮華富貴的……”
人世間總是有些不能問，卻不免被渴望的問題，譬如說：為何您要生下我？此類問題因其顯著理由，必遭到牧首的嚴加拷問：你這小腦袋裏是如何被灌進了此等褻瀆的思想？你的眼睛看不見你的母親為了孕育你而耗費的心血，你的血肉感受不到她因你而衰退的生命麽？何等的忘恩負義呀，孩子，令人嘆惋！
縱使如此，伊蘭茲方廷自小便是很能理解這類問題出口之緣由的。一回，他父親帶他去了喀瑯閔尼斯更貧困的幾大街區，將他嚇得口不能言。“他頗有同情心。”他父親倒是笑，留孩子在一旁的荒蕪中消化慘淡恐懼，對於這麽一個從小錦衣玉食，自由自在的孩子，見到那在泥水裏同囚徒般的生活，他心底的唯一想法，實則是：倘若要我這麽過，我寧可不活了。這些人的母親，究竟為何要使他們誕生呀？
“各人有各人的傾向。”不久，有個士兵解答了他的困惑：“您無法忍受，她們倒覺得心滿意足，十分幸福了。不信，您將他們帶到這金殿來，那才叫不自在。”
母親因自己感到幸福，將靈魂也賦予孩子。世間百態的奧秘，就在於，幸福的配方迥然不同。那士兵似乎意思如此，這問題卻縈繞他心頭，遲遲不散。正是時，他母親剛繼位，成為沃特林大公，政務繁忙，光焰灼灼，孩子怎敢不避鋒，明知故犯呢？豈料一日，母親的一個友人，倒是直截了當地問出來了：
“坦提莉絲，”那政務官說：“你陪女兒的時間，不及你陪這兒子的一半，這是為何？”
“因為這孩子更可愛。”母親回答：“看著他，我心裏舒暢。”
“嬌生慣養，蜜罐綿糖，豈是教育孩子的方法？”政務官皺眉：“你若將他培養成個懦夫，為何生下他？”
他驚訝不已，卻見母親右手擡起權杖，左手抱著他，哈哈大笑，道：“我生下他，就是為了讓他享受榮華富貴。世間幸福，無非是善於掠奪，或甘受□□，別無他法。我知曉掠奪的技巧，長於使人心甘情願做我的奴仆，人間幸福，向來於我是唾手可得。”她言及此，低頭，輕輕在他額頭上一吻，又道：“‘凡王所需，皆至鼎盛’。我已經是‘君王殿’的主人，獨自的歡樂，幾乎膩味，我生下這孩子，就是為了享受用獲品，澆灌自己血肉的滋味。目前為止，未叫我失望。”
她說罷，又將他抱得更緊，兩人的紅發纏繞一處。那友人不再言語，嘆息不已。不久她辭官返鄉，臨別嘆道：君王無德，遲早與天有恩仇。
如今，已經近四十年過去；他的女兒成了‘君王殿’的實質主人。這年他離開南方時，它的氣候比任何一年都要好，秋日的豐收已盈盈在野，宮殿前的花如火鮮紅。那報應沒有來。起碼，在這時刻，還沒有……
近來白發多了——他站在鏡前，從額前簇縷紅發中撚起根半金白紅，隱有灰色的發，輕輕拔去，鏡中的男人身材高大，白膚藍眼，仍可稱英俊瀟灑，只是□□上身，不加掩飾，皮膚的松弛仍是畫上黑痕，顯著殘酷。常人道：發膚受之於母，其衰老亦是最忠實和不可逆的。伊蘭茲方廷轉眸，水從肩臂上落下，他撐著盥洗池的兩臺，望向櫥櫃中見底的精油和染料，心想近日就要添置一番。
“這可算麻煩。”他暗自思忖：“上回陪泰奇鬧騰一番，私房錢付之一炬。如今要錢，便要從卡涅琳恩那來了。”這孩子！王夫苦澀一笑：他是能少見，便少見的。畢竟，這白發不就是因她生發的麽？焉有歲月既加劇衰老又減輕它的道理；他自己的女兒，的確同時間一般殘酷。
當他□□上身，走過臥室，瞥了眼仍在睡覺的表弟，聽他痛苦夢囈時，想到他的妻子：他想到她，因為他想到了衰老，女兒，噩夢。伊蘭茲方廷披上外衣，扣子於手中合上，仿佛時光就此封閉，每穿洞一次紐扣，他就看見一個清晨，妻子裸身而起，發絲垂落背上，露出的鼻梁和側臉，充滿惆悵嘆息。衣衫擁上伊蘭茲方廷的頸喉，那始終背對他，疲倦傷感的妻子，也在清晨的白光中漸漸老了。王夫扣上腰帶，鐵片一響，他便感到身後的表弟身體顫抖，從唇中露出絲縷驚駭，模糊道：不！
他回頭看他。泰斯提克，自然也老了，但顯然身體中充斥某種年輕時不褪的頑強執念，好似鬼火，這大抵也是他盡做傻事的原因吧。自那天，他領兵下了地宮，帶著滿身傷痕回來，修養時便夜夜驚夢，一會，說：你這魔鬼！一會說，不。伊蘭茲方廷揭開裹身布看了眼他的腹部，便想，他活不下去，必然是要死了，而由於是他給他的軍隊，陪他“玩”了一遭，也就是他害死了他。他這麽想，也不由苦笑，在表弟身旁坐了半夜，後來朦朧睡了，亦不長久，搖晃明暗中，天亮了，陽光刺破他的眼。他擡起頭，見卡涅琳恩——他那殘忍，熱烈的女兒，從門外走了，手上的瓶裏，酒水搖晃如血，背後，泰斯提克念道：血。血。血……
妻子也是常做夢的，但不夢囈。二十餘年了，但那同床共枕的夜晚好像都是第一夜的縮影：她冰冷僵硬的身體，痛苦忍耐的神情，清晨來臨時，眼淚無聲地從眼眶中滑落。他坐在一旁，看著，一會，她醒了，面色覆歸平常，微笑望他，說，早上好，伊蘭茲方廷。
王夫擡頭：這久被閑置的宅邸，確實有人養護，但頻率和精細，自然難比住人之處。他伸手撫摸花瓶中的花束，感受細嫩花瓣將枯死的觸感，切實發覺空氣中幹冷的季節。這年夏季，孛林不炎熱，卻仍有大雨，上一場，便是幾天前。如今觸摸著花瓣，空中壓抑的冷重似乎昭示，這該是最後一場了；他的背後，透過窗，天空冷徹清明。
伊蘭茲方廷駐足看向窗外；花園中，一朵獨花，鮮紅半雕，在白天下搖晃。
“啊，巧得很。”當他走進花園，踏著清晨露水，到那半人高的花叢前，身後將它握住時，這聲音，幾分衰老，嘶啞，但透出某種悠遠的親切，便從對面傳來；他那時彎著腰，被花木遮擋，不能將其看見，只見一矮小，行動緩慢的影子，從街道對面來，道：“這不是王夫閣下麽？”
他擡起頭；轉瞬，那抹熱情，狡黠，如火的微笑就燒上的面孔，伊蘭茲方廷從花中走出，張開雙臂，與這人隔欄相望，笑道：“尤莉安女士，幸會！”
幸會——誠然如此，大約有一半，不算是客套話。兩人依南方習慣，行了貼面禮，王夫感到這老牧首臉上的皺紋貼在他的臉上，帶來當下的慶幸和一兩分不可避免對未來的惆悵。“您在孛林的下榻之處竟然巧在這房子附近。”伊蘭茲方廷輕輕扶著老婦的手臂，笑容滿面：“真是好巧。上次見您，還是卡涅琳恩成人禮之時了。”
“我是您的鄰居。”這老婦嘶啞，悠閑地說：“如今已經三十多年了。昨晚，我瞧見，這我從來沒見過的鄰居，竟然終於出現，正想著今晨來拜訪，順道拜謁一番這院子裏三十年不謝的‘虹種’，沒想到是新鄰舊友，雙喜臨門。高興見到你，伊蘭茲。”
她用那雙遍布皺紋，裹了紗的手，去碰兩人身邊那朵褪色，正雕謝的紅花，說：“您還是來得晚了些。半個月前，便是今年這天氣，院子裏的‘虹種’也開得旺盛，五光十色，如若彩虹一般。便是由著這花，我向來也是對這素未謀面的鄰居很有好感的，不瞞您說，有些年頭，我還特意請了‘棺院’的士兵，來為您打理院子哩。”
“那真是不勝感激，不勝感激。”伊蘭茲方廷笑道，眼睛瞧著街道的另一端：道路正在肉眼可見的向下傾斜，這一帶，已經接近孛林的貧困街區了，屬於湖西北治安良好的最後一段，但尤莉安若是從北岸走水道來，住在這，也是好理解的。他回過神，發現那老婦上前一步，將眼瞼，埋在了那朵花中。
“看來您確實很喜歡了。”他笑嘆。“喜歡。”尤莉安回答：“南部風情。這一帶，只有此屋一束，是最好的種，種在最好的土上：您腳下踩的這抔土，非是原先的地基，而是從南方，不遠千裏搬運過來。我起先，便猜想，這該是哪個南部大族的私宅，今日見到了您，才記起來，這就是坦提莉絲大公當年說，要建的花房。”
她擡起頭，看著他，雙眼渾濁：“怎麽，伊蘭茲，真是年華逝水！”老婦嘆道：“那是三十年前了，南北兩位大公齊聚孛林，為自己的兒子謀求婚配。您母親也是性情如火，我至今記得，如何陪同女王，跟著兩位大公，從湖的東岸，一直騎行到東岸，聽著她們爭了一路。”憶及往事，她不禁微笑：“女王有五位公主，二位大公卻不過三個兒子，原本有何可爭？然而坦提莉絲一口咬定，大公主暴躁，二公主緊張，三公主弱氣，四公主——我們的女王，連活得長久，都尚無定數，只有最小的公主，看上去才算個良配，但無論如何，我記得，她便是在北岸，‘祭林’的下方，說的這句話：‘無論如何，未來的女王，就是我兒子的妻子。我已經為他在孛林建了座花房。他必然是未來的王夫，無論誰是女王。’”
尤莉安與伊蘭茲方廷對視，後者亦是笑容燦爛。他兩手扶住宅邸的欄桿，眉飛色舞，道：“還有這麽一回事！花房一事，她定是忘了，從沒同我說過，但爭奪王夫之位一事，我可記得清楚——不瞞您說，尤莉安女士，當年我可被整蠱慘了。我正在唐圖斯河谷度假，忽然被信使揪住，拽到孛林，日夜兼程，至於為何，半個字也沒提。我以為是母親出了事，嚇得半死，孛林，您也曉得，陰森，漆黑，神秘，更讓我沒話說了，不想……”
不想——他是要您給諸位公主展示番自己的魅力，好使諾德大公心服口服。“可不是。”王夫長籲短嘆：“那可累人。炎天八月，整整半月，日日混汗如雨，受五個公主差遣，為博得一笑。我可不知母親做什麽打算，以為有辱使命回去自有好受，不敢懈怠，全力以赴。下湖水摘銀枝啦，馴馬跳沙丘啦，早上陪這個，中午陪那個，晚上又陪另一個。我當時還差點哭著跟母親說，我不要當甚麽勞什子王夫，幸得堅持住了。”
“您謙虛了，王夫閣下。”他言罷，只聽老婦人笑道：“您那時不過二十一二歲，但眾人見了你，才不得不承認，坦提莉絲不是吹噓：您確實是天下一等一的男子。英俊，聰慧，體貼，權變。五個公主，四個都對您讚口不絕，已到婚配年紀的三個更是爭邀您做丈夫，諾德大公心服口服，對您母親說：‘若說放在臥室裏，確實是玫瑰更好……’”
“‘但放在朝廷上，就不行了。’”伊蘭茲方廷哈哈大笑：“‘他連數都不會數！’”
他雙手發力，腳輕盈離地，翻身便過了欄桿，引得尤莉安鼓掌：“真叫我羨慕了，王夫閣下，我就是不在您這個年紀，也做不到您這麽輕盈。”他將額發撩到身後，顯得自如，道：“分內之事而已，您也知道，除此之外，我都一竅不通。”
“您是真的不擅長數字？”她微笑。
“一點不。”他回：“我就擅長寫跳，跑，插科打諢類的事……我母親過去愛看我跳高……”
“嫉妒。噢。我從不嫉妒這孩子。”她邊吃盤裏的東西，邊說，手放在他頭上，輕輕撫摸，像對待只寵物狗：“他簡直就是我的一個分身；一個男性的我。他跳得高，跑得快，我高興。他快樂，我就快樂。他不用做除此之外的任何事：只要快樂，就好。”
“王夫閣下？”尤莉安喚他；他回神，笑了笑，道：“忽然楞了神，真不好意思。”她了然於心：“您是想念母親了。”他也坦然：“想到母親了。”這老婦人走出一步，伊蘭茲方廷扶住她，將她送往街道對面，她邊走，邊感慨：“我也在想您母親。沒想到當年一別，竟是永別了。坦提莉絲再沒來過孛林，直到病逝，都長居南方。公主出生，女王攜公主拜訪外祖母時，我已經去北方了。南北迢迢，難以解憂，也是無可奈何。”
“還請您別傷心。”王夫回道：“母親直到最後，都神氣充實。她的一生……”
他正想說——快樂，她的面孔，消瘦零落，目光冰冷，閃現他眼前，他的喉頭因此哽住了。正是時，一聲音從背後傳來，道：“伊蘭茲？”兩人回頭，見泰斯提克站在那花旁，蹙眉看著他。
“早上好，親愛的表弟，這位是……”伊蘭茲方廷說，泰斯提克卻搖頭，之後行禮：“尤莉安女士。”
她思索了片刻，之後松開眉頭，點了點頭：“啊，我記得你……”她緩慢道：“你是泰斯提克。”
“正是。”泰斯提克道：“不才學生，幸見恩師。”尤莉安笑：“這太誇張了。我只給您上過幾節神學課而已。”她又轉頭看伊蘭茲方廷：“沒想到是您的表弟。”她敲了敲拐杖：“他是個很有想法的學生。”
“他一直很有想法。”王夫顯出幾分無奈。
對面的房屋，門開了，內裏走出幾個士兵，皆是黑衣黑紋，見了他們，姿態戒備。尤莉安擡手，道：“稍安勿躁，王夫閣下正送我回來。”伊蘭茲方廷也笑，道：“各位長官，幸會。”
兩個‘鬣犬’，一前一後接過尤莉安，攙扶著她已骨瘦如柴的孱弱身體，一言不發。尤莉安姿態如常，問：“兩位要不要進來坐坐？”
王夫笑著搖頭：“我們今日打算拜謁女王，便不了。改日一定。”他雙手合十，聲音壓低，做討好狀：“妻子生日，做丈夫的不去看望，實在不像話。”老婦聽後點頭：“那您今天有的等了。全水原的王公們都在盼著見陛下——我這老骨頭，若不是實在經不住久站，也希望去一番還好。”尤莉安對他行禮：“您見到了陛下，還請替我問好了。”
他笑：“一定。”言畢，又行一禮，往回走。到了半途，他的眼睛卻仍看著地面，不看那花，那土，也不看他那抱臂蹙眉的表弟：這時，伊蘭茲方廷的眼前出現了幅相當奇幻，遙遠，金光璀璨的場景，像是南方閃耀的夏天，塵土飛揚，他站在沙地上，四周圍滿觀眾，眼角的餘光處，他感到有人看他，汗水滑落，他沒有回頭。那時沒有……
“伊蘭茲。”那聲音道。母親。他心想，回了頭，見那老婦人看著他，面露感慨：“今天見到你，確實讓我高興。看見你如此富有活力而幸福，坦提莉絲的在天之靈，也一定頗受慰藉。”
“這話讓我萬分感動。”伊蘭茲方廷道：“感謝您，尤莉安女士。”
老婦進了屋。伊蘭茲方廷擡頭，看滿臉不忿的表弟，賠笑道：“總有些客套話。”他自罰道：“沒有靈魂，我知道。”他又翻進圍欄，身輕如燕，向前走，泰斯提克跟上。他的眼神始終灼熱地頂著他。泰奇是真的嫉妒了。他想；但總得來說，沒什麽奇怪的。母親生時，受盡寵愛。母親死後，依舊是榮華富貴，哪有這等好事？
好吧。伊蘭茲方廷進了屋。他知道，他知道——他脫下便服，換上華袍，那衣物落在他身上，不啻話語落下：母生時榮身者…… “伊蘭茲，還沒好麽？”泰斯提克不耐叫道。“來啦。”他嘟噥；剛才是誰夢魘不醒的？他扣上衣袍，看鏡子中，眨眼間，感到一人影浮現在他面上，其面孔森然，略無思念和愛意，那諺語說：母生時榮身者……
“我來了。”他叫。
母死後必憂心。
“你有必要同她客套那麽久麽？”沿著北部環城的大道上行，幹涼風吹開人的衣襟，遠望，黑湖上成片的白花已經盛放飄落，他抱怨道：“尤莉安雖老，人卻狡猾，一說是王後派的人，又說近年來隨堪，羯二人，支持那私生子了，她提起坦提莉絲大公，大約只是為博你親切，好套些話……”
“唉。”伊蘭茲方廷嘆道，伸手接住風中飄散的花瓣；木蘭：“我又不是甚麽重要人物，拉攏，設計我，有何好處。你這性格，去哪都累人，不得片刻安寧。老人而已，敘舊又何妨？”
“老人——那也是女人！”他身邊忽地傳來一聲抽馬鞭的聲音，伊蘭茲方廷偏頭望，見泰斯提克目視前方，眉宇肅然，一雙藍眼奇異燃燒。他甩脫他，向前去了，伊蘭茲方廷只好追上，連陪不是：曉得，曉得了。女人的心緒繁雜深沈，可不是等閑之物。他一邊說，泰斯提克回頭，眼中絲毫沒有寬恕的神色，只洩氣，嘆息：“罷了。”伊蘭茲方廷也擡頭，轉眼又眉開眼笑，先前之事，仿佛不曾存在。
“這道路盡是上坡。”兩人乃是從城北向城冬的‘黑池堡壘’進發，穿許多街區，最後那黑色尖頂真正龐大若現的時候，上午已過了一半。伊蘭茲方廷百無聊賴，正好打量城區風景：他自與女王結婚，二十餘年常幫務‘女神祭’的操辦，順南方習慣，將城市裝點得明麗非凡，至於其特質，一度成他本人的代名詞，細想來還是第一遭見到‘女神祭’前後城市如此灰暗沈悶。偶有居民認出他，與他招呼，也不甚熱情，他微笑回應時，忽聽泰斯提克低聲呢喃：“丘陵向上，後背臨水，就算自北面突破入城，孛林也確實易守難攻，無怪向來沒有軍隊入主過……”
“泰奇！”伊蘭茲方廷擡手，笑著用馬鞭輕輕敲了他一下，引得表弟怒目而視。王夫直搖頭：“你腦袋裏天天想這麽駭人的東西，如何睡得著覺？快別說了，看在這是我尊貴妻子生辰的分上……”
兩人已到特裏圖恩大街前，人流漸少，泰斯提克不回話，只面露遺憾；他顯然不再企圖感化，勸說他了。一會，周遭只有那兩旁高聳濃密的古樹之聲，搖曳樹影，天色也暗了，好像近魔障的夜晚。偶發，一巢的鳥在樹的高枝上散出新雛的聲音，才予以人知曉如此陰森氣重的地方，也有家庭，和愛和新生的出現。他那好戰，激快的表弟不說話了，一會，他生出一種踟躕獨行的直覺，不由沈浸其中，放任自己胡思亂想到——這是什麽話……
他自己的家庭不就成枝於此……自己的女兒，不就是在這陰森，黑暗森林後，那更陰森，幽暗的城堡中出生，成長的麽？
“這便是‘黑池堡壘’了。”他左顧右盼，幾分瑟縮地說道：“跟梵恩-紮貢，真是既然不同。”面前，林木搖蕩的蔥蘢後，一道黑色屏障拔地而起；忽地，他意識到自己該笑，於是搬出笑臉，同使者說：“怎麽，我們要爬上去麽？這麽高的階梯？住在這兒的人也是辛苦的。”
“那倒不用。”一聲音，忽然從高處降落。他擡起頭，見她身穿騎裝，尊貴，險峻地立在那，從臺階上望著他，說：“你若是累，我可以叫人擡你上去。”她見他臉上的錯愕，風塵仆仆的痕跡，又促狹地笑了。伊蘭茲，到我這來。發什麽楞？
“伊蘭茲？”泰斯提克皺眉：“你在看什麽？”
他動了動嘴唇；風吹蕩古樹枝葉，吹起王夫金紅交雜的頭發，掀動其中的白發，那發絲中，沒有聲音傳出。
“母親。”他說。怎麽會！這點高度，我怎麽會累。他都走快點，向母親展示番自己的活力，青春的生命力；他的魅力。因為這就是他的意義……他的價值……
“你是今天身體不舒服麽？”千級臺階行到一半，泰斯提克回頭望他，向他伸手：“這就喘氣了？”
“哎呀，我的好表弟。”伊蘭茲方廷長籲短嘆：“瞧瞧你：我畢竟老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也會明白。”
“呵。”他反唇相譏：“我看你前幾天徹夜縱情的時候，可是雄風不減。”王夫笑：“那是任務在身，無可奈何，強撐而已——況且，讓女士失望，可不是善男子所為。”他轉頭，看泰斯提克，見他面色如常，無絲毫疲倦樣，不由湊近，附耳道：
“我便罷了，倒是你——泰奇，可算奇怪。你可不是以健體著稱的啊，今天怎麽這麽又能耐？”他澄藍色的眼珠一轉，輕聲道：“——莫非你前幾天喝的那血——”
“別說了。”他剜他一眼，神色覆雜：無奈有之，謹慎有之，深處，他終於瞧出了絲——輕蔑，但很快消失。終於，他再開口，神情如常，道：“你不是不樂意我談那些嚇人的？”他又向前走，步履穩健：“我便不談了。你當前些天那事，是場酒醉後的鬧劇罷。”
王夫仍矗立原地；他靜默會，看泰斯提克的藍袍飛揚上行，半晌，面露微笑，眼角皺紋暴露無遺，才跟進向上，嘴中說：“我一直當那是場夢來著，老實說，泰奇，我都記不得你那天說了什麽了……”
“正好。”表弟頭也不回，聲音飄散風中：“過去，我是羨慕你的——全南方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如此。”你那麽英俊，健談，善於察言觀色——那麽幸福。“但現在……”那聲音漸漸低了，終於止息，伊蘭茲方廷卻淺笑起來。他終於是聽見了。
幸福……禍患……
兩人進了梅伊森-紮貢的大堂，果如尤莉安所言，人滿為患，各級官員身穿華服，自一層到三層的各會客室都已坐滿。一侍者經過他身邊，為他取下外袍，聲音柔和，向他問好：“歡迎您回來，王夫閣下。您可有心願去處？”
伊蘭茲方廷目不暇接。越過這侍者的肩膀，眾人依次向他問好，他微笑回應，也瞧見個人臉上緊繃，暗湧的神色，暗想這年‘女神祭’，可是從裏到外到灰暗不已了。“這位是？”那侍者示意泰斯提克，伊蘭茲方廷笑：“泰斯提克，我的表弟，我們同行。”他又笑問：“您幫幫我：告訴我，我應該去哪？”
那侍者回：“王後先前通知，若見您來了，帶您去見她。”伊蘭茲方廷挑挑眉：“自然好。”侍者又補充：“卡涅琳恩公主今晨也到了。”
他感到泰斯提克從背後看他；伊蘭茲方廷沈吟一陣，張開手，道：“帶我去見我的女兒罷，有勞。”
侍者帶二人上行；伊蘭茲方廷不曾回頭，卻知道泰斯提克一直蹙眉四望。他向來對危險和陰影敏感異常，如今的梅伊森-紮貢，不啻母皇坍塌後的獸巢，其濃郁陰濕使人窒息。然而在拐角處，他又向下望，見到表弟不僅觀察周遭氣氛，還在仔細打量兩旁的石墻，手指輕撫其上，眉頭緊皺。“到了，王夫閣下。”侍者道，拉開了門：“請。”
他回頭看去，見泰斯提克面上表情空茫，許久，握拳的手才張開，嘴角浮現絲難琢磨的微笑。然而，不及伊蘭茲方廷細想，面前，已傳來一聲呼喊：
“伯父！”
他擡頭，露出最熱情的微笑，張開雙臂，接住這迎面跑來的女人，道：“伊萊苦塔！親愛的，”他低下頭，跟這年輕女人行了個貼面禮：“半年未見了罷？我可想念你了，全孛林最可愛的公主……”
伊蘭茲方廷懷中，他妻子的侄女，伊萊苦塔面色紅潤，顯出純真的羞赧和喜悅來。她綠色的眼睛望向他，令王夫微笑，無需多加掩飾：他初來孛林時，這喪母的小公主還很小，父親早已再婚，她常跟在他身後，真真正正，同他生出了些感情。然而這瞬間，在他瞧見房間裏坐著的眾人的瞬間，不由恍惚：伊萊苦塔的眼睛，她那純真的笑容，真是存在在這兒的麽？他的手，甚至箍緊了些伊萊苦塔的肩膀，仿佛要將她從這冰窖似的華麗房間內帶出去似的，但太晚，也太不合時宜了，那聲音已經想起來，華麗，嘶啞，又壓迫：
“啊，當然，和我有完全不同的‘可愛’。這才是你想要的女兒。”來人站著，見他來了，回身，對他行了個禮：“高行見你來了，爸爸。”
“伊蘭茲。”她的背後，也站著一個高挑的人影，全身穿白，對他微笑：“一年不見了。”
“姐姐；母後。”伊萊苦塔小聲開口：“伯父來了。兩位請不要爭吵了，好嗎？”
“啊。”他見她翻了個白眼：“這不是爭吵，這是討論，親愛的。”她向她伸出手：“到我這來，別再粘著我父親了。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伊萊苦塔，像什麽樣。他不是個榜樣人物，好吃懶做，空有皮囊，若不是有泰斯提克跟著，我懷疑他今天早上還記不記得來，遲到了一千分鐘，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瞬間，他心中的想法難以捉摸。太難以捉摸了，從不是他知道的，然後她就向著人群所站的方向去了，留他在原地。他閉上眼，吸了口氣，重新露出微笑。
“卡涅琳恩。”王夫對女兒笑道，然後，轉向另一邊：“維斯塔！我可想念你了，最好的同僚，比親人還親的姐妹。讓我告訴您，這可不是遲到，我很好地體味了一番孛林的風景……”他走向她們，張開雙臂，表情生動：“我錯過了什麽嗎？”
他的女兒——卡涅琳恩公主擡起頭，斜視著他：“沒有。”她說。“你見到了你母親了嗎，卡涅琳恩？”他甜蜜地說道，見她將腳搭在桌上，周遭無人阻止，厭煩地嘆息：“沒有。沒有人見著了，我們已經從昨晚等到了今早。你什麽也沒錯過。”她擡起一根手指：“現在，閉上你的嘴，然後坐到那邊去。”
他照做了。
泰斯提克已經入了內，但未有同他坐在一處的意思；伊蘭茲方廷取了盤點心，之後坐到窗邊，往湖的北岸看去，見水上的棧道如同神秘幻境般蜿蜒。會客廳內，坐了各地的大王公，他稍註目番，便瞥見羯倫耶特，抱臂蹙眉，在會客室右角。他想她近來老了些，不覆前幾年鷹般的淩厲敏銳，又想他自己，如今也是這個年紀，不禁苦笑，張嘴放入一塊點心：這點心倒是甜的，既不是孛林的苦澀，也不是諾德的清涼，確實是南方的口味，然而，粉漿融化時，周遭的人事往來，又顯出這屋子內不可置疑的北方勢力，在屋的左側，圍著王後，依次站著工務大臣，孛林大牧首，‘鯨院’的各首席，他雖認不全名字，也大體見過了面孔。
婆舍貍斯不見人影，似乎未到場。
“伊蘭茲。”他回過身，但見一白色人影翩然而至，浮現在他面前的窗棱上，來人笑意盈盈，向他伸出手：“好久不見。快有一年半了罷？”
“雷佩恩！”第一王夫眉開眼笑，擡手示意：“失禮，失禮，騰不出手。高興見到你。”他站起身，兩人也略行了個貼面禮，感到他——第二王夫雷佩恩裏爾身上冰冷的體溫。他同他寒暄：“上次見面，還是去年‘女神祭’之前，聽聞你之後一直抱病，如今見了，氣色頗佳，看來已經病愈？”
“正是。”雷佩恩裏爾笑道：他的笑容有種雕塑般的完美，因此蘊含非人般的尊貴和神秘：“幸逢名醫，否則恐再難返王都。”他擡頭，看向已關閉的大門，面色不變，仍含笑說：“可惜甫一病愈，便聽聞陛下也受病痛折磨。自回孛林，我日夜祈禱她早覆安康，得以再光臨我等。”
他忽地轉頭看他。
“您可有聽聞過些傳言？”雷佩恩裏爾的金眼瞧著他：“她……”
“哪能！”伊蘭茲方廷揮手，舉重若輕地將他打斷了：“不瞞您說，我前日才剛到孛林，今天是第一回上梅伊森-紮貢，方才落腳。”他指身下的椅子：“連這把椅子都不曾熟稔過。”他眼珠一轉，臉上浮現極逼真的擔憂和好奇，湊近雷佩恩裏爾，道：“雷佩恩，你實話同我說，你見過了陛下沒有？”
他聽他輕笑一聲。“沒有。”一陣冰冷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雷佩恩裏爾輕聲道：“誰都不能見到她，包括陛下的兩個正統子嗣——除了拉斯蒂加王子。”他斜眼望他，聲音中溫度驟降：“王夫閣下，我們的妻子恐怕要還魂水原了，而她還沒有傳詔給你的女兒——”
“伊萊苦塔！”他揮起手；手指上甜蜜的粉末紛紛墜落，餘光中，伊蘭茲方廷可見，那焦糖色的碎屑落了一兩絲，到雷佩恩裏爾綢緞似的銀發中，引起他皺眉，但他顧不得這麽多，邁步向前，口中聲聲說，失陪，勞駕。
“我去陪陪我那侄女，”第一王夫對第二王夫說：“我看她要哭了。”
“請便。”雷佩恩裏爾回道：“伊蘭茲方廷閣下。”
泰斯提克瞪了他一眼；伊蘭茲方廷沒理會。他走過去，在一群官員重臣中，將伊萊苦塔從卡涅琳恩跟前領走了。“我不是叫了你坐一邊去，別摻和正事？”女兒罵道，父親賠笑：“別欺負你妹妹，卡涅琳恩。”她咂嘴：“她是我的姐姐，如果你記得。”伊蘭茲方廷擡頭，看周遭的幾個北方大臣，一直盯著他；他認出其中一個是王後身邊一個小貴族，‘皇家詩人’薇倫沃斯——此君被廣泛認為是個沒有原則的皮條客，但顯然，認為較之他，還是多出了不少尊嚴，面露嘲笑。
“你活得像個小醜似的，不累麽？”
他回頭看她：女王的第三個女兒，身材高挑，面容沈郁。腳下的棧道中，黑水無波無瀾，仿佛顆深淵般的心。他沒有說話，仍面露微笑，向她伸出手。她凝望他許久，嘆息一聲，將手遞出。也許這是你的活法——你的命運。
就像我有我的。
“怎地哭了呢，伊萊苦塔？”他將她領到窗邊，又取了張椅子，擺好點心到她面前，問她。伊萊苦塔用手擦拭眼淚，抽噎不止，難以說話；這是個老毛病。她小的時候，一被嚇到，就很難停止了，哭得打嗝，也停不下來，他有時閑得無聊了，也去安慰她，後來竟出了心得。伊蘭茲方廷微笑，靠近她，說：“喏，”他指窗外：“那條棧道，就是以前，我帶你母親去玩過的的那一條。你想不想聽母親的故事，伊萊苦塔？”
他小聲道；她不哭了，擡起臉，用那雙綠色，無助的眼睛望著他。“噢，我知道，伊萊苦塔想聽母親的故事，我來告訴你……”
“我討厭我的母親，我恨她。”她對他說，不指望他回答，只說道：“她比起是個女王，不如說是頭野獸。我恨我是個女人的事實，恨這世上的謊言。”他邊走，邊聽，湖對岸，木蘭的枝條裸露，雕謝。“一想到我未來生下的孩子，也可能像你這樣是個一無是處的馬屁精，就感到痛苦。人永遠無法決定自己的孩子。決定自己的命運。”
“真的，伯父？”伊萊苦塔破涕為笑：“母親小的時候也會從馬上摔下來麽？”
“是的。”他微笑道。“你們一定是很好的朋友罷？”她幾分陶醉地說，似乎想從他身上吸食些神思已散的香味一樣。“當然。”他朝她眨眨眼，見她臉紅了：“我幾乎就成了她丈夫呢……”
“啊！”她叫道；一塊餅幹從她指尖滑下來。她不再看他，盯著瓷盤，許久，才囁喏道：“那麽，您差一點，就真的是我的父親……”
他掛著微笑，感到有些苦澀，直到她再度擡起頭，羞赧但誠懇地看著他，說：“那也是好理解的。您畢竟這麽……英俊。”
“你認為你長得很迷人麽？”她聳聳肩：“不。你長得就像個白癡，這是藏不住的。”
這真奇妙。一塊點心在他口中粉碎，帶來陣不知是苦是甜的香味，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因為一句奉承外貌的誇獎恍惚了，仿佛他是第一次聽。“你真善良，親愛的。”他輕聲說，轉頭看窗外，那經年無波的水面。他沈默許久，最後，才問：“伊萊苦塔，你方才是為什麽哭呢？”
她如夢初醒。“沒什麽。”伊萊苦塔慌張道：“我聽到姐姐和母後在爭吵，很害怕。”“不害怕。”伊蘭茲方廷笑道，伸出手，放在這年輕女人的頭上，她楞了片刻，但之後，更顯得快樂，望著他。“我很想念您。”她對他說，聲音細微，然而情感顫抖；他再度震顫了一下。他是老了麽？他想到。因為他不可能再獲得更多了，不可能找回失去的，所以對任何到來的都充滿感激？
“不害怕。”他說：“她們在吵什麽？”
“吵……姐姐和米涅斯蒙王子……誰來繼承王位……”她猶疑地說：不是該姐姐繼承麽？而且米涅斯蒙是男性呀。
“雖然，我覺得母後說的很有道理，伯父。”伊萊苦塔說：“為什麽因為是男性，就不能繼承家業呢？我認為更平等些，才……”
才好。正在她說這句話說，門開了。眾人都望向門外，伊蘭茲方廷轉頭，只見一抹沈重的黑色，出現在門外，對著屋內的眾人。
“陛下今日不能會客了。”來人說：“諸位請回罷。”
伊萊苦塔不能說話，嘴唇顫抖，片刻，屋內無人言語，只有呼吸起伏聲。
“就算不能會客，也請您安排公主面見女王，王子。”一聲音說：“為何只有您一個人能會見女王？”
伊蘭茲方廷見拉斯蒂加——他妻子的私生子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說話人竟是泰斯提克，他甚是驚奇：泰斯提克應從未正式和拉斯蒂加見過面，竟直截了當質詢。他確實變了。伊蘭茲方廷心想，縱使泰斯提克總是暗藏鋒利的一面，也從不見這麽激進。
——何況對象是拉斯蒂加。
“我沒有見過你，但大約你是卡涅琳恩的官員。”拉斯蒂加道：“會見母親非是由我決定，乃是由她自己下達。我只是來傳達她身體不便，不願會客的願望。還望你不要質疑重病人的心願。”
他言畢，便轉頭離開，身後跟著兩個扈從，肩上赫然有‘鬣犬’的紋章。不時，泰斯提克終於到他身邊來，站在他身旁，眉頭緊皺。
“這男人是怎麽回事？”他問他。“什麽怎麽回事。”伊蘭茲方廷感慨：“我還想問你是怎麽回事，泰奇。你未免也太心急了。就當我好奇：你不覺得可怕麽？”“可怕？”他甚是不解：“有何可怕？雖有兩個‘鬣犬’，但在‘黑池堡壘’內，她們未免會攻擊客人不成？”
“‘鬣犬’。呵。”他忽地頓住了，眼中浮現幽光，伊蘭茲方廷註意到他手指握緊：“這確實是群怪物，我不否認……”
“打住。”伊蘭茲方廷嘆息：“我說的是這個男人，我妻子的大兒子，拉斯蒂加。你以前見過他沒有？”
伊萊苦塔仍坐在一旁，聞言點頭：“噢，是的。伯父，大王兄……”
“他？”泰斯提克挑眉：“見過一次。可怕，無稽之談。”他側目斜望，又回頭，深深望進他對面，王夫的眼中：“不過是個受母親寵愛的兒子，有何可怕？”
伊蘭茲方廷噗嗤一聲笑了。“可不是，大人！王兄——”伊萊苦塔舉起手。
“不過他的樣子變了些；母親都喜歡漂亮的兒子。”泰斯提克思索：“他以前是這個模樣嗎？我那時見他，覺得乏善可陳，不像現在，是個……”
“是個美男子吧？”伊蘭茲方廷笑嘆，他起身，牽起伊萊苦塔的手。
“您沒有見過，大人。”她仍回頭對泰斯提克說：“上回‘女神祭’時，大王兄差點將伯父打下馬來。幸好今年，比武演示取消了，否則伯父已經這麽大年紀，怎麽吃得消？”
她頗認真地說：“整個孛林，沒有武士是王兄的對手，不瞞您說，我想——”她壓低了點聲音：“就算姐姐真的和大王兄交手，也未必能打得過他。”
“這怎麽可能？”此言一出，泰斯提克也顯得狐疑：他是看著卡涅琳恩長大的：“您誇張了，殿下。您不知道您的姐姐究竟……”
他停住了，抿著嘴唇，伊蘭茲方廷揮了揮手，餘光望著他，說：“我不知道你那什麽，血，鬣犬，雲雲。我上次跟他打了一次，”他笑起來：“你不知道一頭大象向你沖過來是什麽感覺，泰奇……”
鏡子中出現幾簇白發；夜間仔細看，比白日裏的更多；的確是老了。伊蘭茲方廷將那杯混了羊脂，花瓣的燃料擺在盥洗臺上，解開發帶。紅發傾瀉而下，落在他的胸前。他擰開水道，任水流傾瀉眼前，再睜了眼。隔著水流，鏡中的人影模糊不清，顯得遙遠，似是而非。
“這是您的孫女，母親。”他將那嬰兒抱上床榻，舉到母親面前。窗外，陽光明麗，紅花怒放，床榻上的女人卻已瘦弱不堪，他見她垂下頭，瞥了一眼這孩子。
“她叫卡涅琳恩……”他說。
浴室的門開了；他轉頭，見自己的女兒走進室內，衣襟敞開，面色坦然，坐在浴池邊緣，將他俯視。他不動，她也一言不發，良久，伸出手，撚住了他的一縷紅發。
“卡涅琳恩。”他說：“有什麽事？”
“我不關心。”母親說：“將這東西拿開些。”霎那，她面露嫌惡，夾雜恐懼：“你生了個魔鬼出來，伊蘭茲。”
她笑了，手支著下頷。“對我尊重些，父親。‘請問我有什麽可以為你做的’，這才對。”她翹起腿：“再怎麽說，我還幫你買了染料，衣袍，靴子。就當知恩圖報吧，好嗎？”
他抱著那孩子，顯得無助。母親不看他，他站了許久，最後，靠著床，緩緩坐下，望著她，起先覺得受傷，受了背叛。陽光傾斜，落在他的紅發，她的白發上。世界正日落，而瞬間，他忽然見到她身上，所有權力都已退場，萬般繁華皆已褪色，死亡已至，終幕在此。面對盡頭和無解命運的恐懼在片刻壓倒了伊蘭茲方廷，但在瞧見她衰老面容上惆悵的一刻，某種從未被他知曉，從未被命名的感情從心底湧上來，使他站起身，想到她身邊去，從死亡的陰影裏安慰她。
不是因為他也害怕死亡，而是——
母親。他想說，無論你怎麽想我，怎麽對待我，我——
“自然。”他笑起來，一只手撐著下巴：“我最尊貴，天下無雙的殿下，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麽？”
那嬰兒笑起來。
他可以看見從坦提莉絲臉上浮現的一絲柔情，好像他畢生的渴望和輕盈已經近在眼前，就在她離去之前，他可以了卻這般心願，然而這陣笑聲，如此無邪，輕快，所以殘酷，將其生生撕裂。床榻上病人的臉覆歸冰冷，陰影絲絲覆過最後的餘暉，她似乎是對他笑了一下，但在暗影中，似乎終究沒有。
伊蘭茲。他看她開口；這是她最後一次叫他。
她伸出手——他的女兒；他殘忍，暴虐，如火般的女兒。她出生時幾乎殺死了母親，從不掩飾自己願意吞噬母親的女兒，握住了他的下巴，將他從水中生生提了起來。
“我知道是你提供了軍隊給泰斯提克——我原諒他，也原諒你。因為我有地方要用你們。”她低吼道：“但如果你認為我會原諒背叛，就太膽大了，父親。我想這點你還是了解我的，對嗎？”
“……自然，卡涅琳恩。”他掙紮道，難以順利張口：“你能原諒我，我感到很榮幸。說實話，我已經做好準備，被你……”
她忽然放開他。伊蘭茲方廷跌進浴缸中，見她抱臂促狹道：“殺死自己的父親？我也不是禽獸，父親，做不出這種事，但我確實會生氣，被自己的父親背叛，所以我需要你補償我一番。”她望向天頂，不再看他，恍如自語：“比如……”
“一個妹妹。”她道。伊蘭茲方廷感到喉頭一緊，眼中卻出現她燃燒，飽含笑意的藍眼：“或者一個弟弟，也行。你瞧，父親，”她解釋：“我自己，生不了孩子了，但我需要個繼承人，前些日子還在苦惱，但今天見到你，仍然這麽強壯，這麽英俊，忽然想到，為什麽不要一個跟我同母同父的親人，做我的繼承人？”
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不用擔心，我已經詢問過上月母親的侍女，她還有月事，所以會很順利。——你只要讓她懷孕就好了。”
“這不可能，卡涅琳恩。”他顫聲說：“你母親會拒絕的。她已經四十七歲了，再生產，無異於自殺。”
“啊，我知道。人都是怕痛的。”她笑起來：“你勸勸她。你們是夫妻呀，爸爸。她不聽女兒的，總會聽丈夫的。”
“這不可能。”他仍說。水開始冷了，她瞇起眼，看著他。他不由擡起手，不受自己控制：“別做這樣的事，卡涅琳恩。你母親身體不好，活不了多久了，不會礙著你——”
“她會答應的。”她柔聲說。“她不可能答應。”他慘白著臉回答。
“我要死了，伊蘭茲。”她對他說，瞧著他的眼睛。黑暗似乎在轉變她的容貌，她那權勢，威嚴，華麗和莊重，都在一念之間化作枯萎的骨架。它已經奪去了她的兩頰，紅發，嘴唇，只剩下兩顆寶石般的藍眼珠，仍望著他。
忽然間，他感到，他手中的嬰兒並不存在；他還是個少年，坐在餐桌的對面，看母親挑著一根羊肉的骨頭，說，我永遠不會嫉妒他。他就是另一個我；她擡起眼，看著他，仿佛她們會永遠在一起。喀瑯閔尼斯的太陽是如此地燦爛，他在那陽光中註視她，見她眨了眨眼。
“噢。”卡涅琳恩道：“那你不需要她答應——你只要讓她懷孕就好了，明白了嗎？”
“卡涅琳恩。”他微弱地說，她已經起身，只回頭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你回答我，父親——我會根據你的表現，做出我的決定。你的任務只是如此，非常簡單，這也是你唯一能做的了。”
他向後倒去，濺起浴池中的水。伊蘭茲方廷側目而望，見到卡涅琳恩停留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小瓶，那紅色在他面前搖曳，就像‘君王殿’前的花。他向它伸出手，將它握在手心中，用盡全力，面色泛紅。
我死後，我的一切都會消失；萬事都是虛妄。再沒什麽能保護你，我幾乎對你感到有些抱歉，我的兒子。我將你當成了個玩物，不曾真正地愛過你。但也許你需要原諒我：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錯誤……
玻璃瓶終於轟然破碎，碎屑紮進他的掌心，紅河墜落地面。伊蘭茲方廷哈哈大笑，俯在浴池邊緣，身體不斷起伏，在他腦海深處，那隨歲月模糊了的臥室裏，將死之人對他敘述：名利皆是虛妄，征服難以永存，只有這紅色的河，紅色的土，亙古不變。
伊蘭茲，坦提莉絲說，就此別過了。榮華富貴終歸於塵土。你我母子緣分，也不過是幻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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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南方人的親情觀念其實是極淡的，盡管常以家口多而為榮，”說話人舉杯致意，伊蘭茲方廷忽覺得胸口悶緊，像雨來前濕熱的空氣壓在身上。然而外頭的溫冷涼薄，幹燥，哪裏有雨可來？對面，婆舍貍斯仍搖晃杯中冰球，對他們一行笑道：“雖人多數重，但若有不合，或無利可圖，常天涯四散，瀟灑一人，再不聯系。原先，我的幾位同僚——譬如羯倫耶特大人，諸位也認識，都是面冷心熱，重情重義之人，對家人多有關照，我對這傳言不是怎信的。但今天看到您，泰斯提克大人，竟然不記得您妻子這生的是第幾個孩子，倒叫我改觀了。”
“海境公爵”擡身攬臂，向桌對面微舉杯盞，一時，周遭的明光絢彩都自器皿無生氣的鐵面中落入酒內，而越過銀杯纏繞的圖騰，她那雙金眼明光灼灼，好似海上浮起的月亮。
“這杯子挺漂亮。”伊蘭茲方廷舉杯回禮，對這新‘象王’眨眼，引她抿唇微笑：說來不免奇怪，王夫，略比妻子還年長一些，如今年近半百了，仍保有類年輕狡黠，尤其討位高權重女性喜歡的微笑，縱然是年輕時的習慣，仍使人讚嘆，因為這笑容仍然鮮活，完整，像他的青年歲月，也從未從他身上離去。
“我不知道你們是這麽喜歡蛇的。”他對她說。她垂眸而笑，眼角有些皺紋：“啊，王夫閣下。”婆舍貍斯道：“盡管如今通衢大道建成，唐圖斯河谷的馬又是那麽快，北方和南方，仍是遙遠的，彼此之間未免神秘。”她略微看他一眼，眸中波光流轉：“我相信我們彼此之間都有頗多事需要學習……”
伊蘭茨方廷笑了：“當然。”他回答。
“敬您一杯，‘象王’閣下。祝賀您新會頭籌。”某類熾熱悠久的氛圍，盡管在他們二人之間流轉罷，那一邊，泰斯提克冷硬難移：“關於我的妻子，這是個誤會。我只是她部分孩子的父親，而不免，有時候說辭會變化。譬如說：一些月份，這個孩子叫我父親，另一些月份她忽然又不叫了，因為母親說，她似乎弄錯了。如此反覆，我也有時恍惚，以至於方才，第一次，我說‘兩個’，第二回，我又說，‘三個 ’了。”
他也起身，與婆舍貍斯碰杯；伊蘭茲方廷聽見兩杯上銀蛇的圖騰發出清脆一響，而腦髓深處，則湧現陣陰森涼意，比起肅殺，更顯沈醉。我還沒喝兩杯。他心想，添了幾枚冰球，這就醉了麽？
“不過您指摘的是。”泰斯提克道：“還是我太不用心了。望您莫以我的情況統代南方人，尤其是，莫認為是我妻子治家無方。我先自罰一杯了。”
“很合適的懲罰。”伊蘭茲方廷插話道，拿起椅背上的外衣踉蹌起身。他的裏衣散了一半，露出其中結實的胸膛，面上又帶著酒醉的紅暈，不深，但顯得頗有風情，就著這姿態，他對其餘半桌的北方貴族行了個禮，眾女士都笑意盈盈，顯得很寬容，他便順水推舟，道：“這酒勁道不小。我出去醒醒酒。”
“不勝酒力呀，王夫閣下。”‘海境公爵’瞇眼望著他。頗有風韻，他暗地記著她的輪廓。婆舍貍斯身材矯健，但最獨特的屬她那頭齊整的短發，綢緞一般，不消細看便知理發師很費了番心。“我等您回來。”她對他說：“您可不要跑了……”
當然。當然。他不絕地說，出了門。門開，迎面便是陣陣寒風——這回是真正的肅殺，蕭瑟了，不加掩飾。風將他背後的門倏忽關上，泰斯提克凝望他的眼神只留了片刻就被帶去了，他面前，只剩一輪明亮，潔白，將要滿盈的月亮懸在湖北岸的森林上，其在湖水中的影子碎成千瓣，像魚的鱗片。林葉紛亂，樹幹漸稀，人倒有種錯覺，仿佛孛林已進入深秋。
他向前走了三五步，到欄桿邊：這是北方人的酒店，幾算孛林城除開梅伊森-紮貢最高的建築了。從‘明石千宮’來的建築師傲於建築技巧，餘人都恐如此高樓平地起，有朝一日要被風刮倒，相比之下，這建築師充耳不聞，傲然自得的樣子自然是好想象的了。伊蘭茲方廷撐在欄桿邊向下一望，只覺得頭暈眼花，心想確實醉了，收回身，其下深邃黑暗和遙遠街道仍在目中。與梅伊森-紮貢不同，樓下行人絡繹不絕，身影渺小，更易知上下懸殊。他深吸口氣，又擡起頭，景色，再度變得高遠，遼闊，寂靜，遍布森然的秋意。除卻‘黑池堡壘’，全孛林，這恐是唯一一處能將四方風景盡收眼底的之處，從他所站位置，這島丘上的大城緩緩走低，直至沒入水中，而湖面寂寥，遠方模糊如隔海而立。
然而——七月月盈，祭日動林。這不是秋天，他輕輕打了個酒嗝，快到我妻子的生日了……在夏天的最中間……
一陣寒意攀上他的後背，他回頭，見泰斯提克站在他身後，再後，那扇門還略有晃動，但確確實實，已完全關閉。伊蘭茲方廷挑眉，見表弟滿臉不耐，抱臂而立，片刻低聲問：“走吧？”
“噢。”他擡起手，對內做個手勢：北方人做東，隨意走了，恐不禮貌。“呵。”泰斯提克顯得厭煩：“女人的宴會，將我們做玩物而已，原本就出不出席，都無關緊要，還是你想進去，被那女人扒光？”
“其實也沒什麽壞的，親愛的，習慣就好。”他回：“但今天不了。我有點累，你如果想走，那我們便作伴吧，表弟。我送你回去……你夫人那？”
他沒回話。伊蘭茲方廷也不惱，背過身，回屋內，在一桌人的註視下款款走向婆舍貍斯，彎腰附在她耳畔，說:“您允不允許我先失陪了？”
她正在吃櫻桃，發色蒼白，嘴唇鮮紅，顯得那色彩格外深重。“怎麽，伊蘭茲，你比維斯塔說得要矜持些呀。”王夫笑，靠得更緊了些：“怎麽會，但，怎麽說，不勝酒力……”
她彎了彎唇角。“罷了。”婆舍貍斯擡手，一枚櫻桃便抵住了他的唇瓣：他對此是很熟悉的，知道無論此物為何，到了唇邊，都不可能拒絕了，欣然張口接住。她看著他咬住，又註視這果實皮開肉綻，笑容更深，輕輕勾了勾他的下巴，道：“回去告訴卡涅琳恩罷。維斯塔還是願意和她談談的，只要她願意。有個愉快的晚上，王夫閣下。”
他正要走，擡了身，手又被捉住了。伊蘭茲方廷垂手，見婆舍貍斯眼神明亮，註視他，嘴唇輕張：“不過我喜歡您，倒不是假話。來日有時間，還請到我府上一敘——又及，後日的女神祭，還請期待。”她笑笑：“我們可準備了大驚喜，不輸南方的游行。”
他也笑著回：那自然期待了。言畢，伊蘭茲方廷出門，攜上滿臉不快的泰斯提克，一同下樓，四周黑暗，只有兩廊中‘明石’燃起微光，在漆黑中下了七八層樓梯，才到底部。去了馬廄，他正取馬，忽地聽泰斯提克悶聲說：“你可有什麽去處，讓我一住？我暫時不想回妻子那。”
伊蘭茲方廷沈思：“自然有，不過南岸太遠了……”他皺眉苦想，正當泰斯提克已想放棄，忽然靈光一現，道：“北岸有一座！”他打個響指，藍眼中浮現樂天快樂的神色，似乎頗為此想發激動，一如少年尋到奇珍異寶。兩人上了馬，迎著月亮騎行而去的時候，他才與他解釋：
“那還是我婚前，未來孛林，我母親為我日後到‘鯨院’學習辦置的房子——不過日後，你也知道，我嫌麻煩，沒去‘鯨院’，那房子也閑置了。婚後，來了孛林，也少去，逐漸忘了。話雖如此，自然有人打理，住上一晚，自然無妨。”他興致勃勃：“這可有趣，想不到還有未曾去過的地產……”
伊蘭茲方廷轉頭，便見泰斯提克蹙眉望他，良久，只嘆息：“你母親究竟送了你多少房產？”
“幾十餘套罷。”他回答：“房產而已……”
泰斯提克無言以對，只有嘆息：“實在是甚至在福中不知福。天下像你一般被母親所愛的男子，也是少見。”
一座屋宇過了，月光又落在他面上；這光是冷的，將他的皺紋暴露無遺，然而他露出那年輕，狡黠的微笑，道：“啊，親愛的表弟。”他轉過頭，看面前的道路：“我自然知道……”
“我生下他的理由，很簡單，”她直截了當地回答，手握權杖，輕松自如：“就是讓他來享受榮華富貴的……”
人世間總是有些不能問，卻不免被渴望的問題，譬如說：為何您要生下我？此類問題因其顯著理由，必遭到牧首的嚴加拷問：你這小腦袋裏是如何被灌進了此等褻瀆的思想？你的眼睛看不見你的母親為了孕育你而耗費的心血，你的血肉感受不到她因你而衰退的生命麽？何等的忘恩負義呀，孩子，令人嘆惋！
縱使如此，伊蘭茲方廷自小便是很能理解這類問題出口之緣由的。一回，他父親帶他去了喀瑯閔尼斯更貧困的幾大街區，將他嚇得口不能言。“他頗有同情心。”他父親倒是笑，留孩子在一旁的荒蕪中消化慘淡恐懼，對於這麽一個從小錦衣玉食，自由自在的孩子，見到那在泥水裏同囚徒般的生活，他心底的唯一想法，實則是：倘若要我這麽過，我寧可不活了。這些人的母親，究竟為何要使他們誕生呀？
“各人有各人的傾向。”不久，有個士兵解答了他的困惑：“您無法忍受，她們倒覺得心滿意足，十分幸福了。不信，您將他們帶到這金殿來，那才叫不自在。”
母親因自己感到幸福，將靈魂也賦予孩子。世間百態的奧秘，就在於，幸福的配方迥然不同。那士兵似乎意思如此，這問題卻縈繞他心頭，遲遲不散。正是時，他母親剛繼位，成為沃特林大公，政務繁忙，光焰灼灼，孩子怎敢不避鋒，明知故犯呢？豈料一日，母親的一個友人，倒是直截了當地問出來了：
“坦提莉絲，”那政務官說：“你陪女兒的時間，不及你陪這兒子的一半，這是為何？”
“因為這孩子更可愛。”母親回答：“看著他，我心裏舒暢。”
“嬌生慣養，蜜罐綿糖，豈是教育孩子的方法？”政務官皺眉：“你若將他培養成個懦夫，為何生下他？”
他驚訝不已，卻見母親右手擡起權杖，左手抱著他，哈哈大笑，道：“我生下他，就是為了讓他享受榮華富貴。世間幸福，無非是善於掠奪，或甘受□□，別無他法。我知曉掠奪的技巧，長於使人心甘情願做我的奴仆，人間幸福，向來於我是唾手可得。”她言及此，低頭，輕輕在他額頭上一吻，又道：“‘凡王所需，皆至鼎盛’。我已經是‘君王殿’的主人，獨自的歡樂，幾乎膩味，我生下這孩子，就是為了享受用獲品，澆灌自己血肉的滋味。目前為止，未叫我失望。”
她說罷，又將他抱得更緊，兩人的紅發纏繞一處。那友人不再言語，嘆息不已。不久她辭官返鄉，臨別嘆道：君王無德，遲早與天有恩仇。
如今，已經近四十年過去；他的女兒成了‘君王殿’的實質主人。這年他離開南方時，它的氣候比任何一年都要好，秋日的豐收已盈盈在野，宮殿前的花如火鮮紅。那報應沒有來。起碼，在這時刻，還沒有……
近來白發多了——他站在鏡前，從額前簇縷紅發中撚起根半金白紅，隱有灰色的發，輕輕拔去，鏡中的男人身材高大，白膚藍眼，仍可稱英俊瀟灑，只是□□上身，不加掩飾，皮膚的松弛仍是畫上黑痕，顯著殘酷。常人道：發膚受之於母，其衰老亦是最忠實和不可逆的。伊蘭茲方廷轉眸，水從肩臂上落下，他撐著盥洗池的兩臺，望向櫥櫃中見底的精油和染料，心想近日就要添置一番。
“這可算麻煩。”他暗自思忖：“上回陪泰奇鬧騰一番，私房錢付之一炬。如今要錢，便要從卡涅琳恩那來了。”這孩子！王夫苦澀一笑：他是能少見，便少見的。畢竟，這白發不就是因她生發的麽？焉有歲月既加劇衰老又減輕它的道理；他自己的女兒，的確同時間一般殘酷。
當他□□上身，走過臥室，瞥了眼仍在睡覺的表弟，聽他痛苦夢囈時，想到他的妻子：他想到她，因為他想到了衰老，女兒，噩夢。伊蘭茲方廷披上外衣，扣子於手中合上，仿佛時光就此封閉，每穿洞一次紐扣，他就看見一個清晨，妻子裸身而起，發絲垂落背上，露出的鼻梁和側臉，充滿惆悵嘆息。衣衫擁上伊蘭茲方廷的頸喉，那始終背對他，疲倦傷感的妻子，也在清晨的白光中漸漸老了。王夫扣上腰帶，鐵片一響，他便感到身後的表弟身體顫抖，從唇中露出絲縷驚駭，模糊道：不！
他回頭看他。泰斯提克，自然也老了，但顯然身體中充斥某種年輕時不褪的頑強執念，好似鬼火，這大抵也是他盡做傻事的原因吧。自那天，他領兵下了地宮，帶著滿身傷痕回來，修養時便夜夜驚夢，一會，說：你這魔鬼！一會說，不。伊蘭茲方廷揭開裹身布看了眼他的腹部，便想，他活不下去，必然是要死了，而由於是他給他的軍隊，陪他“玩”了一遭，也就是他害死了他。他這麽想，也不由苦笑，在表弟身旁坐了半夜，後來朦朧睡了，亦不長久，搖晃明暗中，天亮了，陽光刺破他的眼。他擡起頭，見卡涅琳恩——他那殘忍，熱烈的女兒，從門外走了，手上的瓶裏，酒水搖晃如血，背後，泰斯提克念道：血。血。血……
妻子也是常做夢的，但不夢囈。二十餘年了，但那同床共枕的夜晚好像都是第一夜的縮影：她冰冷僵硬的身體，痛苦忍耐的神情，清晨來臨時，眼淚無聲地從眼眶中滑落。他坐在一旁，看著，一會，她醒了，面色覆歸平常，微笑望他，說，早上好，伊蘭茲方廷。
王夫擡頭：這久被閑置的宅邸，確實有人養護，但頻率和精細，自然難比住人之處。他伸手撫摸花瓶中的花束，感受細嫩花瓣將枯死的觸感，切實發覺空氣中幹冷的季節。這年夏季，孛林不炎熱，卻仍有大雨，上一場，便是幾天前。如今觸摸著花瓣，空中壓抑的冷重似乎昭示，這該是最後一場了；他的背後，透過窗，天空冷徹清明。
伊蘭茲方廷駐足看向窗外；花園中，一朵獨花，鮮紅半雕，在白天下搖晃。
“啊，巧得很。”當他走進花園，踏著清晨露水，到那半人高的花叢前，身後將它握住時，這聲音，幾分衰老，嘶啞，但透出某種悠遠的親切，便從對面傳來；他那時彎著腰，被花木遮擋，不能將其看見，只見一矮小，行動緩慢的影子，從街道對面來，道：“這不是王夫閣下麽？”
他擡起頭；轉瞬，那抹熱情，狡黠，如火的微笑就燒上的面孔，伊蘭茲方廷從花中走出，張開雙臂，與這人隔欄相望，笑道：“尤莉安女士，幸會！”
幸會——誠然如此，大約有一半，不算是客套話。兩人依南方習慣，行了貼面禮，王夫感到這老牧首臉上的皺紋貼在他的臉上，帶來當下的慶幸和一兩分不可避免對未來的惆悵。“您在孛林的下榻之處竟然巧在這房子附近。”伊蘭茲方廷輕輕扶著老婦的手臂，笑容滿面：“真是好巧。上次見您，還是卡涅琳恩成人禮之時了。”
“我是您的鄰居。”這老婦嘶啞，悠閑地說：“如今已經三十多年了。昨晚，我瞧見，這我從來沒見過的鄰居，竟然終於出現，正想著今晨來拜訪，順道拜謁一番這院子裏三十年不謝的‘虹種’，沒想到是新鄰舊友，雙喜臨門。高興見到你，伊蘭茲。”
她用那雙遍布皺紋，裹了紗的手，去碰兩人身邊那朵褪色，正雕謝的紅花，說：“您還是來得晚了些。半個月前，便是今年這天氣，院子裏的‘虹種’也開得旺盛，五光十色，如若彩虹一般。便是由著這花，我向來也是對這素未謀面的鄰居很有好感的，不瞞您說，有些年頭，我還特意請了‘棺院’的士兵，來為您打理院子哩。”
“那真是不勝感激，不勝感激。”伊蘭茲方廷笑道，眼睛瞧著街道的另一端：道路正在肉眼可見的向下傾斜，這一帶，已經接近孛林的貧困街區了，屬於湖西北治安良好的最後一段，但尤莉安若是從北岸走水道來，住在這，也是好理解的。他回過神，發現那老婦上前一步，將眼瞼，埋在了那朵花中。
“看來您確實很喜歡了。”他笑嘆。“喜歡。”尤莉安回答：“南部風情。這一帶，只有此屋一束，是最好的種，種在最好的土上：您腳下踩的這抔土，非是原先的地基，而是從南方，不遠千裏搬運過來。我起先，便猜想，這該是哪個南部大族的私宅，今日見到了您，才記起來，這就是坦提莉絲大公當年說，要建的花房。”
她擡起頭，看著他，雙眼渾濁：“怎麽，伊蘭茲，真是年華逝水！”老婦嘆道：“那是三十年前了，南北兩位大公齊聚孛林，為自己的兒子謀求婚配。您母親也是性情如火，我至今記得，如何陪同女王，跟著兩位大公，從湖的東岸，一直騎行到東岸，聽著她們爭了一路。”憶及往事，她不禁微笑：“女王有五位公主，二位大公卻不過三個兒子，原本有何可爭？然而坦提莉絲一口咬定，大公主暴躁，二公主緊張，三公主弱氣，四公主——我們的女王，連活得長久，都尚無定數，只有最小的公主，看上去才算個良配，但無論如何，我記得，她便是在北岸，‘祭林’的下方，說的這句話：‘無論如何，未來的女王，就是我兒子的妻子。我已經為他在孛林建了座花房。他必然是未來的王夫，無論誰是女王。’”
尤莉安與伊蘭茲方廷對視，後者亦是笑容燦爛。他兩手扶住宅邸的欄桿，眉飛色舞，道：“還有這麽一回事！花房一事，她定是忘了，從沒同我說過，但爭奪王夫之位一事，我可記得清楚——不瞞您說，尤莉安女士，當年我可被整蠱慘了。我正在唐圖斯河谷度假，忽然被信使揪住，拽到孛林，日夜兼程，至於為何，半個字也沒提。我以為是母親出了事，嚇得半死，孛林，您也曉得，陰森，漆黑，神秘，更讓我沒話說了，不想……”
不想——他是要您給諸位公主展示番自己的魅力，好使諾德大公心服口服。“可不是。”王夫長籲短嘆：“那可累人。炎天八月，整整半月，日日混汗如雨，受五個公主差遣，為博得一笑。我可不知母親做什麽打算，以為有辱使命回去自有好受，不敢懈怠，全力以赴。下湖水摘銀枝啦，馴馬跳沙丘啦，早上陪這個，中午陪那個，晚上又陪另一個。我當時還差點哭著跟母親說，我不要當甚麽勞什子王夫，幸得堅持住了。”
“您謙虛了，王夫閣下。”他言罷，只聽老婦人笑道：“您那時不過二十一二歲，但眾人見了你，才不得不承認，坦提莉絲不是吹噓：您確實是天下一等一的男子。英俊，聰慧，體貼，權變。五個公主，四個都對您讚口不絕，已到婚配年紀的三個更是爭邀您做丈夫，諾德大公心服口服，對您母親說：‘若說放在臥室裏，確實是玫瑰更好……’”
“‘但放在朝廷上，就不行了。’”伊蘭茲方廷哈哈大笑：“‘他連數都不會數！’”
他雙手發力，腳輕盈離地，翻身便過了欄桿，引得尤莉安鼓掌：“真叫我羨慕了，王夫閣下，我就是不在您這個年紀，也做不到您這麽輕盈。”他將額發撩到身後，顯得自如，道：“分內之事而已，您也知道，除此之外，我都一竅不通。”
“您是真的不擅長數字？”她微笑。
“一點不。”他回：“我就擅長寫跳，跑，插科打諢類的事……我母親過去愛看我跳高……”
“嫉妒。噢。我從不嫉妒這孩子。”她邊吃盤裏的東西，邊說，手放在他頭上，輕輕撫摸，像對待只寵物狗：“他簡直就是我的一個分身；一個男性的我。他跳得高，跑得快，我高興。他快樂，我就快樂。他不用做除此之外的任何事：只要快樂，就好。”
“王夫閣下？”尤莉安喚他；他回神，笑了笑，道：“忽然楞了神，真不好意思。”她了然於心：“您是想念母親了。”他也坦然：“想到母親了。”這老婦人走出一步，伊蘭茲方廷扶住她，將她送往街道對面，她邊走，邊感慨：“我也在想您母親。沒想到當年一別，竟是永別了。坦提莉絲再沒來過孛林，直到病逝，都長居南方。公主出生，女王攜公主拜訪外祖母時，我已經去北方了。南北迢迢，難以解憂，也是無可奈何。”
“還請您別傷心。”王夫回道：“母親直到最後，都神氣充實。她的一生……”
他正想說——快樂，她的面孔，消瘦零落，目光冰冷，閃現他眼前，他的喉頭因此哽住了。正是時，一聲音從背後傳來，道：“伊蘭茲？”兩人回頭，見泰斯提克站在那花旁，蹙眉看著他。
“早上好，親愛的表弟，這位是……”伊蘭茲方廷說，泰斯提克卻搖頭，之後行禮：“尤莉安女士。”
她思索了片刻，之後松開眉頭，點了點頭：“啊，我記得你……”她緩慢道：“你是泰斯提克。”
“正是。”泰斯提克道：“不才學生，幸見恩師。”尤莉安笑：“這太誇張了。我只給您上過幾節神學課而已。”她又轉頭看伊蘭茲方廷：“沒想到是您的表弟。”她敲了敲拐杖：“他是個很有想法的學生。”
“他一直很有想法。”王夫顯出幾分無奈。
對面的房屋，門開了，內裏走出幾個士兵，皆是黑衣黑紋，見了他們，姿態戒備。尤莉安擡手，道：“稍安勿躁，王夫閣下正送我回來。”伊蘭茲方廷也笑，道：“各位長官，幸會。”
兩個‘鬣犬’，一前一後接過尤莉安，攙扶著她已骨瘦如柴的孱弱身體，一言不發。尤莉安姿態如常，問：“兩位要不要進來坐坐？”
王夫笑著搖頭：“我們今日打算拜謁女王，便不了。改日一定。”他雙手合十，聲音壓低，做討好狀：“妻子生日，做丈夫的不去看望，實在不像話。”老婦聽後點頭：“那您今天有的等了。全水原的王公們都在盼著見陛下——我這老骨頭，若不是實在經不住久站，也希望去一番還好。”尤莉安對他行禮：“您見到了陛下，還請替我問好了。”
他笑：“一定。”言畢，又行一禮，往回走。到了半途，他的眼睛卻仍看著地面，不看那花，那土，也不看他那抱臂蹙眉的表弟：這時，伊蘭茲方廷的眼前出現了幅相當奇幻，遙遠，金光璀璨的場景，像是南方閃耀的夏天，塵土飛揚，他站在沙地上，四周圍滿觀眾，眼角的餘光處，他感到有人看他，汗水滑落，他沒有回頭。那時沒有……
“伊蘭茲。”那聲音道。母親。他心想，回了頭，見那老婦人看著他，面露感慨：“今天見到你，確實讓我高興。看見你如此富有活力而幸福，坦提莉絲的在天之靈，也一定頗受慰藉。”
“這話讓我萬分感動。”伊蘭茲方廷道：“感謝您，尤莉安女士。”
老婦進了屋。伊蘭茲方廷擡頭，看滿臉不忿的表弟，賠笑道：“總有些客套話。”他自罰道：“沒有靈魂，我知道。”他又翻進圍欄，身輕如燕，向前走，泰斯提克跟上。他的眼神始終灼熱地頂著他。泰奇是真的嫉妒了。他想；但總得來說，沒什麽奇怪的。母親生時，受盡寵愛。母親死後，依舊是榮華富貴，哪有這等好事？
好吧。伊蘭茲方廷進了屋。他知道，他知道——他脫下便服，換上華袍，那衣物落在他身上，不啻話語落下：母生時榮身者…… “伊蘭茲，還沒好麽？”泰斯提克不耐叫道。“來啦。”他嘟噥；剛才是誰夢魘不醒的？他扣上衣袍，看鏡子中，眨眼間，感到一人影浮現在他面上，其面孔森然，略無思念和愛意，那諺語說：母生時榮身者……
“我來了。”他叫。
母死後必憂心。
“你有必要同她客套那麽久麽？”沿著北部環城的大道上行，幹涼風吹開人的衣襟，遠望，黑湖上成片的白花已經盛放飄落，他抱怨道：“尤莉安雖老，人卻狡猾，一說是王後派的人，又說近年來隨堪，羯二人，支持那私生子了，她提起坦提莉絲大公，大約只是為博你親切，好套些話……”
“唉。”伊蘭茲方廷嘆道，伸手接住風中飄散的花瓣；木蘭：“我又不是甚麽重要人物，拉攏，設計我，有何好處。你這性格，去哪都累人，不得片刻安寧。老人而已，敘舊又何妨？”
“老人——那也是女人！”他身邊忽地傳來一聲抽馬鞭的聲音，伊蘭茲方廷偏頭望，見泰斯提克目視前方，眉宇肅然，一雙藍眼奇異燃燒。他甩脫他，向前去了，伊蘭茲方廷只好追上，連陪不是：曉得，曉得了。女人的心緒繁雜深沈，可不是等閑之物。他一邊說，泰斯提克回頭，眼中絲毫沒有寬恕的神色，只洩氣，嘆息：“罷了。”伊蘭茲方廷也擡頭，轉眼又眉開眼笑，先前之事，仿佛不曾存在。
“這道路盡是上坡。”兩人乃是從城北向城冬的‘黑池堡壘’進發，穿許多街區，最後那黑色尖頂真正龐大若現的時候，上午已過了一半。伊蘭茲方廷百無聊賴，正好打量城區風景：他自與女王結婚，二十餘年常幫務‘女神祭’的操辦，順南方習慣，將城市裝點得明麗非凡，至於其特質，一度成他本人的代名詞，細想來還是第一遭見到‘女神祭’前後城市如此灰暗沈悶。偶有居民認出他，與他招呼，也不甚熱情，他微笑回應時，忽聽泰斯提克低聲呢喃：“丘陵向上，後背臨水，就算自北面突破入城，孛林也確實易守難攻，無怪向來沒有軍隊入主過……”
“泰奇！”伊蘭茲方廷擡手，笑著用馬鞭輕輕敲了他一下，引得表弟怒目而視。王夫直搖頭：“你腦袋裏天天想這麽駭人的東西，如何睡得著覺？快別說了，看在這是我尊貴妻子生辰的分上……”
兩人已到特裏圖恩大街前，人流漸少，泰斯提克不回話，只面露遺憾；他顯然不再企圖感化，勸說他了。一會，周遭只有那兩旁高聳濃密的古樹之聲，搖曳樹影，天色也暗了，好像近魔障的夜晚。偶發，一巢的鳥在樹的高枝上散出新雛的聲音，才予以人知曉如此陰森氣重的地方，也有家庭，和愛和新生的出現。他那好戰，激快的表弟不說話了，一會，他生出一種踟躕獨行的直覺，不由沈浸其中，放任自己胡思亂想到——這是什麽話……
他自己的家庭不就成枝於此……自己的女兒，不就是在這陰森，黑暗森林後，那更陰森，幽暗的城堡中出生，成長的麽？
“這便是‘黑池堡壘’了。”他左顧右盼，幾分瑟縮地說道：“跟梵恩-紮貢，真是既然不同。”面前，林木搖蕩的蔥蘢後，一道黑色屏障拔地而起；忽地，他意識到自己該笑，於是搬出笑臉，同使者說：“怎麽，我們要爬上去麽？這麽高的階梯？住在這兒的人也是辛苦的。”
“那倒不用。”一聲音，忽然從高處降落。他擡起頭，見她身穿騎裝，尊貴，險峻地立在那，從臺階上望著他，說：“你若是累，我可以叫人擡你上去。”她見他臉上的錯愕，風塵仆仆的痕跡，又促狹地笑了。伊蘭茲，到我這來。發什麽楞？
“伊蘭茲？”泰斯提克皺眉：“你在看什麽？”
他動了動嘴唇；風吹蕩古樹枝葉，吹起王夫金紅交雜的頭發，掀動其中的白發，那發絲中，沒有聲音傳出。
“母親。”他說。怎麽會！這點高度，我怎麽會累。他都走快點，向母親展示番自己的活力，青春的生命力；他的魅力。因為這就是他的意義……他的價值……
“你是今天身體不舒服麽？”千級臺階行到一半，泰斯提克回頭望他，向他伸手：“這就喘氣了？”
“哎呀，我的好表弟。”伊蘭茲方廷長籲短嘆：“瞧瞧你：我畢竟老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也會明白。”
“呵。”他反唇相譏：“我看你前幾天徹夜縱情的時候，可是雄風不減。”王夫笑：“那是任務在身，無可奈何，強撐而已——況且，讓女士失望，可不是善男子所為。”他轉頭，看泰斯提克，見他面色如常，無絲毫疲倦樣，不由湊近，附耳道：
“我便罷了，倒是你——泰奇，可算奇怪。你可不是以健體著稱的啊，今天怎麽這麽又能耐？”他澄藍色的眼珠一轉，輕聲道：“——莫非你前幾天喝的那血——”
“別說了。”他剜他一眼，神色覆雜：無奈有之，謹慎有之，深處，他終於瞧出了絲——輕蔑，但很快消失。終於，他再開口，神情如常，道：“你不是不樂意我談那些嚇人的？”他又向前走，步履穩健：“我便不談了。你當前些天那事，是場酒醉後的鬧劇罷。”
王夫仍矗立原地；他靜默會，看泰斯提克的藍袍飛揚上行，半晌，面露微笑，眼角皺紋暴露無遺，才跟進向上，嘴中說：“我一直當那是場夢來著，老實說，泰奇，我都記不得你那天說了什麽了……”
“正好。”表弟頭也不回，聲音飄散風中：“過去，我是羨慕你的——全南方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如此。”你那麽英俊，健談，善於察言觀色——那麽幸福。“但現在……”那聲音漸漸低了，終於止息，伊蘭茲方廷卻淺笑起來。他終於是聽見了。
幸福……禍患……
兩人進了梅伊森-紮貢的大堂，果如尤莉安所言，人滿為患，各級官員身穿華服，自一層到三層的各會客室都已坐滿。一侍者經過他身邊，為他取下外袍，聲音柔和，向他問好：“歡迎您回來，王夫閣下。您可有心願去處？”
伊蘭茲方廷目不暇接。越過這侍者的肩膀，眾人依次向他問好，他微笑回應，也瞧見個人臉上緊繃，暗湧的神色，暗想這年‘女神祭’，可是從裏到外到灰暗不已了。“這位是？”那侍者示意泰斯提克，伊蘭茲方廷笑：“泰斯提克，我的表弟，我們同行。”他又笑問：“您幫幫我：告訴我，我應該去哪？”
那侍者回：“王後先前通知，若見您來了，帶您去見她。”伊蘭茲方廷挑挑眉：“自然好。”侍者又補充：“卡涅琳恩公主今晨也到了。”
他感到泰斯提克從背後看他；伊蘭茲方廷沈吟一陣，張開手，道：“帶我去見我的女兒罷，有勞。”
侍者帶二人上行；伊蘭茲方廷不曾回頭，卻知道泰斯提克一直蹙眉四望。他向來對危險和陰影敏感異常，如今的梅伊森-紮貢，不啻母皇坍塌後的獸巢，其濃郁陰濕使人窒息。然而在拐角處，他又向下望，見到表弟不僅觀察周遭氣氛，還在仔細打量兩旁的石墻，手指輕撫其上，眉頭緊皺。“到了，王夫閣下。”侍者道，拉開了門：“請。”
他回頭看去，見泰斯提克面上表情空茫，許久，握拳的手才張開，嘴角浮現絲難琢磨的微笑。然而，不及伊蘭茲方廷細想，面前，已傳來一聲呼喊：
“伯父！”
他擡頭，露出最熱情的微笑，張開雙臂，接住這迎面跑來的女人，道：“伊萊苦塔！親愛的，”他低下頭，跟這年輕女人行了個貼面禮：“半年未見了罷？我可想念你了，全孛林最可愛的公主……”
伊蘭茲方廷懷中，他妻子的侄女，伊萊苦塔面色紅潤，顯出純真的羞赧和喜悅來。她綠色的眼睛望向他，令王夫微笑，無需多加掩飾：他初來孛林時，這喪母的小公主還很小，父親早已再婚，她常跟在他身後，真真正正，同他生出了些感情。然而這瞬間，在他瞧見房間裏坐著的眾人的瞬間，不由恍惚：伊萊苦塔的眼睛，她那純真的笑容，真是存在在這兒的麽？他的手，甚至箍緊了些伊萊苦塔的肩膀，仿佛要將她從這冰窖似的華麗房間內帶出去似的，但太晚，也太不合時宜了，那聲音已經想起來，華麗，嘶啞，又壓迫：
“啊，當然，和我有完全不同的‘可愛’。這才是你想要的女兒。”來人站著，見他來了，回身，對他行了個禮：“高行見你來了，爸爸。”
“伊蘭茲。”她的背後，也站著一個高挑的人影，全身穿白，對他微笑：“一年不見了。”
“姐姐；母後。”伊萊苦塔小聲開口：“伯父來了。兩位請不要爭吵了，好嗎？”
“啊。”他見她翻了個白眼：“這不是爭吵，這是討論，親愛的。”她向她伸出手：“到我這來，別再粘著我父親了。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伊萊苦塔，像什麽樣。他不是個榜樣人物，好吃懶做，空有皮囊，若不是有泰斯提克跟著，我懷疑他今天早上還記不記得來，遲到了一千分鐘，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瞬間，他心中的想法難以捉摸。太難以捉摸了，從不是他知道的，然後她就向著人群所站的方向去了，留他在原地。他閉上眼，吸了口氣，重新露出微笑。
“卡涅琳恩。”王夫對女兒笑道，然後，轉向另一邊：“維斯塔！我可想念你了，最好的同僚，比親人還親的姐妹。讓我告訴您，這可不是遲到，我很好地體味了一番孛林的風景……”他走向她們，張開雙臂，表情生動：“我錯過了什麽嗎？”
他的女兒——卡涅琳恩公主擡起頭，斜視著他：“沒有。”她說。“你見到了你母親了嗎，卡涅琳恩？”他甜蜜地說道，見她將腳搭在桌上，周遭無人阻止，厭煩地嘆息：“沒有。沒有人見著了，我們已經從昨晚等到了今早。你什麽也沒錯過。”她擡起一根手指：“現在，閉上你的嘴，然後坐到那邊去。”
他照做了。
泰斯提克已經入了內，但未有同他坐在一處的意思；伊蘭茲方廷取了盤點心，之後坐到窗邊，往湖的北岸看去，見水上的棧道如同神秘幻境般蜿蜒。會客廳內，坐了各地的大王公，他稍註目番，便瞥見羯倫耶特，抱臂蹙眉，在會客室右角。他想她近來老了些，不覆前幾年鷹般的淩厲敏銳，又想他自己，如今也是這個年紀，不禁苦笑，張嘴放入一塊點心：這點心倒是甜的，既不是孛林的苦澀，也不是諾德的清涼，確實是南方的口味，然而，粉漿融化時，周遭的人事往來，又顯出這屋子內不可置疑的北方勢力，在屋的左側，圍著王後，依次站著工務大臣，孛林大牧首，‘鯨院’的各首席，他雖認不全名字，也大體見過了面孔。
婆舍貍斯不見人影，似乎未到場。
“伊蘭茲。”他回過身，但見一白色人影翩然而至，浮現在他面前的窗棱上，來人笑意盈盈，向他伸出手：“好久不見。快有一年半了罷？”
“雷佩恩！”第一王夫眉開眼笑，擡手示意：“失禮，失禮，騰不出手。高興見到你。”他站起身，兩人也略行了個貼面禮，感到他——第二王夫雷佩恩裏爾身上冰冷的體溫。他同他寒暄：“上次見面，還是去年‘女神祭’之前，聽聞你之後一直抱病，如今見了，氣色頗佳，看來已經病愈？”
“正是。”雷佩恩裏爾笑道：他的笑容有種雕塑般的完美，因此蘊含非人般的尊貴和神秘：“幸逢名醫，否則恐再難返王都。”他擡頭，看向已關閉的大門，面色不變，仍含笑說：“可惜甫一病愈，便聽聞陛下也受病痛折磨。自回孛林，我日夜祈禱她早覆安康，得以再光臨我等。”
他忽地轉頭看他。
“您可有聽聞過些傳言？”雷佩恩裏爾的金眼瞧著他：“她……”
“哪能！”伊蘭茲方廷揮手，舉重若輕地將他打斷了：“不瞞您說，我前日才剛到孛林，今天是第一回上梅伊森-紮貢，方才落腳。”他指身下的椅子：“連這把椅子都不曾熟稔過。”他眼珠一轉，臉上浮現極逼真的擔憂和好奇，湊近雷佩恩裏爾，道：“雷佩恩，你實話同我說，你見過了陛下沒有？”
他聽他輕笑一聲。“沒有。”一陣冰冷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雷佩恩裏爾輕聲道：“誰都不能見到她，包括陛下的兩個正統子嗣——除了拉斯蒂加王子。”他斜眼望他，聲音中溫度驟降：“王夫閣下，我們的妻子恐怕要還魂水原了，而她還沒有傳詔給你的女兒——”
“伊萊苦塔！”他揮起手；手指上甜蜜的粉末紛紛墜落，餘光中，伊蘭茲方廷可見，那焦糖色的碎屑落了一兩絲，到雷佩恩裏爾綢緞似的銀發中，引起他皺眉，但他顧不得這麽多，邁步向前，口中聲聲說，失陪，勞駕。
“我去陪陪我那侄女，”第一王夫對第二王夫說：“我看她要哭了。”
“請便。”雷佩恩裏爾回道：“伊蘭茲方廷閣下。”
泰斯提克瞪了他一眼；伊蘭茲方廷沒理會。他走過去，在一群官員重臣中，將伊萊苦塔從卡涅琳恩跟前領走了。“我不是叫了你坐一邊去，別摻和正事？”女兒罵道，父親賠笑：“別欺負你妹妹，卡涅琳恩。”她咂嘴：“她是我的姐姐，如果你記得。”伊蘭茲方廷擡頭，看周遭的幾個北方大臣，一直盯著他；他認出其中一個是王後身邊一個小貴族，‘皇家詩人’薇倫沃斯——此君被廣泛認為是個沒有原則的皮條客，但顯然，認為較之他，還是多出了不少尊嚴，面露嘲笑。
“你活得像個小醜似的，不累麽？”
他回頭看她：女王的第三個女兒，身材高挑，面容沈郁。腳下的棧道中，黑水無波無瀾，仿佛顆深淵般的心。他沒有說話，仍面露微笑，向她伸出手。她凝望他許久，嘆息一聲，將手遞出。也許這是你的活法——你的命運。
就像我有我的。
“怎地哭了呢，伊萊苦塔？”他將她領到窗邊，又取了張椅子，擺好點心到她面前，問她。伊萊苦塔用手擦拭眼淚，抽噎不止，難以說話；這是個老毛病。她小的時候，一被嚇到，就很難停止了，哭得打嗝，也停不下來，他有時閑得無聊了，也去安慰她，後來竟出了心得。伊蘭茲方廷微笑，靠近她，說：“喏，”他指窗外：“那條棧道，就是以前，我帶你母親去玩過的的那一條。你想不想聽母親的故事，伊萊苦塔？”
他小聲道；她不哭了，擡起臉，用那雙綠色，無助的眼睛望著他。“噢，我知道，伊萊苦塔想聽母親的故事，我來告訴你……”
“我討厭我的母親，我恨她。”她對他說，不指望他回答，只說道：“她比起是個女王，不如說是頭野獸。我恨我是個女人的事實，恨這世上的謊言。”他邊走，邊聽，湖對岸，木蘭的枝條裸露，雕謝。“一想到我未來生下的孩子，也可能像你這樣是個一無是處的馬屁精，就感到痛苦。人永遠無法決定自己的孩子。決定自己的命運。”
“真的，伯父？”伊萊苦塔破涕為笑：“母親小的時候也會從馬上摔下來麽？”
“是的。”他微笑道。“你們一定是很好的朋友罷？”她幾分陶醉地說，似乎想從他身上吸食些神思已散的香味一樣。“當然。”他朝她眨眨眼，見她臉紅了：“我幾乎就成了她丈夫呢……”
“啊！”她叫道；一塊餅幹從她指尖滑下來。她不再看他，盯著瓷盤，許久，才囁喏道：“那麽，您差一點，就真的是我的父親……”
他掛著微笑，感到有些苦澀，直到她再度擡起頭，羞赧但誠懇地看著他，說：“那也是好理解的。您畢竟這麽……英俊。”
“你認為你長得很迷人麽？”她聳聳肩：“不。你長得就像個白癡，這是藏不住的。”
這真奇妙。一塊點心在他口中粉碎，帶來陣不知是苦是甜的香味，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因為一句奉承外貌的誇獎恍惚了，仿佛他是第一次聽。“你真善良，親愛的。”他輕聲說，轉頭看窗外，那經年無波的水面。他沈默許久，最後，才問：“伊萊苦塔，你方才是為什麽哭呢？”
她如夢初醒。“沒什麽。”伊萊苦塔慌張道：“我聽到姐姐和母後在爭吵，很害怕。”“不害怕。”伊蘭茲方廷笑道，伸出手，放在這年輕女人的頭上，她楞了片刻，但之後，更顯得快樂，望著他。“我很想念您。”她對他說，聲音細微，然而情感顫抖；他再度震顫了一下。他是老了麽？他想到。因為他不可能再獲得更多了，不可能找回失去的，所以對任何到來的都充滿感激？
“不害怕。”他說：“她們在吵什麽？”
“吵……姐姐和米涅斯蒙王子……誰來繼承王位……”她猶疑地說：不是該姐姐繼承麽？而且米涅斯蒙是男性呀。
“雖然，我覺得母後說的很有道理，伯父。”伊萊苦塔說：“為什麽因為是男性，就不能繼承家業呢？我認為更平等些，才……”
才好。正在她說這句話說，門開了。眾人都望向門外，伊蘭茲方廷轉頭，只見一抹沈重的黑色，出現在門外，對著屋內的眾人。
“陛下今日不能會客了。”來人說：“諸位請回罷。”
伊萊苦塔不能說話，嘴唇顫抖，片刻，屋內無人言語，只有呼吸起伏聲。
“就算不能會客，也請您安排公主面見女王，王子。”一聲音說：“為何只有您一個人能會見女王？”
伊蘭茲方廷見拉斯蒂加——他妻子的私生子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說話人竟是泰斯提克，他甚是驚奇：泰斯提克應從未正式和拉斯蒂加見過面，竟直截了當質詢。他確實變了。伊蘭茲方廷心想，縱使泰斯提克總是暗藏鋒利的一面，也從不見這麽激進。
——何況對象是拉斯蒂加。
“我沒有見過你，但大約你是卡涅琳恩的官員。”拉斯蒂加道：“會見母親非是由我決定，乃是由她自己下達。我只是來傳達她身體不便，不願會客的願望。還望你不要質疑重病人的心願。”
他言畢，便轉頭離開，身後跟著兩個扈從，肩上赫然有‘鬣犬’的紋章。不時，泰斯提克終於到他身邊來，站在他身旁，眉頭緊皺。
“這男人是怎麽回事？”他問他。“什麽怎麽回事。”伊蘭茲方廷感慨：“我還想問你是怎麽回事，泰奇。你未免也太心急了。就當我好奇：你不覺得可怕麽？”“可怕？”他甚是不解：“有何可怕？雖有兩個‘鬣犬’，但在‘黑池堡壘’內，她們未免會攻擊客人不成？”
“‘鬣犬’。呵。”他忽地頓住了，眼中浮現幽光，伊蘭茲方廷註意到他手指握緊：“這確實是群怪物，我不否認……”
“打住。”伊蘭茲方廷嘆息：“我說的是這個男人，我妻子的大兒子，拉斯蒂加。你以前見過他沒有？”
伊萊苦塔仍坐在一旁，聞言點頭：“噢，是的。伯父，大王兄……”
“他？”泰斯提克挑眉：“見過一次。可怕，無稽之談。”他側目斜望，又回頭，深深望進他對面，王夫的眼中：“不過是個受母親寵愛的兒子，有何可怕？”
伊蘭茲方廷噗嗤一聲笑了。“可不是，大人！王兄——”伊萊苦塔舉起手。
“不過他的樣子變了些；母親都喜歡漂亮的兒子。”泰斯提克思索：“他以前是這個模樣嗎？我那時見他，覺得乏善可陳，不像現在，是個……”
“是個美男子吧？”伊蘭茲方廷笑嘆，他起身，牽起伊萊苦塔的手。
“您沒有見過，大人。”她仍回頭對泰斯提克說：“上回‘女神祭’時，大王兄差點將伯父打下馬來。幸好今年，比武演示取消了，否則伯父已經這麽大年紀，怎麽吃得消？”
她頗認真地說：“整個孛林，沒有武士是王兄的對手，不瞞您說，我想——”她壓低了點聲音：“就算姐姐真的和大王兄交手，也未必能打得過他。”
“這怎麽可能？”此言一出，泰斯提克也顯得狐疑：他是看著卡涅琳恩長大的：“您誇張了，殿下。您不知道您的姐姐究竟……”
他停住了，抿著嘴唇，伊蘭茲方廷揮了揮手，餘光望著他，說：“我不知道你那什麽，血，鬣犬，雲雲。我上次跟他打了一次，”他笑起來：“你不知道一頭大象向你沖過來是什麽感覺，泰奇……”
鏡子中出現幾簇白發；夜間仔細看，比白日裏的更多；的確是老了。伊蘭茲方廷將那杯混了羊脂，花瓣的燃料擺在盥洗臺上，解開發帶。紅發傾瀉而下，落在他的胸前。他擰開水道，任水流傾瀉眼前，再睜了眼。隔著水流，鏡中的人影模糊不清，顯得遙遠，似是而非。
“這是您的孫女，母親。”他將那嬰兒抱上床榻，舉到母親面前。窗外，陽光明麗，紅花怒放，床榻上的女人卻已瘦弱不堪，他見她垂下頭，瞥了一眼這孩子。
“她叫卡涅琳恩……”他說。
浴室的門開了；他轉頭，見自己的女兒走進室內，衣襟敞開，面色坦然，坐在浴池邊緣，將他俯視。他不動，她也一言不發，良久，伸出手，撚住了他的一縷紅發。
“卡涅琳恩。”他說：“有什麽事？”
“我不關心。”母親說：“將這東西拿開些。”霎那，她面露嫌惡，夾雜恐懼：“你生了個魔鬼出來，伊蘭茲。”
她笑了，手支著下頷。“對我尊重些，父親。‘請問我有什麽可以為你做的’，這才對。”她翹起腿：“再怎麽說，我還幫你買了染料，衣袍，靴子。就當知恩圖報吧，好嗎？”
他抱著那孩子，顯得無助。母親不看他，他站了許久，最後，靠著床，緩緩坐下，望著她，起先覺得受傷，受了背叛。陽光傾斜，落在他的紅發，她的白發上。世界正日落，而瞬間，他忽然見到她身上，所有權力都已退場，萬般繁華皆已褪色，死亡已至，終幕在此。面對盡頭和無解命運的恐懼在片刻壓倒了伊蘭茲方廷，但在瞧見她衰老面容上惆悵的一刻，某種從未被他知曉，從未被命名的感情從心底湧上來，使他站起身，想到她身邊去，從死亡的陰影裏安慰她。
不是因為他也害怕死亡，而是——
母親。他想說，無論你怎麽想我，怎麽對待我，我——
“自然。”他笑起來，一只手撐著下巴：“我最尊貴，天下無雙的殿下，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麽？”
那嬰兒笑起來。
他可以看見從坦提莉絲臉上浮現的一絲柔情，好像他畢生的渴望和輕盈已經近在眼前，就在她離去之前，他可以了卻這般心願，然而這陣笑聲，如此無邪，輕快，所以殘酷，將其生生撕裂。床榻上病人的臉覆歸冰冷，陰影絲絲覆過最後的餘暉，她似乎是對他笑了一下，但在暗影中，似乎終究沒有。
伊蘭茲。他看她開口；這是她最後一次叫他。
她伸出手——他的女兒；他殘忍，暴虐，如火般的女兒。她出生時幾乎殺死了母親，從不掩飾自己願意吞噬母親的女兒，握住了他的下巴，將他從水中生生提了起來。
“我知道是你提供了軍隊給泰斯提克——我原諒他，也原諒你。因為我有地方要用你們。”她低吼道：“但如果你認為我會原諒背叛，就太膽大了，父親。我想這點你還是了解我的，對嗎？”
“……自然，卡涅琳恩。”他掙紮道，難以順利張口：“你能原諒我，我感到很榮幸。說實話，我已經做好準備，被你……”
她忽然放開他。伊蘭茲方廷跌進浴缸中，見她抱臂促狹道：“殺死自己的父親？我也不是禽獸，父親，做不出這種事，但我確實會生氣，被自己的父親背叛，所以我需要你補償我一番。”她望向天頂，不再看他，恍如自語：“比如……”
“一個妹妹。”她道。伊蘭茲方廷感到喉頭一緊，眼中卻出現她燃燒，飽含笑意的藍眼：“或者一個弟弟，也行。你瞧，父親，”她解釋：“我自己，生不了孩子了，但我需要個繼承人，前些日子還在苦惱，但今天見到你，仍然這麽強壯，這麽英俊，忽然想到，為什麽不要一個跟我同母同父的親人，做我的繼承人？”
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不用擔心，我已經詢問過上月母親的侍女，她還有月事，所以會很順利。——你只要讓她懷孕就好了。”
“這不可能，卡涅琳恩。”他顫聲說：“你母親會拒絕的。她已經四十七歲了，再生產，無異於自殺。”
“啊，我知道。人都是怕痛的。”她笑起來：“你勸勸她。你們是夫妻呀，爸爸。她不聽女兒的，總會聽丈夫的。”
“這不可能。”他仍說。水開始冷了，她瞇起眼，看著他。他不由擡起手，不受自己控制：“別做這樣的事，卡涅琳恩。你母親身體不好，活不了多久了，不會礙著你——”
“她會答應的。”她柔聲說。“她不可能答應。”他慘白著臉回答。
“我要死了，伊蘭茲。”她對他說，瞧著他的眼睛。黑暗似乎在轉變她的容貌，她那權勢，威嚴，華麗和莊重，都在一念之間化作枯萎的骨架。它已經奪去了她的兩頰，紅發，嘴唇，只剩下兩顆寶石般的藍眼珠，仍望著他。
忽然間，他感到，他手中的嬰兒並不存在；他還是個少年，坐在餐桌的對面，看母親挑著一根羊肉的骨頭，說，我永遠不會嫉妒他。他就是另一個我；她擡起眼，看著他，仿佛她們會永遠在一起。喀瑯閔尼斯的太陽是如此地燦爛，他在那陽光中註視她，見她眨了眨眼。
“噢。”卡涅琳恩道：“那你不需要她答應——你只要讓她懷孕就好了，明白了嗎？”
“卡涅琳恩。”他微弱地說，她已經起身，只回頭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你回答我，父親——我會根據你的表現，做出我的決定。你的任務只是如此，非常簡單，這也是你唯一能做的了。”
他向後倒去，濺起浴池中的水。伊蘭茲方廷側目而望，見到卡涅琳恩停留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小瓶，那紅色在他面前搖曳，就像‘君王殿’前的花。他向它伸出手，將它握在手心中，用盡全力，面色泛紅。
我死後，我的一切都會消失；萬事都是虛妄。再沒什麽能保護你，我幾乎對你感到有些抱歉，我的兒子。我將你當成了個玩物，不曾真正地愛過你。但也許你需要原諒我：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錯誤……
玻璃瓶終於轟然破碎，碎屑紮進他的掌心，紅河墜落地面。伊蘭茲方廷哈哈大笑，俯在浴池邊緣，身體不斷起伏，在他腦海深處，那隨歲月模糊了的臥室裏，將死之人對他敘述：名利皆是虛妄，征服難以永存，只有這紅色的河，紅色的土，亙古不變。
伊蘭茲，坦提莉絲說，就此別過了。榮華富貴終歸於塵土。你我母子緣分，也不過是幻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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