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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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海
他醒在月光的照耀中。那光明沐浴他的全身，從鬢角到鎖骨，從胸口到腿側；空氣是有點兒冷意的溫和，從陽臺來。他赤身裸體，躺在床榻裏，露出半截胸膛，感到全身浸在種溫柔旖旎的倦怠裏，讓擡手這動作，都生出幾分貪婪的空虛。他還想要什麽？他迷蒙地想，月光，倒的確在他的臂彎裏，空明懸浮地立在那。他望著它——他手心中的一抔明光，嘆息於人的不知滿足。他們說——他——黑龍王拉斯提庫斯，是世上最受眷顧的人。如果他是黑夜，他也從不孤單，因為月亮陪著他，月亮佑護他。
“啊。”她柔聲說；聲音從煙臺傳來，虛幻朦朧：“你醒了。來我這一下，拉斯提庫斯。我有件禮物給你……”
——月亮愛他。
他是貪婪的，他心想，披衣起身，走進月光中。那景色使他喟嘆：這整座城市，都被塗抹成白色，像是座雪做的，鹽落的城市。他沒能一瞬間就找到她，因為她身穿白衣，幾乎跟城市，月光，融為了一處。
她背對著他；他走過去，悄無聲息，從背後攬住她，感到她不帶絲毫警覺，落入他的懷中，手指扣住他的手背；這□□的溫柔磨去了他的警覺，卻抹不平他的貪婪。他垂下頭，到她的耳畔，吻著她的耳垂。
“……厄德裏俄斯。”他呢喃道，聲音還帶著歡愛過的沙啞；她笑起來，覺得癢，但沒有躲開。他的手環在她的小腹上，感到其下血液，溫柔地流動。這血肉的感觸，像是物極必反，倒讓他清醒了些——她偏過頭，輕輕地吻著他的唇瓣，也不能消去他的悲傷。他仍然不習慣——當她給他的一切都消失時，那最真實，最慘淡的事實再湧起的時候，該多麽冰冷。
“怎麽……”他捧起她的臉，開始吻她：“我覺得你腹部的血管，最近跳得厲害……”
“你的錯覺。”她笑道，在深深一吻後，轉身離去。他並未挽留，放她離開，看她走向桌臺。“來這，親愛的。”
他留在原地。“又是酒。”他顯得很無奈，但她看著他，他也只好從命了，坐到她對面椅上，兩人隔著桌子。“過來些。”她說，旋開了瓶蓋，芬芳撲鼻；他照做，兩個瓷杯落在桌面上，她看他一眼。
“再過來些。”她朝他伸出手，笑容甜美，他忍不住握住了；她便順勢，將他向她這邊拉：“再過來些。”她道：“坐這麽遠，一會是你有的受……”
最後，椅子被拉出來，那桌子顯得無用了。他和她，幾乎膝抵膝坐著，她見狀咯咯直笑，又回身，倒了兩杯酒。
他嘆氣，手卻拿起一杯。
“我明天就要出發，”他道：“本不能喝……”
“一杯有什麽關系。”她說：“你酒量確實很差……也沒有差到這個地步……”
但我不敢喝。他本想說，酒後，從沒發生過什麽好事，但她已經擡起手，抵在他的唇瓣上。“先別喝。”她對他說，眼睛看著桌上那杯酒。她將它端起來，另一只手，還封著他的嘴唇。
“擡起手——這樣。”她說，“和我的交叉在一起，這樣，這樣——對，然後，將酒杯放到唇邊……”
坐得近是有理由的；他張開腿，讓她靠得更近些。她們的手臂纏在一起，體溫蔓延；她低頭，啜飲酒水，唇瓣光潤，他看著她，楞了神。
“喝呀。”她擡起眼，看他，臉紅了：“什麽表情……”
“好，好……”他趕緊低頭，去嘗那酒水；味道興趣不錯，她釀酒技術很好，但他什麽也沒嘗出來，只有極淡的苦澀，而她的面目眉眼，揮之不去，手上的溫度越發熾熱。
“你啊。”他聽她說，正想擡頭，她卻已坐到他懷裏，抱住他的肩膀。他擡起頭，看見群山背後，那漂浮的滿月。遠去北方的山脈描摹他們明日的去路，令他的心忽然冷了。
“手。”她跟他說；他將手給她了。她撫摸其上的鱗片，一遍又一遍。之後，她擡起眼，他見到她眼中的淚光。
“跟我做個約定吧，拉斯提庫斯。”她跟他說。他沈默了一陣，去接她的眼淚，但他一碰到她，那淚水只越發流淌；沒有嗚咽，顫抖，只有眼淚。她搖頭，握住他的手，將它放在自個的腹部。
“我不能答應你我一定能回來。”他艱澀地說：“……我的女神。”
但我能承諾這就是最後一次了。他想，你會有一個平靜，和平的世界，像你跟我描述的一樣，像我記得最初的那樣。它是那麽美好。你是那麽美好。沒有任何暴力和偉大像你一樣征服了所有的士兵，在我忘記它是如何模樣之前，我想把它還給你……
“不。”她柔聲道：“說什麽傻話——你一定會回來的。我不要這個承諾，我想——”
她看向他。那綠色的雙眸中，他看見了別天的翠雨，每墜落，塵世便會蘇生。一次又一次，沒有終結，沒有毀滅。
他再也沒能忘了它……
“拉斯提庫斯，”她對他說：“如果還有來生，你能不能來找我？”
這雨這麽冷；不是他記憶中的雨，卻是最正確的雨。這來自北方的王子記得，他那模糊，冷漠的童年中，最強烈的一次撞擊。那是諾德平原上的一場冰雨暴後，饑餓的野狼追逐失散的羊群，當他打開門，看到這些動物竟笑了，吻下是斷裂的肺腸；還有只小羊活著，飽足的狼竟未吃它，而在用牙齒將它玩弄淩虐。當那尖牙碾碎羔羊的頭顱，他聽見他靈魂中的霜雪一震而碎，又被大雪掩埋。這般冷酷，便是活著。
眼淚不絕流下，朦朧如狂模糊腦腦海；若說他是瘋狂的，應該是很正確的了。他幾乎沒有記憶。一切都是冰冷，模糊的，在他遇見她之前……
“母親。”他說道，追著她的影子，每一步都是種徹骨的折磨。
“不。”她嘆息，隔著墻，背對著他捂著頭顱的身影：“你不記得了。為什麽會忘記呢？”
她轉頭，臉頰貼著冰墻；天上，月雨不絕，無屋遮擋，這已經是最後一層。
“你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嗎？”她輕聲說，“我……”
“我對你是一見鐘情呢。”她對他說，這回，她顯得自如，反而是他羞赧了。“這怎麽會……”他囁喏道。
“完全是真的！”她斷言，坐在他身上，開始數落：“你是最後一個來的。”“我遲到了。”他坦誠；他原本沒有打算來。
“在那之前，我已經將所有人都見過一遍了。你的白兄弟——米涅斯蒙，每天和我說話。他和卡涅琳恩將我嚇得不行。所有的人都嚇著了我，我從沒見過像他們一樣的孩子，所以……”
他偷偷擡眼望她一眼，發現她也在看他。她笑起來。
“所以我一見到你，就喜歡上你的眼睛了。”她靠近他，吻了吻他的眼角，他費了渾身的力氣，才不至於緊緊抱住她。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為什麽；她喃喃道，攬著他。為什麽你陪著白龍一起來，我才沒那麽害怕呢？為什麽我感到不舒服，就想見你呢？
“我還從來不知道這樣的……”她點著他的嘴唇，眸光散開：“感觸。”
我一直都獨自生活在這；我很滿足。自然奇妙，我們彼此愜意。我從來不孤單。——你讓我感受過的寂寞，她說，手指用上了點力氣，比這夢開始加起來，還多。一千倍，一萬倍，因為愛上你之前，我不知道什麽是寂寞。
他閉上了眼；排山倒海的負罪感——和那甜蜜的痛苦一起襲來。她輕輕笑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不擅長這個。你不會說話……不。也許你只是不想說話。有時，你說一句話，我也能想上一天。
“我對你，是這樣，”她靠在他肩膀前，輕聲說：“……你對我呢？”
“你想聽我說什麽？”月雨別廊落下，他扶著石墻，看著那密閉的石壁：“你想聽我愛上一個我不應該愛的女人——我的母親，我的不稱職，我給你招致的困難。我的——背叛！”他幾乎笑了，轉瞬那表情又被塑成了石頭：“我應該從這跳下去，這會對你好一些。”
“這不會對我好一些。”她嘆息。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臉。關於你的一切都是這麽熟悉——你的眼睛，你的神態。你那不善言辭的固執和你給我的——安慰。
“你就是這樣，來到我身邊，給了我從未有過的溫暖。”她說道，在那墻體裏，石的深處：“然後你又離開了。給我最深的痛苦。我已經習慣了痛苦，在你來之前。我已經準備好和它共度此生。但對你……我的……”
他已經站在了那石門前；風雨如訴，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身體如此無力，甚至無法推開這扇門。
我已經準備將生命獻給磨難。那也許是我的命運，又或者是因為我的罪孽，盡管我太難說那是什麽。他心想，那聲音像他自己的，又像另一個人的。他太習慣記憶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態，只要他閉上眼睛，就能聽見她的聲音，但對你。我的心之所愛，我甚至不能說，我想和你共度此生。我並不知道它的原因，直到我明白，親愛的。
也許你就是我的罪孽……
“……。”他將臉靠在那石門上，嘴唇顫動。沒什麽可猶豫，可說的。難道他會在那個風雨之夜不騎馬出行——他會不穿過山林，走過陸橋，來到這座城市。‘這是個很小的人。’他們說。‘非常脆弱。她的脖子能被捏斷，髖骨凸出，就像個怪物，但非常獨特。’他感到極為不舒服，所以他還是出發了……
“迦林。”他嘆息道，推開了門。月光朗照，將他的影子灑在回廊中。
那雨要停了；月亮懸在塔的邊緣。
她就在他眼前。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一千年……又是一千年……
仿佛永遠不會停止一般……
“……我也對你……”她看著他。
“……一見鐘情……”
“騙子！”她笑道，摟緊了他的脖子：“你甚至說不出這個詞。”他舉手屈服；他是誠實的。他只是不善於遣詞造句。
“我有證據，也許你可以這麽理解。”他解釋：“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美極了。讓我回憶起了過去，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想到過去了……”你可以理解。想象那些逝去的美好讓我無法忍受。
“我控制不住想見你。所以我才經常陪著白王來……”
“他說你很不情願哩。”她指出。“那是因為我覺得我不應該來。”他很坦誠，望著她的眼睛：“我想要見你，你卻未必想見我。這對你如何好呢？”
她擡眼回望，眨著眼；眼角，仍帶著淚痕，霎那，顯得極其高潔，和美，帶著些悲傷的欣慰，轉瞬間，又透出幾分嫵媚來。他過去曾經愛過世上的一切，所以她的萬象毫無磨難地將他徹底折服了。她擡起身，扶住他的肩膀，令他呼吸困難。
“這下就好了。”她輕聲說：“我想見你，你也想見我……”
她看不見他面上的表情，不知道他的神態是如何掙紮。那是不好的。他想到，盡管他說不出，為什麽。他沒法對她說出。“你在想什麽呢？”她說，緊緊貼著他。
他在想這一切應該結束；他的身體卻不這麽說。他回抱她，令她微笑；擁抱如此緊密，仿佛雨水如土，合二為一。
最後一陣雨，迎著月，拂面而來。你淋濕了；會生病的。他一怔，說道，開始解自己的外袍。“你都要從這跳下去了，還在意我生不生病呀。”她笑道。她站在一塊廢墟做的石臺上，從上邊看著他。
我發瘋了……他喃喃說，向她伸出手。別站那麽高，摔了怎麽辦呢？“你瘋了。”她柔聲說：“那我呢？”
你只是累了。他說，踉蹌地走著，向那石臺走過去，那衰弱的細雨淋在她背後，像將她的魂魄，灑在他身上。你只是累了。他重覆，別管我。
她對他一笑，悲傷而狡黠；對誰，她都沒有這模樣。她走到邊緣，閉上眼，向下落。
“想什麽？”她說，輕輕動了動身體。他不說話。
“沒什麽。”他回答：“很晚了。我們該睡了。等我回來，我們再說——”
她俯在他的肩膀上，笑。她的手撫摸他的背。“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她在他耳邊說；他的臉紅了。
她落到他懷裏；他的身體往下一壓，勉強撐住——他覺得如此勞累，乃至無法控制任何事。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笑容。她看著他，撫摸他的臉頰；她拉近他的頭顱，而他再也無力反抗了。
她開始吻他。
“嗯？”她說；他仍舊不開口。她嘆息。好吧，好吧。
“我想要你。”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她見他閉上眼。“但很晚了，這怎麽行？我們睡吧。”他用了點力，將她扶起來。她沒說話，任由他抱著，向床邊走去了，直到到了床邊，再用力一拉，將他倒在她身上。
她纏住他，敞開身體；很快他就被折磨得意亂情迷，再沒抗拒了。“我也想要你。”她低聲說，他正吻著她的頸。
我弄疼你了嗎？他呢喃道，你在哭嗎？
“沒有。”她說。只是，只是。好吧，我是有點難過——但是——
她張開嘴。
月亮這樣美；厄德裏俄斯想，她看著天上的月亮。她愛它們——這世上的一切，但她從未覺得它們美過。她有種冰冷，哀愁而廣泛的愛。她從不快樂，卻願意獻出一切。她會像曾經那樣愛著它們嗎？她有些擔憂地想，抱著她身上這個男人的肩膀，向後仰著頭。在她知道了什麽是快樂後？那聽起來是古怪的；它們為何會沖突。但她只是這麽自問著。這念頭只是出現了一瞬，就被陣白光籠罩，淹沒了，在她背後，她仿佛不是枕著冰冷的地板，而是那張過去凝重，危險的床榻。
“我有點害怕。”她喃喃道，對他說。她的眼睛閉上了，沒見著他的表情，卻很清楚他會說什麽。“別怕，別怕。”他對她說，吻著她的鼻梁，聲音模糊。粉身碎骨，他也會護她周全，她笑起來，極為悲傷。最悲傷的是——他說的是真的。他會做到的，因為他很少說話，卻也很少說謊。
但她並不想這樣。“我冷。”她低聲說，擡起腰：“我冷，拉斯提庫斯……”他笑了笑。他稠重地吻著她，致使她的整個腦海都充斥著是這親吻的甜蜜，仿佛他在吻著她的腦髓一樣；然後他抱起她，將他們調了個位置，讓她坐在他身上。“來我這。”他說：來我這，讓我抱著你，厄德裏俄斯，你就不會冷了。她點頭，俯下身，將□□靠在他的胸口上，汗水從乳間脊背滑落，身體灼熱；他將她整個環抱起來，但她還是冷，她□□著；呢喃著這個詞，冷，仿佛她因此而死。
“冷？”他問。她點點頭，身體柔軟無力，靠在他身上；他的呼吸讓她覺得舒服，卻緩解不了那寒冷。
“也許……”她垂下頭，在他耳邊說：“也許……”
“沒關系，”她說道，哭泣，難以抑制。他停下動作，擔憂地望著她：“沒關系。”她只是說，摟著他。
沒關系。她說道，在半夢半醒，反覆向他確認；來找我。來見我。不要忘了我。那樣就好了。
千萬答應我呀，拉斯提庫斯。她對他說；月亮照著他們，就在塔頂上。也許一會她們清醒了，再次穿上衣服的時候，就會茫然，恐懼而頹喪了。這都做了些什麽！但現在還沒有。也許就是下一刻，也許就是下一束月光，但她說得很慢，像這時間永不結束一樣。
“要是你見到了我，”她說：“一定要來找我。”這樣我就不會冷了……
孛林的鐘聲在她決定之時響起是否是種諷刺，她不能說；這午夜鐘聲時常禱告著死亡。但她覺得很溫暖。她仿佛睡在張溫暖的床裏，那撫摸著她的手像風一樣。他是悲哀地答應她的：怎會有下一次呢？為將世界還給她，他更願意化為塵土。但這世界的確是水做的，他要很久之後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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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在月光的照耀中。那光明沐浴他的全身，從鬢角到鎖骨，從胸口到腿側；空氣是有點兒冷意的溫和，從陽臺來。他赤身裸體，躺在床榻裏，露出半截胸膛，感到全身浸在種溫柔旖旎的倦怠裏，讓擡手這動作，都生出幾分貪婪的空虛。他還想要什麽？他迷蒙地想，月光，倒的確在他的臂彎裏，空明懸浮地立在那。他望著它——他手心中的一抔明光，嘆息於人的不知滿足。他們說——他——黑龍王拉斯提庫斯，是世上最受眷顧的人。如果他是黑夜，他也從不孤單，因為月亮陪著他，月亮佑護他。
“啊。”她柔聲說；聲音從煙臺傳來，虛幻朦朧：“你醒了。來我這一下，拉斯提庫斯。我有件禮物給你……”
——月亮愛他。
他是貪婪的，他心想，披衣起身，走進月光中。那景色使他喟嘆：這整座城市，都被塗抹成白色，像是座雪做的，鹽落的城市。他沒能一瞬間就找到她，因為她身穿白衣，幾乎跟城市，月光，融為了一處。
她背對著他；他走過去，悄無聲息，從背後攬住她，感到她不帶絲毫警覺，落入他的懷中，手指扣住他的手背；這□□的溫柔磨去了他的警覺，卻抹不平他的貪婪。他垂下頭，到她的耳畔，吻著她的耳垂。
“……厄德裏俄斯。”他呢喃道，聲音還帶著歡愛過的沙啞；她笑起來，覺得癢，但沒有躲開。他的手環在她的小腹上，感到其下血液，溫柔地流動。這血肉的感觸，像是物極必反，倒讓他清醒了些——她偏過頭，輕輕地吻著他的唇瓣，也不能消去他的悲傷。他仍然不習慣——當她給他的一切都消失時，那最真實，最慘淡的事實再湧起的時候，該多麽冰冷。
“怎麽……”他捧起她的臉，開始吻她：“我覺得你腹部的血管，最近跳得厲害……”
“你的錯覺。”她笑道，在深深一吻後，轉身離去。他並未挽留，放她離開，看她走向桌臺。“來這，親愛的。”
他留在原地。“又是酒。”他顯得很無奈，但她看著他，他也只好從命了，坐到她對面椅上，兩人隔著桌子。“過來些。”她說，旋開了瓶蓋，芬芳撲鼻；他照做，兩個瓷杯落在桌面上，她看他一眼。
“再過來些。”她朝他伸出手，笑容甜美，他忍不住握住了；她便順勢，將他向她這邊拉：“再過來些。”她道：“坐這麽遠，一會是你有的受……”
最後，椅子被拉出來，那桌子顯得無用了。他和她，幾乎膝抵膝坐著，她見狀咯咯直笑，又回身，倒了兩杯酒。
他嘆氣，手卻拿起一杯。
“我明天就要出發，”他道：“本不能喝……”
“一杯有什麽關系。”她說：“你酒量確實很差……也沒有差到這個地步……”
但我不敢喝。他本想說，酒後，從沒發生過什麽好事，但她已經擡起手，抵在他的唇瓣上。“先別喝。”她對他說，眼睛看著桌上那杯酒。她將它端起來，另一只手，還封著他的嘴唇。
“擡起手——這樣。”她說，“和我的交叉在一起，這樣，這樣——對，然後，將酒杯放到唇邊……”
坐得近是有理由的；他張開腿，讓她靠得更近些。她們的手臂纏在一起，體溫蔓延；她低頭，啜飲酒水，唇瓣光潤，他看著她，楞了神。
“喝呀。”她擡起眼，看他，臉紅了：“什麽表情……”
“好，好……”他趕緊低頭，去嘗那酒水；味道興趣不錯，她釀酒技術很好，但他什麽也沒嘗出來，只有極淡的苦澀，而她的面目眉眼，揮之不去，手上的溫度越發熾熱。
“你啊。”他聽她說，正想擡頭，她卻已坐到他懷裏，抱住他的肩膀。他擡起頭，看見群山背後，那漂浮的滿月。遠去北方的山脈描摹他們明日的去路，令他的心忽然冷了。
“手。”她跟他說；他將手給她了。她撫摸其上的鱗片，一遍又一遍。之後，她擡起眼，他見到她眼中的淚光。
“跟我做個約定吧，拉斯提庫斯。”她跟他說。他沈默了一陣，去接她的眼淚，但他一碰到她，那淚水只越發流淌；沒有嗚咽，顫抖，只有眼淚。她搖頭，握住他的手，將它放在自個的腹部。
“我不能答應你我一定能回來。”他艱澀地說：“……我的女神。”
但我能承諾這就是最後一次了。他想，你會有一個平靜，和平的世界，像你跟我描述的一樣，像我記得最初的那樣。它是那麽美好。你是那麽美好。沒有任何暴力和偉大像你一樣征服了所有的士兵，在我忘記它是如何模樣之前，我想把它還給你……
“不。”她柔聲道：“說什麽傻話——你一定會回來的。我不要這個承諾，我想——”
她看向他。那綠色的雙眸中，他看見了別天的翠雨，每墜落，塵世便會蘇生。一次又一次，沒有終結，沒有毀滅。
他再也沒能忘了它……
“拉斯提庫斯，”她對他說：“如果還有來生，你能不能來找我？”
這雨這麽冷；不是他記憶中的雨，卻是最正確的雨。這來自北方的王子記得，他那模糊，冷漠的童年中，最強烈的一次撞擊。那是諾德平原上的一場冰雨暴後，饑餓的野狼追逐失散的羊群，當他打開門，看到這些動物竟笑了，吻下是斷裂的肺腸；還有只小羊活著，飽足的狼竟未吃它，而在用牙齒將它玩弄淩虐。當那尖牙碾碎羔羊的頭顱，他聽見他靈魂中的霜雪一震而碎，又被大雪掩埋。這般冷酷，便是活著。
眼淚不絕流下，朦朧如狂模糊腦腦海；若說他是瘋狂的，應該是很正確的了。他幾乎沒有記憶。一切都是冰冷，模糊的，在他遇見她之前……
“母親。”他說道，追著她的影子，每一步都是種徹骨的折磨。
“不。”她嘆息，隔著墻，背對著他捂著頭顱的身影：“你不記得了。為什麽會忘記呢？”
她轉頭，臉頰貼著冰墻；天上，月雨不絕，無屋遮擋，這已經是最後一層。
“你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嗎？”她輕聲說，“我……”
“我對你是一見鐘情呢。”她對他說，這回，她顯得自如，反而是他羞赧了。“這怎麽會……”他囁喏道。
“完全是真的！”她斷言，坐在他身上，開始數落：“你是最後一個來的。”“我遲到了。”他坦誠；他原本沒有打算來。
“在那之前，我已經將所有人都見過一遍了。你的白兄弟——米涅斯蒙，每天和我說話。他和卡涅琳恩將我嚇得不行。所有的人都嚇著了我，我從沒見過像他們一樣的孩子，所以……”
他偷偷擡眼望她一眼，發現她也在看他。她笑起來。
“所以我一見到你，就喜歡上你的眼睛了。”她靠近他，吻了吻他的眼角，他費了渾身的力氣，才不至於緊緊抱住她。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為什麽；她喃喃道，攬著他。為什麽你陪著白龍一起來，我才沒那麽害怕呢？為什麽我感到不舒服，就想見你呢？
“我還從來不知道這樣的……”她點著他的嘴唇，眸光散開：“感觸。”
我一直都獨自生活在這；我很滿足。自然奇妙，我們彼此愜意。我從來不孤單。——你讓我感受過的寂寞，她說，手指用上了點力氣，比這夢開始加起來，還多。一千倍，一萬倍，因為愛上你之前，我不知道什麽是寂寞。
他閉上了眼；排山倒海的負罪感——和那甜蜜的痛苦一起襲來。她輕輕笑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不擅長這個。你不會說話……不。也許你只是不想說話。有時，你說一句話，我也能想上一天。
“我對你，是這樣，”她靠在他肩膀前，輕聲說：“……你對我呢？”
“你想聽我說什麽？”月雨別廊落下，他扶著石墻，看著那密閉的石壁：“你想聽我愛上一個我不應該愛的女人——我的母親，我的不稱職，我給你招致的困難。我的——背叛！”他幾乎笑了，轉瞬那表情又被塑成了石頭：“我應該從這跳下去，這會對你好一些。”
“這不會對我好一些。”她嘆息。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臉。關於你的一切都是這麽熟悉——你的眼睛，你的神態。你那不善言辭的固執和你給我的——安慰。
“你就是這樣，來到我身邊，給了我從未有過的溫暖。”她說道，在那墻體裏，石的深處：“然後你又離開了。給我最深的痛苦。我已經習慣了痛苦，在你來之前。我已經準備好和它共度此生。但對你……我的……”
他已經站在了那石門前；風雨如訴，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身體如此無力，甚至無法推開這扇門。
我已經準備將生命獻給磨難。那也許是我的命運，又或者是因為我的罪孽，盡管我太難說那是什麽。他心想，那聲音像他自己的，又像另一個人的。他太習慣記憶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態，只要他閉上眼睛，就能聽見她的聲音，但對你。我的心之所愛，我甚至不能說，我想和你共度此生。我並不知道它的原因，直到我明白，親愛的。
也許你就是我的罪孽……
“……。”他將臉靠在那石門上，嘴唇顫動。沒什麽可猶豫，可說的。難道他會在那個風雨之夜不騎馬出行——他會不穿過山林，走過陸橋，來到這座城市。‘這是個很小的人。’他們說。‘非常脆弱。她的脖子能被捏斷，髖骨凸出，就像個怪物，但非常獨特。’他感到極為不舒服，所以他還是出發了……
“迦林。”他嘆息道，推開了門。月光朗照，將他的影子灑在回廊中。
那雨要停了；月亮懸在塔的邊緣。
她就在他眼前。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一千年……又是一千年……
仿佛永遠不會停止一般……
“……我也對你……”她看著他。
“……一見鐘情……”
“騙子！”她笑道，摟緊了他的脖子：“你甚至說不出這個詞。”他舉手屈服；他是誠實的。他只是不善於遣詞造句。
“我有證據，也許你可以這麽理解。”他解釋：“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美極了。讓我回憶起了過去，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想到過去了……”你可以理解。想象那些逝去的美好讓我無法忍受。
“我控制不住想見你。所以我才經常陪著白王來……”
“他說你很不情願哩。”她指出。“那是因為我覺得我不應該來。”他很坦誠，望著她的眼睛：“我想要見你，你卻未必想見我。這對你如何好呢？”
她擡眼回望，眨著眼；眼角，仍帶著淚痕，霎那，顯得極其高潔，和美，帶著些悲傷的欣慰，轉瞬間，又透出幾分嫵媚來。他過去曾經愛過世上的一切，所以她的萬象毫無磨難地將他徹底折服了。她擡起身，扶住他的肩膀，令他呼吸困難。
“這下就好了。”她輕聲說：“我想見你，你也想見我……”
她看不見他面上的表情，不知道他的神態是如何掙紮。那是不好的。他想到，盡管他說不出，為什麽。他沒法對她說出。“你在想什麽呢？”她說，緊緊貼著他。
他在想這一切應該結束；他的身體卻不這麽說。他回抱她，令她微笑；擁抱如此緊密，仿佛雨水如土，合二為一。
最後一陣雨，迎著月，拂面而來。你淋濕了；會生病的。他一怔，說道，開始解自己的外袍。“你都要從這跳下去了，還在意我生不生病呀。”她笑道。她站在一塊廢墟做的石臺上，從上邊看著他。
我發瘋了……他喃喃說，向她伸出手。別站那麽高，摔了怎麽辦呢？“你瘋了。”她柔聲說：“那我呢？”
你只是累了。他說，踉蹌地走著，向那石臺走過去，那衰弱的細雨淋在她背後，像將她的魂魄，灑在他身上。你只是累了。他重覆，別管我。
她對他一笑，悲傷而狡黠；對誰，她都沒有這模樣。她走到邊緣，閉上眼，向下落。
“想什麽？”她說，輕輕動了動身體。他不說話。
“沒什麽。”他回答：“很晚了。我們該睡了。等我回來，我們再說——”
她俯在他的肩膀上，笑。她的手撫摸他的背。“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她在他耳邊說；他的臉紅了。
她落到他懷裏；他的身體往下一壓，勉強撐住——他覺得如此勞累，乃至無法控制任何事。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笑容。她看著他，撫摸他的臉頰；她拉近他的頭顱，而他再也無力反抗了。
她開始吻他。
“嗯？”她說；他仍舊不開口。她嘆息。好吧，好吧。
“我想要你。”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她見他閉上眼。“但很晚了，這怎麽行？我們睡吧。”他用了點力，將她扶起來。她沒說話，任由他抱著，向床邊走去了，直到到了床邊，再用力一拉，將他倒在她身上。
她纏住他，敞開身體；很快他就被折磨得意亂情迷，再沒抗拒了。“我也想要你。”她低聲說，他正吻著她的頸。
我弄疼你了嗎？他呢喃道，你在哭嗎？
“沒有。”她說。只是，只是。好吧，我是有點難過——但是——
她張開嘴。
月亮這樣美；厄德裏俄斯想，她看著天上的月亮。她愛它們——這世上的一切，但她從未覺得它們美過。她有種冰冷，哀愁而廣泛的愛。她從不快樂，卻願意獻出一切。她會像曾經那樣愛著它們嗎？她有些擔憂地想，抱著她身上這個男人的肩膀，向後仰著頭。在她知道了什麽是快樂後？那聽起來是古怪的；它們為何會沖突。但她只是這麽自問著。這念頭只是出現了一瞬，就被陣白光籠罩，淹沒了，在她背後，她仿佛不是枕著冰冷的地板，而是那張過去凝重，危險的床榻。
“我有點害怕。”她喃喃道，對他說。她的眼睛閉上了，沒見著他的表情，卻很清楚他會說什麽。“別怕，別怕。”他對她說，吻著她的鼻梁，聲音模糊。粉身碎骨，他也會護她周全，她笑起來，極為悲傷。最悲傷的是——他說的是真的。他會做到的，因為他很少說話，卻也很少說謊。
但她並不想這樣。“我冷。”她低聲說，擡起腰：“我冷，拉斯提庫斯……”他笑了笑。他稠重地吻著她，致使她的整個腦海都充斥著是這親吻的甜蜜，仿佛他在吻著她的腦髓一樣；然後他抱起她，將他們調了個位置，讓她坐在他身上。“來我這。”他說：來我這，讓我抱著你，厄德裏俄斯，你就不會冷了。她點頭，俯下身，將□□靠在他的胸口上，汗水從乳間脊背滑落，身體灼熱；他將她整個環抱起來，但她還是冷，她□□著；呢喃著這個詞，冷，仿佛她因此而死。
“冷？”他問。她點點頭，身體柔軟無力，靠在他身上；他的呼吸讓她覺得舒服，卻緩解不了那寒冷。
“也許……”她垂下頭，在他耳邊說：“也許……”
“沒關系，”她說道，哭泣，難以抑制。他停下動作，擔憂地望著她：“沒關系。”她只是說，摟著他。
沒關系。她說道，在半夢半醒，反覆向他確認；來找我。來見我。不要忘了我。那樣就好了。
千萬答應我呀，拉斯提庫斯。她對他說；月亮照著他們，就在塔頂上。也許一會她們清醒了，再次穿上衣服的時候，就會茫然，恐懼而頹喪了。這都做了些什麽！但現在還沒有。也許就是下一刻，也許就是下一束月光，但她說得很慢，像這時間永不結束一樣。
“要是你見到了我，”她說：“一定要來找我。”這樣我就不會冷了……
孛林的鐘聲在她決定之時響起是否是種諷刺，她不能說；這午夜鐘聲時常禱告著死亡。但她覺得很溫暖。她仿佛睡在張溫暖的床裏，那撫摸著她的手像風一樣。他是悲哀地答應她的：怎會有下一次呢？為將世界還給她，他更願意化為塵土。但這世界的確是水做的，他要很久之後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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