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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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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來雨

布匹劃空的聲音飄然而過,輕盈漫長,像鳥羽展開,卻久不起飛。登上第八層,他感到腳下一軟;他停下腳步,身體緊繃,蹙眉四望,像這無盡的黑夜中蘊藏某種朦朧,無法想象的危險,風,卻迎面而來,吹開他的額發,冰冷溫柔,月光隨風而至,蔓延上他的面孔,他每走輕微一步,光明就一動,仿佛將他的輪廓和皮膚輕吻。迎著她的滿腔柔情,怎樣能保持那肅殺的沈郁?她若有眼睛,能見到她已經勝利,將他征服了;他的眉頭松開,嘴唇卻擡起來了,氣流湧出,但沒有聲音。周圍是極黑,極白的。他聽到那衣袍拖在地上的聲音,感到袖袂的展開。

他邁出一步,踏在月色光潭中,仿佛涉水而行;色彩黑白單調,他眼前,卻不由浮現出一相當溫柔,迷人的景色來。那是座青翠的山丘,空氣清新冰冷,一如此刻,土地,是北方的黑土,尚是初夏,草芽不旺,他迎著山頂走去,見到那半山腰上,幾道新洗的白紗隨風飄舞,柔美而自由,幾乎要將他的整幅心靈盡數奪取,塗抹成它的顏色,那朦朧,透明,絕不強烈的白色。天空廣闊遼遠,他不禁微笑:何時,他曾見過這樣的景色呢?

十年前?

二十年前?

或者更久,更久的時候。在這世界還年輕的時候……

他向那山丘上走去,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隱隱傳來。“她們犯了罪。”這女人笑道。他的笑容凝固了,而下一刻,便消失了——他聽見人的哭聲。

“這是我的罪。”她哭泣道:“這是我的罪孽。”

那白紗——先前還是道美麗的景色,如今卻成了他的阻礙。他沖上前,它們倒沈重壓來,將他覆蓋壓住,再不透明,幹燥;其上沾滿熔煉的液體,粘稠滾燙,像要把他膠成一座雕塑,好動彈不得。但她已經看見她——就在這白紗後面。他見到她掩面哭泣,痛苦萬分。

母親。他應該說——但不知為何,他沒能這樣開口。他擡起手。

月光從天而降,卻不止如此:從城市各處,火花向天空迸裂,人群的驚呼遙遠傳來,夾雜在山林的風聲雨動中。光明濃烈,崩裂之時點燃了整個夜空,仿佛道明光之泉,四散傾倒。他也擡頭看向夜空,直視光最烈之處,不見光明,只有黑暗。

他捂住眼;白紗攔住了他。他向後退了一步,空中的光明卻在減弱,指縫中,他見到光明散盡之處,塵霧彌漫。北方人的確帶來了奇景:她們造了一整片雲。片刻光明後,城市籠罩在極暗中,連月影也消失蹤影。從半空,雲來之處,撒下陣徹骨的寒意,透過他身上的袍子,進到他骨頭中。他渾身一顫——白紗裹住了他——此生罕見。

他幾乎不能呼吸;水從他指縫中落下,指下,骨穿血痛,冷汗淋漓,這水卻不止是汗水。他低下頭,緊閉雙唇,肩膀顫抖。

白紗。白紗落到他頭上;白紗落到幾十具年幼的身體上,散落四處,埋在石頭裏。白紗落在士兵被挖出的臟器中,血滴滿石臺。

淚水落下面頰;他不知為何他想要哭泣。他沒有哭;在水流階下指縫時,他認為,因為他想要的不是這樣安靜的哭泣。他想要嚎啕大哭,為某種難以承受的可怕痛苦。一種他曾經知道,他的骨頭呼喚,血液訴說,心受其撕裂的痛苦。一種他再也忘不掉的痛苦。

白紗。白紗將他纏繞,迫使他跪倒在地;白紗落在他手上,他低下頭,見手中有一個很小的繈褓。一個很小的嬰兒。

雲凝聚了空中所有的熱,人幾乎能聽見這空中樓閣建起攀升的聲音;他擡起頭,感到渾身沈重。他的身上灌滿了刀劍;他的眼睛幾乎已經看不清。仍然,大廳盡頭,臺階之上,他見到那白色的影子看著他。

他看見雨落了。

第一滴雨從雲中落下,尚未帶有乳白的凝光。它粗糙簡陋,沈重入水,激起波浪漣漪。多像一滴眼淚,他心想,一滴虛假的眼淚。

“她沒有詛咒我們,我的朋友。”那白色的影子對他說:“再也沒有比她更好的母親了。她拯救了我們所有人……”

他閉上眼,聽見成千上萬雨滴墜落,墜城,入湖,成林。他的手松開,眼淚隨風而去,之後他站起身,喘息沈重,那白紗卻散了,溶解入他身後拖曳著的這條黑色,蜿蜒的血河中。當他睜眼時,一臂之隔的塔外,銀雨如鹽墜落,月光威嚴萬方,重臨人間,他卻不看一眼,只往前走。

那是十年前——他記得,在山丘上,穿過了白紗——她就站在那。

“……迦林。”他說。

光池之後,階梯上,她站在那,完好無損,白袍拖地,對他微笑。“你去哪了?”他苦笑起來,不禁道:“別拋下我……”

她朝他眨了眨眼。黑發給月光染成銀色,綠眸,卻因此閃亮。“怎麽會!”她說:“我永遠不會拋下你。我——”

那笑容消失了;但不是痛苦的磨削,相反,只是被個更難以言說,更微妙的神情取代。她的眼珠轉了轉,微微側過頭。

“我——”她有又開口;還是沒說出。那中天的銀雨紛紛降落,影子灑在兩人之間。

“——這是你的錯。”她最後說,幾分惱怒:“我說不出口。”

“是我的錯。”他幹脆地承認了:“你今後還是再也別見我,別管我了。我給你帶來了許多痛苦。”

他又向前走;她卻向後退,仍然面帶微笑,顯得快樂。

“想得美呢。”她轉頭,輕輕看他一眼,意思再明確不過;來找她。之後她背過身,向上走去,白衣隱入臺階中的黑暗裏。他再次聽見了那白紗飛起,布匹滑動的聲音,自由輕盈,像是鳥起飛。

“想得美呢。”她笑道:“我不會放開你的。我的拉斯提庫斯。”那聲音像整個幻景,遠勝天空的雲,攜帶真正的雨向他襲來。我的黑龍。

甜蜜的痛苦,不是麽?他感到又悲哀,又高興,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他踏入光池,而他所過之處,光明就被掩埋了,只剩那靜謐流淌的黑暗,蔓延不息。

雨仍下著;像淚水。歡樂的淚水,虔誠的淚水,獻上感謝,祈求原諒的淚水。但,再怎麽說,它確實像是由月而來的淚水。他只能如此認定。

“她確實永遠不會責怪,詛咒你。”他跪在地上,對他說道。但是我會——而你可以很確定,只要月光還照在你的頭上。

你永遠無法擺脫我……

當那朵雲出現在上空時,她們正走到那片漆黑的灘塗上;她應該叫她回去,但不知怎麽,她認為,她做不到,這感覺頹喪而真切,好像無論她做什麽都是惘然一般。

“回去吧。”仍然,她還是說了句。“煙花表演而已,有何稀奇……”她回答她。她們身後,越過湖面,兩道冰藍色的焰火像橋一樣連接夜空。

“就在這了,那味道……”她喃喃說,顯得專註。昆莉亞忽然覺得極冷,超乎心理的錯覺,而是——真的,她想到,降溫了。

她擡起頭,只見月弧的最後一道光掠過她的臉,接著那雲層愈濃愈深,遮蔽光彩。她睜大眼睛,仿佛想留住光線;但全是徒勞。

“這兒。”她,倒似乎全不受影響,仍然說。片刻,昆莉亞眼前只有黑暗,她看不見任何事,只聽見她行走的腳步聲,踏過水。“塔提亞——”不假思索,她便開口,已分辨不出,是為勸阻,還是為恐懼。

“喏。”塔提亞說;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再沒什麽可說的,黑暗中,昆莉亞感到水草劃過腳踝,腳下的土壤,柔軟如漿。她們手牽手,在黑暗中前進。多熟悉。她嘆道,像那一天,她們來的那天,月夜中的森林。

“……雨。”昆莉亞說,當她們來到石壁邊時,她聽見第一滴雨墜落。她感到牽著她的人聳聳肩。她們身前,她一無所見,只有黑暗,黑暗,似乎和周遭並無不同。但,再一眨眼,她們面前這黑暗似乎融化了;它似乎是道墜落的簾幕,而她不敢呼吸,害怕吸入它香氣的形體。她什麽也不能看見,但她明白她們在哪——“聖母”教堂的對面,那黑暗淺灘的盡頭。她能感受到,這是一張口;一個洞窟。可以通向任何一處,向上,向下。通向過去,時間的開始。她感受到那漆黑的水珠從它的邊緣落下,像肉上滾落的血珠。

“聖蒂萊特?”

阿帕多蒙說;沒有回應。他回頭,一無所見,光消失了,之後手邊,另一只冰涼,發顫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打了個寒戰。

“是我,阿帕多蒙。”克留珊多說。“姐姐。”他回答。他不知道他們在哪,只有呼嘯的風聲從石壁外面傳來。他感到克留珊多向右移動了一步,手指敲了敲石壁,之後,微光亮起,阿帕多蒙看見克留珊多頸上項鏈中放出的瑩藍色亮光,他眨了眨眼睛,見到周圍石壁上繁覆的壁畫。

“……就像葳蒽。”克留珊多低聲道:“那傳說果然是真的。”她站起身,撫摸其上的紋理,面色蒼白,但神情專註。

“姐姐?”阿帕多蒙開口。我們在哪?

“升降梯裏。”她說。石壁外風聲陣陣,她的聲音和形狀,也像融進了其中,冰冷飄渺:“這是個很老的傳聞……”她呢喃道:“傳說‘藍眼王’和她的弟弟童年時曾發現過一條密道;位置只有她們倆知曉。再沒別人。也許就是這條,你瞧,阿帕多蒙……”

“也是一對姐弟……”

那風聲停了,石塊降落地面,浮塵起落。克留珊多項鏈中的明石光芒漸暗。“用完了。”她顯得懊惱,光明卻未來:門還沒開。

“姐姐。”阿帕多蒙說:“我們應該回去。”他在黑暗中說:在我們出去之前,我們就該回去……

“做不到,阿帕多蒙。”她輕聲說:“要靠頂上的操作,我想。將那另一端的石頭放下來……”

那麽‘藍眼王’和她的弟弟是怎樣回去的?他本想問,她們是一個留在地上,一個去往地下麽?

他聽說她們從來形影不離——她和她的弟弟。廷斯芙蕾德和伊裏安尼恩。但門開了,就在他要說出口時。

“……她們從外頭走出去。”他聽她說。項鏈中的光熄滅了,但再沒必要:光如洪流般照下,在周遭半徑百米的黑暗中照出道圓柱。他沒有回答;阿帕多蒙說不出話。周遭寂靜,唯有水聲滴落。他不住搖頭,眼睛卻不敢四望。這情景令他回憶起葳蒽的牧場,當牧民用餐後,白骨堆積在後園,群狗啃食——只是更要大。大得多。

“這就是了。”姐姐向前一步,進了月光中。她看起來潔白渺小,和周遭的白骨,黑泉相比。他們擡起頭,則看見洞穴透光的頂部,一只空洞巨大的眼眶,註視她們。阿帕多蒙想將她拉回來——拉回到黑暗中,這樣誰都不能看見他們,仿佛他們沒有來過。

但太晚了。他聽見一陣響亮,明快的喊聲,和這空曠的洞穴格格不入:“餵!”他轉過頭,則看見兩架骸骨對面,一座平臺上,兩個人影站在那。其中一個對他揮手。他認出了她:那個‘鬣犬’。

“餵!”她叫道:“站那別動,小鬼!我們來接你們!”

她說罷跳下高臺,在巖壁間穿梭。她身後,另一個身影久久矗立不動。他看不清她的臉,卻仿佛能看清她的惘然,而她的同伴,早已輕盈無比,跳上周圍寬有數人的骨架,向他們來了。

克留珊多——就他所記得的,卻不在意。正在那‘鬣犬’向他們走來時,她仍站在遠處,瞧著面前的一切。

“這就是了。”克留珊多說:“‘龍’。”

“迦林。”他說道,幾分眩暈,幾分無奈——卻也有幾分沈醉,當他說:“別玩弄我。你知道我不擅長這些。”他顯出種某種樂意。她顯然是知道的,總是在他前方幾步,令他聽見那幽靈似白紗漂浮的聲音,看見她透明的影子,但永遠不能確定她是否是存在的,而至於他感到冰冷,灰心的時候,她又忽然從他的背後,環形回廊的另一邊出現,偏著頭,對他微笑。

“你啊。”見狀,他不禁笑:“為何總是這麽愛捉弄我?”

他們隔得並不遠;月光影影綽綽,世間的色彩卻不分明了:月光像是黑色的,這塔,像是白色的。她像個靈魂,他——他也是個靈魂,但是個黑色的靈魂。她站在回廊的另一頭,影子在地面上割出道雪色的長欄,眼睛鮮活而明亮,她的發絲浮起,笑容卻有些促狹。

不對——不對。她對他輕輕撅起嘴。就快了。但還是不對。

她又轉頭,消失在廊外:這段距離,若他飛奔過去,像追捕獵物,不時便能蕩平,但他搖搖頭,面帶微笑,始終緩步前行。為什麽不呢?這是個游戲。她們總是這麽玩。有時,他覺得她就像個孩子,總是——

他停了下來。他已經到了圓環的另一側,戶外的一邊,冷雨如冰,仍在下,月光,忽然回了原先的色彩,潔白透明,照亮他的面孔,那消逝的笑容和瞬間的悵然。他舉起手,看自己的掌心,眨眼之間樣貌總是不同:

一下。他見到人的手指,粗糙,寬大。

一下。他見到黑色。

腳步聲停了;之後,向反方向來。她又出現在他面前,扶著墻壁。他擡起頭,看著她,嘴唇張開。多像個幻象。一個夢。他微弱地想,他永遠不該有……

“拉斯提庫斯?”她輕聲道。他嘆息,手捂住面孔。

“那不是我的名字,母親——”他勉力道,緊閉雙眼:“那是我父親的名字嗎?”

“啊!”她打斷他,驚恐,失望:“又是這樣,為什麽你總是這樣?總是忘記我?”

“夠了!”他睜開眼,低吼道;她霎時沒了聲音。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臉上,只見她慘白的面孔。

怎樣一個夢。他深感愧疚:“我——抱歉。”他向她伸出手,姿態卑微,彎下腰,口中卻難抑制那痛苦的坦白。

“你快將我逼瘋了。”他低聲道。我知道……那也是我自己的錯……

她卻躲開了他伸出的手——第一回,他的心裏充滿難以言喻的酸澀,同樣苦澀的,還有她的表情。

“你就是這樣——”她嘟噥道,夾著點哭腔,又有些釋懷:“但這就是最後一層了——來吧。”

她向前走去。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見她白色的長袍蔓上樓梯,像條逆流的河。空氣如此之冷,有如酷刑,但這恩典卻不免人間難尋:逆流的河,像溯回的時間。僅此一回,如果你願意,她轉頭望了他一眼,飽含眷戀,剝奪了他任何可能的選擇——如果你願意,你能回到你最想回到的地方……

她們站在那洞窟的入口處。光明漸回,冷雨如冰;她打了個寒戰。

我們不應該進去,她說。

那裏面有我不想知道——不想看見的東西。我知道。她在心裏說,唾液好像苦澀的毒液,她卻不得不咽下,正如她知道——她並無選擇。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想看。”她卻——顯得輕松:“但你總有一天要看的。不要怕,楛珠。”她說:“如果你害怕了,牽住我的手……”

“她們是突然消失的。”當大廳的燈熄滅時,聖蒂萊特正和兩個姨母解釋。母親和阿帕多蒙的父親站在一旁,惴惴不安。“我知道。”二姨小聲說,握住她的肩膀:“她們不會有事的……”她輕聲說。梅伊森-紮貢中有許多秘密,但她們只是去玩了。我知道。我知道。

光滅了。“聖蒂萊特!”母親叫起來;她的心弦斷了,撲上前來,抱住她,好像害怕黑暗奪走她最後一個孩子。

“我在這。”她感到她的心砰砰直跳,卻依舊握住她的手握:“我在這,母親……”

藍火自中天迸發,她看見母親臉上的淚痕;她感到憂心,卻仍不免為這光明奇景感到震撼。不時,雲霧成致,聖蒂萊特親眼看見,王後的身後,那窗棱上的一輪圓月被霧氣覆蓋,世界徹入黑夜。這時,這白衣女人舉起燭臺,向周圍展示;會場周圍,火亦燃起。火光熊熊,她分明應覺得冷,然而,縱使母親摟著她,聖蒂萊特依然感到徹骨的寒冷,從地磚上湧出。

她聽王後笑了。

“好了。”她笑道,湊近燭焰,輕呼口氣,仿佛碾滅燈樹:“下雨吧。”

第一束滅的火,在她手心;接著,從展廳上方,依次湮滅,而同時,她身後,那雲霧的影子淡了,圓月之形從王後身後浮現,綴在她身周,鑲嵌她的冠冕之上。在展廳內燈火盡滅的瞬間,諸人所見,第一滴銀針似的雨,從她頭頂的窗棱上墜落。

掌聲逐漸響起;聖蒂萊特聽見大姨歡呼。“陛下!”她叫道;她感到母親氣得發抖。她的丈夫走上前,撫摸她的肩膀;她聽見二姨的嘆息。掌聲如同雨中的雷,直到那銀雨漫天落下,仍久久不熄。

“抓緊我。”那紅發的‘鬣犬’對克留珊多說:“先別急著左顧右盼,掉下去了,可就白忙乎。”

另一個‘鬣犬’背著阿帕多蒙。她一言不發,盡管情急可稱危急:四人走在一架白骨上,距地五十餘米,墜落則粉身碎骨。他亦屏息凝神,不動不言,只有水聲,在四周流淌。

阿帕多蒙不知道他們是怎樣上到地面的——他唯一可知的是,當她們出去時,面對的是片視野開闊的水地,而頭頂,月光瀑布中銀雨墜落。四人久久佇立,彼此不言,良久,她只聽背著克留珊多的‘鬣犬’,對背著他的這‘鬣犬’,輕笑了一句:

“你看起來倒不如我想象中驚訝,昆莉亞。”

阿帕多蒙低頭,雨水入湖,好似茫茫草野。他偏過頭,生出種錯覺。他仿佛在這湖水中,看見了那洞窟中龐大的骨頭,在水下游動,輕盈自如,好似因月光心醉神迷。忽如其來,他不認為那怪誕可怖,而萌生出無盡的親切;風吹水面,那白骨便也展開羽翼,長尾擺動……

那夜,她們走了很久,才回到梅伊森-紮貢。賓客已經在離開了;遠遠地,阿帕多蒙從側邊,看見堡壘門口,等待著的母親。他想叫她一聲,不知怎麽,卻說不出口。這時,那背著她的‘鬣犬’,卻開口了。

“也許是因為我太驚訝了,塔提亞。”她喃喃道:“又或許,是因為我也見過……”

她們再沒說更多,沈默無言,向上而去。雨漸漸停了;那雲,終於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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