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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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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

二十五年之後,一個月夜——幾乎是同一個月夜,秋氣換了夏天,天空明凈,人群從孛林城的邊緣,像從水中褪去殼的魚,朝山坡上走,他正在換衣服。“來啊!”她叫道:“阿帕多蒙。月亮在升了。”他從窗中看去,見月盤在遠山邊緣,向天攀升,周遭漆黑無垠,有如深淵,他答:“我來了。”同時端起手邊的碗,一飲而盡——飲下那如夜的血。特裏圖恩大街人流攢動,光明卻微弱,只有那很小的孩子,手中擎著燈籠,如川上磷火,逆丘而上;他們亦在其中,三人並肩而行。他已經比兩個姐姐都高。

“這樣熟悉。”大姐喃喃;她胸前有枚紅石,封在黑殼裏,謹防人發現,仍然,在光下,她眼眸深處,綴著紅色:“在哪見過?”

“你的幻覺,克留珊多……”二姐說。他牽著她的手,兩人不曾交談,只往堡壘的高地走。忽地,快到湖畔斷崖時,一人驚呼道:“升了!”二姐才擡頭,遼闊湖面上,滿月仿佛崩裂驟升,冷燃她的臉;她在看月亮,他卻在看她。湖畔遍站觀月之人,祭典,亦是葬禮。“喏。”他聽克留珊多隱隱抱怨道:“又來……”

明光被尖刺阻隔,寸寸從二姐臉上消失。湖畔人群忽地哀嘆,悲鳴,跪落,猶如寒草因風而倒;三人緊握身邊之人的手,不時,周遭,只剩他們還立著。“我說過我們在哪見過這場面。”他聽她道,聲音帶著嘆息。他不答,只擡頭,看那慘白雪光前翺行的影子。

詩雲:

群蛇提玉樓,驄馬游摩天;真龍出鹽海,日隱月無光。

那摩天巨物行動空中,仿佛呼風喚雨,不時,雲來了,影透月光,第一滴雨落時,瀑布不動的湖水起了激蕩,少頃,雨如針落,月光覆釉,恍如鹽鑄。天地兩分,白黑交錯,莽莽蕪漠中,龍影舞動,而忽地,阿帕多蒙記起,他何時見過這場景。記起這二十五年前,那月光如銀,天空如海的晚上,‘女神祭’之夜,月亮中如何下了一場雨:

來。來。長輩們道:快些穿上衣服,梅伊森-紮貢內的晚宴就要開始。我不知道該怎麽穿這衣服。大姐說。只有衣帶難系。二姐說:我來幫你。他在一旁等著。她們被送下去,塞進一艘馬車裏,然後萬事都向黑暗中滾動了:向上,卻像落進深淵裏,因為越上,越黑。那堡壘的最後一段,只能人行,當她們踏到地面,則見到周遭人群有如千人一面,垂頭不語,向上行去。

他擡起頭,見秋日般冰冷的天空中,無物和曾經一樣,只有那月亮,惶然如乍現眼前,雍容萬分,從堡壘後升起。

“……真美。”大姐感嘆,他卻見到四林中黑色的影子在葉見顫動,人流向上,又墜落:當她們觸到堡壘正前,背後,便是那百丈懸崖,曾被一切而斷。

“走吧。”阿帕多蒙回過神:他擡頭,見聖蒂萊特對他伸出手。你怎麽了?

“我沒事……”姐姐。他回頭望去,見地底,黑暗昭昭;影子似將整座城市,在這理應最光輝的日子,盡數吞沒。他方才似乎有了種很詭譎的體驗,感到過去和未來是相互環流的水,不能去任何地方,只循環相通,不斷重覆。他感到了某種害怕:但那,也只持續到了她對他伸手,微笑為止。

恐懼煙消雲散,不知為何,他感到:倘若命運只是某種註定的重覆,他能作一千滴水,在一千世中映出這相似的情景——他也能滿足。他不要求更多。

“停下吧。”在她——跟著她下了三層,一言不發,神情散漫,舉止好似流氓一般,顯出漫不經心的脅迫後,她——昆莉亞,終於停下,回頭望去。月亮在回廊盡頭,照徹其下湖面:話雖如此,也還有好幾百米,若墜落,也是屍骨無存。她的頭發迎風飄起,這風中,傳來雨和冰的味道。她吸著鼻子,顫聲道:“我什麽也不會告訴你。別跟著我了,塔提亞。”

風是冷的。她慘然想到,分明是夏季了。為什麽?

她——塔提亞,擡眼望她,神情狡黠,但她認出了其中的殘酷:一月來,不曾停止。她在那她曾當作姐妹,叫做朋友的人的身體中察覺出種新生,隱秘的活力,像從一塊石頭中,看出鮮紅色的裂縫,仿佛那石頭流了血。而她,撿起石頭的人,將石頭丟開,卻還怕石頭是並不是生出了肉,會不會痛……她閉上眼,聽她的聲音悠悠傳來,輕松依舊。

“我不在意你不告訴我——雖然那只是件很小的事。為什麽要隱藏呢?”女王在哪?情況如何?王後在做什麽?“和我聊聊,像吃飯時說個笑話。但如果你不願意,那也無妨。”她聳聳肩:“但我會跟著你。”

她深深地望她一眼。“我總覺得……”她說,欲言又止。“覺得什麽?”她回。月光將回廊照得如水透徹。

“沒什麽。”昆莉亞嘆息。她轉身離去,向下。她跟上。

“你自從北方回來,就是這樣。感染了北方的什麽毛病不成?”她在她背後同她說。昆莉亞不停下,塔提亞卻停下了,腳步一響。

“你甚至沒有跟我好好談過一次。”她對她說;當她回過頭,逆著光,她看見陰影裏那張年輕,張揚的臉上冰冷的溝壑。

“……你不也是。”她膽怯地回,聲音很低。她的嘴唇顫抖,想說出那句話,卻還是沒說。她那童年玩伴顯得厭煩。

一陣聲音從上方傳來,她們一齊擡頭,望向頂上,蹙著眉頭。“不是人。”塔提亞道,瞇起眼睛:“像鳥。”

“像布……”昆莉亞說。風真冷,她眼前,出現了一層迎風飄動的白紗。這是十四樓。“我們下去。”塔提亞垂頭,動作幹脆。昆莉亞照做。下到七層,無人言語,腳步匆匆,走廊中部,那大門前,站了個身穿黑衣的少女身影。“蒂沃,”昆莉亞說:“怎麽,你進去,看了女王了嗎?”

她見這不能說話的女孩轉過頭,光照亮她的眼睛,像這樓層中點了燭火:這一夜,昆莉亞意識到,月光如此明亮。她從沒見過。蒂沃的眼睛像鏡子,映出夜空。她搖頭,指向下方。走了。

“女王已經出發向會場了。”她轉頭對塔提亞說,卻發現她正轉頭,在走廊邊緣向下看,直面東部的淺灘。

“塔提亞?”她叫她。“啊,好。”她回頭:“我們走。”她若無其事。昆莉亞內心一顫:她看見教堂對面那黑暗的灘塗,正在堡壘後的絕壁之下,蘆葦搖蕩。

為什麽那兒的土格外黑?她記起那男孩對她說的話;但不容她再想。兩個‘鬣犬’,一個士兵一齊向下,到二層的展廳,人群已溢出大堂,聚集在走廊。樓梯外的空間幾乎黑暗,但絲絲縷縷的光從門縫中漏出,不消想象,便知內部是如何輝煌燦爛:這畢竟是北方人承辦的‘女神祭’。“請讓讓,請讓讓。”昆莉亞舉起銘牌:“‘鬣犬’。”但這舉動收效甚微,她被攔在人群外,不前不後,只見大門緩緩打開,而光明,終於崩裂而出。

她見一黑發綠眼的女人,身穿白袍,頭戴冠冕,站在那。王後。她內心一滯。那不是女王。

“歡迎。”這女子道;面帶笑容,優美絕倫。人群化作流水,裹挾昆莉亞而入,她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所幸背後有人拉她一下。她轉頭,只見塔提亞又松手,轉頭向一旁,神情漠然。她心下沈重,只別開眼,分散註意,去尋蒂沃。

“蒂沃。”昆莉亞道:“你還好……”

那女孩站在吊燈下,目視前方,身姿如常。蒂沃舉起手,聚焦一點。昆莉亞回過頭,面露笑容,自己也難說為何。

“王子。”她道,見女王的大兒子,‘聖母’教會的教長朝她們走來。大王子今日穿了身絲制的長袍,同往日一樣,也是純黑,裝飾古樸,卻質地沈重,更顯得風度不凡。她說不出為什麽:更小的時候,她是很怕的,但入了教會後,看到他,她反而安心了。尤其是在她被塔提亞所驚嚇——為她傷神的時候。她控制不住,想將手,放在自己的心上,去抑制它的疼痛。

“昆莉亞。”王子朝她們走來:“蒂沃。都還好?”

“是的。”昆莉亞回答;她感到背後,一陣目光仍看著她。塔提亞。她沒有回頭,卻能想象出她是如何交叉雙腿,站著,睨著她們。而此時,又有一聲音響起,溫柔冰冷:

“拉斯蒂加。”側邊,王後走上前,到王子身旁:“你怎麽一個人來了?姐姐呢?”

昆莉亞見王子蹙起眉:“我先來看看會場秩序,一會接母親下來。秩序嘈雜,恐會驚擾到她。”

“你真體貼。”王後笑道:“姐姐有你這樣的兒子,我為她欣慰。”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之後轉頭,不再看她。“你們留了其餘人在房間外嗎,昆莉亞?”他似乎註意到了她臉色的蒼白和四轉的眼神;昆莉亞聞言,收回目光。

“不。”昆莉亞說:“王子,陛下已經不在房間內了。”

“啊!”她聽王後笑了:“這不得了。拉斯蒂加……”

這時那聲音來了:如平地起驚雷。“殿下!”眾人擡頭,見會場上方階梯的頂端,一黑衣侍從疾步走下,面露驚恐。她只叫了一個‘殿下’——這事說來該是奇怪的,‘女神祭’,卻只有一個孩子到場了。

“陛下不見了。”那侍從說,之後滿場嘩然驟起。昆莉亞見王子臉色驟變,而王後已經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別驚慌,拉斯蒂加,姐姐也許只是自行出門走走。”

“別說了。”他甩開她的手臂,低吼道。周遭竊竊私語浮動,昆莉亞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見王子如道黑雲般沖上了階梯。會場四面,身穿黑衣的士兵向中部靠攏,昆莉亞望四周,卻發覺視野朦朧,只有一點,無比清晰。

她看見她的紅發,唇角勾起。

“稍安勿躁。”正在紛擾之時,王後舉起一只手,朗聲道,聲音仍柔美,剔透:“這只是個插曲。陛下不會有任何事:這是‘女神祭’。何事會發生在女神的化身身上?”她笑道,緩步向前,人群為她讓道,像踏過海潮,她所過之處,連水聲也止息。眾人見王後走到階梯之上,張開雙臂。

“享受這個夜晚,我的朋友,姐妹,兄弟們。”她微笑道:“我們為諸位準備的禮物,才剛剛開始。”

寒意蔓上昆莉亞的脊背;蒂沃伸手握她的手臂,她才回神,埋怨自己為何留在原地:她應該跟著王子一同搜索才是。但她正要上前,又是一雙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昆莉亞回頭,見到張陌生,卻透著熟悉的面孔,屬於個中年男子。

她意識到這是那天她接待過的一個貴族男孩的父親;他們長得很像。

“你是‘鬣犬’,對嗎?”她聽他焦急,仍不失風度地說,難掩其下恐慌:“我想請您幫個忙。我的孩子不見了——就在這堡壘裏。”他顫抖了一下:“還有他的一個姐姐。”

她擡起頭。隔著人群,她一眼瞥見了曾見過一次的婦人——格萊蒙塔,臉色慘白地站在原處。這夜晚難道會吃人麽?她難以控制地想。不見了。“很抱歉——我不能幫您。也許他們只是在哪兒玩。很抱歉,大人。”她盡量平靜地說:“女王——”

“我來幫您。”

昆莉亞的唇瓣落下;她見塔提亞從桌邊走來。方才的事件未影響她半分,她打了個呵欠,像只醒來的獅子。

她感到她的異樣。

“克留珊多?”聖蒂萊特說,扶住她的肩膀,盡管她自己也頗感勞累;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場前,就有扇大窗,映出外邊的黑天。她不禁皺起眉頭,感到這黑色似乎奪走了她的精力,自她進入城市開始。

“……他……”

聖蒂萊特感到她手指下的手臂打著顫,頗為顯著。她認為克留珊多生病了,擡眼尋找母親——她們都很遠。母親,大姨,二姨。阿帕多蒙的父親。她們在會場的另一端,和她們的同齡人交流。她擡眼看向周圍,則只見一兩個孛林人忌憚的三兩目光:這是她們的同齡人,對外地人顯得克制。

“……他……”姐姐擡起手。“他?”聖蒂萊特說。你在說誰?克留珊多?阿帕多蒙麽?

“他!”氣流終於從克留珊多口中爆出,尖銳卻微小:她用右手捂住嘴,似乎有股力量阻止她將這話說得太大聲——或者,她自己認為,這終究該是個秘密。

“他!”左手指向前方,克留珊多叫道:“那就是那個男人!那個騎手!”她轉頭向聖蒂萊特,眼中驚恐分毫畢現。我記得他的臉;我永遠忘不掉。

“誰?”聖蒂萊特皺眉,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則見到線路盡頭,一女一男站在那:這兩人都很高,尤其是這個男人。高大,沈重,陰郁。她從沒見過他,卻感到某種不知名的恐懼,以及,更詭異的——親切。她不知道為什麽。

那女人朝那男人伸出手;他垂頭看她,面容陰鷲,與她的笑容,對比鮮明。聖蒂萊特見那女人擡起手,握住男人的手指,好似溫情,似是而非:那不是她見到過,母親和阿帕多蒙父親之間的感情。那是什麽別的,危險而粘稠,近乎威脅。

他甩開她的手,卻沒離開。霎那,聖蒂萊特睜大眼:她看見那女人頭上的冠冕。她是王後。

“你在說什麽?”聖蒂萊特不能動彈,只有嘴唇張合:“那是女王的兒子,克留珊多。她的大兒子。”

“我知道!我知道!”她叫道,指甲陷進聖蒂萊特的肉中:“但我記得他的臉!”她松開手,捂住雙眼,雙肩顫抖,喃喃自語:“我要離開這。我不要待在這間屋子裏。媽媽。”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爸爸。”她說:“爸爸。”

“這兒。”聖蒂萊特冷汗淋漓,卻聽一稚嫩童聲響起。她擡頭,見大廳的右側,近墻的陰影處,離她們大約三米的地方,阿帕多蒙揮著手。她們說話的時候,他走到了墻邊。

“這兒可以出去,姐姐。”他站在那,面容平靜:“外面的空氣很涼快……”

“謔——我剛才聽說你沒時間,要去替你的——王子,辦事。”她幾乎跳下一整節樓梯,單手撐地,又飛快向下,甩開她一層:“怎麽又來了?不願意我搶了你的人脈?”

“別這麽說。”昆莉亞蹙眉:她喘著點氣。她向來沒有塔提亞那麽好。從來沒有。“我不在意這個……”

她的長發雖氣流浮起,在轉彎時,她向下看,不由顫抖:向下的階梯似乎無窮盡,通向個漆黑的深淵中。湖面深黑,不見光影,只有水聲隱隱傳來。

“我只是不放心你。”她低聲道,暗藏幾分痛苦。“哈!”走在前面的人冷哼一聲,腳步不停。她們從一層向下,直往‘黑池堡壘’的地下去。

“你怎麽這麽確定,”昆莉亞吸了口氣:“她們在向下?”

“你若不確定可以向上,正好搜查。”塔提亞喊道。她只能嘆息,感到神經抽痛。

“直覺。”她低聲道:“像那天,我覺得,你在山上……你真的在山上。我不能解釋。”

她見她的腳步忽然滯了一下,只有瞬間,卻清晰可見。“你這土豆,楛珠。”她罵道:“我永遠欠你一條命不成。”她冷聲回:“我聞到了氣味。向下;沒有向上。”

堡壘垂直極深,貫穿城畔懸崖:全速下降,也費了近十分鐘。她們已經近乎池底,水汽浮動周遭,昆莉亞慘聲道,面色蒼白:“不可能在這,塔提亞。這些孩子怎麽可能這麽快就下完全程?”

“我聞到了氣味。”她卻堅持,背對著她,令昆莉亞恐懼。她望著她的背影,感到陌生。

昆莉亞望向四周:她從沒來過這。梅伊森-紮貢的底層。四周點著幽幽明火,朦朧照亮水面。她們在岸邊,一道石橋的左側,後背,是鐵銹斑斑的‘水牢’。她擡眼,看見那四面通達的石橋,有四個方向。

“就在這兒,那氣味。”她聽她的聲音嘶啞道。“那不可能——”她要阻止她,卻停下了。

她聞到了那氣味。但不是孩子的;這氣味濃烈地從風中湧動,灌入她口鼻。她睜大眼,瞳孔中黑絲湧出。

她認得這氣味。‘黑血’的氣味。從未如此濃烈。

“那邊。”塔提亞擡起手,指向一條水道。昆莉亞還未能開口,便見她沖刺而出,躍上石橋,如同獵豹。她已經氣喘籲籲,卻還是追逐而上。“塔提亞!”她叫道;太難了。她實在太快了。她望塵莫及。“塔提亞!”她叫。

喉嚨在燒,昆莉亞面容痛苦。“塔塔!”

她沒有停。

她還想說什麽;別這樣——她想說——這樣不行。但道路已近,光亮自中天而來,照在昆莉亞臉上:她看見了水道的出口。月亮如此龐大,籠罩湖面,她已經看見了斜對岸,教堂的影子。

“塔提亞!”她吼道,用盡全力,飛奔上去——而她減速了。她將她撲到在地,兩人滾落草坪,墜入月光之中,頂上,木蘭飄零,在孛林,如此常見。

“塔提亞,塔提亞,塔提亞。”她坐在她上方,壓住她。她若擡起頭,就能見到她眼中淚珠滾落:“你究竟怎麽了?”

昆莉亞捂住眼;自然寂寥,湖水拍岸,這木蘭古老巨大,花落悠然。“你去南方,到底經歷了什麽?”

她抽泣起來,忘了制約身下的人,警覺一閃而過,她以為自己要被打翻在地,疼痛卻並未襲來,相反,她感到一只手,粗糙,卻有不可置疑的年輕,握住了她的手臂。她放下手,見到那‘鬣犬’臉上如同幻象般的笑容。

她們坐在木蘭樹下,月亮看著她們。“別問我這種問題,楛珠。”她說:“我不能告訴你,你也不能告訴我。但這沒有關系——玩游戲時,總有秘密,但重要的是,我還是會和你玩游戲,在我們割完麥子,幹完活之後。”溪水永不斷絕,豐收延綿無盡。我們不能逃離勞作和苦役,但那都沒有關系。只有那之後,玩樂會來臨。

她擡起手,碰了碰她臉上的淚珠。她的手那麽燙,像其中有火流淌;她的眼淚卻是冰的,讓她顫抖。很多年後,她會再想起……想起她某一瞬間的念頭……只要我們還能一起玩耍。那就很好。我不在乎任何其餘的事。任何折磨,任何獎勵,任何歡樂。那都太過多餘,像摩天之鳥身上的珠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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