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玉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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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鐘的聲音總令比尤文斯想起赫魯紮貢-拉米德：像所有在其周長大的北方人一樣，他忘不了宮中石柱中冰海回轉的響動，高聳旋轉，其中游魚逡巡，色澤斑斕，陣仗似乎無節律制約，卻終透出魅人的齊整，廣延。“這是數字的魅力。”他記得幼時，和哥哥一起去時，大哥斷言。大哥篤信數理的珍奇，將其納為信條，和星宮鑄造一處，相信這會給他帶來前途，輝煌，美德，和一瞥永恒的澎拜——智慧，南方人難以理解，是諾德人的勇武。像她們在馬背賭場中揮灑胸中激情，他們，也自有己方。
大哥是個典型的諾德人，比尤文斯判斷；但他是嗎？他幾乎從不回答這問題。
他垂頭看那飾品一樣華麗的水鐘：五時差一刻，然後微笑。比尤文斯.諾德起身離席，響動清晰。
“噢，比尤文斯。”‘象王’見了，開口道，面露某種兇殘的微笑：“今天走得這麽早。為何不再等等？”她提出：“等王後回來，那應該很快了。”
婆舍貍斯有點像旗魚，他認為：高大，醒目，迅捷，鋒利。相較之下，比尤文斯是只水母：觸須龐大，潔白的那類，當然。優雅，虛浮，有毒。
“不了。”他回答：“我要去陪我的兒子，‘象王’閣下。明天就是‘女神祭’了，王後也一定會理解我的偶加怠慢；失陪。”
他走出三層官會廳，向外去，眾士兵垂頭向他問好；他微笑以應，到了樓層中段的大堂，他放慢腳步，因看見周遭的仆人，都彎下腰。也許是女王出行了。他想：入梅伊森-紮貢數天，他還沒見過女王出現。
但那不是女王。比尤文斯見到樓梯的入口，一女一男挽手走下，他垂頭微笑，道：“王後。”又轉頭，向王夫：“閣下。”雷佩恩裏爾也回以笑容。表弟。他說。
“啊，比尤文斯大人。”王後同他說，聲音婉轉，輕柔：“這麽匆忙，有什麽事麽？”
“沒什麽。”比尤文斯回答：“我去陪我的孩子參觀一下藏玉閣。”
“那很好。”雷佩恩裏爾道：“很好的相處機會。祝你們高興。”他笑了笑：“希望貴公子喜歡明天的節目。”
“當然。”他說：“他喜歡這些東西。這在北方的血脈裏……”
之後，王後和王夫走了，比尤文斯向下，走出梅伊森-紮貢。他走下階梯，取來馬，又沿林蔭道向外；風仍然浮動，陰涼，這夏天像是薇薩維亞斯，對孛林來說，該是反常。像是把北方搬到了中部來。他暗想，目視遠處的城墻，在一段高地的路上，隱約能看見對面的山谷。那是南方。但說真的，他輕微瞇起眼，銀發在空中漂浮，像旗幟舞動，什麽是南方，什麽又是北方？如果那只是個地標，為何如影隨形……
黑暗從四野壓下；比尤文斯意識到他不在北方了。不在她冰冷，雋永的雅致和脅迫中，盡管他生得銀發金眼，無論去何處，都將代表她：那生在諾德孩子出生不會哭，在搖籃中就會說話。他們的玩具是數字；她們不喜歡任何比明石軟或熱的東西。她們的桌子是玉做的，她們的墨水會隱形，在南方人喝茶的時候，他們會在桌子上畫天體運行的軌跡。他忍不住笑起來，而特裏圖恩大街近了，他能見到他平時工作的地方——“藏玉閣”，蘭德克黛因的財政總樞，其前，一平舉命運之輪的無眼神像靜謐矗立。
他記得他一回去到赫魯紮貢-拉米德，在裏頭看見了全境最大的命運之輪。那由水，冰和魚群做成的裝置貫穿“明石千宮”全體，自然是最大的。哪有好事者，會特意再造一個更大的，與其一較高下呢？大哥剛通過考試；他是第二名，第一，是雷佩恩裏爾；王夫那時還不叫這個名字。兩人旗鼓相當，惺惺相惜，是朋友。他隨大哥入內參觀，一路被呵斥。體態！表情！比尤文斯！為何像個沒頭腦的凡夫一樣？
大哥；他不是很滿意他。“也許你該對孩子耐心一點。”雷佩恩裏爾勸他：“有些孩子成熟得慢……”
雷佩恩在降尊紆貴，顯然；他是薇薩維亞斯有名的神童，諾德傳說的代言人。星官預言他未來會“問鼎至尊”——沒人知道這話對於男人來說該是什麽意思，但，自雷佩恩裏爾成了王夫，那星官也發了財。
“有些果子永遠不會成熟。”大哥冷笑。比尤文斯什麽也沒說。“明石千宮”的園林中，沒有樹結果。諾德大公認為果實沒有花好看。
比尤文斯將馬停在命運神像前，她手上那輪環鑲嵌了二十七顆寶石，顆顆不同，周圍足有四組‘鬣犬’看守。他望她空蕩的眼眶，不知她是不忍看人間，還是冷酷無情，毫無興趣。他仔細瞧了瞧她石衣上的圖案，發現是個星象。他瞇起眼。
一個蛇象。
大哥酷愛星象，但宣稱對占星一類毫無依據的操作不予一嗔——但也有例外。當數理遇到命運，總是要像皺紋和傳聞低頭。關於他的婚姻，任何知識不能給予幫助，如今想來，比尤文斯認為，只是因為大哥還太年輕。他才二十二歲，盡管他裝得成熟。
他和雷佩恩詢了同一個星官。
“‘角蛇象’。”星官說。“那是什麽？”大哥皺眉。“有角，有翼的蛇。”星官道：“‘蛇象’的天敵，照臨姻緣。您的妻子出生相當高貴。”
大哥舒了口氣。“他呢？”
比尤文斯指自己。“我？”他問。你。大哥嘆息。星官在草稿上畫了三橫：全等。“已經算過了。”她顯得不耐煩。“‘角蛇象’。他的締婚向下，你的向上，我的大人。”
“但……”大哥道。那不該一樣嗎？
“聽著：”那星官說：“這象的意思是姻緣沈重。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壞。”她揮了揮手：你的預感還是挺準的，孩子……
“也沒必要太在意。”後來他試圖寬慰他：“婚姻，也不代表那麽多。”你得自己努力，比尤文斯……
他笑起來。那寶石在他的眼裏閃爍。“比尤文斯大人。”比尤文斯聽到身後傳來聲呼喚，他轉頭，見前日他見過的那‘鬣犬’，‘聖王’教堂的潘舒約，她手中，牽著他的兒子，阿帕多蒙。笑容還未從他臉上褪去；那一定和往常的笑容不太一樣，那孩子註意到了。
這是個諾德人喜歡的……早熟的孩子……
“你好。”他對他說，伸出手：“阿帕多蒙。”
那孩子走來；潘舒約行禮，離開。街上忽然起了風，吹起她衣衫的下擺。比尤文斯擡眼，見路上行人馥郁的黑發紛紛揚起，映在街上灰黑的建築上；‘藏玉閣’白色的身體顯得格格不入。這孩子沒有握住他的手；他感覺像是隨時都能滑走。整個世界的黑暗向他壓來，冷風灌入他的身體，他卻感到輕松。
都說這孩子像我。他心想，我倒覺得，更像她……
“我們進去，阿帕多蒙。”他柔聲說。這是謊言，還是真實，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的聲音幾乎被這黑暗的風撕碎。是了，無論如何，這不是北方——他已經在孛林了。
而，不知怎麽，從某天開始，比尤文斯認為，星象也許不可相信，但命運，確實是存在的……
他對命運的篤信顯然不及大哥對數字的虔誠——起碼在他第一次見到格萊蒙塔之前。“我妹妹需要個丈夫。”一日薇倫沃斯大步進屋，將頭上的大帽在手上挽起兩個花，動作精巧，引王後和雷佩恩鼓掌微笑。她對那兩人伸手：“也許我能有一兩個漂亮人物看一看？”言語之間，仿佛她在挑選一具雕塑。
“我有幾個。”雷佩恩裏爾道，垂眸而笑：“但我不能強迫他們，薇倫沃斯。你得自己問問。”
但此事被擱置了——比尤文斯覺得奇怪。他才剛進孛林的貴族圈不久，不了解此中因緣——如果是大哥，應是很了解了。他想，但沒有如果。大哥婚姻的確尚佳，妻子源來‘藍眼王’後代，屬於中部最龐大，老牌的家族。然而妻子難產而死，他亦溺水而亡；也許星象終究虛妄。但他給比尤文斯帶來了好運：遺產和官職接踵而至，母親已經去世，他倒沒了婚姻壓力，最後一次見他，大哥面露欣喜。“終於有點樣子了。”他道。
如何模樣？比尤文斯看茶水中的影子。對金錢的直覺可以培養，對數字的熱愛，就和命運一樣渺茫。笑容可以習得，心性難以改變。他終於不是個太正宗的北方人。
“她妹妹是個‘鬣犬’。”後來，一同僚暗地對他說，湊近來：“過去是。”
那人四下一望，顯得緊張：“‘鬣犬’生下的孩子不健康。”他無頭無尾說了一句，比尤文斯站在原地凝望；一頁紙片悄然滑落，當晚，雷佩恩裏爾傳喚了他。
“自然，”他微笑：“我會去見見她……”
大哥太年輕了。比尤文斯想——但他早過了那個年紀，對他來說，婚姻有何畏懼？南北橫跨千裏，難以相處，他自可離去。孩子；什麽是孩子？他們無法孕育孩子，這就是他們堪居第二的原因。
愛是最後一個要素。“您很幸運，比尤文斯大人。”薇倫沃斯向他保證：“我妹妹非常——可愛。”相信我，她富有戲劇性的感嘆：無論何等人物，在婚姻中，當鉆石和刀尖零落於地，最後，只有愛才是重要的。否則，你們是什麽？同床共枕的主人和管家？
他不知道。您不知道，他想說，愛，這是一個諾德的禁忌詞匯……你會被認為是個傻瓜……你應該說，敬仰，尊敬，欣賞。
“比尤文斯，是嗎？”
她說；她擡起手，他看見她手指上顫繞的黑色血管，像一千根藤蔓制成的戒指。
“父親。”那孩子說。“是的，阿帕多蒙。”他回過神來。什麽事？
“這是什麽。”這孩子問；但不見任何求知欲，顯然，他這樣做，因為他應該這樣做，像在‘明石千宮’裏，她們種了那麽多種類的樹，建材出預先設計的圖形，你應該處於禮貌問一問其中的原理，即使你不一定感興趣。
“這是‘石彩紙’。”他回答：“用多種金屬的粉末制成，從不同方向看過去，有不同的紋樣……”
算珠；石鐘；星儀；雕塑；畫作；織機；劍。有一會，他們扮演著‘好學’的孩子和‘博學’的父親，持續了足足十個展廳，直到阿帕多蒙累了。
“讓我抱著你。”他說。這孩子望著他，不是那麽情願，最後，他伸出手，使他將他抱起來；他的臉在他肩膀上，所以他不能見到他父親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被逼著來的。”她說，聲音有點沙啞：“別擔心，我不會為難你。我們在一起坐一小時，之後，你就可以離開。”
她擡眼，看了他一眼：“你想吃點什麽？”
他沒有說話。她顯得狐疑了：“你還好嗎？”
不是太好。他想，當一個諾德人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情況通常相當嚴重。“你哪兒不舒服？”她站起來，當機立斷，扶住他的肩膀。“胸口……”他說。
“什麽感覺？”她問。
“雷電。”比尤文斯回答。他笑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能露出這樣的表情；更少知道他會想要孩子。沒什麽太像個諾德人的地方，但是，又能說什麽呢？他帶著阿帕多蒙走向第十一個展廳，而一入內，這孩子的身體就立了起來。一個真正感興趣的信號。
“這是全境所有大型城邦的模型。”比尤文斯笑道：“看來你喜歡這個。”
他確實喜歡。這孩子湊過身去大量那些上色瓷制成的模具，依次點過從南到北的各大城市：達彌斯提弗，羯陀昆定爾，喀瑯閔尼斯，蓋特伊雷什文，勞茲玟，薇薩維亞斯。
“為什麽這些河都有兩個方向……”他問，入了迷，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爸爸……？”
他指著那白瓷做的山峰上流下的河流，分為兩支，無一例外：一支入海，一支入湖。“啊，那是因為，在蘭德克黛因……”比尤文斯道，目光順著模型上的水色，向地圖上的中部看去。
他頓了頓。亮光浮動在兩張相似的，諾德人的面孔上。
為什麽呢？他有瞬間失了神。答案聽起來如此自如——他們從幼時就知道。人人都知道。
“……在蘭德克黛因，”他說：“湖比海重要。大河都有兩條支流：一條入海，一條入河。但入海的那條，遠要更小。”
阿帕多蒙沒有回答，他望向瓷制的地圖，若有所思。鈴聲，從展廳入口響起，比尤文斯擡頭，見到一侍從向內鞠躬。有人找他。
“您的妻子。”那侍從說。
“啊。”感嘆從他口中發出；幾乎不可抑制。“我去迎接……”
他抱著那孩子動了幾步；腳步卻已經響起，鏗鏘孤寂，搖蕩在回廊中。她已經走進來，像個巡視的軍官。但永遠，比尤文斯認為：她已經非常疲倦和孤獨。他們站在遠處，等著她靠近。周遭寂靜，直到她走上前來，面容平靜，肅穆，只在看到這兩人的瞬間，閃動一絲微笑，像暗夜裏的火花。她那杏仁狀的眼睛望了他一眼，霎那，比尤文斯感到心火湧起，她顯然知道，笑意更深，但沒有同他說話。她看向阿帕多蒙。
“你好，”格萊蒙塔伸手，捏了捏這孩子冰冷的臉頰：“我的小寶寶……”
他沒有回答，僅在最後，對她微笑了一下；一個孩子的微笑。這就像畫一樣。這念頭回蕩在比尤文斯的心中，他的妻子靠近他，然後，他們抱著他們的孩子，像捧著束古老的花束。
用了能想到的任何方法，甚至賄賂了酒店的門房，仍不能出去，克留珊多頹喪了。她開始完善那張全憑記憶和書本的孛林地圖。“你畫得很好，姐姐。”他對她說，坐到她身邊。我能不能看看？
但她躁動不安。“自己去玩，阿帕多蒙。”她對他努嘴，原因不明。他只好坐到了格萊蒙塔的床邊：她自觀光回來，就臥床不起。“我沒有生病。”她說：“我只是有點累……”沒了她和他說話，阿帕多蒙忽然感到周圍太過安靜：姨母們早出晚歸，母親在房休息。
“我惹你生氣了嗎，姐姐？”他問克留珊多。她起先不予理睬，只在紙上塗畫，最後終於望他一眼，顯出傷心來。
“我的錯；我真……孩子氣。”她十足孩子氣地感慨道，然後抱臂嘟噥起來：“我有點嫉妒你……我嫉妒你……”
克留珊多轉頭望他：“為什麽只有你有父親呢？”她轉著筆，神色覆雜：“而且，有權有勢……比母親都厲害……”
“別這麽說。”聖蒂萊特從床上起身，極虛弱地說：你不應該這麽說。“我知道，我知道。”她嘆氣。
“你父親會帶你去‘藏玉閣’。”她最後告訴了他：我真的很沮喪，阿帕多蒙。我也想去。他感到自己終於有幾分明白，於是說：“那我讓給你。”他將手放在膝蓋上：“你去吧，姐姐……”
那行不通。她還是很沮喪，但最終，顯得釋懷了些。睡前，她去拿了幾塊糕點，分給他吃。
“算啦。”她明快地說：“畢竟是你父親……但是，幫我做個事，阿帕多蒙。‘藏玉閣’裏有件瓷器模型——整個孛林的縮像圖。巧奪天工，整個水原，就這麽兩件。你幫我看看……”她雙十合十：拜托了。
“好的。”他回答。好的，姐姐。
“別欺負他……”聖蒂萊特幽幽說。她幾乎已經睡了。
“這瓷器是南北統一後，‘明石千宮’送來的禮物，第二件，在諾德。”母親說，現在，她抱著他，環著這七米餘寬的模型踱步；父親跟在她後面，面帶微笑：“確實精美，但‘藍眼王’卻不覺得欣慰。第二年，為表示，她對薇薩維亞斯亦了如指掌，她命人做了北方三地的模型，回贈諾德大公，是為佳話。”
“確實風趣。”父親說。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阿帕多蒙認為。像他有兩張臉。母親回望他一眼，他雖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看見她唇邊的微笑。“瞧，阿帕多蒙，”她又轉向他，聲音柔和：“這三座，就是當年被震斷的陸橋，原先通向北方山谷。斷裂後，那地便不能再入孛林，北方人從此只能從平原地區的‘祭林’，走水路，來孛林的低地。只有從南部或東部的陸橋，才能入城門正前，直入城中。”
她刮刮他的鼻子；對她而言，阿帕多蒙不是聰明，而是有點兒傻。有點冷淡。她覺得風可以奪走他的靈魂。“我們當時就是從這條陸橋來的喲。”她向他說話時，聲音和平時不像。他看著她，似乎深深記著她的臉，抱著她的頸。
“累不累，格萊蒙塔。”父親問：“讓我來抱……”
“什麽話。”她嗔道：“就你那體格……”
他低頭看那模型：克留珊多是對的。這工藝品的確巧奪天工，而阿帕多蒙，除卻周遭那他不明白，無法描述的，像是柳絮樣的氛圍，也的確享受看這物件，像他喜歡看克留珊多的畫一樣。他得以明白他所處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很……有趣的城市，母親……”他說。對吧，對吧？她對他笑。“孛林確實很有趣。”
它實則更像水中的山丘：四面環水，城市從邊緣向中部，逐漸升高，到了頂端，才和周遭山崖齊平。‘黑池’的四面，除了北部一隅，皆有百米瀑布墜入，然而水體如此龐大，在城中望去，竟看不見半絲漣漪。城墻同樣是蜿蜒，攀升的，隨地面變換——除東部一側。
阿帕多蒙向前傾身，格萊蒙塔溫柔地環著他：從這模型上看，城市的形貌便明了了。南北幾乎的地形幾乎對稱分布，東西——卻截然不同。東部，湖水更廣闊些，對著茂密的森林，從西向東，直到‘黑池堡壘’，坡面的擡升都是平緩的，但，過了這堡壘，便陡生斜坡，以極快的速度墜了下去，如此垂落，幾乎像是在制成時，被一面巨斧砍斷：梅伊森-紮貢背後是道陡峭，無樹的石壁，下有一道極廣的淺灘。
它被塗成了黑色。
阿帕多蒙更往右看：水上的棧道對面，一座教堂立在那，他認出，那便是他們當日所去的‘聖母’教堂。
“你在看什麽，阿帕多蒙？”母親柔聲問。
“沒什麽。”他回答：“我只是在想，為什麽梅伊森-紮艮後面有一道這麽大的斜壁……”
“紮——共。”父親笑了，糾正他的古梅伊森語讀音。他伸出手：“那是為了建地下部分，阿帕多蒙——你看。這石壁直通湖水。‘黑池堡壘’地上高有數百米，地下，卻還有一百。那是為了將一面湖儲存入內。”
“紮——更。”他讀到；父親大笑，沒再糾正。
“人們可以從這裏……”阿帕多蒙伸手指向模型，那黑色的地塊：“從這裏進入堡壘內？”
“是的。”父親頷首：“但通常不是這兒：更多從北部來。我指給你看……”
他們在這模型周圍站了許久：他一直看著它，記下盡可能多的細節。這是為了克留珊多；阿帕多蒙想，但逐漸，他不是那麽確定。他開始不敢對自己說。
“好啦。”最後，母親說：“差不多了，我的小寶寶。讓我們出去吧，已經晚上了，明天就是‘女神祭’，後天，你父親就要回諾德了。我們出去吃頓飯，怎麽樣……”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模型：色澤鮮艷，龐大，奇幻。那黑色像燒進了瓷心裏。“好的，母親。”他說，感到她的快樂——她的幸福。經文上說：嫉妒，是最險惡的情感之一。它可以被解釋，合理化，甚至諒解嗎？這不是他能決定的。但克留珊多不是險惡的，某一刻，他理解了她，甚至感到有點兒抱歉。
母親抱著他；父親攬著她的肩膀。她微笑——而那確實是很美的。和他姐姐親吻他時一樣的美麗，終其一生，他都沒有忘記過。幸福的美麗；愛的美麗。他不能選擇，只能接受。接受所有——如果她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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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鐘的聲音總令比尤文斯想起赫魯紮貢-拉米德：像所有在其周長大的北方人一樣，他忘不了宮中石柱中冰海回轉的響動，高聳旋轉，其中游魚逡巡，色澤斑斕，陣仗似乎無節律制約，卻終透出魅人的齊整，廣延。“這是數字的魅力。”他記得幼時，和哥哥一起去時，大哥斷言。大哥篤信數理的珍奇，將其納為信條，和星宮鑄造一處，相信這會給他帶來前途，輝煌，美德，和一瞥永恒的澎拜——智慧，南方人難以理解，是諾德人的勇武。像她們在馬背賭場中揮灑胸中激情，他們，也自有己方。
大哥是個典型的諾德人，比尤文斯判斷；但他是嗎？他幾乎從不回答這問題。
他垂頭看那飾品一樣華麗的水鐘：五時差一刻，然後微笑。比尤文斯.諾德起身離席，響動清晰。
“噢，比尤文斯。”‘象王’見了，開口道，面露某種兇殘的微笑：“今天走得這麽早。為何不再等等？”她提出：“等王後回來，那應該很快了。”
婆舍貍斯有點像旗魚，他認為：高大，醒目，迅捷，鋒利。相較之下，比尤文斯是只水母：觸須龐大，潔白的那類，當然。優雅，虛浮，有毒。
“不了。”他回答：“我要去陪我的兒子，‘象王’閣下。明天就是‘女神祭’了，王後也一定會理解我的偶加怠慢；失陪。”
他走出三層官會廳，向外去，眾士兵垂頭向他問好；他微笑以應，到了樓層中段的大堂，他放慢腳步，因看見周遭的仆人，都彎下腰。也許是女王出行了。他想：入梅伊森-紮貢數天，他還沒見過女王出現。
但那不是女王。比尤文斯見到樓梯的入口，一女一男挽手走下，他垂頭微笑，道：“王後。”又轉頭，向王夫：“閣下。”雷佩恩裏爾也回以笑容。表弟。他說。
“啊，比尤文斯大人。”王後同他說，聲音婉轉，輕柔：“這麽匆忙，有什麽事麽？”
“沒什麽。”比尤文斯回答：“我去陪我的孩子參觀一下藏玉閣。”
“那很好。”雷佩恩裏爾道：“很好的相處機會。祝你們高興。”他笑了笑：“希望貴公子喜歡明天的節目。”
“當然。”他說：“他喜歡這些東西。這在北方的血脈裏……”
之後，王後和王夫走了，比尤文斯向下，走出梅伊森-紮貢。他走下階梯，取來馬，又沿林蔭道向外；風仍然浮動，陰涼，這夏天像是薇薩維亞斯，對孛林來說，該是反常。像是把北方搬到了中部來。他暗想，目視遠處的城墻，在一段高地的路上，隱約能看見對面的山谷。那是南方。但說真的，他輕微瞇起眼，銀發在空中漂浮，像旗幟舞動，什麽是南方，什麽又是北方？如果那只是個地標，為何如影隨形……
黑暗從四野壓下；比尤文斯意識到他不在北方了。不在她冰冷，雋永的雅致和脅迫中，盡管他生得銀發金眼，無論去何處，都將代表她：那生在諾德孩子出生不會哭，在搖籃中就會說話。他們的玩具是數字；她們不喜歡任何比明石軟或熱的東西。她們的桌子是玉做的，她們的墨水會隱形，在南方人喝茶的時候，他們會在桌子上畫天體運行的軌跡。他忍不住笑起來，而特裏圖恩大街近了，他能見到他平時工作的地方——“藏玉閣”，蘭德克黛因的財政總樞，其前，一平舉命運之輪的無眼神像靜謐矗立。
他記得他一回去到赫魯紮貢-拉米德，在裏頭看見了全境最大的命運之輪。那由水，冰和魚群做成的裝置貫穿“明石千宮”全體，自然是最大的。哪有好事者，會特意再造一個更大的，與其一較高下呢？大哥剛通過考試；他是第二名，第一，是雷佩恩裏爾；王夫那時還不叫這個名字。兩人旗鼓相當，惺惺相惜，是朋友。他隨大哥入內參觀，一路被呵斥。體態！表情！比尤文斯！為何像個沒頭腦的凡夫一樣？
大哥；他不是很滿意他。“也許你該對孩子耐心一點。”雷佩恩裏爾勸他：“有些孩子成熟得慢……”
雷佩恩在降尊紆貴，顯然；他是薇薩維亞斯有名的神童，諾德傳說的代言人。星官預言他未來會“問鼎至尊”——沒人知道這話對於男人來說該是什麽意思，但，自雷佩恩裏爾成了王夫，那星官也發了財。
“有些果子永遠不會成熟。”大哥冷笑。比尤文斯什麽也沒說。“明石千宮”的園林中，沒有樹結果。諾德大公認為果實沒有花好看。
比尤文斯將馬停在命運神像前，她手上那輪環鑲嵌了二十七顆寶石，顆顆不同，周圍足有四組‘鬣犬’看守。他望她空蕩的眼眶，不知她是不忍看人間，還是冷酷無情，毫無興趣。他仔細瞧了瞧她石衣上的圖案，發現是個星象。他瞇起眼。
一個蛇象。
大哥酷愛星象，但宣稱對占星一類毫無依據的操作不予一嗔——但也有例外。當數理遇到命運，總是要像皺紋和傳聞低頭。關於他的婚姻，任何知識不能給予幫助，如今想來，比尤文斯認為，只是因為大哥還太年輕。他才二十二歲，盡管他裝得成熟。
他和雷佩恩詢了同一個星官。
“‘角蛇象’。”星官說。“那是什麽？”大哥皺眉。“有角，有翼的蛇。”星官道：“‘蛇象’的天敵，照臨姻緣。您的妻子出生相當高貴。”
大哥舒了口氣。“他呢？”
比尤文斯指自己。“我？”他問。你。大哥嘆息。星官在草稿上畫了三橫：全等。“已經算過了。”她顯得不耐煩。“‘角蛇象’。他的締婚向下，你的向上，我的大人。”
“但……”大哥道。那不該一樣嗎？
“聽著：”那星官說：“這象的意思是姻緣沈重。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壞。”她揮了揮手：你的預感還是挺準的，孩子……
“也沒必要太在意。”後來他試圖寬慰他：“婚姻，也不代表那麽多。”你得自己努力，比尤文斯……
他笑起來。那寶石在他的眼裏閃爍。“比尤文斯大人。”比尤文斯聽到身後傳來聲呼喚，他轉頭，見前日他見過的那‘鬣犬’，‘聖王’教堂的潘舒約，她手中，牽著他的兒子，阿帕多蒙。笑容還未從他臉上褪去；那一定和往常的笑容不太一樣，那孩子註意到了。
這是個諾德人喜歡的……早熟的孩子……
“你好。”他對他說，伸出手：“阿帕多蒙。”
那孩子走來；潘舒約行禮，離開。街上忽然起了風，吹起她衣衫的下擺。比尤文斯擡眼，見路上行人馥郁的黑發紛紛揚起，映在街上灰黑的建築上；‘藏玉閣’白色的身體顯得格格不入。這孩子沒有握住他的手；他感覺像是隨時都能滑走。整個世界的黑暗向他壓來，冷風灌入他的身體，他卻感到輕松。
都說這孩子像我。他心想，我倒覺得，更像她……
“我們進去，阿帕多蒙。”他柔聲說。這是謊言，還是真實，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的聲音幾乎被這黑暗的風撕碎。是了，無論如何，這不是北方——他已經在孛林了。
而，不知怎麽，從某天開始，比尤文斯認為，星象也許不可相信，但命運，確實是存在的……
他對命運的篤信顯然不及大哥對數字的虔誠——起碼在他第一次見到格萊蒙塔之前。“我妹妹需要個丈夫。”一日薇倫沃斯大步進屋，將頭上的大帽在手上挽起兩個花，動作精巧，引王後和雷佩恩鼓掌微笑。她對那兩人伸手：“也許我能有一兩個漂亮人物看一看？”言語之間，仿佛她在挑選一具雕塑。
“我有幾個。”雷佩恩裏爾道，垂眸而笑：“但我不能強迫他們，薇倫沃斯。你得自己問問。”
但此事被擱置了——比尤文斯覺得奇怪。他才剛進孛林的貴族圈不久，不了解此中因緣——如果是大哥，應是很了解了。他想，但沒有如果。大哥婚姻的確尚佳，妻子源來‘藍眼王’後代，屬於中部最龐大，老牌的家族。然而妻子難產而死，他亦溺水而亡；也許星象終究虛妄。但他給比尤文斯帶來了好運：遺產和官職接踵而至，母親已經去世，他倒沒了婚姻壓力，最後一次見他，大哥面露欣喜。“終於有點樣子了。”他道。
如何模樣？比尤文斯看茶水中的影子。對金錢的直覺可以培養，對數字的熱愛，就和命運一樣渺茫。笑容可以習得，心性難以改變。他終於不是個太正宗的北方人。
“她妹妹是個‘鬣犬’。”後來，一同僚暗地對他說，湊近來：“過去是。”
那人四下一望，顯得緊張：“‘鬣犬’生下的孩子不健康。”他無頭無尾說了一句，比尤文斯站在原地凝望；一頁紙片悄然滑落，當晚，雷佩恩裏爾傳喚了他。
“自然，”他微笑：“我會去見見她……”
大哥太年輕了。比尤文斯想——但他早過了那個年紀，對他來說，婚姻有何畏懼？南北橫跨千裏，難以相處，他自可離去。孩子；什麽是孩子？他們無法孕育孩子，這就是他們堪居第二的原因。
愛是最後一個要素。“您很幸運，比尤文斯大人。”薇倫沃斯向他保證：“我妹妹非常——可愛。”相信我，她富有戲劇性的感嘆：無論何等人物，在婚姻中，當鉆石和刀尖零落於地，最後，只有愛才是重要的。否則，你們是什麽？同床共枕的主人和管家？
他不知道。您不知道，他想說，愛，這是一個諾德的禁忌詞匯……你會被認為是個傻瓜……你應該說，敬仰，尊敬，欣賞。
“比尤文斯，是嗎？”
她說；她擡起手，他看見她手指上顫繞的黑色血管，像一千根藤蔓制成的戒指。
“父親。”那孩子說。“是的，阿帕多蒙。”他回過神來。什麽事？
“這是什麽。”這孩子問；但不見任何求知欲，顯然，他這樣做，因為他應該這樣做，像在‘明石千宮’裏，她們種了那麽多種類的樹，建材出預先設計的圖形，你應該處於禮貌問一問其中的原理，即使你不一定感興趣。
“這是‘石彩紙’。”他回答：“用多種金屬的粉末制成，從不同方向看過去，有不同的紋樣……”
算珠；石鐘；星儀；雕塑；畫作；織機；劍。有一會，他們扮演著‘好學’的孩子和‘博學’的父親，持續了足足十個展廳，直到阿帕多蒙累了。
“讓我抱著你。”他說。這孩子望著他，不是那麽情願，最後，他伸出手，使他將他抱起來；他的臉在他肩膀上，所以他不能見到他父親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被逼著來的。”她說，聲音有點沙啞：“別擔心，我不會為難你。我們在一起坐一小時，之後，你就可以離開。”
她擡眼，看了他一眼：“你想吃點什麽？”
他沒有說話。她顯得狐疑了：“你還好嗎？”
不是太好。他想，當一個諾德人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情況通常相當嚴重。“你哪兒不舒服？”她站起來，當機立斷，扶住他的肩膀。“胸口……”他說。
“什麽感覺？”她問。
“雷電。”比尤文斯回答。他笑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能露出這樣的表情；更少知道他會想要孩子。沒什麽太像個諾德人的地方，但是，又能說什麽呢？他帶著阿帕多蒙走向第十一個展廳，而一入內，這孩子的身體就立了起來。一個真正感興趣的信號。
“這是全境所有大型城邦的模型。”比尤文斯笑道：“看來你喜歡這個。”
他確實喜歡。這孩子湊過身去大量那些上色瓷制成的模具，依次點過從南到北的各大城市：達彌斯提弗，羯陀昆定爾，喀瑯閔尼斯，蓋特伊雷什文，勞茲玟，薇薩維亞斯。
“為什麽這些河都有兩個方向……”他問，入了迷，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爸爸……？”
他指著那白瓷做的山峰上流下的河流，分為兩支，無一例外：一支入海，一支入湖。“啊，那是因為，在蘭德克黛因……”比尤文斯道，目光順著模型上的水色，向地圖上的中部看去。
他頓了頓。亮光浮動在兩張相似的，諾德人的面孔上。
為什麽呢？他有瞬間失了神。答案聽起來如此自如——他們從幼時就知道。人人都知道。
“……在蘭德克黛因，”他說：“湖比海重要。大河都有兩條支流：一條入海，一條入河。但入海的那條，遠要更小。”
阿帕多蒙沒有回答，他望向瓷制的地圖，若有所思。鈴聲，從展廳入口響起，比尤文斯擡頭，見到一侍從向內鞠躬。有人找他。
“您的妻子。”那侍從說。
“啊。”感嘆從他口中發出；幾乎不可抑制。“我去迎接……”
他抱著那孩子動了幾步；腳步卻已經響起，鏗鏘孤寂，搖蕩在回廊中。她已經走進來，像個巡視的軍官。但永遠，比尤文斯認為：她已經非常疲倦和孤獨。他們站在遠處，等著她靠近。周遭寂靜，直到她走上前來，面容平靜，肅穆，只在看到這兩人的瞬間，閃動一絲微笑，像暗夜裏的火花。她那杏仁狀的眼睛望了他一眼，霎那，比尤文斯感到心火湧起，她顯然知道，笑意更深，但沒有同他說話。她看向阿帕多蒙。
“你好，”格萊蒙塔伸手，捏了捏這孩子冰冷的臉頰：“我的小寶寶……”
他沒有回答，僅在最後，對她微笑了一下；一個孩子的微笑。這就像畫一樣。這念頭回蕩在比尤文斯的心中，他的妻子靠近他，然後，他們抱著他們的孩子，像捧著束古老的花束。
用了能想到的任何方法，甚至賄賂了酒店的門房，仍不能出去，克留珊多頹喪了。她開始完善那張全憑記憶和書本的孛林地圖。“你畫得很好，姐姐。”他對她說，坐到她身邊。我能不能看看？
但她躁動不安。“自己去玩，阿帕多蒙。”她對他努嘴，原因不明。他只好坐到了格萊蒙塔的床邊：她自觀光回來，就臥床不起。“我沒有生病。”她說：“我只是有點累……”沒了她和他說話，阿帕多蒙忽然感到周圍太過安靜：姨母們早出晚歸，母親在房休息。
“我惹你生氣了嗎，姐姐？”他問克留珊多。她起先不予理睬，只在紙上塗畫，最後終於望他一眼，顯出傷心來。
“我的錯；我真……孩子氣。”她十足孩子氣地感慨道，然後抱臂嘟噥起來：“我有點嫉妒你……我嫉妒你……”
克留珊多轉頭望他：“為什麽只有你有父親呢？”她轉著筆，神色覆雜：“而且，有權有勢……比母親都厲害……”
“別這麽說。”聖蒂萊特從床上起身，極虛弱地說：你不應該這麽說。“我知道，我知道。”她嘆氣。
“你父親會帶你去‘藏玉閣’。”她最後告訴了他：我真的很沮喪，阿帕多蒙。我也想去。他感到自己終於有幾分明白，於是說：“那我讓給你。”他將手放在膝蓋上：“你去吧，姐姐……”
那行不通。她還是很沮喪，但最終，顯得釋懷了些。睡前，她去拿了幾塊糕點，分給他吃。
“算啦。”她明快地說：“畢竟是你父親……但是，幫我做個事，阿帕多蒙。‘藏玉閣’裏有件瓷器模型——整個孛林的縮像圖。巧奪天工，整個水原，就這麽兩件。你幫我看看……”她雙十合十：拜托了。
“好的。”他回答。好的，姐姐。
“別欺負他……”聖蒂萊特幽幽說。她幾乎已經睡了。
“這瓷器是南北統一後，‘明石千宮’送來的禮物，第二件，在諾德。”母親說，現在，她抱著他，環著這七米餘寬的模型踱步；父親跟在她後面，面帶微笑：“確實精美，但‘藍眼王’卻不覺得欣慰。第二年，為表示，她對薇薩維亞斯亦了如指掌，她命人做了北方三地的模型，回贈諾德大公，是為佳話。”
“確實風趣。”父親說。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阿帕多蒙認為。像他有兩張臉。母親回望他一眼，他雖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看見她唇邊的微笑。“瞧，阿帕多蒙，”她又轉向他，聲音柔和：“這三座，就是當年被震斷的陸橋，原先通向北方山谷。斷裂後，那地便不能再入孛林，北方人從此只能從平原地區的‘祭林’，走水路，來孛林的低地。只有從南部或東部的陸橋，才能入城門正前，直入城中。”
她刮刮他的鼻子；對她而言，阿帕多蒙不是聰明，而是有點兒傻。有點冷淡。她覺得風可以奪走他的靈魂。“我們當時就是從這條陸橋來的喲。”她向他說話時，聲音和平時不像。他看著她，似乎深深記著她的臉，抱著她的頸。
“累不累，格萊蒙塔。”父親問：“讓我來抱……”
“什麽話。”她嗔道：“就你那體格……”
他低頭看那模型：克留珊多是對的。這工藝品的確巧奪天工，而阿帕多蒙，除卻周遭那他不明白，無法描述的，像是柳絮樣的氛圍，也的確享受看這物件，像他喜歡看克留珊多的畫一樣。他得以明白他所處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很……有趣的城市，母親……”他說。對吧，對吧？她對他笑。“孛林確實很有趣。”
它實則更像水中的山丘：四面環水，城市從邊緣向中部，逐漸升高，到了頂端，才和周遭山崖齊平。‘黑池’的四面，除了北部一隅，皆有百米瀑布墜入，然而水體如此龐大，在城中望去，竟看不見半絲漣漪。城墻同樣是蜿蜒，攀升的，隨地面變換——除東部一側。
阿帕多蒙向前傾身，格萊蒙塔溫柔地環著他：從這模型上看，城市的形貌便明了了。南北幾乎的地形幾乎對稱分布，東西——卻截然不同。東部，湖水更廣闊些，對著茂密的森林，從西向東，直到‘黑池堡壘’，坡面的擡升都是平緩的，但，過了這堡壘，便陡生斜坡，以極快的速度墜了下去，如此垂落，幾乎像是在制成時，被一面巨斧砍斷：梅伊森-紮貢背後是道陡峭，無樹的石壁，下有一道極廣的淺灘。
它被塗成了黑色。
阿帕多蒙更往右看：水上的棧道對面，一座教堂立在那，他認出，那便是他們當日所去的‘聖母’教堂。
“你在看什麽，阿帕多蒙？”母親柔聲問。
“沒什麽。”他回答：“我只是在想，為什麽梅伊森-紮艮後面有一道這麽大的斜壁……”
“紮——共。”父親笑了，糾正他的古梅伊森語讀音。他伸出手：“那是為了建地下部分，阿帕多蒙——你看。這石壁直通湖水。‘黑池堡壘’地上高有數百米，地下，卻還有一百。那是為了將一面湖儲存入內。”
“紮——更。”他讀到；父親大笑，沒再糾正。
“人們可以從這裏……”阿帕多蒙伸手指向模型，那黑色的地塊：“從這裏進入堡壘內？”
“是的。”父親頷首：“但通常不是這兒：更多從北部來。我指給你看……”
他們在這模型周圍站了許久：他一直看著它，記下盡可能多的細節。這是為了克留珊多；阿帕多蒙想，但逐漸，他不是那麽確定。他開始不敢對自己說。
“好啦。”最後，母親說：“差不多了，我的小寶寶。讓我們出去吧，已經晚上了，明天就是‘女神祭’，後天，你父親就要回諾德了。我們出去吃頓飯，怎麽樣……”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模型：色澤鮮艷，龐大，奇幻。那黑色像燒進了瓷心裏。“好的，母親。”他說，感到她的快樂——她的幸福。經文上說：嫉妒，是最險惡的情感之一。它可以被解釋，合理化，甚至諒解嗎？這不是他能決定的。但克留珊多不是險惡的，某一刻，他理解了她，甚至感到有點兒抱歉。
母親抱著他；父親攬著她的肩膀。她微笑——而那確實是很美的。和他姐姐親吻他時一樣的美麗，終其一生，他都沒有忘記過。幸福的美麗；愛的美麗。他不能選擇，只能接受。接受所有——如果她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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