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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難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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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難托

她難以入眠——感到那手指在她體內滑動,像條蛇。半個夜晚,群龍在塔內歡宴,請她一同享樂。母親。母親。母親。他們說,來體驗我們的歡樂。但她無法做成。她吃不下任何東西,飲下的水苦澀;她的眼睛泛著哀愁的微笑,神情卻似在尋找。

“您在找什麽,”一聲音說,終於顯得理解而體貼了:“母親?”

她滿懷希望地轉頭,在片陌生,蒼翠的叢林中,擡眼,卻看見那蛇,潔白如斯,從枝條上滑落,與她對視。霎時,又像一宙過了,她仍站在那;那叢林中,而蒼翠褪去,木葉雕零,樹木枯朽。

她站在那,獨自一人。所有的綠色都已枯萎,唯有焦土似的黑色。仍然,她在尋找,尋找。她的眼睛轉著……從那尖銳枯死的樹頂後,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她身上。她的嘴唇顫動。尋找,腳步沈重拖曳。她無法入睡,大汗淋漓地起身,見到窗外晨光初現,一日就要起始。她幾乎已聽到他們的聲音,叫她,母親,母親。驟然,恐慌攥住她;她再不能思考,踉蹌起身,向門外走去……她走下樓梯……走下回廊……走下塔。

女神站在塔的底端。起初萬籟俱靜,直待她邁出一步,而群林響徹,天地震鳴。母親。母親。母親。萬物呼喚,因曾從她朦朧幻夢中獲取生命。憑此崩裂虛浮,水風火雷滌蕩,於她,卻不過是個良善,祝福的夢。她不知道自己召出了什麽;她不能控制。“不。”她輕聲祈求,走下階梯,向林中去,面帶疲倦,和善的微笑,仿佛這叢林還同往日一樣,將以木葉陽光,鹿草魚蟲,將她迎接。但那願望太遲,太美好,昨日罔象已逝,沒身入內,雨幕如圍,林葉成障。尚不現身,她也清楚,那黑暗中的眼,屬於蛇狼虎豹。何物將其生化?她從來不能知道。這創造萬物的女神,不曾將其凝象。

但她不能回去;不能回到塔。她向外走,陽光隱沒幽霧中,迷蒙慘白,於中天攀升,時間流逝,不知幾何,郁林危囊已在身後,白袍為泥水沾濕,手腳為刺柏劃傷,她的頭冠,卻仍不墜落,她的腳步也不停下。但她的行走,於這天地之廣闊,幾乎像靜止,而她自己,目視曠野群山,唯見迷霧朦朧,冷綠連天,不辨前後。

這不會通到任何地方去,她的腿已經僵硬,麻痹了;只疲乏地向前,心中默念,柔軟而惆悵,我們無法離開這裏……

悠雲俯視六合,她亦將他回望,渾身雨水,遍衣汙濘。雲潔白無情,她微弱一笑,合上雙目,在這只有風聲草動的瞬間,亙古時間穿過她的手臂,所有的恐懼皆化水零落,柔軟無傷,她能感受到,只有憂心和悲愴,但那身體的疼痛是如此真實,就像這滴落的恐懼和水,終於灌下河川,化作瀑布,汪洋,勢不可擋。她聽見它的聲音不容置疑地湧起,孤獨無依,難以抵抗。為何這類事物的力量如此強大?她曾夢到它如此,還是她真心創造它如此?如果是這樣,她應該道歉才是。對這一切。

水從她眼中湧出,從天頂降落。這全都太重,太痛了。在那聲音響起的時候,她幾乎再沒力氣。

“母親。”一人叫道。她回過頭;隔著無垠的草野,浮動冷其中,她看見森林盡頭,群山之下,那黑雲般的色彩疾馳而來。黑色。

她睜大眼睛;尋找。

她仍然向前走,但這人追上了她。他騎著一匹黑馬;渾身穿著黑衣。那馬在她身側停下了,這人向她說話。

“女神,”他說,對她伸出手,“跟我回去罷。”這兒很冷;他說。她擡起頭,看見那手指上冷光閃耀的黑鱗。她沒有說話;水從她眼中湧出。

“您記得我嗎?”他問她,他的聲音也是堅硬,冰冷的。她搖頭,向後退,想遠離這匹馬,這個男人;這條龍。馬首靠近她,難以擺脫,她終於踉蹌倒地,滑落泥水之中。

那頂頭冠掉了,落在土裏。

“不。”她哭泣道:“我不知道你是誰。孩子,對不起。”她渾身顫抖,抱住自己的肩膀: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不認識你。“請離開我。”她說道:“請不要靠近我。我害怕你。”

她蜷縮在地上,泥水貼著她的臉,像是要將她納入地底,萬事都是如此冰冷,直到一股力量將她擡起來,然後,她才變得暖和了;重量帶來了溫暖。這男人跳下馬來,跪落在地,將她抱在懷裏,輕輕撫摸她的肩膀,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

“別哭,別哭。”他喃喃道;但他自己的聲音中淚雨氤氳:“女神啊,我向你道歉。”所有的一切。他說,用手擦去她臉上的泥水;黑色,那鱗片劃過她的皮膚。黑色是這交纏在一起的頭發,忽然間,她看見了他的眼睛。

這綠色攥住了她的心,不像任何恐懼,憂愁和焦急——那是種甜蜜的折磨。愛的痛苦。她張開嘴,卻說不出話;那雨水的冰冷和草地的針刺都化進夢的虛浮中,在這黑暗的漩渦中,只剩下他的面孔,他的眼睛。他手指的觸感透過生生世世的水流,觸碰她的臉,像那些孤獨,磨難和宿命的含義。一言半語都不被允許,她只能看著他。

我為什麽會忘了呢?

她——厄德裏俄斯想到——但夢是難以控制的。為什麽我會說,我不認識你?但願望,同樣是強烈的。她擡起手,想碰碰這張面孔。我認識你。她想到,哀愁又欣喜,我的黑龍。我的拉斯提庫斯。

她不能做到;無論是觸碰還是言語。當她碰到這幻影,世界隨之破碎。女王 聽見那頭冠,權力的冠冕墜落在地,像瀑布落水一聲,月光炫目了她的眼,未盡之言消匿唇邊,她再難支持,倒落她身下人的肩膀上;這黑暗之城和兩岸的軍隊註視著她,一落仿佛死亡。一次,又一次。朦朧中,她似乎嘆息:一切都在說著,告訴她,嘲笑她,這愛的代價。但她又怎會不知道……

母親醒後,在床上躺了許久。“要不要開窗,透氣,母親?”兒子見她睜開了眼,前來詢問。她搖頭,說:“我的頭疼,拉斯蒂加。”他聽後,坐到她身邊,動作極輕,但還是將床壓了下去——他畢竟太高大了。“我幫你按按。”他說。哪裏疼?她笑了;哪兒都痛。她感到她腦內像個迷宮,一團迷霧,只有迷蒙,而他的手按著她的額頭,那小心翼翼的力道,只給了她種悲傷的欣慰;她知道他有事瞞著她。“你——您要梳頭了,母親。”他讓她靠在他肩膀前,另一只手捋著她的頭發。

“沒事。”女王柔聲說:“不用急。讓我再這樣休息一會。”她頓了頓,最後,聲音更低,更輕柔了。她極低地,在他懷裏說,頭靠在他的下頷:我好疼。拉斯蒂加。哪兒都疼。

王子沈默了一陣,手的力道漸漸輕了。“我去倒點熱水來。”他說。之後,他就離開了,去了浴室。女王看著,手放在膝蓋上。

等他回來,她已經開始脫衣服;她只穿了一件睡袍,很快就赤身裸體了。女王跪坐在床上,背對著兒子,黑發披在背上。沒人說話,她輕輕俯下身,臥在床上。

他的手很粗糙;這不是在孛林這些年變成這樣的,最初,他剛來孛林時,她就問過他,兩人用著磕絆,零散的孛林話。‘手’,‘繭’,‘辛苦’?他搖搖頭。但他不會說,只好做出個類似擊打的動作。後來,他會說了,才告訴她:這是他小時候幫人打棉花時弄出來的。“那真辛苦。我很抱歉。”她對他說;他搖頭。那很平常,母親。所有的平民都這樣做。而她知道。她心有愧疚,對所有人——對他,對她的子民。但她必須說些什麽,盡管言不由衷——她對他不止愧疚。

水和油推落在脊背上,幾乎像是透明的血。她側過頭,望著側邊,看見他別著的那條腰帶。他的手按揉她的脊背和手臂,不厭其煩,像循著河流的痕跡,年年如此,讓她昏沈朦朧。

“你可以再睡會。”他低聲說,兩根手指越過脊骨,從背中滑到尾骨。“醒著也好……”她喃喃說,擡起頭,望了他一眼;他立馬彈開了,眼睛望著她的背部,不往上看,也不往下滑。

“醒著也好。”她說:“你的手法很好,先前,你幫我按摩,我都睡著了。我想醒著感受一次——近來,也確實睡得太多了……”

他沒再說什麽,而輕輕揭開了蓋著她腰以下的被褥。“有點冷。”兒子說:“我去加點火。”

“不。”母親則說:“剛剛好。來吧,拉斯蒂加。等水幹了,才會真的冷……”

再沒什麽可說的了。他開始按摩她的腿部,不時,倒讓她感到幾分不自在:痛,是一方面,但更多,令她自己也難以啟齒,只是抿唇不語:她已經老了。三次生育讓她的腿部松弛,長年政務只是加劇此事,其上血官好似細小群蛇。她的四肢,倒算是柔美,豐滿的,和年輕時一樣,但小腹卻臃腫了。此事說起來應是奇怪的——她從未在意過這件事。她從未在意過自己是美,是醜,是老,是胖;向她的姐妹,子民,丈夫承認,她已經老了,是件自然的事。那是奇怪的:她不願意向他承認這件事,並不是她不願意老去——而是她感到遺憾。

她□□起來。“會有點痛。”王子說:“我先放輕點力道,您先睡吧。”他照做,一會,那觸感像是撫摸。她不能說任何話,只感覺頭腦昏沈。“睡吧。”他又說。

她睡了後,他渾身的緊繃終於卸下來——他給她蓋上被子,去給香爐加了火,檢查門閂,之後再回來,將香油倒在她身上,聽見陣木葉生長的聲音。他擡頭去看那聲音的來處,卻一無所獲,只有他掌心間浸潤的液體回望他,方才意識到,那是他自個咬緊牙關的聲音。他極深地呼吸,才坐上那張床,去碰她的肌膚,感到那陣陣壓力從他的脊背傳到指尖,需得極大的力氣才壓抑穩定地落在她的皮膚上,像流沙落下孔隙。

從腳尖到腿根,他將這動作反覆了幾回,直到他手臂也開始來累;為和自己角力勞累。他的表情始終是凝固的,直到她開始夢囈。

“拉斯蒂加。”她朦朧,柔和地說,聲音帶著絲熱氣。她的身體也是熱的。他再也忍耐不住,全身都發著極小,不易察覺的顫抖,身體向前傾。他的手臂壓在床榻上,用上了全副力氣,引得它哀鳴悲嘆;他伏在被褥上,影子灑落這女人的皮膚上。他靠在她身邊,手扶著她的腰。她微微一動,口中的聲音,像是笑聲。

他嘆息;從喉嚨中發出來,聽起來倒像低沈的咆哮。他極艱難,沈重地擡起身,向她靠過去,端詳她許久,又低下頭,將嘴唇貼在她背上。“拉斯蒂加。”她說,感到這男人用了點力,握住她的腰,將身體壓在她身上。

女王□□;他開始吻她。吻她的脊骨。

這回,她沒做什麽太覆雜,朦朧,難以記憶的夢了。一切都是清晰的:她夢見,她的身體變得極其巨大——像是有海那樣寬。實際上,她坐在海床中,海水在她的腳踝處。她感到自由,舒適,寧謐,舉頭望那黑夜中的月亮,完美而孤獨。這海是乳白色的:她張開雙臂,躺在其中;她的頭發像是深邃的海溝。

她躺在那。她夢見一座山,一片尖刺做的劍海,落到她身上。一座黑色的山。

準確來說,一條黑色的龍。那刺和刃刺進她的身體裏,但她躺下,張開雙臂,歡迎他。“親愛的,親愛的。”她柔和地說:“來吧,來吧。”那誠然可以是任何地方,熔巖地脈或者荒蕪的河床——這孕育萬物的床榻。

當她醒來的時候,她確實深陷在那張床榻裏;他將她翻了過來,她能感到他額頭上的汗水落在她唇邊上。“怎麽了,怎麽了?”她朦朧困倦地問他,抱住他的肩膀,聽到他極痛苦地,問:“為什麽?”

“為什麽?” 她重覆。

“為什麽你要拋棄我?”他問,難掩哀傷。

“噢。拉斯提庫斯。”他這麽說,很讓她心碎,“我不是想拋下你。我沒有辦法。我——”

她張開唇;那衰老,幾乎已經沈寂的子宮跳動著,痛苦之劇烈,像是有人在扯它。他見了她的表情,不再說了,只是仍然皺著眉頭。

“我不是怪你,我不是怪你。”他喃喃說。哪裏疼?他問她。她搖搖頭,撫摸他的肩膀,感到他的心臟壓著她。

“我只是——啊。”他嘆息,難將自個的身體撐起來:“母親,那不是我的名字。那不是我的名字。”

他這麽說,她卻傷心了;她閉上眼,緊緊抱著他。

“你忘記了。”她悲傷地說:“這麽說,你忘記了。你忘記了我——”

“不。”頭一回,他打斷了她。王子瞧著女王的臉,面容哀傷;莫大的喪失和頹唐,經年的忍耐沖垮了他的自持。他胡亂地握住她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上。

“我什麽也沒忘記——那是我第一回見到你。”他對她說:“但我怎麽知道,你是我的母親……”

那夢中的奇景——近乎褻瀆,終於煙消雲散。她霎時被喚醒,渾身冰冷,只聽見一聲極短促的哭聲,就看見他倒下身,將臉埋到了手臂裏;除了身體顫抖,他幾乎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我不怪你拋棄了我——你生我,受了多少罪,母親。

女王滿眼惘然。她將王子拉到自己懷裏,讓他靠在自己胸前,他的手劃過她腹部的妊辰紋,像細數人間無數的折磨。“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她撫摸他的頭發,搖著頭,輕聲重覆。他環著她的腰——他永遠是這麽做的。

“我不怪你拋棄我。”他對她說:“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我不能愛你。”

她感覺到那沈重,痛苦,溫暖的重量,像她的夢裏;像那兩軍對峙的雨夜裏。他也是這樣,將她放在床上,叫她:母親。但她不回答,他這麽害怕,而周圍再無一人,於是他叫她,像他久來期望的那樣,叫她,迦林。當她醒來時,他靠在她身邊,面露笑容。“厄德裏俄斯。”他說,而她已經失去,想念了這聲音這麽久,而又剛剛在黑暗中失去了那個影子,喜不自勝。

她擡起身,吻了他。他驚愕萬分,只想奪門而出,但她直起身,哭起來,像是瘋狂,迷失了一樣。我只想你在這裏。她說:“我不要任何人在這房間裏——讓他們都出去,拉斯提庫斯。讓他們都出去。我害怕他們。”

“我不是我的父親。”而現在,他對她說。他握著她的手,痛苦地望著她:“我請求你,母親,如果我不被允許這麽做,別這麽折磨我。”

她立起身,從背後,抱著他的身體。“對不起。”她對他說。

他沒說任何話,只是擡起手,握住了她的那只。他可能接受了;但也像是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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