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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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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鄉

薇倫沃斯從孛林回來那天,克留珊多帶妹弟去了山中:已是初夏了,林間光陰正宜,過路時,鄉民見三孩童經過,並不阻止,也無招呼,面上盡是淡漠神色;如此便是葳蒽的風情,人無生氣,民無肝心。她們對自己的領主和自己領主的孩童並不比墻上的磚石關註更多,而倘若在山間遇了野獸,這三人也是絕不能指望鄉民來救助她們的。

“若遇了熊,你就先跑,”聖蒂萊特告訴阿帕多蒙,幼弟是最柔弱的,她最高大,雖無照顧他的責任,卻擔起了義務:“邊跑,邊叫山上的‘鬣犬’來幫忙。”

“別唬人。”克留珊多,年紀最長,但個頭只略比阿帕多蒙稍高一些,嗔道:“我熟悉這林子,像家裏的花園一樣。何況,熊來了,是有蹤跡可尋的,用不著怕。再來,你若實在不放心——”

她轉過頭來,對兩個妹弟晃了晃手上一片漆黑的菱形物,在陽光下閃著黑鋼似的光,其形狀和實相,卻於往日經驗中無處可尋。兩人但見她收回手,信誓旦旦:“我帶了護身符——確實有用,山中的樵夫,多年來,都是靠這東西,驅散野獸。許多年,都未有受了傷。”

“我不會獨自逃跑,姐姐。”阿帕多蒙輕聲說,不至於奪了大姐的聲音。但他尚有未說的話:若他獨自歸家,母親也不會饒恕他。聖蒂萊特聞言,垂頭向他一笑,牽起他的手,跟上克留珊多。“但那到底是什麽,克留珊多?”她蹙起眉:聖蒂萊特是三人中骨架最大的,源來她的父親,前年剛去世,而童稚的面孔,又鑲幾分母親的肅穆。

“我也不知道。”大姐聳聳肩,又壓低聲音,顯出神秘來:“但我猜,跟葳蒽的歷史有關。上回,我跟著幾個‘鬣犬’上了葳蒽,總算看見了那動物的圖樣。怎麽,我猜它是有鱗片的……”

“這很難說。”聖蒂萊特回道;不像克留珊多,她對葳蒽的歷史,並不癡迷,也對那類傳說和說話,不感興趣。阿帕多蒙輕輕挽著她,眼神同羽毛,四處漂浮。他剛滿七歲,肌膚雪白,發色如銀,來自他的生父,也遺傳了北方人的早熟和安靜。

“我倒覺得這物件,適合鍛刀。”聖蒂萊特思索道。克留珊多聞言,努了努嘴:箴言曰,長子從政,二子奉軍,三子侍神,聖蒂萊特顯然已決定投身其中。自七歲起,聖蒂萊特就隨葳蒽的工匠學習,尚不能工作,也不介意整日旁觀,耳濡目染之下,見鐵便見刀。至於阿帕多蒙——上山時,她回頭偷偷瞧他一眼,見他眼中無神,卻神情專註,假設他能甘於與神作伴的生活,終究是比想象她,克留珊多,步入政壇,更容易了。

剛十二歲,她幼稚又老成地嘆了口氣,三人步入林中,像彼此牽引的小鹿,露出幾分不穩和危機來,只有孩童本身,渾然不覺,實際上,隨無根據,葳蒽的山林,雖似乎吸人神氣,但對孩童,似乎是十分友好的——便連阿帕多蒙,最謹慎,膽小的一個,久之,也放下警覺,追著林間的鳥和光影去了。三人途經守林人的小屋,見其中,一老翁正在吃飯,身旁窩著一只黑犬,駐足看了會,而那老翁擡眼,渾濁地瞧她們一眼,招手請她們喝碗粥,三人也因為確實累了,停下,各自端了碗粗食,喝起來。

“教長不會斥責你們麽?”老翁慢條斯理地問。

“請您別告訴母親。”聖蒂萊特回。他不點頭,也不搖頭,幹裂嘴唇啜飲湯水,又擡眼,打量三人一下。“你父親長得最好看。”他朝阿帕多蒙挑眉:“就是體弱。”又轉頭,向聖蒂萊特:“你父親身體強健,心地也善良,就是命不長。”聖蒂萊特沈默不語。

他又轉向克留珊多:“你父親長得不好看,性格也不怎樣,但求知欲強烈,生性愛好自由,沒人知道他去哪了。”他啞聲笑了一下:“上次我見他,他說,他要出海,去尋塊新的土地,也不知道去了沒有。”

“您就是想說我長得醜,脾氣也壞罷!”克留珊多叫。那老翁呵呵笑:他確實是逗弄她,聖蒂萊特心想,克留珊多的父親是個南方浪子,不為葳蒽人喜歡。她隨了父親,熱烈如火。至於她的父親,聖蒂萊特眸光一暗:她父親是葳蒽本地人,和母親從小認識,兩人是朋友。他公務繁忙,有時間,才來宅邸拜訪。她見他不多,感情也至於禮貌。但為何,見到他的屍體,她還是心生淒然,需要強忍眼淚呢?這點,她從未告訴其餘二人。粥,轉眼喝完了,只有阿帕多蒙,還捧著碗,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吃得最少。

“你們今天準備去哪兒玩?”老翁說,向克留珊多:“上次我給你的那玩意,帶上了嗎?”她點頭:“帶上了。”老翁笑:“一定要帶,少主。那東西可有用了。”

聞言,聖蒂萊特擡起頭:“您是打哪得到這個的?”她回想,腦中不由勾勒出一片黑暗,像淬夜的鋼,便是看著,她也能想象出,它的鋒利。她只是隨口一問,不料,卻見那老翁偏過頭,朝她瞇眼,淡黃色的眼眸中色澤幽深。他看她一眼,又笑了。

“啊,也沒什麽。”他說:“在這山谷裏,沿著玟河的支流走,能看到一個山洞。我就在那裏邊尋到的。”他忽然挑了挑眉,擡起手,又說:“那地方的風景,非常美,你們沒去過罷?連葳蒽人,走動不多,也沒去過哩。”他轉頭看克留珊多,語帶引誘:“若說去玩,那倒是個好去處,少主。”

此言既出,聖蒂萊特便知道,再無回路:離開時,她狐疑地看著這守林人。“您妻子呢?”她問。他輕輕笑了聲:“在下邊忙農,少主。”她們從沒見過她的妻子。這守林人的眼睛,在陽光下,盡管蒙著灰色陰影,仍能看出金黃:他有北方血統,卻偽裝成中部模樣。常住葳蒽,卻少與山下人往來,唯一可確定的是,他的確善於調動克留珊多的好奇心。若說葳蒽中克留珊多最知心的朋友,聖蒂萊特想,恐怕是這老翁。

“對不起,姐姐。”阿帕多蒙在她身後說:“我有點累,可能會走得慢一點。”聖蒂萊特柔和一笑:“沒關系。”她說:“你累了,姐姐背著你……”

事實證明,這一路“征程”,確實是遠的:克留珊多,像林間的野獾,左拐右轉,在蕁麻刺槐的迷宮裏,找到了向下的路,三人經行林間陰氣最終的地方,一度,甚至見到林場中一圈詭異的空地,四周掛滿繩索。阿帕多蒙問聖蒂萊特,這是什麽——她假言,自己也不知道,卻心下發怵,已猜測:那空擋繩索上掛著的項圈,曾經大約懸的是屍骨,但天長日久,已經蕩然無存。而至於,就在她們要穿越林障時,三人清晰見到,在三棵樹距離外,確有一頭熊,在看著她們。

聖蒂萊特將阿帕多蒙護在身後,見克留珊多,腳步顫抖,上前一步,將那黑色的物什,從袖中拿了出來。她站定樹樁野草之間,對著那兩米高的野獸,舉起了手中的硬物。

聖蒂萊特握緊幼弟的手:霎那,不知為何,她確實感到,那像塊鱗片,盡管世上,怎有這麽大,這麽堅硬的鱗片。陽光從一步之遙灑落,在那黑鱗樣的物件上,散開霓虹光芒,她見克留珊多後退一步,全身脫力,而那熊,轉身離去,疾馳入林間。

“我跟你說了,沒事的。”她轉頭,滿臉冷汗,對她笑笑。聖蒂萊特面帶斥責。“我們應該回去。”她說:“下次,可沒有這麽好運氣……”

但她沒能說完——這時,克留珊多,已經撥開了林業的最後一層灌木,陽光如洪流湧入,正值午時,她們走到山崖邊緣,見大河平原,盡展眼前,陽光下水流瀲灩,蔓開有如千片樹枝,此景美有奇壯,便連阿帕多蒙,也面露恍惚,深受自然的撼動。“……很美,姐姐。”他小聲說。

那很好。聖蒂萊特心想:所有的美景,都是女神的造物——若他能喜愛她的造物,或許也能愛上自己未來的生活。

“我看見了!”她聽克留珊多叫起來,手指著山下,一處山體的下方。聖蒂萊特見數十條水道,淺可見底,匯入山體之下,而盡頭,便是一黝黑洞窟。“就是那。”克留珊多語帶得意。

因此,無論如何,她們還是去了。“你還有力氣麽,阿帕多蒙?”聖蒂萊特問弟弟;他點點頭,但嘴唇抿起,已無力氣說話。她攬著他,帶他走向山下,清澈溪水中,映出四周靜謐的山林;初夏時分,山下,有片巨大的花田,散發馨香,而其上,又映著姐弟三人迥然不同的樣貌:克留珊多,紅發藍眼,聖蒂萊特,棕發棕眸,而阿帕多蒙,被她牽在手裏,則好像一個瓷娃娃了。行了將近四十分鐘,三人終於到了那洞窟前,克留珊多不由暢快而笑。

笑聲很快就被驚呼取代。聖蒂萊特正在洞窟外,為阿帕多蒙洗手,忽聽見克留珊多的呼聲。“克留珊多!”聖蒂萊特叫:“怎麽了?”

“棺——棺材。”她入內,便見到姐姐倒臥在地上,雙手雙腳並用,向後退去,而見了其中場景,便是聖蒂萊特,也吃了一驚:這洞窟內散滿了人的骸骨,無一完整,皆是投身分家,身腿分離,而,盡頭,一線光所在的地方,她見到水流滴落,而順水望去,人便見到,一具棺材,呈在那。

“姐姐?”阿帕多蒙道。“別進來。”聖蒂萊特回。她低頭,見克留珊多正全力克服自個不聽使喚,顫抖不已的腿腳,扶著地,站起來,還要向裏走。“克留珊多!”聖蒂萊特斥責道:“適可而止!”

她卻不停;即使腳打顫。“都到……這兒來了……”

她向那棺材伸出手,像入魔了一樣。聖蒂萊特再不容忍,要去拉她,這時,卻聽見,山谷另一端,葳蒽城的大鐘轟然鳴響,隔得如此遠,也依舊清晰可聞,可想而知,那聲音在城市中,該是多麽震人心魂。

“快走!”她吼道:“母親叫我們了!”阿帕多蒙的頭從洞窟外探進來;一枚頭骨,咕嚕嚕滾到他腳下,他低頭,面無表情地望著。聖蒂萊特走上前,捉住克留珊多,棺材,卻已被掀開。

灰塵漫出,兩人劇烈咳嗽,一線光芒中,聖蒂萊特見到,那滿棺材的幹花,在陽光下寸寸湮滅,終於消散,只剩鉆石般的灰塵。她擡起頭,聽克留珊多喃喃道:“空的……”

——————————————

“孛林如何?”晚飯時,格萊蒙塔仍未到,檀勒呂科去看了一次,見她在懲罰那三個孩子,尤其是最大的一個,克留珊多。“你們先去。”她聽妹妹宣布:這三個孩子今晚不用餐了。她只好回去,走過庭院內龐大詭譎的壁畫群,回了餐廳,見薇倫沃斯,已毫無風度地落座進食。她坐在她身邊,問。

“挺好。”她正撕扯一塊羊骨,不擡頭地回道:“適合去世。”她見薇倫沃斯微放下那塊骨頭,挑了挑眉,仍有幾分她少年時代的情態,又埋頭去吃了:“我有一種感覺,好像一進那城門,指不定何時就死了。”

檀勒呂科輕笑,神情黯然。她不用餐,只用手撐著下頷,同她閑聊:“那你這是不打算回去了。”

薇倫沃斯擡頭,正望進她眼裏,燭火搖曳中,兩人都見到彼此眼角的皺紋;檀勒呂科見她臉上浮現笑容。“不。”她道:“我不僅要回去,還要帶你們一塊回去。”她吮吸拇指,靠在椅背上,嘆道:“孩子也帶上。”

檀勒呂科垂眸,感到嘴角苦澀。她一言不發:有何可說呢?從她接任了‘鯨院詩人’這頭銜開始,亦或是,更早,在薇倫沃斯走進那宮廷,領口別著白色緞帶開始,她就知道,再難退出。

一道影子,從門口打進來,燭火微弱,暗影蔓延;格萊蒙塔到了。

“若你一定要站隊,”她轉頭,見小妹抱臂,立在那,剪影挺立,依稀可見蹙起的眉頭:“能否和勝利在望的人,站在一起?”

薇倫沃斯笑笑,滿手油汙。她撚著手指:“來坐下,小妹。”她坐中心主位,邀請她:“我們三人好久沒有這樣用餐了。”她面上帶著不退的圓滑:讓我們先不談這樣艱苦之事。

格萊蒙塔腳步鏗鏘,那長裙卻柔軟劃過地面。檀勒呂科擡頭,見她拉開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只剩薇倫沃斯坐在中心主座,孤身一人。葳蒽的菜色,仍然是幼時味道,自然比不上孛林天南海北的豐富,卻自有風味,牛羊都是上午才宰殺,時蔬來自屋後的農田,烹飪的手法冷淡,規矩,恰到好處,檀勒呂科從中嘗到陽光;她心想一會應該給那些孩子送點去……

葳蒽籠罩在山的陰影裏,不是那麽適合孩子成長,她思忖道,但這些孩子,起碼都算健康。

尤其是克留珊多。

她見身旁,一道寒芒閃過,側頭,則見格萊蒙塔拾起餐刀,將其在手心中旋轉一下,銀光好似匕首。

“我知道你是王後派的,姐姐。”格萊蒙塔道,向著薇倫沃斯:“我也遵守願意遵守約定,不幹涉你的選擇——但事關我的孩子,恕我不能見你再錯了。王後掰倒了女王的私生子,確實利落——”她冷哼一聲:“只是手段難以茍同,現在,又鐵了心對抗公主。試問,這有什麽好處?和水原的真王對抗?”

她瞇起眼;眼中,如此多年過去,仍然隱有黑紋:“你難道覺得她有任何勝算?”

酒杯中,金酒搖晃。檀勒呂科將手放在格萊蒙塔肩上,感到她身體顫抖。背後,薇倫沃斯翹起椅背,飲下酒水。

“不大——說實話,一開始,我也不理解。”家主眼望天頂,喃喃道:“但越是勝利渺茫的堅持,越說明獎賞豐厚,我向你承認,小妹,”她前傾身子,靠在桌上,微笑:“我是帶了點賭博的成分——”

刀插在桌面上。

“賭博。”妹妹怒吼道:“總是如此,從你年輕時開始,這般年紀了,還是死性不改。”檀勒呂科企圖壓住她,然而格萊蒙塔,曾是‘鬣犬’,似乎有如箴言,‘永是鬣犬’,若發起火,她實在難以招架。薇倫沃斯卻眉開眼笑,張開雙手,聲音明亮耐心,如她在會堂上一般:“——但更多的,是忠誠。”

她將未說完的下半句呈出喉舌,片刻之前,人卻也無法判斷,它是否存在:“格萊蒙塔——親愛的。”薇倫沃斯感慨道:“王後提拔了我,保全了我們的家族。她忽然,在最後關頭,不支持公主了,雖然不好理解,但卻也不便簡單推敲以,‘以卵擊石’。公主是很信任她的——在此之前。她若支持公主,有什麽壞處?我不禁問自己,這轉變的理由是什麽。”

她瞇起眼:“什麽,能讓王後,放棄既得的安穩,去追求一個這麽嶄新的挑戰?我很好奇。”薇倫沃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可能對你不足夠,格萊蒙塔,我明白。”

剩下那句話,模糊不清:“你從來沒從那事中恢覆過來。你厭惡不確定——”

檀勒呂科覺得渴。她也去握自己的酒杯,碰到那瓷器,卻打了個寒戰:如此寒冷。明燭焰影下,她低頭,見那杯中水面,潔白如鏡,其中,能看見她自己石頭般慘白的臉,幾無表情,卻難以掩飾其下不安。

她面無表情,不是因為她心無所感——她很清楚——因為她不知該作何表情。

“呵。何必多說。”她聽格萊蒙塔苦澀道:“你說我是嚇破了膽,從此逃回了葳蒽,不能在上陣殺敵,為家族出力。內心,指不定還認為,我也淪為了個,‘主母’。”檀勒呂科斜眼,能看見妹妹放平雙手,無手套的手上,遍布傷痕。那脊背,仍是挺直,不知彎曲的。她心下悲愴,又有內疚:格萊蒙塔是三姊妹中最體貼的,入伍前容姿柔軟,只因為檀勒呂科不願參軍,就毅然替姐姐行了職責。成了‘鬣犬’之後,她長高了近五公分,早已不見少女的身姿,那清麗柔軟的容貌,也只偶在眼眸深處見到——而那總是伴著不去的黑紋。

“但我知道,姐姐,無論你怎麽說著,你是無可奈何,最優考量,為家族謀取利益——你永遠還是個孩子。還是個從葳蒽鄉下去孛林的年輕貴族,不願,也不敢回來。你知道公主不會重用你。”格萊蒙塔笑道:“因為這些孩子不是你生養的,你不知道什麽是老去。”

薇倫沃斯——檀勒呂科見到,終於擡起了頭,那玩世不恭的眼睛裏竄出道冰冷的火。

“你也不喜歡卡涅琳恩罷,格萊蒙塔?”姐姐說:“不是你自從她擔任‘皇後’來,就三番五次同我說,不要讓聖蒂萊特加入‘鬣犬’?”

“這不代表我喜歡維斯塔利亞。”妹妹回,語帶厭惡。她低頭,看向盤中的肉:“盡管我不在孛林,只是個賦閑在家的女人,我知道她是怎麽把女王那兒子趕出孛林的。”格萊蒙塔擡起頭,眉頭緊蹙:“對著一個發了‘獨身誓’的人,使出這麽下三濫的手段,但若是她,我很難說我是意外的。”

她擡起下頷:“我過去擔任過她的護衛,而我向您保證,姐姐:她一定所圖不菲。王後是個為目的,可做任何事的女人。”

薇倫沃斯聳肩;她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以掩飾不自在,但收效甚微:“你好像很確定她的不幸遭遇另有隱情——被自己的侄子非禮,想想看。我不解為何曾是‘鬣犬’的你對這種下流狂暴的欲望深有同情。”

格萊蒙塔笑了。檀勒呂科擡起那杯子,送往嘴邊,手指顫抖。

“——你喝過‘血’嗎,姐姐?”

“噢,親愛的,檀勒呂科。”薇倫沃斯給她遞來手帕;酒灑了出來,落在檀勒呂科胸前的衣布上,但她看見,薇倫沃斯的手,也打著顫。她們避開了彼此的眼睛。格萊蒙塔,瞧著她們滑稽的動作,仍不絕地,如夢似地說著:“我喝過。你們知道,我喝過;你們知道我回來時,為了戒掉那癮,花了多大力氣。我在地上打滾,抓四處的墻壁,咬自己的頭發,吃自己的肉。即使現在,聽到這詞——”

她眨了眨眼;其中水光閃爍。“即使現在,”她說:“聽到,‘血’,我還是感到我的皮膚抽痛,下邊的血管痙攣。”

她們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腰背挺直,面上,那雙棕色的眼睛,不卑不亢,清澈地望著她們。

妹妹多美啊。檀勒呂科心想——像那過去的時光一樣。三人之中,只有格萊蒙塔,仍是過去那樣……

“但我忍住了。很難,但我做到了——我必須做到。那是我的誓言。欲望本身,並不可怕,姐姐,即使那是天大的欲望。”她略有激動地說:“可怕的是你處在一個不斷激發它,強制你渴望它的環境裏。當一個人為了殘害,利用你而控制,放大那欲望的時候。那就是為什麽我不喜歡王後;我也不喜歡公主。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孩子永遠留在葳蒽,但即使是我,我也知道,那做不到。”

她偏過頭,發髻輕落,悲傷溢於眉目。

“帶克留珊多和聖蒂萊特走吧,姐姐。”她說:“她們到年紀了,我不應該把她們綁在身邊。但將阿帕多蒙留給我,姐姐。他還小。”

她的兩個姐姐彼此僵硬地在一旁,朝她轉過頭。燭火搖晃在中空的黑暗裏,映照她們半是寒冷,半是謊言的臉。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皆是僵硬。她們彼此看了眼,然後,薇倫沃斯轉過頭,動了動嘴唇,向她開口。

“是的,是的,我知道,格萊蒙塔。”她磕絆著說:“阿帕多蒙太小了,還沒必要去孛林。男孩子,跟母親在一起,多待幾年,也無妨——但,你知道,我想你帶著他去一趟的原因——尤其是你,其實,你也不大想去,但,這次‘女神祭’,你瞧。”

她勉強一笑:“比尤文斯也會來。也許你想見見他,親愛的?”

這晚第一次,檀勒呂科瞧見,妹妹臉上的堅硬全然消失。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沒人說話。

————

夜間八點,母親終於還是將飯送了上來,量不多。克留珊多豪氣地一揮手,便決定一人做事一人當,將飯留給妹弟吃,自個則捂著肚子,翻身睡覺了:她的確是累,也的確是餓。一整天,只吃了守林人的那碗粥。仍然,阿帕多蒙知道,姐姐是在躲和姨母見面。她不喜歡薇倫沃斯,也不愛聽她眉飛色舞的描繪,似想引誘她,去迷蒙彩畫之中,離開葳蒽,前往孛林。克留珊多熱愛葳蒽的土地,而,或許,阿帕多蒙想,她熱愛它的神秘。

自然,餘人都認為,阿帕多蒙是不懂這些的:他還太小。但,無論怎樣,北方的血脈,總是不時帶來隱秘的驚喜。

“晚安,阿帕多蒙。”聖蒂萊特俯身,在他柔軟的臉頰上一吻。他仰起頭,輕輕朝她微笑,淡得幾乎看不見,滿眼都是她的笑容。他企圖入睡,但那景象像被風吹動的羽毛,殘留在他黑色的天空裏。這方面,他確實太小了……他不知道,他是愛她的……

阿帕多蒙無法睡著:等他推開門,沿著門廊的壁畫環形宅邸時,克留珊多早已入夢。宅邸已經灰暗,傭人盡數回房,只可見昏暗火光,從某幾間屋中透出,阿帕多蒙側耳傾聽,便知是兩位姨母閑談。他將手扶在壁畫上,繼續向深處去,走時,可感手中紋理變換。

他的手很小,但那紋路的差異清晰。這是阿帕多蒙的秘密,尚未來得及告訴任何人。他打算,等過了會,就告訴兩位姐姐;等他更確定後……

這宅邸裏的壁畫,有三種紋樣。他撫摸它們,鑿石變換。

憤怒。這是第一種。

有翅膀的動物。

悲傷。

龐然無比。

第三種:他停下來。手,仍然放在那石壁上,阿帕多蒙在一間有光的屋前停下。他正摸著一片牙齒,一塊頭顱,一只眼睛。

這是他不能確定的。他不知道這是什麽。

“這真是……難以置信,母親。”他聽見姐姐的聲音,她那慣常冷靜的聲音中,夾雜讚嘆:“多麽大,多麽驚人的劍。我能見見做劍的工匠麽?”

聖蒂萊特感慨:這劍,盡管龐大,幾乎笨拙,卻顯出不凡的暴力和威勢,集堅硬和變換於一身,富有曲線美。她年紀尚小,品評時,大多憑感性,卻得來格萊蒙塔的讚許。“觀察得好,聖蒂萊特。你是個很有天賦的刀匠,往後,在作戰時,也會幫助你。”母親說。她頓了頓。

阿帕多蒙走上前;他向屋內,探出頭,見到了母親和姐姐,以及那把劍。他看見兩人站在一座石臺前,上邊,插了一柄半人寬,近一人高的劍。他漠然地看著,燭火,搖曳在他稚嫩的臉上,帶著那劍上的黑光。

這是把黑色的劍,遠看,像是黑鐵制成的,老舊沈重。一把巨劍,卻如聖蒂萊特所言,劍身詭譎,彎曲鋒利。

“但你見不了做劍的工匠,親愛的。”母親道。她們擡起頭,仰望這柄劍:“這是把明石劍。世上所傳,最大的明石劍,葳蒽的震族之寶。”

“黑色的明石劍?”聖蒂萊特顯得驚訝。“是的。”母親回答:“沒人知道這劍是怎麽做成的——因為沒人能燒出能熔融明石的火。起碼,不是現在。”

她笑了:“這劍曾是我的,聖蒂萊特,未來會是你的。但,你可能要失望了,它不是把能用的劍,只是個象征而已。曾經,我在‘鬣犬’服役時,尚能將它舉起來,但也僅僅如此,不能揮動分毫。”

姐姐搖頭:“我很滿足,母親。這麽不同凡響的劍——它是把得名的劍嗎?”

阿帕多蒙撤回身。母親和姐姐已經準備離開,屋內燭火將暗了。他走入黑暗,聽那聲音追上來。

“啊,是的。”母親說:“這是把得名劍,非常稀有。像‘藍眼王’的佩劍,‘天火’一樣,學士推測它歷史悠久,在所有明石劍中,也不多見。它的原名是古梅伊森語。”她笑了笑:“作為一柄劍,這名字,可有些諷刺。”

她說道:“它叫‘慈悲’。”

“阿帕多蒙?”

他睜開眼;母親的手落在他的面頰上,溫暖,粗糙。

“是的。”他說。他沒有睡。

他看見她閃爍的眼睛,瞥見她眼角的皺紋;仍然,母親是母親……他能感受到,流淌在他血管裏的血,是冷的,但他不討厭她的撫摸。她揉捏他的銀發,久久凝望他,最後,對他笑了。

“你想見爸爸嗎,阿帕多蒙?”

她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他對父親沒有太多印象。他長得像父親。

“是的。”他回答。他知道,母親是想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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