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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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
在他死去前的半個月，維格斯坦第，塔的總管，輔佐過四位多米尼安的巨龍，還能回憶起白龍王種下那棵銀色巨樹前兩年的一個月夜，孛林城是如何被月色染成一片銀海的，而即使，他曾做過四位性格迥異龍王的臣子，那時，塔的主人，是他服務過最特別的一位。他那時做的是她的總管：一位女神。他在朦朧記憶和脫落牙齒中模糊不清地向自己的後代回憶，那天，兩位士兵是如何為了分得土地肥沃的糾紛，揚言要一決生死，爭到了‘塔’主人的面前來——他的子孫對此故事將信將疑，認為是祖父死日要至的緣故，思緒業已迷蒙，不予重視，因如今，這樣的事已是難以想象。他們說他是大限已至，胡言亂語：畢竟，就連是否曾有那樣一位女神，都眾說紛紜；然而他的記憶，卻清晰如刃地向他喋喋不休。他說道，那天，他如何站在女神的臥室中，聽那二士兵爭吵。喧嘩久久不去，維格斯坦第走到窗邊，拉開了簾布。無雲無星，月亮如此明亮，他向外望，便見到這塔，這湖，和這座靜謐之城的山巒林業，都浸沒在明光如雪中，分毫畢現地向他展開，這般奇景幻想，在他最好的年華，以最優的目力，也不曾見過。他佇立窗邊，見到湖中的游魚歌唱，水鳧將胸口靠在岸邊的軟草堆中，走獸相安無事，於林中望月；滿城的士兵彼此擁抱，飲酒歡笑，暢想平和之歌。白王強大的封臣屈服於病痛，毒膿俱下中，他的聲音被喪鐘，禮炮聲隱沒。維格斯坦第已不能知道：他只伸出手，向他離開的臣子兒孫，說，那天，那月夜，在那鹽海中，他看見了業已此世無存的景象。他看見了所有的幸福……
—————————————
“很好。”總管說：“事情結束了。”
“是的。”她回覆，擡頭對他微笑，臉上一片溫柔：“沒有出什麽太嚴重的問題，是最好的。我很高興看見誤會解除了。”
二士兵皆已離開：她花兩個小時聽他們抱怨彼此，最後不由發現兩人之間，竟有‘世仇’。他們出生同一個村子，曾被同一個哺育者養大，後來又雙雙化龍，服侍同一個龍王。他們總是分到相似任務，升到同個軍銜，面對持續不息的生死困境，皆是身經百戰的武者，而偏偏，命運，又總是喜歡在這樣的人中做選擇。在房間中，兩人怒目而視，目光陰冷怨毒。一個說：“我早已接受有朝一日我會在天平上，同你博弈。”另一個沈默不語，渾身緊繃，離腰間的劍只有瞬間的雷霆。劍拔弩張時，她忽然嘆息，柔軟如春風，說：“我明白了，請你們聽我說——我會為你們二人再各分配一塊地。你們分到的這兩塊土地，都靠近沼澤，雖然土質肥沃，也潮濕陰森，若不習慣農事，自然頭疼。”
她對他們一笑：“雖然以我之見，若兩位攜手開墾一番周圍的土地，自然甚佳，但若實在不願意，我也可以另尋助手——維格。”總管聞言回頭，見她正看他：“不知你是否能找到有閑時，熟悉農事的士兵。尋幾個人，將這片土地分給他們，莫讓土壤荒蕪了……”
總管向她行禮：“自然，女神——我的母親。但交給我。”她點頭，又轉頭看那兩士兵。這時，先前沈默不語的士兵，冷笑一聲，語帶淒涼，說：“這次，無事而過，下一次，誰又知道如何？”他攤手，看自己的掌心，月光照亮，可見駭人紋理，皆成鱗片形狀，盡是被他自己的鱗片生長所傷。他黯然苦笑，合上手掌：“也罷。這也是生命的道理，去弱留強，強強相爭，愁長樂短，終有一死。”這士兵扶著腰間的劍，起身，也行禮：“感謝您的寬宏大量，女神。我便告退了——”
“且慢。”未想，她竟伸出手，溫柔但堅定請他們在留一會：夜要深了，但她堅持如此：“請你們兩位仔細說說，為何一定要爭鬥不休的理由。”他們窘迫地彼此望著，聽她柔聲說：“二位說到，命運和生命。”總管饒有興致地抱臂望著，見到她擡起的側臉，露出綠色的明眸，黑發垂落，好似午夜綢緞。她將手輕輕放在胸口上，微笑道，顯得理解：
“我的孩子。”她輕聲說：“我是生命的女神。我向你們保證，死於鬥爭，不是你們的命運。過去這許多年，你們遭了不幸，但未來，我希望流水般安穩，幸福的年華，能治愈你們的傷痛。二位今日執著於傷痛，必是為了過去的誤會和無奈。尚有時間，若你們不厭棄，還請將給我這個母親聽。若能消解你們這令人痛心的誤會，一絲機緣，我也願意抓住……”
她曉之以情，又在柔軟藏著鋼一樣的決心。總管知道，但凡是善事，沒有她不願意做的，而面對此心，那兩士兵的仇恨，竟顯得柔軟了。不過半小時，兩人說著，彼此打斷，互相爭論，最後聲淚俱下，回憶同年，三十，四十年前，他倆如何睡在同一屋檐下，於夜間互相逗笑。“我很抱歉，”二士兵說：“我很抱歉，母親。”
當他們離開的時候，各自抱了一只幼犬走：女神的母犬新生了幼崽，總管自己家裏，也有一只。
“讓我送您回去。”這時，夜已確實深了，窗外的夜色濃郁如墨，總管向她伸出手，她笑了笑，伸手扶住，然而起身時，忽然蹙起眉，總管便感到手臂上重量下壓，他趕忙伸手，將她扶住了。
“不要緊的。”她同他解釋，那碧綠的眼眸，卻擡起來，望窗外的月亮，明如玉石，圓滿無暇。在她那張溫柔美麗的面孔上，霎那，卻出現了一絲惆悵。總管見她低下頭，註視自己的腰腹，苦笑了一下：“每個月，在月圓的時候，都會略有些累，並無其他。”她點頭：“我們走吧，維格……”
他隨她降下塔灰暗的階梯：會客室，在高層，為了巨龍飛來時降落的方便，女神的臥室卻在七，八層中；而她的形貌和巨龍確實是截然不同的。兩人環圓而下，月光間或穿入，他感到她的腳步總有虛浮。“您應該少工作些，多休息，母親。”總管說。“我會的。”她笑道：“謝謝你的提醒。”正是時，月色又點亮她的嘴角，而那弧度，他瞧見，則是不可置疑的淺淡悲傷。他一言不發，只看她轉過頭，風吹起她的長發，月亮將它染成銀色的，而背後，已是北方了。
“很抱歉，女神。”總管小聲說：“他今晚恐怕是不會回來了。”
她笑了笑：“看來是的——我知道他不會回來的這麽快，只是，他既然說了，今天回來，我擔心是出了什麽事。”
他寬慰她，帶著幾分狡黠和自豪：“您不用擔心：沒什麽能傷害我的大人。”他保證道：“我們只需要擔心，有沒有什麽人，被他傷害了。”
他有意將它說成一個笑話，然而卻未能逗笑她；她恐怕因此感到幾分悲傷，只勉強彎了彎嘴角。他送她到臥室門口，替她拉開扶手，卻看她的腳步猶豫了。總管擡頭，瞥見她蒼白的臉。她伸出手，又落回去。
“維格——”她說道，笑容歉疚：“我想問你，關於先前那兩位士兵。”她斟酌，小心道，看上去甚至有幾分青澀，在別處是決然看不見的：“在你們的隊伍裏，也有那樣的事嗎？”
“啊。”總管笑了：“不——首先，女神，我願意先做些解釋：這樣的激烈糾紛，在龍王的直屬部隊裏，才最多，因為他們又是最有能耐的，又是處境最危險的，不得不學著和死亡搏鬥，和兄弟爭搶，而我的大人——實際上，您幾年前才將他提拔為龍王，我們曾經只是白王的一個分支部隊而已。這樣的事是很少見的。”他擡了擡手，仿佛回憶起什麽快樂的事：“我們像個大家庭，若是兄弟之間吵架了，要鬥毆，其餘人倒是一擁而上，將那兩人欺負得團結友愛了。”
她噗呲一聲笑了，偏著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興趣盎然，蒼白的臉上也泛起舒心的血色。“那很好。”她問他：“你們也是一塊兒長大的嗎？”
“是的。”他回答：“都是些孩子——來自天南地北，都逃難到葳蒽的山區那塊。”這經歷，是他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因此無論說多少次，他都能滔滔不絕，眉飛色舞地講下去：“那時候，四處都戰火紛飛，鬥爭不休，半大的孩子紛紛化龍，手足相食，朋友反目。大龍吃小龍，小龍吃走獸，但消息，還是傳出去了，說葳蒽的山區，有一只大黑龍，曾經是哺育者，善待所有的孩子，所以那些不願吃人的，不願被吃的，聽了這個消息，就半信半疑地趕來了。”他笑了笑：“因此，我的兄弟，就越來越多……”
一道奇幻，瑰麗的月色光環出現在她面上；他見她在月色下，良善地微笑起來。“那麽，他對你們好嗎？”
“好極了！”他聽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凡平常文雅狡黠的風度：“只要能動的，就從早到晚地訓練，直到練成和鋼鐵一樣，連化龍，也不怎麽痛了為止。我們繞著整個葳蒽的山區跑，夏天汗流浹背，冬天就站在那石堆裏，迎著寒風，站上一整夜，望著草原上的太陽升起。更有犯了錯，說謊，偷竊的，更是被凍成冰雕，要給背回去。在我小時候，那兒人少的時候，我一直記得，我們在一旁練習，他在一旁，給我們洗衣服，誰都不說話，就這麽過一天……”
他笑得累了，搖了搖頭：“但他從來不逼著那些體弱的，做不到的人訓練。我的女神，”總管懇切地說：“我知道他是害怕未來太殘酷——害怕我們死了，才這麽訓練我們。”他朝她點點頭：“在葳蒽的歲月，我很快樂。”
她望著他，眼帶笑意，但眼角濕潤了；她的瞳孔中有層朦朧的水霧，而在她的眼裏，他看見了時間，歲月，過去和未來。她搖搖頭，不眨眼，對他說：“他真的話很少，是不是？”他笑道：“是的。”他說：“他幾乎不怎麽和我們說話。”總管，由著股不明的沖動，伸出手，握住了女神的手，說：“但這不妨礙我們——敬愛他，女神。您選了他做您的龍王，使我感激不盡。”
他有點兒哆嗦地說：“我尊敬他。”他感到她的手溫柔，撫慰性地回握他的那雙。他擡起頭，望向她的眼睛，見她也在望著他，瞬間，這話脫口而出：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哺育者，我的將軍，我的君王，我的——父親。”他動情地說，張開手臂，擁抱了她一下，飽含深切的祈願：“我希望有朝一日，在未來，和平的歲月裏，他能做一個真正的父親。”
他感到她顫抖了起來，所為何事 ，卻說不清。“是的，維格。”她喃喃道：“我相信他會是個很好的父親的。”
他走了；黑暗中，他能感覺他背後那道月光似的影子，一直註視他。那目光柔和，憂愁；他從不曾忘記，盡管千年以後……
———————
他吻了她；起碼，在夢中如此。她夢見他的手，冰冷，飽受創傷，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無法見到他的五官，只感覺他抱著她，從她背後，輕輕吻著她，嘴唇和手指不厭其煩地撫過她的臉頰。他對這動作產生了某種依戀，盡管他從不說出口，那些吻，也含著顫抖。
“你害怕我的手。”她夢見那只紅龍，在長桌對面，飽含笑意地望著她，而她若擡起頭，就能看見素雲漫開的蒼天，好似古今一片空白……她們像是在片廢墟裏……這是哪呢？她這麽想，那只紅龍又笑了。“你害怕我們的手。”她想離開，但紅龍，到她面前，將她的手握住了，那手心中紅色的鱗割開他的肉，割出她的血。她感到鱗片冰冷，他的血肉卻滾燙。“你害怕我們：冰冷，殘忍，遠比你要大而強力的手。”他宣布，將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她搖頭，而他眼中泛著鋼鐵般的藍光。
“但是，最滑稽的是，你知道，母親，”他忽然放柔了聲音，像一道如水的行板，讓那譏諷汩汩裏流出：“即便恐懼，你選擇的那雙手是最冰冷，最殘忍的。”
她睜大雙眼，頭顱搖晃；她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他也永遠不會聽。
你不明白。她想說，盡管於事無補，但她的心不可抑制地在訴說，你不明白，他……
當她醒來，她感到渾身冰冷，將有半年，她不敢在月光照亮的地方入眠，感到那光明冷得像冰，深入骨髓，卻不知原因。她的身體僵冷地臥在床榻中，入墜落寒原洞窟，其間連瑩瑩綠意，半個生靈也沒有，唯有孤寂，是唯一的安慰。她感到自個感官中使人憂心的麻木，卻無法喚醒身體，便是如此原因，她猜想，在她終於朦朧間看見房中的人影時，讓她遲遲未發現屋內有這麽一個不速之客。
她見這人靠在窗邊，月光灑滿全身，影子如幻影飄浮。他凝視她，直到她擡起身，那眼睛，朝他眨了眨。
他仍然望著她，無人說話，而後他微笑，疲態和僵硬一覽無餘。“我吵醒你了。”他低聲說。
“……沒有。”她輕聲道：“你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路上遇到了些情況。”他朝她走來，在床榻邊跪下，向她行了個禮：“我的女神。”她見他擡起頭，月光點亮他的眼睛，她在裏面，看見了她自己：“我的母親。”他說。
“……拉斯提庫斯。”她回答，近乎呢喃，手指擡起，幾番猶疑，終於碰到他的臉頰；他的輪廓堅硬，疲倦，寒冷。她勾勒他臉頰的弧度，撫摸他的眉心，難掩哀愁。
她伸手，想將他攬到懷裏，但他先擡手，將她的手腕輕輕捉住了。“臟。”他說：他剛從戰場上回來，風塵滿面，泥血沾身。
“很抱歉，女神，”他解釋：“我不能久待，明天就要回去。”“這又是怎麽回事呢？”她說：“你上回信裏說，這個冬天沒有其餘戰事了。”他低下頭：“白王調來了新兵。我們誤判了他的儲量，以他的數量，如果我們不繼續駐守北部，蓋特伊雷什文很快就會失守。”“米涅斯蒙。”她苦笑道，望著他：“那會很危險嗎？”他的表情先前完全是凝肅的，但她望著他，他終於忍不住，也笑了：“不。”他說：“不。只是對峙而已。這邊更要小心——我們打算在蓋特伊雷什文修座城墻，只是以防萬一。”他向她保證：“維格留在這，孛林會很安全。”
她磕絆了一下。“是的。”她說。是的。
她感到他手上的鱗片，輕輕抵著她的手臂。“……留一個晚上吧。”她小聲說，聲音中帶著種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態，格外婉轉，令她感到幾分羞赧。“女神？”他沒有聽清；但她還是說了。
“留一個晚上吧。”她擡起手。他握著她的手指幾乎沒有力氣，就任由她領著，向後撤去。她扶住他的肩膀，靠近，在他面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而頭腦幾乎朦朧了。“去洗個澡，在這睡一個晚上——明天早上再走，好嗎？”
他顯得極其為難，僵持許久。“拉斯提庫斯。”她叫他，就在他而耳邊上。“……好。”他掙紮道。“你的衣服在櫃子裏。”她退回去，坐在床上，面帶微笑，雙眸閃亮地瞧著他，指揮他。他走過去，將衣服取出來，掛在手臂上，回頭，極覆雜地望了她一眼，然後進了浴室。
“你先睡，別等我……”他最後說。
門關上，她竟聽見自己不助笑出聲了，只得將臉埋在膝蓋間；她從未這樣過。她俯下身，側躺在床上，感到渾身的緊繃褪去，那血肉的溫暖，從手心傳來。
她想起那只紅龍。他總是說，她做了個極為錯誤的決定。他並不是對的。她心想，但在她遇見他之前，她從不知道這樣的寒冷，也不知道何為孤單。
許是終於放松了，她竟翻身睡著了，而等她再醒來，床榻已經冰冷，而轉身，見到浴室的燭火，還亮著，而其中水聲潺潺的時候，她意識到，他有自己的打算。
她聽見隱隱的□□聲，夾雜血肉撕裂的響聲裏。女神起身，眼神驚恐。她能聞到空氣中一陣彌散的血腥味，從浴室中傳來。
水聲。
“拉斯提庫斯？”她下床，走到浴室外，見到燭火的影子在門上躍動，而內裏，搖曳的水流比夜還深。“拉斯提庫斯？”她問道，手扶在門上。沒有回應。
她推開門。
“別進——”他說，但已經遲了。
“啊。”她不由輕聲驚呼；霎那，水流染黑她的睡袍，她低頭，便見自己站在一片墨池中，血水濃郁，氣息猩糜。
她擡起頭，翠綠色的眼眸已被痛心所淹沒；他見了，眉頭蹙起，閉上了眼，不忍與她的對視。浴室內，只有一絲燭火，隱隱綽綽地照亮他的上身；他渾身□□地站在那，水流從頭頂傾瀉，卻沖下一片深黑。她看見，他的背上，胸口，手臂，爬滿了蠕動的黑鱗，鉆進肉中，而她試探地走了兩步，便見地面，已經遍布剝落的鱗片，散落她的腳邊。
“這是怎麽了？”她嘆息道。“沒什麽。”他回答，聲音沈悶：“最近化龍太頻繁了。很抱歉，女神——我以為會處理得更快。”
她沒有回答。“別靠近我。”他請求道，但她已經上前，走進那水流中，從背後抱住了他。她將臉貼在他的背上，感到那鱗片觸碰她的臉，堅硬冰冷，如同某種威脅，渴望掙脫這人體的束縛。“我很抱歉。”他低聲說：“但你要放手了，女神。這會割傷你。”她不動，至於攬得更緊了，嘴唇，透過水流，吻著他肩胛上一寸新長出，泛著血色的肉。她的手環在他的胸口，按在他的心上。“女神。”他又說，她仍然不回答，手擡起，按住了他的咽喉。
她感到他喉結的滾動。“厄德裏俄斯。”他嘆息道：“換身衣服，別著涼了。我很快就來。”她貼著他，聲音壓抑在肌膚裏：“你不會再騙我？”他這具身體，似乎都因此哀嘆；她後悔她說了這麽一句話，眼淚夾雜水流落下。“不。”他回答。
她出去時，見他拾起了一把刀。當她合上門，那血肉割裂聲使她顫抖，卻不如游走全身的悲傷。她虛浮地擦拭了身上的水，換了衣服，感到知覺抽離，只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明亮如同刀光，刺入她的身體。她不可察覺地顫抖，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到他碰了碰她的肩膀，那眼淚還沒止住。
她在月光下回頭，淚流滿面地望著他。“啊。”她見他的表情，幾乎像受痛了。他伸手，抱住她，將她包在自己懷裏；她能感到那軀體現下是柔軟的了，盡管帶著潮濕。血的潮濕：他的肉在長出來。“厄德裏俄斯。厄德裏俄斯。”他喃喃道：“我很抱歉。”他低下頭，恍惚地吻著她的臉頰，飲下她的淚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他低聲說。
他用袖子擦幹了她的淚水，小心翼翼地對她說：“很晚了。我們睡覺？”她點點頭。他側躺在床上，握住她的手，輕柔地將她拉下來，但她深深地望著他，然後倒下去，緊密地貼著他。她擡起腰，胸口壓著他的胸口，腿纏著他的腿。
她捧起他的臉，開始吻他。唇齒相依，比之那些冰一樣寒冷悲傷的吻，唯有這一個，最像火。他是有些抗拒的，想將她推開，但最後，卻也說不上，是在拒絕她，還是在愛撫她。他攬著她的腰，揉著她的臀瓣和大腿；她忍不住□□起來，如此，他才驟然醒了，從她唇邊退開。
“不。”他啞聲說，懇求地望著她：“你累了。這夜晚已經很短。我們不應該做這種事。”他頓了頓，顯出頹唐來：“別再……”她知道，他一直對此心懷歉疚，只要他能，就極力避免和她同床共枕——盡管若此事，難被啟齒，其原因又清晰至極地發生時 ，他總是纏綿繾綣，與她難舍難分。她垂眸，靠近他，感到他那手，無力地撐著她的肩膀；她在他唇上，輕輕貼了一下。
“你已經半年沒回來了。我很想你。”她輕聲說，柔情備至。“你不記得上次我劃傷了你？”他回道，聲音顫抖，她感到他的欲望湧起。“我記得……劃在背上。我說我不在乎，你一定說，我應該在乎了，這很危險……”她將手放在他的腰上，輕柔地撫摸他。他閉上了眼。
“那傷口早就好了，便當我是——癡傻吧。”她想起誰對她說過的話，不由咯咯笑起來，卻藏不住下邊的傷感，他一睜眼，就看見她摟住他，將嘴唇靠在他耳邊：“我還是想你。”她對他說：“我想要你——我……”
再沒什麽要說的了；他攬住她，極盡纏綿，情熱地吻著她。她忍不住笑起來，手指和他扣在一起，感到他邊吻著，撫摸著她，邊將她壓在身下，力道很輕，卻還是讓她感到，有點兒沈。
你說得是錯的，孩子。她心想，他的手很暖和。但是她永遠不會告訴他；她不會告訴那只紅龍。她的頭向後仰去，身體放松，面色紅潤。她睜開那雙朦朧的綠眼睛，望著他。
她喜歡他看著她的樣子。這瞬間，當她在他懷裏的時候，她的眼睛說了一切——那些不允許被說的事。他叫她，他的女神，他的母親；她卻不將他視作，她的信徒，她的孩子。她見到他眼中的迷蒙，在他垂下的發簾中，他在她的喉嚨上，輕輕咬了一下。
她□□起來；在要結束時，他的動作是最大的。“拉斯提庫斯。”她呢喃道；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眼睛要說的話。她的腰向上擡起，貼著他的身體；不是臣民，也不是孩子。她知道她將他視作自己的伴侶；她的丈夫。
而誰都不能原諒這點。等她醒來時，她的身體仍沈浸在一片旖旎的溫暖中，乃至她就那麽躺在那，凝望著窗外的天空。湖水是灰白色的，映著天的景貌，沒有一片綠色，但她仍然看見了綠色——她見到他的眼睛。他已經走了，只是昨夜睡前，她還是逼著他，看她的眼睛。他幾乎要倒頭就睡，而她欺侮他的昏沈，抱著他，在他耳邊呢喃，細小，卻不絕於耳：“我愛你。”她對他說，讓他顯得極痛苦，最終不得不倒在她肩上，如醉酒似地，回道，他也愛她。這話讓他不堪苦痛，登時，鱗片蔓延出頸部，但他無暇顧及，只最後望了她一眼，眼中綠意深沈。
她躺在床上，微笑起來，眼眶邊卻有了眼淚。她見到了她想看的話；他最不想承認的話。我的女神——我的母親。但內心深處，他也是這麽看著她的。他的伴侶；他的妻子。她想他很久都不會回來了。這是他無法接受的罪孽；最深，最深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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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死去前的半個月，維格斯坦第，塔的總管，輔佐過四位多米尼安的巨龍，還能回憶起白龍王種下那棵銀色巨樹前兩年的一個月夜，孛林城是如何被月色染成一片銀海的，而即使，他曾做過四位性格迥異龍王的臣子，那時，塔的主人，是他服務過最特別的一位。他那時做的是她的總管：一位女神。他在朦朧記憶和脫落牙齒中模糊不清地向自己的後代回憶，那天，兩位士兵是如何為了分得土地肥沃的糾紛，揚言要一決生死，爭到了‘塔’主人的面前來——他的子孫對此故事將信將疑，認為是祖父死日要至的緣故，思緒業已迷蒙，不予重視，因如今，這樣的事已是難以想象。他們說他是大限已至，胡言亂語：畢竟，就連是否曾有那樣一位女神，都眾說紛紜；然而他的記憶，卻清晰如刃地向他喋喋不休。他說道，那天，他如何站在女神的臥室中，聽那二士兵爭吵。喧嘩久久不去，維格斯坦第走到窗邊，拉開了簾布。無雲無星，月亮如此明亮，他向外望，便見到這塔，這湖，和這座靜謐之城的山巒林業，都浸沒在明光如雪中，分毫畢現地向他展開，這般奇景幻想，在他最好的年華，以最優的目力，也不曾見過。他佇立窗邊，見到湖中的游魚歌唱，水鳧將胸口靠在岸邊的軟草堆中，走獸相安無事，於林中望月；滿城的士兵彼此擁抱，飲酒歡笑，暢想平和之歌。白王強大的封臣屈服於病痛，毒膿俱下中，他的聲音被喪鐘，禮炮聲隱沒。維格斯坦第已不能知道：他只伸出手，向他離開的臣子兒孫，說，那天，那月夜，在那鹽海中，他看見了業已此世無存的景象。他看見了所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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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總管說：“事情結束了。”
“是的。”她回覆，擡頭對他微笑，臉上一片溫柔：“沒有出什麽太嚴重的問題，是最好的。我很高興看見誤會解除了。”
二士兵皆已離開：她花兩個小時聽他們抱怨彼此，最後不由發現兩人之間，竟有‘世仇’。他們出生同一個村子，曾被同一個哺育者養大，後來又雙雙化龍，服侍同一個龍王。他們總是分到相似任務，升到同個軍銜，面對持續不息的生死困境，皆是身經百戰的武者，而偏偏，命運，又總是喜歡在這樣的人中做選擇。在房間中，兩人怒目而視，目光陰冷怨毒。一個說：“我早已接受有朝一日我會在天平上，同你博弈。”另一個沈默不語，渾身緊繃，離腰間的劍只有瞬間的雷霆。劍拔弩張時，她忽然嘆息，柔軟如春風，說：“我明白了，請你們聽我說——我會為你們二人再各分配一塊地。你們分到的這兩塊土地，都靠近沼澤，雖然土質肥沃，也潮濕陰森，若不習慣農事，自然頭疼。”
她對他們一笑：“雖然以我之見，若兩位攜手開墾一番周圍的土地，自然甚佳，但若實在不願意，我也可以另尋助手——維格。”總管聞言回頭，見她正看他：“不知你是否能找到有閑時，熟悉農事的士兵。尋幾個人，將這片土地分給他們，莫讓土壤荒蕪了……”
總管向她行禮：“自然，女神——我的母親。但交給我。”她點頭，又轉頭看那兩士兵。這時，先前沈默不語的士兵，冷笑一聲，語帶淒涼，說：“這次，無事而過，下一次，誰又知道如何？”他攤手，看自己的掌心，月光照亮，可見駭人紋理，皆成鱗片形狀，盡是被他自己的鱗片生長所傷。他黯然苦笑，合上手掌：“也罷。這也是生命的道理，去弱留強，強強相爭，愁長樂短，終有一死。”這士兵扶著腰間的劍，起身，也行禮：“感謝您的寬宏大量，女神。我便告退了——”
“且慢。”未想，她竟伸出手，溫柔但堅定請他們在留一會：夜要深了，但她堅持如此：“請你們兩位仔細說說，為何一定要爭鬥不休的理由。”他們窘迫地彼此望著，聽她柔聲說：“二位說到，命運和生命。”總管饒有興致地抱臂望著，見到她擡起的側臉，露出綠色的明眸，黑發垂落，好似午夜綢緞。她將手輕輕放在胸口上，微笑道，顯得理解：
“我的孩子。”她輕聲說：“我是生命的女神。我向你們保證，死於鬥爭，不是你們的命運。過去這許多年，你們遭了不幸，但未來，我希望流水般安穩，幸福的年華，能治愈你們的傷痛。二位今日執著於傷痛，必是為了過去的誤會和無奈。尚有時間，若你們不厭棄，還請將給我這個母親聽。若能消解你們這令人痛心的誤會，一絲機緣，我也願意抓住……”
她曉之以情，又在柔軟藏著鋼一樣的決心。總管知道，但凡是善事，沒有她不願意做的，而面對此心，那兩士兵的仇恨，竟顯得柔軟了。不過半小時，兩人說著，彼此打斷，互相爭論，最後聲淚俱下，回憶同年，三十，四十年前，他倆如何睡在同一屋檐下，於夜間互相逗笑。“我很抱歉，”二士兵說：“我很抱歉，母親。”
當他們離開的時候，各自抱了一只幼犬走：女神的母犬新生了幼崽，總管自己家裏，也有一只。
“讓我送您回去。”這時，夜已確實深了，窗外的夜色濃郁如墨，總管向她伸出手，她笑了笑，伸手扶住，然而起身時，忽然蹙起眉，總管便感到手臂上重量下壓，他趕忙伸手，將她扶住了。
“不要緊的。”她同他解釋，那碧綠的眼眸，卻擡起來，望窗外的月亮，明如玉石，圓滿無暇。在她那張溫柔美麗的面孔上，霎那，卻出現了一絲惆悵。總管見她低下頭，註視自己的腰腹，苦笑了一下：“每個月，在月圓的時候，都會略有些累，並無其他。”她點頭：“我們走吧，維格……”
他隨她降下塔灰暗的階梯：會客室，在高層，為了巨龍飛來時降落的方便，女神的臥室卻在七，八層中；而她的形貌和巨龍確實是截然不同的。兩人環圓而下，月光間或穿入，他感到她的腳步總有虛浮。“您應該少工作些，多休息，母親。”總管說。“我會的。”她笑道：“謝謝你的提醒。”正是時，月色又點亮她的嘴角，而那弧度，他瞧見，則是不可置疑的淺淡悲傷。他一言不發，只看她轉過頭，風吹起她的長發，月亮將它染成銀色的，而背後，已是北方了。
“很抱歉，女神。”總管小聲說：“他今晚恐怕是不會回來了。”
她笑了笑：“看來是的——我知道他不會回來的這麽快，只是，他既然說了，今天回來，我擔心是出了什麽事。”
他寬慰她，帶著幾分狡黠和自豪：“您不用擔心：沒什麽能傷害我的大人。”他保證道：“我們只需要擔心，有沒有什麽人，被他傷害了。”
他有意將它說成一個笑話，然而卻未能逗笑她；她恐怕因此感到幾分悲傷，只勉強彎了彎嘴角。他送她到臥室門口，替她拉開扶手，卻看她的腳步猶豫了。總管擡頭，瞥見她蒼白的臉。她伸出手，又落回去。
“維格——”她說道，笑容歉疚：“我想問你，關於先前那兩位士兵。”她斟酌，小心道，看上去甚至有幾分青澀，在別處是決然看不見的：“在你們的隊伍裏，也有那樣的事嗎？”
“啊。”總管笑了：“不——首先，女神，我願意先做些解釋：這樣的激烈糾紛，在龍王的直屬部隊裏，才最多，因為他們又是最有能耐的，又是處境最危險的，不得不學著和死亡搏鬥，和兄弟爭搶，而我的大人——實際上，您幾年前才將他提拔為龍王，我們曾經只是白王的一個分支部隊而已。這樣的事是很少見的。”他擡了擡手，仿佛回憶起什麽快樂的事：“我們像個大家庭，若是兄弟之間吵架了，要鬥毆，其餘人倒是一擁而上，將那兩人欺負得團結友愛了。”
她噗呲一聲笑了，偏著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興趣盎然，蒼白的臉上也泛起舒心的血色。“那很好。”她問他：“你們也是一塊兒長大的嗎？”
“是的。”他回答：“都是些孩子——來自天南地北，都逃難到葳蒽的山區那塊。”這經歷，是他一生中，最難以忘懷的，因此無論說多少次，他都能滔滔不絕，眉飛色舞地講下去：“那時候，四處都戰火紛飛，鬥爭不休，半大的孩子紛紛化龍，手足相食，朋友反目。大龍吃小龍，小龍吃走獸，但消息，還是傳出去了，說葳蒽的山區，有一只大黑龍，曾經是哺育者，善待所有的孩子，所以那些不願吃人的，不願被吃的，聽了這個消息，就半信半疑地趕來了。”他笑了笑：“因此，我的兄弟，就越來越多……”
一道奇幻，瑰麗的月色光環出現在她面上；他見她在月色下，良善地微笑起來。“那麽，他對你們好嗎？”
“好極了！”他聽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凡平常文雅狡黠的風度：“只要能動的，就從早到晚地訓練，直到練成和鋼鐵一樣，連化龍，也不怎麽痛了為止。我們繞著整個葳蒽的山區跑，夏天汗流浹背，冬天就站在那石堆裏，迎著寒風，站上一整夜，望著草原上的太陽升起。更有犯了錯，說謊，偷竊的，更是被凍成冰雕，要給背回去。在我小時候，那兒人少的時候，我一直記得，我們在一旁練習，他在一旁，給我們洗衣服，誰都不說話，就這麽過一天……”
他笑得累了，搖了搖頭：“但他從來不逼著那些體弱的，做不到的人訓練。我的女神，”總管懇切地說：“我知道他是害怕未來太殘酷——害怕我們死了，才這麽訓練我們。”他朝她點點頭：“在葳蒽的歲月，我很快樂。”
她望著他，眼帶笑意，但眼角濕潤了；她的瞳孔中有層朦朧的水霧，而在她的眼裏，他看見了時間，歲月，過去和未來。她搖搖頭，不眨眼，對他說：“他真的話很少，是不是？”他笑道：“是的。”他說：“他幾乎不怎麽和我們說話。”總管，由著股不明的沖動，伸出手，握住了女神的手，說：“但這不妨礙我們——敬愛他，女神。您選了他做您的龍王，使我感激不盡。”
他有點兒哆嗦地說：“我尊敬他。”他感到她的手溫柔，撫慰性地回握他的那雙。他擡起頭，望向她的眼睛，見她也在望著他，瞬間，這話脫口而出：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哺育者，我的將軍，我的君王，我的——父親。”他動情地說，張開手臂，擁抱了她一下，飽含深切的祈願：“我希望有朝一日，在未來，和平的歲月裏，他能做一個真正的父親。”
他感到她顫抖了起來，所為何事 ，卻說不清。“是的，維格。”她喃喃道：“我相信他會是個很好的父親的。”
他走了；黑暗中，他能感覺他背後那道月光似的影子，一直註視他。那目光柔和，憂愁；他從不曾忘記，盡管千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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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吻了她；起碼，在夢中如此。她夢見他的手，冰冷，飽受創傷，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無法見到他的五官，只感覺他抱著她，從她背後，輕輕吻著她，嘴唇和手指不厭其煩地撫過她的臉頰。他對這動作產生了某種依戀，盡管他從不說出口，那些吻，也含著顫抖。
“你害怕我的手。”她夢見那只紅龍，在長桌對面，飽含笑意地望著她，而她若擡起頭，就能看見素雲漫開的蒼天，好似古今一片空白……她們像是在片廢墟裏……這是哪呢？她這麽想，那只紅龍又笑了。“你害怕我們的手。”她想離開，但紅龍，到她面前，將她的手握住了，那手心中紅色的鱗割開他的肉，割出她的血。她感到鱗片冰冷，他的血肉卻滾燙。“你害怕我們：冰冷，殘忍，遠比你要大而強力的手。”他宣布，將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她搖頭，而他眼中泛著鋼鐵般的藍光。
“但是，最滑稽的是，你知道，母親，”他忽然放柔了聲音，像一道如水的行板，讓那譏諷汩汩裏流出：“即便恐懼，你選擇的那雙手是最冰冷，最殘忍的。”
她睜大雙眼，頭顱搖晃；她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他也永遠不會聽。
你不明白。她想說，盡管於事無補，但她的心不可抑制地在訴說，你不明白，他……
當她醒來，她感到渾身冰冷，將有半年，她不敢在月光照亮的地方入眠，感到那光明冷得像冰，深入骨髓，卻不知原因。她的身體僵冷地臥在床榻中，入墜落寒原洞窟，其間連瑩瑩綠意，半個生靈也沒有，唯有孤寂，是唯一的安慰。她感到自個感官中使人憂心的麻木，卻無法喚醒身體，便是如此原因，她猜想，在她終於朦朧間看見房中的人影時，讓她遲遲未發現屋內有這麽一個不速之客。
她見這人靠在窗邊，月光灑滿全身，影子如幻影飄浮。他凝視她，直到她擡起身，那眼睛，朝他眨了眨。
他仍然望著她，無人說話，而後他微笑，疲態和僵硬一覽無餘。“我吵醒你了。”他低聲說。
“……沒有。”她輕聲道：“你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路上遇到了些情況。”他朝她走來，在床榻邊跪下，向她行了個禮：“我的女神。”她見他擡起頭，月光點亮他的眼睛，她在裏面，看見了她自己：“我的母親。”他說。
“……拉斯提庫斯。”她回答，近乎呢喃，手指擡起，幾番猶疑，終於碰到他的臉頰；他的輪廓堅硬，疲倦，寒冷。她勾勒他臉頰的弧度，撫摸他的眉心，難掩哀愁。
她伸手，想將他攬到懷裏，但他先擡手，將她的手腕輕輕捉住了。“臟。”他說：他剛從戰場上回來，風塵滿面，泥血沾身。
“很抱歉，女神，”他解釋：“我不能久待，明天就要回去。”“這又是怎麽回事呢？”她說：“你上回信裏說，這個冬天沒有其餘戰事了。”他低下頭：“白王調來了新兵。我們誤判了他的儲量，以他的數量，如果我們不繼續駐守北部，蓋特伊雷什文很快就會失守。”“米涅斯蒙。”她苦笑道，望著他：“那會很危險嗎？”他的表情先前完全是凝肅的，但她望著他，他終於忍不住，也笑了：“不。”他說：“不。只是對峙而已。這邊更要小心——我們打算在蓋特伊雷什文修座城墻，只是以防萬一。”他向她保證：“維格留在這，孛林會很安全。”
她磕絆了一下。“是的。”她說。是的。
她感到他手上的鱗片，輕輕抵著她的手臂。“……留一個晚上吧。”她小聲說，聲音中帶著種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態，格外婉轉，令她感到幾分羞赧。“女神？”他沒有聽清；但她還是說了。
“留一個晚上吧。”她擡起手。他握著她的手指幾乎沒有力氣，就任由她領著，向後撤去。她扶住他的肩膀，靠近，在他面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而頭腦幾乎朦朧了。“去洗個澡，在這睡一個晚上——明天早上再走，好嗎？”
他顯得極其為難，僵持許久。“拉斯提庫斯。”她叫他，就在他而耳邊上。“……好。”他掙紮道。“你的衣服在櫃子裏。”她退回去，坐在床上，面帶微笑，雙眸閃亮地瞧著他，指揮他。他走過去，將衣服取出來，掛在手臂上，回頭，極覆雜地望了她一眼，然後進了浴室。
“你先睡，別等我……”他最後說。
門關上，她竟聽見自己不助笑出聲了，只得將臉埋在膝蓋間；她從未這樣過。她俯下身，側躺在床上，感到渾身的緊繃褪去，那血肉的溫暖，從手心傳來。
她想起那只紅龍。他總是說，她做了個極為錯誤的決定。他並不是對的。她心想，但在她遇見他之前，她從不知道這樣的寒冷，也不知道何為孤單。
許是終於放松了，她竟翻身睡著了，而等她再醒來，床榻已經冰冷，而轉身，見到浴室的燭火，還亮著，而其中水聲潺潺的時候，她意識到，他有自己的打算。
她聽見隱隱的□□聲，夾雜血肉撕裂的響聲裏。女神起身，眼神驚恐。她能聞到空氣中一陣彌散的血腥味，從浴室中傳來。
水聲。
“拉斯提庫斯？”她下床，走到浴室外，見到燭火的影子在門上躍動，而內裏，搖曳的水流比夜還深。“拉斯提庫斯？”她問道，手扶在門上。沒有回應。
她推開門。
“別進——”他說，但已經遲了。
“啊。”她不由輕聲驚呼；霎那，水流染黑她的睡袍，她低頭，便見自己站在一片墨池中，血水濃郁，氣息猩糜。
她擡起頭，翠綠色的眼眸已被痛心所淹沒；他見了，眉頭蹙起，閉上了眼，不忍與她的對視。浴室內，只有一絲燭火，隱隱綽綽地照亮他的上身；他渾身□□地站在那，水流從頭頂傾瀉，卻沖下一片深黑。她看見，他的背上，胸口，手臂，爬滿了蠕動的黑鱗，鉆進肉中，而她試探地走了兩步，便見地面，已經遍布剝落的鱗片，散落她的腳邊。
“這是怎麽了？”她嘆息道。“沒什麽。”他回答，聲音沈悶：“最近化龍太頻繁了。很抱歉，女神——我以為會處理得更快。”
她沒有回答。“別靠近我。”他請求道，但她已經上前，走進那水流中，從背後抱住了他。她將臉貼在他的背上，感到那鱗片觸碰她的臉，堅硬冰冷，如同某種威脅，渴望掙脫這人體的束縛。“我很抱歉。”他低聲說：“但你要放手了，女神。這會割傷你。”她不動，至於攬得更緊了，嘴唇，透過水流，吻著他肩胛上一寸新長出，泛著血色的肉。她的手環在他的胸口，按在他的心上。“女神。”他又說，她仍然不回答，手擡起，按住了他的咽喉。
她感到他喉結的滾動。“厄德裏俄斯。”他嘆息道：“換身衣服，別著涼了。我很快就來。”她貼著他，聲音壓抑在肌膚裏：“你不會再騙我？”他這具身體，似乎都因此哀嘆；她後悔她說了這麽一句話，眼淚夾雜水流落下。“不。”他回答。
她出去時，見他拾起了一把刀。當她合上門，那血肉割裂聲使她顫抖，卻不如游走全身的悲傷。她虛浮地擦拭了身上的水，換了衣服，感到知覺抽離，只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明亮如同刀光，刺入她的身體。她不可察覺地顫抖，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到他碰了碰她的肩膀，那眼淚還沒止住。
她在月光下回頭，淚流滿面地望著他。“啊。”她見他的表情，幾乎像受痛了。他伸手，抱住她，將她包在自己懷裏；她能感到那軀體現下是柔軟的了，盡管帶著潮濕。血的潮濕：他的肉在長出來。“厄德裏俄斯。厄德裏俄斯。”他喃喃道：“我很抱歉。”他低下頭，恍惚地吻著她的臉頰，飲下她的淚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他低聲說。
他用袖子擦幹了她的淚水，小心翼翼地對她說：“很晚了。我們睡覺？”她點點頭。他側躺在床上，握住她的手，輕柔地將她拉下來，但她深深地望著他，然後倒下去，緊密地貼著他。她擡起腰，胸口壓著他的胸口，腿纏著他的腿。
她捧起他的臉，開始吻他。唇齒相依，比之那些冰一樣寒冷悲傷的吻，唯有這一個，最像火。他是有些抗拒的，想將她推開，但最後，卻也說不上，是在拒絕她，還是在愛撫她。他攬著她的腰，揉著她的臀瓣和大腿；她忍不住□□起來，如此，他才驟然醒了，從她唇邊退開。
“不。”他啞聲說，懇求地望著她：“你累了。這夜晚已經很短。我們不應該做這種事。”他頓了頓，顯出頹唐來：“別再……”她知道，他一直對此心懷歉疚，只要他能，就極力避免和她同床共枕——盡管若此事，難被啟齒，其原因又清晰至極地發生時 ，他總是纏綿繾綣，與她難舍難分。她垂眸，靠近他，感到他那手，無力地撐著她的肩膀；她在他唇上，輕輕貼了一下。
“你已經半年沒回來了。我很想你。”她輕聲說，柔情備至。“你不記得上次我劃傷了你？”他回道，聲音顫抖，她感到他的欲望湧起。“我記得……劃在背上。我說我不在乎，你一定說，我應該在乎了，這很危險……”她將手放在他的腰上，輕柔地撫摸他。他閉上了眼。
“那傷口早就好了，便當我是——癡傻吧。”她想起誰對她說過的話，不由咯咯笑起來，卻藏不住下邊的傷感，他一睜眼，就看見她摟住他，將嘴唇靠在他耳邊：“我還是想你。”她對他說：“我想要你——我……”
再沒什麽要說的了；他攬住她，極盡纏綿，情熱地吻著她。她忍不住笑起來，手指和他扣在一起，感到他邊吻著，撫摸著她，邊將她壓在身下，力道很輕，卻還是讓她感到，有點兒沈。
你說得是錯的，孩子。她心想，他的手很暖和。但是她永遠不會告訴他；她不會告訴那只紅龍。她的頭向後仰去，身體放松，面色紅潤。她睜開那雙朦朧的綠眼睛，望著他。
她喜歡他看著她的樣子。這瞬間，當她在他懷裏的時候，她的眼睛說了一切——那些不允許被說的事。他叫她，他的女神，他的母親；她卻不將他視作，她的信徒，她的孩子。她見到他眼中的迷蒙，在他垂下的發簾中，他在她的喉嚨上，輕輕咬了一下。
她□□起來；在要結束時，他的動作是最大的。“拉斯提庫斯。”她呢喃道；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眼睛要說的話。她的腰向上擡起，貼著他的身體；不是臣民，也不是孩子。她知道她將他視作自己的伴侶；她的丈夫。
而誰都不能原諒這點。等她醒來時，她的身體仍沈浸在一片旖旎的溫暖中，乃至她就那麽躺在那，凝望著窗外的天空。湖水是灰白色的，映著天的景貌，沒有一片綠色，但她仍然看見了綠色——她見到他的眼睛。他已經走了，只是昨夜睡前，她還是逼著他，看她的眼睛。他幾乎要倒頭就睡，而她欺侮他的昏沈，抱著他，在他耳邊呢喃，細小，卻不絕於耳：“我愛你。”她對他說，讓他顯得極痛苦，最終不得不倒在她肩上，如醉酒似地，回道，他也愛她。這話讓他不堪苦痛，登時，鱗片蔓延出頸部，但他無暇顧及，只最後望了她一眼，眼中綠意深沈。
她躺在床上，微笑起來，眼眶邊卻有了眼淚。她見到了她想看的話；他最不想承認的話。我的女神——我的母親。但內心深處，他也是這麽看著她的。他的伴侶；他的妻子。她想他很久都不會回來了。這是他無法接受的罪孽；最深，最深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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