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潑倫（Lord By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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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潑倫（Lord Byron）
“請看那條白線……在正午陽光下最為顯著，比之近處海水更突兀。”男人說：“據回來的人說，那底下是座宮殿似的島礁，綴滿珊瑚。各處盛開海葵，好比地上花園，但睜開眼睛，再往前望，就是條巨大的海淵，黝黑無底，只看見帶熒光的魚群，水母順海流漂浮，從海底升騰而起。在最邊緣向下看，累累白骨依稀可見，盡是人無法想見的龐大，仿佛鯨魚之冢，數目達成千上萬。自然，這是水性最好，近乎有神的人，才能見到的景象。她們——他們，仍然不能再向前一步……曾有船只攜帶王室的水師，到那處海域。她們沒有回來，據說，越過那海線，墜入海淵的一刻，人就會在水中，開始燃燒。從海底湧上來的水流燙得像火。”
他笑了笑：“所以，人們就說，這就是沃特林海的盡頭，亦即整個世界的盡頭……”
“您覺得這是真的嗎？”一個女人——大約只是個女孩，除開她的姿態和拘束自個威力的習慣，一切都顯得年輕，站在他身旁，飛快地截住了他的話。她似乎對這傳聞是有興趣的，只是語氣冰冷。“也許。”男人笑道：他沒有能力確認。他們站在喀瑯閔尼斯最南部的岬角上，白沙如銀，在陽光下閃著鉆石般的光，鹽被風托舉，拂過兩人的耳畔，頭發，從背後看去，人的表情不可見，只有眼窩的凹陷和嘴角的弧度，和傳達一絲情態：這女孩皺著眉頭，而男人微笑。
——蜥蜴——一只有人臂展這麽長，兩只羊那麽大的海生動物，背上生著漸變朱藍樣的零落背鰭——一只海巨蜥，向她吐那條剪刀般的舌頭。嘴張開，她見到這動物口中撕裂的牙齦，唾液如血濃稠淌下。
塔提亞隨著這一女一男，一路夾在人群中，混入海灘後，她就躲進了這處沙生灌木叢中；這蜥蜴，原先在不遠處，陽光下的巨石上曬太陽，不多時就發現了她。摸清安提庚的日程，打探她的路線，確定她的行蹤，尾隨她——和她的男伴，並沒花上塔提亞多少時間，而至今為止，這只巨蜥是最大份的麻煩。它應是對她抱有興趣的，竟高漲到為接近她，不緊不慢地離了旺盛的陽光，到了這處灌木叢中，跟她彼此對視的地步。
她輕微擺動頭顱，舉起手臂，企圖恐嚇它；它不為所動，只將那糜爛大口，朝她更近了些。她要怎麽責怪它，如何斥責它，從她的體型中看不出，能將它鱗片聚骨的身體撕成兩半的能力？它畢竟不是人。遠處，那對女男還站在海岸邊，塔提亞皺眉，伸手握住海蜥的腦袋，將它的身體向下壓，它那根長尾像蛇一樣攪動叢林；她見安提庚的肩膀微微動了。蜥蜴口中帶血的唾液滴在她手上。
她圓睜雙眼：那雙天藍色的眼，瞪了這蜥蜴一下。她感到她手下的鱗肉不動了，而樹叢回了海風中輕柔的晃動。
當安提庚回頭時，便看見那蜥蜴從樹林中鉆出來，拖著白沙灘上的痕跡，一路爬入海中。它沒入浪濤，擺動長尾，不一會隱沒水下。“怎麽了？”男人問。
“沒什麽。”她回答：“我們應該換個地方，歌德潑倫大人。”安提庚擡起手，指向海灘巨石堆上的海蜥群：“我聽說沃特林海岸邊的蜥蜴非常兇猛，有時甚至吃人——雖然它們現在看起來怡然自得，過會卻不一定。”
“你說的是。”這男人說：“我確實聽說過它們吃過孩子——那孩子的母親也死了，因為蜥蜴的牙中有毒，她被咬了一口。如果你好奇，安提庚，這些蜥蜴實際是從北海遷徙過來的。它們不像看上去的那樣怕冷……”
她們走後，塔提亞從灌木叢中出來，跑到海邊。她跪在那兒洗手，反覆多次，直到手上紫黑色的痕跡淡了為止：歌德潑倫——或者說，歌柏倫，所言不差，這蜥蜴的牙齒和唾液中都有毒液，半小時後，她仍然覺得手臂發麻，但僅此而已，‘鬣犬’體質遠超常人，到後來，她說不上自己是在享受海水，還是清潔毒液。她蹲在海邊，大約十分鐘，其間註視那只給她留下傷口蜥蜴的背鬃，若隱若現地露在廣袤的海水中，思索它為何來了，又為何走了。出生在冷水中，沒溫度的動物。她心想，好吧，也許它覺得有點親切……
少了安提庚——只跟蹤歌柏倫，事情就變得簡單得多。二十分鐘後，她又在最先尋到她們倆的橋上，看見他一個人。為跟著他到住處，她保持了點距離：歌柏倫畢竟見過她一次，至於他記憶力如何，她不敢保證。初來沃特林的晚上，她見到他時，猶豫了一瞬，因為他顯然打理了頭發，又將胡須剔了，顯得年輕——至於氣質，也有些變化。第一次見，她以為他是個粗魯男人，這回，聽了半個時辰對話，幾乎睡著，她又覺得是性格柔順那類的了。
她跟著他，看他買了面包，豆子，酒，還進了間書店，在裏面待了十五分鐘，幾乎叫她懷疑她跟丟了，才回了住處。
又是間酒店。塔提亞暗笑：這莫非是個有住店癖的人麽？又過了半月，為尋到安提庚的‘老師’，她聽詩妲庫娃說了幾次，她的家族在喀瑯閔尼斯確有地產，至於塔提亞去蹲點幾次也不見人影，只好認為他不住在那了，事實也確實如此：這酒店鄰近‘君王殿’的行政大道，實際是迂回遠路，然而，等歌德潑倫入了內，她在周遭繞了幾圈後，不得不認為要光明正大地入內，幾乎不可能。酒店四周，裏外被‘總衛隊’的警員圍了起來，而看其檢控狀況，似乎也必然是閑雜人等，不能入內了。她蹲在街邊，思索了半刻，便照往常的習慣，弓腰插兜，沿主大道，回了‘君王殿’；順道給‘奇牙’買了點吃的。
“我覺得來南方不是個好選擇——我知道它不是選擇。”一日吃飯時，霍洛溫忽放下刀叉，道：“但這不是件好事。”
她盤內還剩下半塊雞排。“你唔吃了。”塔提亞撕咬自己那塊，含糊道。“不吃了。”她抱臂回。墨洛溫聞言，同塔提亞一起出手，坐得近些，率先將那塊雞排搶了，叉在手裏。
“我看是因為你疏於鍛煉，夥食又太好，胖了幾磅的緣故。”墨洛溫打趣她。塔提亞也不在意：誠如所言，面前桌上，肉菜糧油，一應俱全，擺成富於食欲的溫暖色澤，每日用餐好似在花園中，當年的承諾如約兌現：她若成了‘鬣犬’，則可天天吃肉。至於霍洛溫，性格遲鈍中，也帶有爽朗。
“確實胖了些。”她大方承認：這是不能否認近乎悲劇的個體差異，恰如其分地印證南方浮誇華麗的富裕。每當人好奇這富裕能否長久，它來日必將以源源不斷的華貴，使人在新的形式珠寶中忘記先前的問題——塔提亞見奇牙在一旁的桌邊，用桌上的水果擺放形狀。連日來，氣溫隨幾場南來的熱雨，只增不減，眾士兵跟隨卡涅琳恩去行宮打獵，會見貴族，好似到了奢華齊整山野間的犬類，盡情潑灑精力，正是那類施用了力氣卻不顯得疲憊的活動。她們攀巖，越野，在唐圖斯山谷的蒼翠草野中成群地摔打游玩。一回，三只隊伍，上百人，在曠野中傳球，場面堪比小型戰爭，士兵的笑聲和喧嘩傳到山谷中的宅邸，貴族隨公主出來看，皆面露羨色。
“你有群富有活力的士兵。”她們像在說一大群毛發華美且靈活的犬類。正是如此；公主沒有否認。
“再這樣下去，我會有困難回孛林。”霍洛溫面露難色：“同為首府，又是神都，差別也忒大……”
孛林，連同其陰郁的顏色在塔提亞面前劃過一瞬，連帶著張憂郁，扁平的面孔；她不禁皺眉。回神時，她見桌對面，安提庚正在看她。她便也望回去，直看她的眼睛，而她反而別開了。塔提亞笑：像幾乎每個人，安提庚的起色，在南方豐饒的滋補下也大有富澤。然而，差別也是顯著的。
安蓽打一開始就挺漂亮。她心想，那時太瘦，現在豐滿了。
“你直勾勾地看什麽呢？”德蔻詩見她的眼神，覺得瘆人。她順塔提亞目光轉頭，驚叫，幸災樂禍：“哎呀，看男人……”
“熱……”樂忒特給自己扇風。
“不可否認。”墨洛溫也轉頭，評價：“喀瑯閔尼斯的男人非常漂亮；甚至性感。難怪她們生出的孩子又強壯又美麗。”霍洛溫起了疙瘩：“哪有那麽大關系。”她嘟噥。她提起男人就不自在。“怪東西，南方的男人，北方的男人，都奇怪……”
“你們聽說諾德正起草的法案嗎？”忽地，安提庚開口。她正喝著杯‘血’，眾人都轉頭，望向她。她擡擡手上的信，眼睛轉動，但只看著塔提亞。
“蓮鍥什來的信。”她解釋：“是新象王‘海境’公爵婆舍貍斯發起的。北方準備正式給男貴族選舉權。”
“熱……”樂忒特說。我不知道；好熱。
“管我們什麽事？”塔提亞聳聳肩，“如果她們願意……”她沒說，她們，是誰。她低頭，吃了口肉。她們：那些養著她，給她肉吃的人。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效忠對象之間有分歧。”安提庚站起身，端走餐盤：“我只是希望南方溫暖的天氣別融了我們的骨頭。”
“她真的覺得自己懂得很多，對吧？”德蔻詩說。塔提亞也吃完，走了。她見德蔻詩的衣領上別了塊寶石。富裕，金碧輝煌的南方。
她走向餐廳門口：這一整座偏殿，如今成了設施完備，堅硬典雅的狗舍——仆從只夜間才來，而廳堂高聳，拱頂華麗的主大間，便是食堂。先前德蔻詩註意到的男人——她們應該知道這樣一個人是不該來，不該存在的，但，也許安提庚說的是真的。南方融化了她們的骨頭，除了開頭三天的酷熱，那熱量像討好的擁抱。她經過這體態優美，面目姣好的男人旁邊，瞇起眼；她覺得她見過他。但她一時沒有想起來，而只是將他掠過了。這男人，也沒有看她。他看著餐廳內部，這占滿長桌的‘鬣犬’。
她忽然記起來哪兒看過他——這時她的身體已經動了。“額——先生？”她勉力道，對著貴族男人，要有點禮貌，雖然那很困難：“你要幹點什麽？我來幫你。”
這紅發藍眼的男人是她們閱兵那天來接待卡涅琳恩的官員。
“啊，不。”他對她笑笑。“我只是想——”
他只看了她一瞬間：但她感覺到了敵意，可能頭一次從個這麽柔弱的人身上。他甚至沒一只狼來得威脅大。
“我只是想看看。”他解釋：“水原的王軍。”
“很遺憾你不能。”她瞇起眼，直截了當地說。他便轉過頭來了。她記起他的名字：泰斯提克。“你得出去。”她擡了擡下巴。
“當然。”他笑著說，之後他就離開了。
這插曲就此結束，但當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回廊，則顯示當日的份額還沒結束。一士兵：身穿總衛隊的軍服，局促地站在那。塔提亞停在拐角，靜聲看她舉動，卻只見到她隆起的腹部：又是個熟面孔。“你好。”她直接走了出來，將那士兵驚得仰頭，下意識護住腹部。“你好。”她也是；那天聯誼會上懷孕的士兵。這士兵的眼睛看著地面，肩膀下垂。
“鉑爾曼莉。”她伸手給她，自我介紹；塔提亞見她比她略矮一些，身材也小，顯得那肚子幾乎駭人。怎樣做到的？她大約二十五、六歲。“抱歉打擾你——我覺得我也昏了頭了。我們那天見過，雖然沒說上話，是嗎？”她低聲說，“您多大了？”
“十七，或者十八。”塔提亞說：“我不太記得。”“您很年輕。”她緊張地說：“年輕有為。”塔提亞想笑。“原諒我的措辭。”鉑爾曼莉道：“我想請您幫我個忙。”
“十天之後——四月的第三個星期日，這是諾德海潮大典的日子。南方，跟北方不一樣，但我們分享同一個月亮，因此我們也有自己的節日。”她笑笑：“但是沃特林的節日太多了。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節日；但它仍然是個節日。四月的新酒節，或者什麽別的，貴族挑在這個日子開始社交季，‘總衛隊’總是在這一天有護衛任務。”
她擡起眼看她：用她那雙深邃，純真的眼睛。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什麽人。
“我丈夫——是個北方人。他在‘明石千宮’。您會覺得不可理喻，但我想去薇薩維亞斯去見他一面。從去年冬天開始，赫魯紮貢-拉米德的通訊就動蕩不堪，我已經兩個月沒有接到他的音訊。”她對她說：“我想……”
“你想我幫你接替護衛任務；不能給其餘人發現，是嗎？”塔提亞打斷她。
她沈默了會。“是的。”她極小聲地說。“在什麽地方？”她漫不經心地問。“攝政堂。”她飛快地說：“這是個酒店的名字，歷史悠久。就在行政大道上，離這兒很近。”
她擡起頭。
“第三個路口，右手邊，對著個花園？”塔提亞說。“啊，是的。”鉑爾曼莉笑：“你知道。”她給她解釋：“歸中以前，王政時代的貴族在這兒建了酒莊。新酒節時，幾乎所有貴族都會來——有錢的貴族。”她顯得羞赧：“我們家就幾乎沒去過，除了護衛任務，當然……”
‘鬣犬’笑了。
“我接受。”她顯得興致高昂，扶了扶這窮貴族的肩膀，令她顫抖了一下。“您只要給我點報酬就好。”她對她說：“我不會暴露任何信息。我要墊肚子嗎？”“啊。”鉑爾曼莉護著自己的腹部：“不用。”她重覆：“不用。那不嚴格……您只要去，穿上軍服，就好。今年，公主帶著軍隊來了。我們沒有太多事。”
“您交給我。”那士兵走時，她仍然高興地向她輕輕喊了一句，揮著手。忽如其來，她記起一件事。“幫我——”
她喊道；鉑爾曼莉回頭。“幫您？”她輕輕偏頭。
幫我找個人。“不。”塔提亞搖了搖頭。沒什麽。這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她失去了說的欲望。鉑爾曼莉走後，她進了屋，坐在床上，那驚喜之情去得很快：原先，這對她來說，就是個玩樂。她好奇安提庚的秘密，至於它的內容，她不介意閱後即焚。秘密本身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過程。
她仰躺在床上，窗外傳來鳥鳴。信鳥一去不返，她已有四個月沒接到昆莉亞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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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所以，人們就說，這就是沃特林海的盡頭，亦即整個世界的盡頭……”
“您覺得這是真的嗎？”一個女人——大約只是個女孩，除開她的姿態和拘束自個威力的習慣，一切都顯得年輕，站在他身旁，飛快地截住了他的話。她似乎對這傳聞是有興趣的，只是語氣冰冷。“也許。”男人笑道：他沒有能力確認。他們站在喀瑯閔尼斯最南部的岬角上，白沙如銀，在陽光下閃著鉆石般的光，鹽被風托舉，拂過兩人的耳畔，頭發，從背後看去，人的表情不可見，只有眼窩的凹陷和嘴角的弧度，和傳達一絲情態：這女孩皺著眉頭，而男人微笑。
——蜥蜴——一只有人臂展這麽長，兩只羊那麽大的海生動物，背上生著漸變朱藍樣的零落背鰭——一只海巨蜥，向她吐那條剪刀般的舌頭。嘴張開，她見到這動物口中撕裂的牙齦，唾液如血濃稠淌下。
塔提亞隨著這一女一男，一路夾在人群中，混入海灘後，她就躲進了這處沙生灌木叢中；這蜥蜴，原先在不遠處，陽光下的巨石上曬太陽，不多時就發現了她。摸清安提庚的日程，打探她的路線，確定她的行蹤，尾隨她——和她的男伴，並沒花上塔提亞多少時間，而至今為止，這只巨蜥是最大份的麻煩。它應是對她抱有興趣的，竟高漲到為接近她，不緊不慢地離了旺盛的陽光，到了這處灌木叢中，跟她彼此對視的地步。
她輕微擺動頭顱，舉起手臂，企圖恐嚇它；它不為所動，只將那糜爛大口，朝她更近了些。她要怎麽責怪它，如何斥責它，從她的體型中看不出，能將它鱗片聚骨的身體撕成兩半的能力？它畢竟不是人。遠處，那對女男還站在海岸邊，塔提亞皺眉，伸手握住海蜥的腦袋，將它的身體向下壓，它那根長尾像蛇一樣攪動叢林；她見安提庚的肩膀微微動了。蜥蜴口中帶血的唾液滴在她手上。
她圓睜雙眼：那雙天藍色的眼，瞪了這蜥蜴一下。她感到她手下的鱗肉不動了，而樹叢回了海風中輕柔的晃動。
當安提庚回頭時，便看見那蜥蜴從樹林中鉆出來，拖著白沙灘上的痕跡，一路爬入海中。它沒入浪濤，擺動長尾，不一會隱沒水下。“怎麽了？”男人問。
“沒什麽。”她回答：“我們應該換個地方，歌德潑倫大人。”安提庚擡起手，指向海灘巨石堆上的海蜥群：“我聽說沃特林海岸邊的蜥蜴非常兇猛，有時甚至吃人——雖然它們現在看起來怡然自得，過會卻不一定。”
“你說的是。”這男人說：“我確實聽說過它們吃過孩子——那孩子的母親也死了，因為蜥蜴的牙中有毒，她被咬了一口。如果你好奇，安提庚，這些蜥蜴實際是從北海遷徙過來的。它們不像看上去的那樣怕冷……”
她們走後，塔提亞從灌木叢中出來，跑到海邊。她跪在那兒洗手，反覆多次，直到手上紫黑色的痕跡淡了為止：歌德潑倫——或者說，歌柏倫，所言不差，這蜥蜴的牙齒和唾液中都有毒液，半小時後，她仍然覺得手臂發麻，但僅此而已，‘鬣犬’體質遠超常人，到後來，她說不上自己是在享受海水，還是清潔毒液。她蹲在海邊，大約十分鐘，其間註視那只給她留下傷口蜥蜴的背鬃，若隱若現地露在廣袤的海水中，思索它為何來了，又為何走了。出生在冷水中，沒溫度的動物。她心想，好吧，也許它覺得有點親切……
少了安提庚——只跟蹤歌柏倫，事情就變得簡單得多。二十分鐘後，她又在最先尋到她們倆的橋上，看見他一個人。為跟著他到住處，她保持了點距離：歌柏倫畢竟見過她一次，至於他記憶力如何，她不敢保證。初來沃特林的晚上，她見到他時，猶豫了一瞬，因為他顯然打理了頭發，又將胡須剔了，顯得年輕——至於氣質，也有些變化。第一次見，她以為他是個粗魯男人，這回，聽了半個時辰對話，幾乎睡著，她又覺得是性格柔順那類的了。
她跟著他，看他買了面包，豆子，酒，還進了間書店，在裏面待了十五分鐘，幾乎叫她懷疑她跟丟了，才回了住處。
又是間酒店。塔提亞暗笑：這莫非是個有住店癖的人麽？又過了半月，為尋到安提庚的‘老師’，她聽詩妲庫娃說了幾次，她的家族在喀瑯閔尼斯確有地產，至於塔提亞去蹲點幾次也不見人影，只好認為他不住在那了，事實也確實如此：這酒店鄰近‘君王殿’的行政大道，實際是迂回遠路，然而，等歌德潑倫入了內，她在周遭繞了幾圈後，不得不認為要光明正大地入內，幾乎不可能。酒店四周，裏外被‘總衛隊’的警員圍了起來，而看其檢控狀況，似乎也必然是閑雜人等，不能入內了。她蹲在街邊，思索了半刻，便照往常的習慣，弓腰插兜，沿主大道，回了‘君王殿’；順道給‘奇牙’買了點吃的。
“我覺得來南方不是個好選擇——我知道它不是選擇。”一日吃飯時，霍洛溫忽放下刀叉，道：“但這不是件好事。”
她盤內還剩下半塊雞排。“你唔吃了。”塔提亞撕咬自己那塊，含糊道。“不吃了。”她抱臂回。墨洛溫聞言，同塔提亞一起出手，坐得近些，率先將那塊雞排搶了，叉在手裏。
“我看是因為你疏於鍛煉，夥食又太好，胖了幾磅的緣故。”墨洛溫打趣她。塔提亞也不在意：誠如所言，面前桌上，肉菜糧油，一應俱全，擺成富於食欲的溫暖色澤，每日用餐好似在花園中，當年的承諾如約兌現：她若成了‘鬣犬’，則可天天吃肉。至於霍洛溫，性格遲鈍中，也帶有爽朗。
“確實胖了些。”她大方承認：這是不能否認近乎悲劇的個體差異，恰如其分地印證南方浮誇華麗的富裕。每當人好奇這富裕能否長久，它來日必將以源源不斷的華貴，使人在新的形式珠寶中忘記先前的問題——塔提亞見奇牙在一旁的桌邊，用桌上的水果擺放形狀。連日來，氣溫隨幾場南來的熱雨，只增不減，眾士兵跟隨卡涅琳恩去行宮打獵，會見貴族，好似到了奢華齊整山野間的犬類，盡情潑灑精力，正是那類施用了力氣卻不顯得疲憊的活動。她們攀巖，越野，在唐圖斯山谷的蒼翠草野中成群地摔打游玩。一回，三只隊伍，上百人，在曠野中傳球，場面堪比小型戰爭，士兵的笑聲和喧嘩傳到山谷中的宅邸，貴族隨公主出來看，皆面露羨色。
“你有群富有活力的士兵。”她們像在說一大群毛發華美且靈活的犬類。正是如此；公主沒有否認。
“再這樣下去，我會有困難回孛林。”霍洛溫面露難色：“同為首府，又是神都，差別也忒大……”
孛林，連同其陰郁的顏色在塔提亞面前劃過一瞬，連帶著張憂郁，扁平的面孔；她不禁皺眉。回神時，她見桌對面，安提庚正在看她。她便也望回去，直看她的眼睛，而她反而別開了。塔提亞笑：像幾乎每個人，安提庚的起色，在南方豐饒的滋補下也大有富澤。然而，差別也是顯著的。
安蓽打一開始就挺漂亮。她心想，那時太瘦，現在豐滿了。
“你直勾勾地看什麽呢？”德蔻詩見她的眼神，覺得瘆人。她順塔提亞目光轉頭，驚叫，幸災樂禍：“哎呀，看男人……”
“熱……”樂忒特給自己扇風。
“不可否認。”墨洛溫也轉頭，評價：“喀瑯閔尼斯的男人非常漂亮；甚至性感。難怪她們生出的孩子又強壯又美麗。”霍洛溫起了疙瘩：“哪有那麽大關系。”她嘟噥。她提起男人就不自在。“怪東西，南方的男人，北方的男人，都奇怪……”
“你們聽說諾德正起草的法案嗎？”忽地，安提庚開口。她正喝著杯‘血’，眾人都轉頭，望向她。她擡擡手上的信，眼睛轉動，但只看著塔提亞。
“蓮鍥什來的信。”她解釋：“是新象王‘海境’公爵婆舍貍斯發起的。北方準備正式給男貴族選舉權。”
“熱……”樂忒特說。我不知道；好熱。
“管我們什麽事？”塔提亞聳聳肩，“如果她們願意……”她沒說，她們，是誰。她低頭，吃了口肉。她們：那些養著她，給她肉吃的人。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效忠對象之間有分歧。”安提庚站起身，端走餐盤：“我只是希望南方溫暖的天氣別融了我們的骨頭。”
“她真的覺得自己懂得很多，對吧？”德蔻詩說。塔提亞也吃完，走了。她見德蔻詩的衣領上別了塊寶石。富裕，金碧輝煌的南方。
她走向餐廳門口：這一整座偏殿，如今成了設施完備，堅硬典雅的狗舍——仆從只夜間才來，而廳堂高聳，拱頂華麗的主大間，便是食堂。先前德蔻詩註意到的男人——她們應該知道這樣一個人是不該來，不該存在的，但，也許安提庚說的是真的。南方融化了她們的骨頭，除了開頭三天的酷熱，那熱量像討好的擁抱。她經過這體態優美，面目姣好的男人旁邊，瞇起眼；她覺得她見過他。但她一時沒有想起來，而只是將他掠過了。這男人，也沒有看她。他看著餐廳內部，這占滿長桌的‘鬣犬’。
她忽然記起來哪兒看過他——這時她的身體已經動了。“額——先生？”她勉力道，對著貴族男人，要有點禮貌，雖然那很困難：“你要幹點什麽？我來幫你。”
這紅發藍眼的男人是她們閱兵那天來接待卡涅琳恩的官員。
“啊，不。”他對她笑笑。“我只是想——”
他只看了她一瞬間：但她感覺到了敵意，可能頭一次從個這麽柔弱的人身上。他甚至沒一只狼來得威脅大。
“我只是想看看。”他解釋：“水原的王軍。”
“很遺憾你不能。”她瞇起眼，直截了當地說。他便轉過頭來了。她記起他的名字：泰斯提克。“你得出去。”她擡了擡下巴。
“當然。”他笑著說，之後他就離開了。
這插曲就此結束，但當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回廊，則顯示當日的份額還沒結束。一士兵：身穿總衛隊的軍服，局促地站在那。塔提亞停在拐角，靜聲看她舉動，卻只見到她隆起的腹部：又是個熟面孔。“你好。”她直接走了出來，將那士兵驚得仰頭，下意識護住腹部。“你好。”她也是；那天聯誼會上懷孕的士兵。這士兵的眼睛看著地面，肩膀下垂。
“鉑爾曼莉。”她伸手給她，自我介紹；塔提亞見她比她略矮一些，身材也小，顯得那肚子幾乎駭人。怎樣做到的？她大約二十五、六歲。“抱歉打擾你——我覺得我也昏了頭了。我們那天見過，雖然沒說上話，是嗎？”她低聲說，“您多大了？”
“十七，或者十八。”塔提亞說：“我不太記得。”“您很年輕。”她緊張地說：“年輕有為。”塔提亞想笑。“原諒我的措辭。”鉑爾曼莉道：“我想請您幫我個忙。”
“十天之後——四月的第三個星期日，這是諾德海潮大典的日子。南方，跟北方不一樣，但我們分享同一個月亮，因此我們也有自己的節日。”她笑笑：“但是沃特林的節日太多了。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節日；但它仍然是個節日。四月的新酒節，或者什麽別的，貴族挑在這個日子開始社交季，‘總衛隊’總是在這一天有護衛任務。”
她擡起眼看她：用她那雙深邃，純真的眼睛。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什麽人。
“我丈夫——是個北方人。他在‘明石千宮’。您會覺得不可理喻，但我想去薇薩維亞斯去見他一面。從去年冬天開始，赫魯紮貢-拉米德的通訊就動蕩不堪，我已經兩個月沒有接到他的音訊。”她對她說：“我想……”
“你想我幫你接替護衛任務；不能給其餘人發現，是嗎？”塔提亞打斷她。
她沈默了會。“是的。”她極小聲地說。“在什麽地方？”她漫不經心地問。“攝政堂。”她飛快地說：“這是個酒店的名字，歷史悠久。就在行政大道上，離這兒很近。”
她擡起頭。
“第三個路口，右手邊，對著個花園？”塔提亞說。“啊，是的。”鉑爾曼莉笑：“你知道。”她給她解釋：“歸中以前，王政時代的貴族在這兒建了酒莊。新酒節時，幾乎所有貴族都會來——有錢的貴族。”她顯得羞赧：“我們家就幾乎沒去過，除了護衛任務，當然……”
‘鬣犬’笑了。
“我接受。”她顯得興致高昂，扶了扶這窮貴族的肩膀，令她顫抖了一下。“您只要給我點報酬就好。”她對她說：“我不會暴露任何信息。我要墊肚子嗎？”“啊。”鉑爾曼莉護著自己的腹部：“不用。”她重覆：“不用。那不嚴格……您只要去，穿上軍服，就好。今年，公主帶著軍隊來了。我們沒有太多事。”
“您交給我。”那士兵走時，她仍然高興地向她輕輕喊了一句，揮著手。忽如其來，她記起一件事。“幫我——”
她喊道；鉑爾曼莉回頭。“幫您？”她輕輕偏頭。
幫我找個人。“不。”塔提亞搖了搖頭。沒什麽。這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她失去了說的欲望。鉑爾曼莉走後，她進了屋，坐在床上，那驚喜之情去得很快：原先，這對她來說，就是個玩樂。她好奇安提庚的秘密，至於它的內容，她不介意閱後即焚。秘密本身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過程。
她仰躺在床上，窗外傳來鳥鳴。信鳥一去不返，她已有四個月沒接到昆莉亞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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