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蝶公主(Dasein)

關燈
蝶公主(Dasein)

塔提亞足有一月未見詩妲庫娃,而至於她並未覺得間隔真有二百餘萬秒那樣長,只覺前後不過是午睡後擡頭的晨昏,則在二月末‘鬣犬’和‘總衛隊’士兵出席所為面接禮的時候才最顯著。為見面兩隊整整騰出一個下午又一個晚上,去前,安提庚攜奇牙特意來尋她。“幫我個忙,”她對她道,將手邊的新衣放在床上,迎著塔提亞狐疑的目光——其間還夾雜些許不能言說的審視:“將這衣服妥當地穿上,給‘總衛隊’的士兵做個榜樣。”塔提亞翻開這衣服,見胸前繡工出眾的軍徽,肩上還有明穗,大為不解,而奇牙這時候便拍手道,滿臉笑容:“塔提亞是很厲害的士兵!”她聽後,忍不住笑了,甚至到了歡樂的地步:“我幹了什麽?”她邊說,邊將衣服換上。腰帶沈,肩上重,靴子綁得熱,幾乎難以忍受。安提庚和她一道出去,帶著奇牙,也穿著同樣的全套軍服,但看不出異樣,只有綁起的頭發在空中甩著。她不回頭,邊走,邊同塔提亞說:“往年,南方雖然也暖和,但沒有這麽熱……”

三人經過大殿的高窗前,相較別殿,此處視野遠要開闊。陽光充沛,窗戶半開,山風和海風一同吹入:‘君王殿’的磊落氣勢不言自明,然而若是同“黑池堡壘”比較則幾乎在人心中產生種瑟縮的力量,恰似使得生在雲端的人,忽然降到深淵處,反之依然,互相感慨世上竟有如此不同的場所。像特裏圖恩大道連通孛林城和梅伊森-紮貢,梵恩-紮貢前,同樣有條直貫城區的主幹道,寬闊整潔,在陽光下好似白沙似反光,視野一覽無餘,領人的目光直通海濱,願望可見璀璨蔚藍,從沿海堤壩的縫隙中滲透出,再向前,陽光如蜜糖,塗抹琳瑯建築,兩旁,環城的唐圖斯河谷坐落玟河末尾,收以閃耀青綠。

“這座宮殿的觀景很好。”安提庚語氣平淡,向她評價:“喀瑯閔尼斯有十三個大區,其中六個都是貧民區,雜亂無章,從宮殿上望去,卻只能見她的繁華美好。”塔提亞,自然興趣缺缺,她就講給更熱心的聽眾了。“‘凡王所需,皆至鼎盛’。”她說了句古梅伊森語,又翻譯給奇牙:“這就是為何梵恩-紮貢,叫做‘君王殿’。”

奇牙眉開眼笑;她愛和安提庚處在一起。塔提亞正看她二人,安提庚卻回頭,捉住她的眼睛。

“你近來時常看我。”她道:“不是我的錯覺。你可是對我有什麽意見?”

“沒。”塔提亞轉眼珠,又笑嘻嘻道:“覺得你好看。”安提庚面色不善,然而卻避開這話題。她們打開會客室的門,入了內。

“啊,塔提亞!”她便又見到詩妲庫娃了,也是全副武裝,對她揮手。“你去找她罷。”安提庚對她頷首,她便也走了。

安蓽的直覺還是靈敏的。她心裏犯嘀咕,但這事上,是太靈敏,還是太不靈敏了?結論難以得出,她已經在人群中左回右避,到了詩妲庫娃身邊。她正和另一軍官交談,至於大廳內,也多是類似景象,塔提亞走到墻邊,抱臂垂頭,聽了一會,只覺得又困惑,又好笑了:‘總衛隊’的士兵來自南方三地,阿奈爾雷什文,勞茲玟,沃特林,口音不盡相同,有時說的是地區的官話,她並聽不清,只知道,這些士兵,並不在和‘鬣犬’本部的交流,而是做內部談話。塔提亞聽見陣響亮,清晰的聲音,可辨認,又熟悉,擡起頭看,果見是霍洛溫拿起盤中一塊生魚,面露苦澀,埋怨難吃;她見了,也不由笑出聲。她笑時,一目光就來了。她追著目光去,看一穿著‘總衛隊’制服的士兵,隔著三個交談的士兵,慘淡,漠然地打量她。塔提亞聽見,她面前的三個士兵,說著標準的沃特林話,談論這年天氣對家中農場的影響,而那士兵,和她彼此望著,都不開口,片刻,那士兵別開眼,瞳孔裏倒映出,是她瞳孔放散,好似野獸的樣子。二人自始至終沒說話。

塔提亞便忽然明白:她身穿最好的一套軍服,在身前士兵的眼裏,也只好似奇異雕塑。顯而易見,於她們而言,‘鬣犬’的生活是相當乏味,如果不是不可理喻的。她們對她們,有些疑惑,也有些忌憚,但已經永遠不會問出口。她們認為二者不由同樣的事物組成。比起‘榜樣’,恐更像‘威懾’。她們不會想變成這種值得讚美的模樣。

那盯著她士兵轉身時,塔提亞著實吃了一驚,至於詩妲庫娃到她身邊,險些翻手被揮開。

“哈!”貴族笑道,靈巧擡起受手中的杯子,不忘用手指著,嘲弄她一番:“你近來很疲倦,不適應麽?”塔提亞皺眉,拉住詩妲庫娃的袖子,好像看見了海中大魚的孩子,再不問名字,就失去機會,拉著她,看那士兵離開的方向:“她懷孕了。”詩妲庫娃不為所動,她又說一遍:“她懷孕了。肚子很明顯。”貴族笑,神態淡然,揮開她的手,擡手喝了口杯中酒;屋內,飄著一股冷煙,比外界的空氣清涼許許多。她瞥了她一眼。

“你看得出‘總衛隊’的士兵大多家底殷實,是吧?”她同她說。“一目了然。”塔提亞語氣焦躁,不知為何。“農場,礦業,法務,牧首……長子從政,次子奉軍,三子侍神。這些都是有產家的次女,三女。”詩妲庫娃向衣內伸手,之後又伸回來,嘆道:“我想抽點煙。”她放下酒杯,轉頭看塔提亞,解釋:“軍業,也只是產業的一分。至於生子,也是項重要產業。‘總衛隊’內,產下子嗣的士兵,是有獎賞的。”

“詩妲庫娃大人。”又有一士兵,上前招呼。詩妲庫娃掛上微笑,頷首致歉:“請稍等。”塔提亞低頭,默不作聲,只聽貴族笑笑:“很不習慣麽?”塔提亞搖頭:“我不知道。”

酒杯落在窗欄上;詩妲庫娃擡手放松,嘆道:“子嗣——也是愁人。”她側過頭,光透窗灑在她垂下的眼瞼上,照亮一片冷藍:“原先以為找了王子做丈夫,盡快生了孩子就萬事大吉,但果然我還是不大樂意。”

塔提亞蹙眉看她。周遭,聲音仍是嘈雜,像夏季蟬鳴紛紛湧入她耳內,不經過濾,混沌一如自然。我情願像我姐姐那樣做律師。她的俸祿是我的十倍有餘,並且不用被呼來喝去,頤指氣使。但是我改變不了出生的順序。哪個女兒又可以怨恨母親?她閉上眼,覺得眩暈;那冷煙中是有香味的。我明年退役……我會先回學院讀兩個學位。什麽都行,那不重要。只要不是神學博士。這是個廢品。我姐姐生孩子後身體很差,她會給我一個聯合的職位。我很滿足了。

你上次見過我丈夫。那個北方人。我不太喜歡北方人,但他的家庭很有錢,給了不少納禮。我需要這筆錢搞定一塊地,之後就好說了……

你知道……我一只想安靜地做研究。但是我是第二個女兒,我必須來服兵役。期望和平。我期望這一切盡早結束。我要離開這兒。

“我不想生孩子。”詩妲庫娃輕聲說。“嗯哼。”塔提亞勉力睜眼,聲如潮鳴:“為什麽?”“為什麽!”她笑了,轉頭,望著她,藍眼中閃著光,好像說:你該知道,你該知道的!“塔提亞,懷孕的時候,”她握住她的肩膀,靠近她,在她耳邊說:“是不能喝‘血’的。只有年輕的,沒有喝過太多的女人,才能懷孕,而一旦懷孕,她永遠不能恢覆之前的身體狀況了。接受一個孩子,或者接受‘血’。”她的手用上力,攥住她,之後,放開了,才嘆息:“要我親自生下繼承人,無異於將這軍服,變成個擺設。”

“親自。”塔提亞轉過頭;詩妲庫娃用了力氣。她的手臂上有真切的痛,為此,她想感謝她;她將她從那聲音的樊籠中解放出來,好使她終於能挺直背,睜開眼,看眼前那張張顫動的嘴唇。那士兵——那先前打量過,凝望過她的士兵,仍在看著她。她的眼睛生得很美,瞳孔深邃,好似能言語。

“親自。是的。”詩妲庫娃道。我真需要來一根煙。一口都好。她嘟囔。“額,善意提醒,長官——她——‘皇後’上回說了,你不能抽那玩意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我知道,我知道。”詩妲庫娃低聲說。她的手指抽動。

我沒有什麽計劃。我會回去,和我丈夫生活在一起——我們很期待這個孩子。我知道你們不一定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朋友們,但我們都一樣。一樣渴望離開這……

她瞧見那雙深邃的眼睛,說話了。

“但我也可以還是讓我——叔叔結婚,讓他妻子過繼個孩子給我。”她從衣袋裏飛速取了根煙出來;塔提亞的眼望著別處,擡手,將那煙打到了地上。“該死!塔提亞!”她罵道;然後笑了。她去撿那煙,塔提亞又擡腳,踩住了它的頭。

但,你們看。看那些——孩子。那些‘鬣犬’。她們都還是孩子,盡管長得的這麽高大,穿著華麗的衣服。那眼睛說。

她張開唇;影子,透過窗,落在她身上。她回頭,見蝴蝶越過庭樹的陰影,像在水中漂浮,彩色的紋落在她的頭發上。那蝴蝶像在火中穿行。“你個機靈鬼,塔提亞。”詩妲庫娃說:“我最後一根被你踩沒了。謝謝你。”那飛行的鱗翼未霎那掠過她,而在空中翩行出飄忽的路:數十只蝴蝶,色彩斑斕,似旗幟,在她眼前,落到她的眼底,而她受了節驚悚的課:那石膏一樣慘淡異樣的眼神,原是在同情她。

她們卻永遠不能離開這。那士兵說。可憐的孩子。

“你叔叔長什麽樣?”她忽然說。

“問這個做什麽?”詩妲庫娃回。“黑頭發,藍眼睛,大約六尺,左手上有個胎記,是不是?”她不說話了。

“你見到他了?”她的聲音冷了;她不能判斷她的意圖。她見她從窗欄邊起身,弓著腰,往外走。“以前就見過;送文件時打過照面。”塔提亞向後揮手:“前兩天在河邊散步,也見著了,來確認一下。”

“只是想象你的繼承人的樣子,長官。”她回頭,對她笑了笑。她沒有對她笑,想必觸動了她的神經。但她沒在意這麽多;她沒力氣在意這麽多。她撥開人群,向外走去,那股冷煙漸漸遠了,熱氣回來,她就這它,拆了外套,掛在肩上,將那扇沈重大門留在身後,走了。“等等!”她回頭,見詩妲庫娃推開門,向她追來。她舉起雙手,面色疲倦:“我什麽也不知道。”

她瞧著她。“我不是在怪你。”她解釋,顯得幾分窘迫:“說來冒犯,我覺得你這人缺心眼。”她斟酌道:“你不會耍心思。”“謝謝誇獎。”她回道。

“我只是來確認——你看起著實疲憊。”詩妲庫娃問:“你不需要什麽幫助,塔提亞?”

“不。”她聳聳肩。之後,她又轉身,繼續她的路程,拖著那件外套;詩妲庫娃的視線停在身後,直到她轉過回廊。她有幾分疲倦;她已經三天沒有喝‘血’了,自從到了南方,一周,她幾乎只喝一次。沒有原因,她覺得不舒服——不喝,她也不舒服。她不適應這地方。

仍然,每一步都顯得輕車熟路。奇牙顯得驚訝:她從沒在這宮殿中迷路過。

她停下腳步;那影子,於是也聽了。她擡起眼斜睨著它:它那尖銳顫動的形狀,穿過她眼眶的弧度,印在背後的墻上,她的步伐像踏著它翅膀做的橋,它灑下的火。她伸出手,那影子就散了,比她更快。她追上去,那影子聚集形狀,起初,只是十只,二十只,影在墻和窗的欄間穿梭,最後,如雲的影——如雲的蝶影由她踏著,帶她在空無一人的大殿內穿梭,無人阻止;嶙峋金華的獸雕從壁龕上向下望,刀般的飛翼磨著她的頭顱。她到了一無窗的大廳,地面有紋路,而四面是門,終於停了。聲歇音靜,她所能聽,不過是她自個的腳步聲,自己的喘息聲。

她朝面前那扇大門走去。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她的手指滾燙而黃金冰冷。

誰?

她將臉貼在門上;從木輪深處,傳來歲月的響聲。

“我。”她說道,聲音如水落進深潭。

啊,你。她笑了。進來吧。

門開時,她下意識伸手去擋,但那影子,只是停在她身上,割出千百菱形。她聽見她笑。

“你知道她們為什麽叫我‘蝶公主’?”她叫她進來,但她不知道她該坐在哪兒。卡涅琳恩的椅子放在如山堆積的蝴蝶標本中,除她膝蓋上的一處空白,這屋子再無空隙。蝶翼上的眼望著她,她說:“不知道。”她嗤笑:“我也不知道。”卡涅琳恩,從肩上取了一只蝴蝶,放在指上,道:“有人說,我出生時,裹在硬繭裏,割傷了我母親。有些趣味。”

羽翼透光,聚火,映著她們藍色的眼睛。她叫她,過來些;再過來些。她的頭懸在她椅子的上方,像是,她跟她,在探尋什麽秘密似的。

那蝴蝶落了,扁平輕薄地墜到她膝上。卡涅琳恩回頭望她,眼帶笑意,雙眼澄藍:“自然,也可能只是單純,為和我那弟弟對稱——‘蛇王子’,這倒是真的。我見過他那手。他就是個怪胎。”她穿著藍袍,那蝴蝶,像落入海中的紅葉。整間屋子,都布滿紅蝶,色澤各異,像火焰變換。

“但收集它們的——屍體,總算還讓我喜歡。”她說。她的靴子碾動,而地面發出碎火的聲音。轉變,飛行,自由,美麗的象征。但比那更多——她微笑。

“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翅膀的形狀浮動墻之上。她們在這蝶山的中央。她伸出手,指給她看……她們如何在一團被放置的火的焰心中……“最好的是,它們飛舞時,像火……”她輕柔道。

她沒有動;或者,她稍微移動了一下,好使自己不靠近那影子的輪廓,似乎她真的相信那是火,而她不想被火焰灼到。“你看上去很累,士兵。”她聽她淡然地說:“水在桌子上。”

卡涅琳恩指了指桌上。她轉頭,見上邊的蝴蝶,簇擁著一個白色的杯子。她伸手向它,那杯中的紅洞將她納入其中;她閉上眼,張了嘴,而如此,渴望消逝,她聽見她撿起膝上的蝴蝶,將它碾為粉末,紅河落入體內,仿佛墜下山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