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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殿 (Quiver The Wo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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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殿 (Quiver The Wonder)

南方三地不比北方,古來並非商業聯盟,而是軍政邦國,其軍隊和諾德一樣因循舊稱,稱‘總衛隊’,雖名義上不屬於‘鬣犬’部隊直屬,實際上卻幾算其下轄分支,高級軍官多曾是‘鬣犬’,或幹脆為調職南方,仍掛軍銜。此舉非近來有之,而可上溯到‘藍眼王’廷斯芙蕾德接管王師之前:教會的牧師率先南下,教化了南部諸王,方才成立‘鬣犬’,而歷來‘皇後’也多出自南部貴胄。‘藍眼王’之後,唯有‘無牙鬣犬’阿默黛芬是北方出生,此君飽受架空之苦,饒是如此,沃特林也歷來耿耿於懷,似經歷第二個‘藍眼王’之大難。類似情景,數不勝數,皆歷時之背景,而這年隨公主南下的‘鬣犬’,雖對此多是只知皮毛,也在自南方三大都雲集而來的士兵前操練三天後,對此食髓知味了:眾士兵沿喀朗閔尼斯正門進入城市,其間市民夾道觀望,橙花如雨飄散,汗水亦粘稠衣上,‘鬣犬’見市民身穿短袖背心,彼此暗使眼色,心生惡寒,而等穿過喀朗閔尼斯的七個大區,來到市中心的廣場前,汗流浹背,卻已知道在劫難逃。果然,有傳令官詢問,‘能否給士兵休息更衣的機會’,得來怒吼:“你們是想穿著背心列陣麽?”那傳令官也不再聲言。

“殿下息怒。”來接待的官員,出乎意料,是名男性,紅發藍眼,舉止文雅,向卡涅琳恩道:“初來南部,不習慣氣候差異,實乃常事——何況今年恐是海流之故,溫暖更勝往常,先使諸君回營歇息,再整軍開陣,不失善舉。”

卡涅琳恩,顯然是不愛聽這話的,高挑眉毛,硬聲道:“男人別插手軍事。”她打量他一番,又說:“怎麽是你來接待,泰斯提克?你妻子呢?”這男人笑了笑:“她懷孕了,正臨產,不便出行。”之後,便退開,不再說此事了。卡涅琳恩冷笑一番,便轉頭喝道:“列陣!”

隊列裏傳來淺淡嘆息,微不可聞,而實則只像是千百具會動的石像,整齊劃一,散開隊列,幾近無聲。軍隊列隊在高臺之上,下方,便是暗沈人群:中間,是‘總衛隊’的士兵,而左右則是市民了。卡涅琳恩見狀微笑,手持披風,緩下臺階,發絲同織物在熱風中浮起,好似火隨之動,直到臺階中部站定,姿態傲然,睥睨下方人群。‘總衛隊’的士兵持槍發鳴,而是時,周遭居民也依次屈身下拜,她才好整以暇地抱住手臂,顯出滿意的樣子來。

塔提亞擡手動了動頭盔,身旁,霍洛溫瞠目而視。“沒關系。”她又擡手抹人中的汗:“她看不見。”她收回手,又塌下肩膀,身體靠著一旁的槍,輕輕眨眼:汗珠不斷滑落,模糊視線,那鮮紅的花叢,卻仍自燃燒,蔓延。她不再眨眼,便看見這大殿前的花叢,在她眼中,像血泊似地蔓延。她擡眼,從飛檐上綴滿的藍鳥,到四周的鐘塔,最後落到那座廣場上四方的大建築上,而再回到這花叢中,則見到,遠處,‘皇後’的身形,已同游蛇一般會回轉,向上走來。她驟然起身,全身繃緊。卡涅琳恩掠過整個部隊,塔提亞目不斜視,只感覺她在這一行,略停了陣。

“我覺得你剛剛要死了。”過後,士兵們暫且休息,四人分得一間大房,內裏裝潢華麗,織錦如畫,浴室的瓷磚上鑲嵌寶石,令德蔻詩險些暈倒。墨洛溫見了,道要小心她,別讓她摳了,偷走,否則四人到時連坐;墨洛溫同塔提亞說:“你不曉得‘皇後’怎麽剜你一眼。”塔提亞滿不在乎,三下脫了護甲,眾人只見她的裸體,便各被推一下,任她進了浴室。

“浴室挺好。”裏頭,塔提亞評論。

“自然。”霍洛溫冷淡道:“這是喀瑯閔尼斯的行政宮,‘君王殿’,梵恩-紮貢,論古老,也是和‘黑池堡壘’齊名的名勝。”她譏諷道:“看樣子,你是不知道罷?”

“不知道。”她承認,在水中翻了個身——這浴缸可容納兩個人在其中橫睡,她的手撫摸上邊的白瓷,好像掠過海邊富有紋理的貝殼。“黑池”水邊,往日散步時,安提庚便曾撿來貝殼,為她們講解其來龍去脈,一枚古貝,如何被苔河帶到梅伊森-克黛因,埋藏百年前的金錢痕跡;她則是全然看不出了。塔提亞落下手;好像一棵樹被連根拔起,就此倒下,她也眨眼沈入睡眠。入內時,她鎖了門,如此任由外邊三人發現後如何叫喊,也沒有辦法了。

女兒。

她幾乎是從不做夢的——也許做過一兩次。

她變成‘鬣犬’的那一晚,不是麽?她夢見,她穿過原野,走到海邊,見到了月亮。海在哭;月亮也在哭。她傾耳聆聽;但夜晚變了。不再是那一晚了。她回頭,循著那風中的聲音,感到一雙手觸碰她,呼喚她。那手指的撫摸,說著個她不認得的詞,用一種她不知道的語言。

但她知道它的意思。她回過頭,風掠起她的頭發。

這宮殿的每一道線都綴滿了金絲;你可以用它裝點你的榮耀,但你永遠不能沈溺於它的華麗。

它牽著她走;手指握起她的手,壓著窗戶上的金線。窗外,花如血燃。因為每一道金線下,他笑道,都藏著紅色的血。血是它美麗的原因。

手指按著她的手;窗棱因此哭泣。血流滲下白墻,它哭著血色的雨。

……父親。她喃喃。你在哪?

女兒。那聲音說,來我這。來找我。來你的故鄉,到你靈魂的殿堂。你有我的血,我的心。我在你的腳下,泥土掩蓋了真相。

君王殿的地下,埋著所有的王!

水面破裂;她驟然驚醒。塔提亞猛地起身,牙齒顫抖,手上血管膨起;她握住了耳旁的刀,但沒有敵人,只有夜色和火光,照在已經冰冷的水面上。她擡起頭,窗外,一道煙火騰空而起,在黑天中爆開,落在她的眼底。她氣喘籲籲,卻不知原因,隔著墻,歌聲和歡笑聲,陣陣入耳。

塔提亞換上襯衣,別著劍,走出房間,走廊內已是一片混亂;她摸不著頭腦,只隨手抓了個人,大聲問:“這是怎麽了?”那人咯咯笑,滿嘴‘血’香,也吼著回:“玩樂!朋友!”

這人大聲道:“明後兩天有得受!”她在她肩膀上狠拍了一下:“今晚想怎麽玩兒,就怎麽玩!”

她還想問什麽,但已經被甩了出去。塔提亞撞到一群士兵,和紙人般被壓出去,又到另一群,在哄笑中,被擡起來,扔到地上;她連滾帶爬,從未如此狼狽,勉力奔出走廊,見大廳中,也是一般場景:南方夜色中竟有幾分夏意,熱得詭異。塔提亞蹙眉,越過這些笑得東倒西歪,上身□□的戰友,走到大廳桌旁。桌上,擺了個花瓶,她拾起一枝花,湊近根部,聞了陣。

一滴紅,在她眼前,從花枝上滴落。

‘血’香之濃郁,幾乎使她也頭暈。她又低頭看腳下,則見到昏暗中,一陣沼澤霧氣似的,環繞眾人腳下。她尚且來不及細想,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塔提亞!”塔提亞擡頭,見奇牙在她背後不遠處,被三兩個成年士兵壓在地上,哭叫不止,對她伸出手。她的襯衣已被撕爛了。她擡手,擲出花瓶,砸在一個士兵腦上,紅色四濺,那士兵怒吼一聲,向她沖來,塔提亞擡腳將她踹倒,又跑過去,將其餘兩個士兵也扯開:她原先計劃,將她們三個都打癱在地上,然而這麽一交手,著實驚訝,這三個士兵的力氣大得出奇,若要她一打三,竟會相當吃力。見狀,她撈起奇牙,轉身便跑。

“這是怎麽了?”她抱著奇牙,在宮殿內跑了三層,沒見到任何仆從,才將她放下,問。“我也不知道。”奇牙怯生生地回:“我睡覺去了,醒來時,就變成了這樣。”她想了想,顯得驚訝,同她說:“我們這下跑出來了:之前,我自己試,怎麽都出不來,才被捉住了。你怎麽一下就出來了,塔提亞?”塔提亞聳肩:“我也不知道。大概運氣好。”汗水浸濕了她的肩膀,她撩起紅發,皺眉道:“安提庚呢?她沒跟你在一起嗎?”

“她下午就出去了。”奇牙回答,“說是要去見人。”

塔提亞挑眉;片刻後,露出笑容,令奇牙不解。她看來,這事態可不見得好笑。“嚇什麽,”塔提亞摸她腦袋,笑道:“她們就是喝多了,你可不能學。”她又牽她的手,不管不顧,領她往外走:“我們出去走會……你想不想去城裏,看看……”這自然是不予拒絕的。

‘鬣犬’被安排的住所,實則是‘君王殿’的一處偏殿,原先,她奇怪其中不見仆從,走出外部則沒有這般困惑了。人群從宮殿四處湧出來,各色服飾皆有,人人臉上都上著妝,露出笑容;大殿門口,像集市般熱鬧。塔提亞牽著奇牙,擡頭看,見到背後那幾座宮殿,被夜色中的燈火染成血紅,而建築的影子,又塗抹人的眼角,讓那原本燦爛,無傷的笑容,透出幾分詭秘來。她忽然站定了,捂住額頭,引得奇牙驚慌,問:怎麽啦?怎麽啦?塔提亞搖頭,卻覺得頭暈眼花:她確實自今日上午來,就沒有喝‘血’。她摁住額角,眉頭緊蹙,目光含著狂躁;整個世界的眼光聲音在空中浮竄。她感到仿佛這些傭人,衛兵,官員的眼睛,唇角,都掠過她,在悄然對她暗示,說話。

“……這是什麽歌?”她沈聲道。“歌?”奇牙嚇得發怵,顫聲道。

歌。歌聲,樂聲,確實存在:‘君王殿’建在一座小丘上,下方,城市廣場中的歡歌慶祝一覽無餘。站在她們的位置,可見到舞者綻開的長裙,掩映樂器的交疊。行人亦跟著舞動,人人穿著清涼,若非她們前日還在寒風中,可要覺得這是初夏時節,而非寒冬了。

南海的浪潮自黑暗中傳來,作這樂曲的伴奏;“《喀瑯閔尼斯的太陽》,長官。”

塔提亞偏頭,見到一女子,挽著她的男伴,經過她身邊,對她眨眼微笑。“你看上去像是本地人,竟是第一次來麽?”這女人的眼上塗著一層藍色晶片,笑起來明亮動人,而喀瑯閔尼斯的男人,一望便知,和孛林的大不相同。女人穿得更清涼隨意,男人也是如此,露出胸膛和手臂。

“……是。”塔提亞說。她是第一次來。四人並肩,賭在人流往來的門口,女子也不急,同她攀談:“殿下帶你們來,要待上多久呢?”塔提亞搖頭。她問:“這是每年的大節日?”

那女子咯咯笑;她頭發晃動的方式,讓她熟悉;她的笑聲,仿佛她也聽過。連她笑起來,腰身晃動的弧度,她覺得,她也見過。但是在哪,在哪兒呢?“啊,不。長官。”女子笑道,輕輕捂住嘴:“喀瑯閔尼斯的居民什麽時候想,什麽時候就是節日。歡迎來到沃特林,大人!”她湊近她,仿佛說個秘密:“這次,殿下回來,乘著暖冬,就正好過個節啦……”

有一座城市佇立南方

唇齒間居民訴說她血腥的過往

須臾百年苦痛被遺忘

新的歲月只有新的歡暢

喀瑯閔尼斯是南方的太陽

大門開了,人群如水湧出;那女人消失不見,塔提亞伸手,只有奇牙還緊緊握著她的袖子。“塔提亞。”那女孩說,滿臉惶恐,周遭卻笑容滿溢。這是她們見過最快樂的城市:比孛林美麗,比東方繁榮,大都之王,南部魁首,歌聲唱道:喀瑯閔尼斯是南方的太陽。她們隨著人群,走下階梯,頭頂,猩紅色的煙花爆裂空中,將‘君王殿’渲染得如火明亮,那廣場中央的方形大石上,仿佛淌下血色瀑布。“塔提亞?”奇牙叫她,她卻充耳不聞;她也恍神了。太難不分神;你沒有聞到什麽香味嗎?

她看著開滿了廣場的血花,張開了嘴;那歌聲從她自個的口中淌出來。

我父親的城堡建在骨頭上

護城河中血液流過柳樹堤壩

一種她不知道,沒有聽過的語言;附在這漫天遍地的悠揚琴聲中。北方的語言,她們不懂,但南方的語言,卻多少要學;軍營裏,太多南方人。她張開嘴,聲音融在周圍的居民中,卻彼此不通。

像所有的河它墜下山崖

玟河將它推向海邊

喀朗閔尼斯的夕陽無法燃燒

因為我們的父親偷竊了它的心

“塔提亞!”奇牙叫:“你看那——”

一生中也不見,塔提亞的五感朦朧了;她的世界和敏銳失去了聯系,四肢穿行在海沫中。黑暗中,南方海岸的響動隆隆,匍匐吞噬著盡頭的沙灘,當她擡頭,在奇牙費盡力氣指引後,能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見到安提庚披散頭發,和一個男人走在一起。塔提亞,塔提亞;奇牙的聲音重覆,像看見極恐怖的事。

她感到一雙手劃過她的手臂;一個影子掠過她身後。她的聲音,她那笨拙的笑聲,在她耳畔。她自個的聲音,終於難擋時間的大潮,被周遭成百上千的人聲吞沒了:

但人說她沒有自己的太陽

這兒的女人驕傲,聰明

這裏的男人漂亮,強壯

但她骨子裏的張揚

讓衰落比嫉妒更匆忙

“……楛珠?”

我是喀瑯閔尼斯離不開的女兒

你是喀瑯閔尼斯不升的太陽

我有邪惡,你很瘋狂

她喃喃道;無數影子飛逝周遭。奇牙握緊她的手:正確選擇,否則人群能將她沖散,在這奇幻,狂熱的華都之中。她沒有見到那掠過她的影子,而廣場中央,一舞者的長裙猩紅飄逸,隨身體旋轉張開;提琴緊繃欲斷,笛聲狂喜如泣。歌聲將盡,廣場的人群皆停下腳步,仰望空中的紅煙,火花將夜空照得和白日般明亮。她聽見,他們唱道:

如果太陽無法升起

為何不在此刻

與我永遠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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