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朗閔尼斯（Crown Menace）
關燈
小
中
大
喀朗閔尼斯（Crown Menace）
“我還是看不懂你在畫什麽。”詩妲庫娃直言，走進她在頂層，敞開的滯留所。穹頂寒冷，蔚藍，恐比世上所有屋宇拱頂，都要廣闊；她的屋頂是天做的。畫紙被翻動，作畫人仰面躺在堡壘頂層的破敗石堆中，雙手枕於腦後，只淺倦睜開雙眼，掃了一眼觀覽人，見到她蹙起的眉頭，凝固的手指。“你的線條中沒有任何規律。”她檢閱完畢後告訴她。
她沒有回答。紙又被放下了，詩妲庫娃步伐悠閑，到她身邊來，起先不語，黑發在露天的風中被吹起，眸子則向遠方望著：這方向望去，孛林四處，盡是森林荒野，向北的部分，則被山脈擋住，加之周圍斷壁殘垣，黑石恍如焦土，實在使人疑心人煙是否早已消匿，自個乃是存於某種遺跡中。塔提亞，正在淺寐途中，忽覺得背後的石塊冷得難耐了，掀開眼，半支身子，坐了起來，而見詩妲庫娃踏著塊石料，指向山的另一頭。
“你知道那邊有什麽，塔提亞？”她幾分得意地說，卻並無惡意，塔提亞遂搖頭，她見了，興致頗高地替她解釋道：“過了這座山，就是明尼斯美爾大平原。”她略望一眼天：“那地方的天是全水原最藍的。”
詩妲庫娃眨眨眼：“據傳‘藍眼王’的眼睛，就和明尼斯美爾的天一般。”塔提亞懂了她的默許，迎著她的目光直直望進她的眼裏，沈默半晌，又向後一仰，當頭倒下了，語氣若有所思：“是挺藍的。”詩妲庫娃也不惱，走到她身旁，坐下，雙手環膝，笑著看她：
“你是在想你那去北方的朋友罷？”她想了一想：“她叫什麽來著……”
“昆莉亞。”塔提亞回。
過了這座山，就是明尼斯美爾大平原；大平原和孛林之間，被“黑池”北方的水道連接，除開這一條道，要進孛林，就必上陸橋了。東西相連的蔓河，南方主道玟河，通向北方的苔河，三條大河中，苔河是最淺的，因為到了冬天，上游全凍成了冰。塔提亞該知道的；安提庚已經反覆向她講了多次，但她難以記住。“往北方走，向西，到蓋特伊雷什文，向北，就到諾德的本土。沿著白山向上，昆莉亞去了薇薩維亞斯。”安提庚在地圖上替她畫。如果我知道，我就是只信鳥了。她回答。
“既然你關心，我特意來向你說一聲。沒有什麽秘密。”詩妲庫娃若無其事地說：“公主已經派了一隊士兵去王子在北方的住處——他沒有任何躲藏的意圖，居所也是固定的……”
她瞥了她一眼。
“……但是她們沒有找到他。也沒有找到他那個扈從，也沒有你的朋友。”她露出微笑。
塔提亞坐起來；詩妲庫娃撲哧笑出聲，示意她坐下。“莫急。”她揶揄道：“據留守的人說，這幾人是去更北方了。具體地點，他們也不知道，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也不難猜出了。”詩妲庫娃叩叩石磚：“十有八九是‘棺院’將他們接到了黑荔波斯，一來避免公主的追擊，二來……”
她不說了。塔提亞卻不在意：“那是死了，還是沒死？”
詩妲庫娃大笑：“可能死了，也可能沒死。大概率是沒有死。‘棺院’不喜歡做無用功。”她笑完了，又瞧著她，說：“你不知道‘棺院’是什麽罷？”她正要解釋，塔提亞擺了擺手：“我不關心。”詩妲庫娃面露感慨：“你這樣也好。”
塔提亞搖頭：“不好。”她盤著腿，看向前方，目光落到梅伊森-紮貢下的“黑池”，詩妲庫娃也看湖面，風吹二人的頭發，亦吹動水面。貴族看著湖岸東面，若有所思。“她一個月沒回過信了。”塔提亞說。
詩妲庫娃微笑，眼神卻不在此處了。她瞇著藍眼睛，過了會，回過頭，半玩味，半認真地看著她，又靠得近了些，問她：“你在這執勤，也快有一月了。”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有沒有好奇過，為什麽這宮殿的頂樓是這個破敗模樣？”
塔提亞聳肩：“剛來時好奇過。”她翹起腿：“大約是沒建完罷，這麽大一個建築。”她剛說完‘大’，這個詞，兩人都略微擡眼，望那天空中灑下的陰影，原是飄來的一朵流雲，蓋住了微弱的陽光。目光從天空下落，她們卻也不得不重視四周，認識到這詞語的簡練準確，去勉強辨認自己在圓型地面上的尺寸，無異於螞蟻於宮殿，灰塵於巨掌心。詩妲庫娃緩緩環顧四周，那四面如同犬牙的嶙峋石柱，也回望而來。
“……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對你說的話？我說這些‘血’……”她忽然喃喃道。
“不記得了。”塔提亞合上眼，打斷她：“我就記得你那天怪討厭的。”
詩妲庫娃便笑了一聲，不說話了。塔提亞又說：“要下雨了。”對方點頭認同，只在她要起身的時候，猛然說：“我覺得它是被撞蹋的。”
塔提亞低頭望她，見她目光認真，幾乎入迷。她擡起手，伸向天空。“這建築，原先比這還高——高得多，一直能升到天上去。”塔提亞跟著她的手指；她見到了烏雲。“雨來了。”她松散地說。
雙手拍響，發出清脆一聲；第一滴雨落下。她的眼睛在昏黑下，顯得格外藍。“然後它被一個東西，攔腰撞斷了，就在這位置。”詩妲庫娃迅速站起身，手在空中橫切，最終輕輕落在自個的腰旁：“最後，它就剩下了這麽高。”她又擡起頭看她：
“那東西的屍體，現在還落在這附近。”她那藍眼睛說：“連同剩下的塔一起。”
“這沒可能。”塔提亞打斷她，攥起她的手腕就往回走：“下雨了。”她拖著她進了室內的階梯，才收手，放回口袋中，問：“你做夢了呢？”
詩妲庫娃苦笑：“可能吧。”她回頭，對她搖了搖手指：“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們家的人都容易做夢——我叔叔也是。你做夢嗎？”塔提亞努嘴：“從不。”
她們向下走。沒人再談起這座宮殿或者它頂層的廢墟；窗外的黑雲盤旋，“黑池”，人卻感受到，在因此歌唱。雨再如其中，仿佛澆灌它的心。一座湖也有心嗎？那是怎樣一顆黑心？整座堡壘的尺寸，都龐大得唐突，而唯有這樓梯的寬度是尋常的，只容納三人並肩而已。一道雷光刺破黑霧，塔提亞挑眉，對詩妲庫娃說：“我去看一下女王。”她解釋：“她下雨天尤其容易跑出去。”
她一聽，也來了興趣，調侃道：“你現在可是女王身邊的大紅人了。屬你和她接觸得最多。”塔提亞忍不住皺眉：“我寧可不要這美差。”詩妲庫娃收了笑容，正色道：“她情況如何？”塔提亞回：“非常不好。”又擡起手指，指著她，說：“勸你少做夢。她就是一天到晚做夢，身體很壞。”兩人到了女王寢室前，門口不見任何守衛，塔提亞示意詩妲庫娃不要出聲，自己蹲下，將耳貼近門，然而此舉很快被證明略無必要：兩人都清晰聽見，歌聲，夾雜雨聲，從門內傳來，幽暗和美。
“沒事了。”塔提亞宣布。詩妲庫娃苦笑，略帶殘忍：“看來陛下確實命不久矣了。”塔提亞難以察覺任何嚴重性：“一個月來，我沒有見她出現過，一切如常。會有什麽問題麽？”詩妲庫娃笑：“確實沒有。”
她們在“黑池堡壘”的門口，等著雨下，之後，又走下階梯，準備回營。“後日就會出發，你今明有時間，來公主府邸一趟，她有事同你說。”塔提亞說，好。兩人上馬，沿林蔭大道策馬疾馳，在樹林末尾，林冠和天空交界處，詩妲庫娃忽然驚叫；馬匹騰地驚奇，濺起泥水。塔提亞轉頭，看她擡手，指向天空。
“好吧，一個雨龍卷而已。”塔提亞說。
“不！”詩妲庫娃低聲道：“那裏面！你沒看到那個影子嗎？”她有些歇斯底裏了：“那個黑色的影子？”
“沒有。得了！”她也惱了：“你睡多了，長官！”於是她們繼續返程。她能看出任何樹隙的陰影，都讓她上司疑心。
她當晚沒去尋卡涅琳恩了；甫一返回營地，就聽奇亞叫：“塔提亞！塔提亞！”她心說不妙，果然，後腳，綿綿雨幕裏，好幾個士兵就跟了出來。霍洛溫說：“這不是大紅人回來了。”塔提亞擡眼便瞪。墨洛溫站一邊，諷道：“升了職，有脾氣了，莫不是東部人都一個德行？”塔提亞呲牙：“你少貧幾句罷。”德蔻詩打量她，半晌，才平聲說：“塔提亞，你在‘皇後’身邊做事，知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塔提亞搖頭：“不知道。”樂忒特，也出來了，叫：“別騙人！我給了你不少‘黑血’，上次還被罰了，快說。是不是‘皇後’也被彈劾了？”塔提亞笑了：“我現在要多少，有多少。況且，我也不需要了……”
校場一時吵得不可開交，眼看修女就要探出頭來敲瓶子，這時，奇牙終於開口，怯生生道：“塔提亞，我們為什麽要去南方呀？是不是跟昆莉亞一樣，因為‘皇後’犯了錯，我們才要跟著去？”
這些得了名的‘鬣犬’便都不說話了，轉著眼珠看她。塔提亞下了馬，揉揉她的頭，緩聲道：“下次跟你說。”便擡腿一蹬，連抓帶跳地順著墻爬上了二樓，眼看下邊罵聲一片，也沒回頭。她翻進窗內，在走廊裏尋了陣，進房，拿了件衣服，又去了浴室。門開時，陣陣熱氣湧出，她內心暗喜：營地的熱水，不是時時都有，她已打算好洗個冷水澡，有熱水實在喜出望外。裏邊已經傳出水聲，她三下脫光衣服，走進浴池中，入內，便能看見一個光潔的背影，正對著她。
那人轉過頭來；她便和熟人撞了滿懷。“回來了。”安提庚見了她，淡然道，姿態如常，仿佛全身軍裝，眼神也略無變化。
塔提亞卻沒有她這樣的自若。
“你近來是不是……”她竟略感不自在地比劃了一番，磕絆幾下，才在浴池裏坐下了。安提庚已離了她，到木淋浴邊，沖洗頭發，滿頭長發傾瀉而下——她忽然想起，安提庚的頭發，實際是比尋常士兵要長的。“嗯？”她半晌沒說出口，安提庚鼻音道；水從她眼瞼邊滑落。
“是不是胖了些。”塔提亞咂咂嘴，終於還是說了。安提庚不答，她又覺得不妥，掙紮道：“也不是，胖。就是……”到了嘴邊，又沒了詞，讓她好生變扭，忽然想起一日，她對詩妲庫娃談起抱起女王，和抱其餘士兵，感觸如何不同，那貴族的用詞，終於靈光乍現，拍手道：“——豐滿了些。”
她伸出手，水珠自指尖滑落，其間可見安提庚肌膚的顏色，令塔提亞響起幼時。幾人孩提時，安提庚的膚色就比眾人都白，如今在暗光下，更是白得驚人，而落了手，她俯視而來的眼神，則愈發清晰。塔提亞見安提庚蹙眉怒視，顯然惱怒，自認失言。塔提亞話並不多，但若有機會，決是口無遮攔，少有拐彎抹角，她說的，也確實是事實：安提庚曲線柔美，原先就是如此，兩個月來更是明顯，無怪塔提亞想起女王。而相較下，她自己的身材，則像平板一塊了。
“怎麽，塔提亞。”安提庚冷聲道：“上回，叫你回信，你也是耍脾氣，不願回覆，又盡做些無根據的猜測。這回又評論起我的身材了。你是有意惹怒我，看我笑話麽？”
塔提亞連連搖頭，雙手交疊，沈默兩秒，終於低聲說：“抱歉。”聲音微不可聞，又吸一口氣，大聲說了句：“抱歉。”安提庚良久無言。塔提亞低下頭去，不看她，只聽水面破碎聲陣陣響起，她又擡頭時，則見安提庚已經到她身前，嘆氣，坐下了；長□□浮在水面上。
“沒必要道歉。”她苦笑道：“是我自己太在意了。”她見她蹲下身，將胸口以下埋在水底，面露惆悵，著實罕見：“我這身體，剛來時就有人嗤笑，嫌我太瘦小。好容易長高了，又顯得太豐滿。”安提庚擡起手來，看水珠滑落，道：“這兩月來，恐怕是飲用新‘血’的緣故，倒是影響不大，只在束緊些就好。”她擡起頭，對她笑笑：“不過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你。”塔提亞對此毫不知情，聽後楞了神，說：“你難道天天束胸墊肩，是為了掩蓋身材麽？”安提庚點頭。塔提亞一時無言以對，只說：“我以為你是想顯得更有氣勢些。”
那笑容只是更苦澀了。“都是一回事。”安提庚輕聲說：“你的反應，倒是很誠實。眾人見了，都覺得，不像軍官，很是滑稽。”塔提亞搖頭：“滑稽……”她忽然落進某個回憶的洞穴裏，想起某天，也是水，也是浴池——那雨夜裏的女人，她心裏的感受，脫口而出：“比起滑稽，”她煞有介事地說：“大約是美吧。”
安提庚楞住了。“你這麽覺得麽？”她顯得惆悵了。塔提亞點頭。“那……”安提庚小聲道：“別人呢？”她別過頭，眼睛好像看到別處去了。
塔提亞聳聳肩：“美是什麽？”安提庚轉過頭，面露無奈：“這才像你。”然而那層迷惘和無奈，仍殘留一點。兩人起身穿衣，再不談這件事。塔提亞問起蓮鍥什的病，安提庚回：“好些了。”她又問昆莉亞的情況，安提庚道：“還是沒有音訊。”塔提亞不答。出門時，水池中熱氣漸散，可見瓷磚濾去水的光影。她想了想，回頭問：
“這是真的——那上次，我看的那封信。”她道：“是不是也是真的？你在和一個男人——”
安提庚收斂表情。“你是鐵了心要見我生氣，是吧？”她沈聲吼道，塔提亞不再言語。
“這是藝術。”第二天，她去找卡涅琳恩時，正遇上她和伊萊苦塔吃早午飯；詩妲庫娃已經站在一旁。‘皇後’聽見聲音，卻並未回頭，只擡手，向後指了指，恰如其分地捉住了她。她笑道：“這就是這些畫的作者，你見過一次的，伊萊苦塔。”卡涅琳恩撚起一張畫紙，上邊的紅痕雜亂飄零：“神秘，晦澀，無規律可循。這不是藝術，又是什麽？”
“這……”伊萊苦塔看向畫紙：“姐姐說的是。”她柔和地說。
塔提亞看出，詩妲庫娃極力壓抑著笑容。她走到窗邊，和她站在一處，像兩具錫兵。“藝術家，嗯？”她低聲說。塔提亞不回，目視前方，過了會，也低聲說：“部隊裏，要是‘戀愛’了，會怎麽樣？”
詩妲庫娃冷笑了聲：“沒有‘戀愛’這個說法。若是和男人發生了關系，被發現了要罰一年俸祿，記過。屢犯不改，恐會開除。意外懷孕，大概率離隊。”她微微側頭：“怎麽，你身邊，有人違紀了麽？”塔提亞搖頭：“沒有。”她斜看她一眼：“除了你。”詩妲庫娃笑而不語。午飯後，伊萊苦塔走了，臨走前，給她們兩人一人一份禮袋，內裏估計有酬金。她經過時，身上泛著清新的芳香。卡涅琳恩仍在用餐，兩人可見，伊萊苦塔的餐盤幾乎未動：想來是並不適應她‘姐姐’生鹹的菜色了。
“坐下。”卡涅琳恩道，撕著一塊肉。塔提亞大剌剌地走過去，施然坐下，卡涅琳恩不瞧她，只是笑，問：“吃不吃？”塔提亞搖頭，但手還是動了：拒絕卡涅琳恩，並沒用處。這肉半生，到口中有很重血腥味，她卻意外，不覺得討厭，事後讓詩妲庫娃驚嘆。她吃了一整塊胸肉，擡頭時，見卡涅琳恩望著她，不知何故，時間凝固，只見‘皇後’伸手，抹去她唇邊的血，對她道：
“我收你當我的養女，你怎麽想？”
無人言語，肉在口裏翻著響聲，塔提亞不知自己牙齒動了，而唇齒張合，話語湧出間，還夾帶血肉傾軋聲：“……我能拒絕麽？”
“隨你。”她抱著臂，無關心地回，然而眼眸在發簾下，也看不清了。回程時，詩妲庫娃也不同她說話，神色覆雜，最末才不輕不重地說：“你是第一次去沃特林罷？”塔提亞點頭，漫不經心：“第一次。”詩妲庫娃苦笑：“那可以享受一番；南方這時候暖和。”她不鹹不淡地說：“也不需緊張，這次去南方，權當是療養，畢竟是公主的本家。”塔提亞頻頻點頭，此後一路無話。
當夜，塔提亞竟沒睡著，索性穿上衣服，出門散心，營地沈默無聲，月照叢林，其間卻有藍光閃爍：‘鬣犬’的夜視不俗，她見是‘皇後’的佩劍，在黑夜中閃光。冬葉飄然雕落，她見卡涅琳恩屈膝蹲下，如石雕不動，而後，拔劍。只在眨眼間，藍光同蒼天一閃，那紛紛而落的葉片斷為兩截，散落草叢。塔提亞站在原處，無聲凝望，直到太陽升起：最長的夜已經過去了，她想起，這年冬天，新年，昆莉亞是不在的，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在作何揣測。”第二日早晨，整軍出發時，公主策馬巡視，吼道：“認為我選舉不利，跟我那大哥一樣，要栽跟頭了，雲雲——待會，這麽想，從陸橋上栽下去。”沒人聲話，她便又說：“執著要疑神疑鬼，更要跟我去：因為我若是賦閑了，你們也得常駐南方，這回過去，適應一番。”
她一甩馬鞭，面露笑容：“南方這時候還暖和，可想怎樣訓練，就怎樣訓練。你們期待就好。”她扯起韁繩，令道：“出發！”
塔提亞未和詩妲庫娃走在一道，無他，只因為她騎行‘皇後’身側，太顯眼。她留在隊中，和奇牙，安提庚一道。安提庚，恢覆了原先的漠然，不見任何介意，平靜騎行她身邊：‘淚谷’，如今是第二次了，而不似第一回的酷熱蒸騰，這回蒼綠褪色，叢林盡頭，光亦是慘淡。出城時，周遭居民冷眼相望，仿佛隊伍一去不還，更引起奇牙緊張，問：怎麽了？怎麽了？塔提亞拍拍她的腦袋：什麽事也沒有。隊伍綿延，走上陸橋時，好似紅河，印在那漆黑的大湖上，互不相讓。
“公主大約是試探王後的反應。”快出‘淚谷’時，安提庚道，語氣平淡：“大王子的事，恐怕是個引子。原先我猜測，是她幫助公主，解決了哥哥的隱患，現在看來，她是別有計劃。今年恐怕難以平淡了。”
“你別嚇她。”塔提亞打趣道：“她連名字都沒拿到。”安提庚笑笑，略帶無奈：“昆莉亞那邊，恐怕也聯系不上了。未來如何，真是不可預料。”
眾人又上葳蒽大平原——上回，昆莉亞告訴她，這平原有一別名，叫‘無夢野’，還煞有介事，道：“在上頭做了夢，恐怕會死在上邊呢！”看來不過是無稽之談——此次南行，不像上回，連夜奔馳，而顧及大部隊，走走停停，應睡盡睡，那鼓包的鼻涕泡中，又有多少驚夢？塔提亞自覺好笑，也歪頭便睡，膝作枕，手為被——詩妲庫娃自然不見了：她和其餘高階軍官在一塊。
但，奇怪，數天行軍，她竟一夢也未做，醒時和睡時，像是瞬間。“噫！”奇牙，忍不住，偷偷和她說：“怎麽辦，塔提亞——我做夢了。昆莉亞說過……不能做夢的。”塔提亞道：“噢。你做了什麽夢呀？” 奇亞面露難色：“我不記得了。”她比劃著：鳥。鳥罷。
她見到，安提庚的眼神，不動聲色地瞥來。你也做夢了麽？她想問，卻不知怎麽，沒能出口。
一晚，經過葳蒽山下——眾人並未進城，而在河邊紮營，塔提亞和安提庚睡在一起，卻半夜被叫聲驚醒。她轉頭一看，則見安提庚跪坐原地，攤手看自己的掌心，久久不語，之後擡頭，咽下唾沫，對她道：“我也做夢了。”她少見她這樣驚慌：“前幾夜，我都沒有。”塔提亞睡眼惺忪，笑了笑：“你也信這種玩笑話麽。”她倒頭睡了，然而，這類傳言總是廣播，不多時，隊裏時不時便有人問，你做夢了麽？她吃飯時，有人問，喝水時，也有。她煩不勝煩，遂說：做了。又追問：做了什麽？
她靈機一動，學奇牙，也說：鳥。“很大。”對方說：“有天空這麽寬？”塔提亞笑：“是啊。可怕呢。”可怕極了！問詢乃至。
她仍不做夢；她的睡眠是漆黑，寧靜，像石頭一樣沈的——直到那日早晨。她睡著，而那水聲來了；塔提亞擡起頭，見她面前的河面上，躍出一條紅色的魚來。她站起身；營地還沈睡著，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緩緩升起。
融金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塔提亞分開唇瓣，則見那金光璀璨的河面蜿蜒而去，澆灌兩岸農田；周遭綠意豐沛，她的鼻尖上，已出了一層汗，仿佛冬天從未來到。
魚群劃破水面，成百地沿河飛躍；她聽見歌聲。
*像所有的河它墜下山崖玟河將它推向海邊
她皺起眉。歌聲清晰，像在她耳邊撥弦，奏樂，她不由捂住耳，而背後，傳來笑聲，她在草地上回頭，則看見卡涅琳恩站在那，敞開襯衫，對她微笑。
她不懂這語言在唱什麽，那聲音，卻越發響亮，熱烈了，像整個城市在歌唱。
喀朗閔尼斯的夕陽無法燃燒
塔提亞轉過頭，迎著陽光睜開了眼。玟河的金色帶著她的目光遠去，一直向南，直到撞到一片輝煌的城墻，其上建築閃耀泛光，各成形狀，像個巨人，仰臥在地面。
因為我們的父親偷竊了它的心
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霎那眼淚滾落眼眶；她的心空空蕩蕩。空中泛著冷暖交雜的冷香，但，喀朗閔尼斯，已經近在眼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還是看不懂你在畫什麽。”詩妲庫娃直言，走進她在頂層，敞開的滯留所。穹頂寒冷，蔚藍，恐比世上所有屋宇拱頂，都要廣闊；她的屋頂是天做的。畫紙被翻動，作畫人仰面躺在堡壘頂層的破敗石堆中，雙手枕於腦後，只淺倦睜開雙眼，掃了一眼觀覽人，見到她蹙起的眉頭，凝固的手指。“你的線條中沒有任何規律。”她檢閱完畢後告訴她。
她沒有回答。紙又被放下了，詩妲庫娃步伐悠閑，到她身邊來，起先不語，黑發在露天的風中被吹起，眸子則向遠方望著：這方向望去，孛林四處，盡是森林荒野，向北的部分，則被山脈擋住，加之周圍斷壁殘垣，黑石恍如焦土，實在使人疑心人煙是否早已消匿，自個乃是存於某種遺跡中。塔提亞，正在淺寐途中，忽覺得背後的石塊冷得難耐了，掀開眼，半支身子，坐了起來，而見詩妲庫娃踏著塊石料，指向山的另一頭。
“你知道那邊有什麽，塔提亞？”她幾分得意地說，卻並無惡意，塔提亞遂搖頭，她見了，興致頗高地替她解釋道：“過了這座山，就是明尼斯美爾大平原。”她略望一眼天：“那地方的天是全水原最藍的。”
詩妲庫娃眨眨眼：“據傳‘藍眼王’的眼睛，就和明尼斯美爾的天一般。”塔提亞懂了她的默許，迎著她的目光直直望進她的眼裏，沈默半晌，又向後一仰，當頭倒下了，語氣若有所思：“是挺藍的。”詩妲庫娃也不惱，走到她身旁，坐下，雙手環膝，笑著看她：
“你是在想你那去北方的朋友罷？”她想了一想：“她叫什麽來著……”
“昆莉亞。”塔提亞回。
過了這座山，就是明尼斯美爾大平原；大平原和孛林之間，被“黑池”北方的水道連接，除開這一條道，要進孛林，就必上陸橋了。東西相連的蔓河，南方主道玟河，通向北方的苔河，三條大河中，苔河是最淺的，因為到了冬天，上游全凍成了冰。塔提亞該知道的；安提庚已經反覆向她講了多次，但她難以記住。“往北方走，向西，到蓋特伊雷什文，向北，就到諾德的本土。沿著白山向上，昆莉亞去了薇薩維亞斯。”安提庚在地圖上替她畫。如果我知道，我就是只信鳥了。她回答。
“既然你關心，我特意來向你說一聲。沒有什麽秘密。”詩妲庫娃若無其事地說：“公主已經派了一隊士兵去王子在北方的住處——他沒有任何躲藏的意圖，居所也是固定的……”
她瞥了她一眼。
“……但是她們沒有找到他。也沒有找到他那個扈從，也沒有你的朋友。”她露出微笑。
塔提亞坐起來；詩妲庫娃撲哧笑出聲，示意她坐下。“莫急。”她揶揄道：“據留守的人說，這幾人是去更北方了。具體地點，他們也不知道，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也不難猜出了。”詩妲庫娃叩叩石磚：“十有八九是‘棺院’將他們接到了黑荔波斯，一來避免公主的追擊，二來……”
她不說了。塔提亞卻不在意：“那是死了，還是沒死？”
詩妲庫娃大笑：“可能死了，也可能沒死。大概率是沒有死。‘棺院’不喜歡做無用功。”她笑完了，又瞧著她，說：“你不知道‘棺院’是什麽罷？”她正要解釋，塔提亞擺了擺手：“我不關心。”詩妲庫娃面露感慨：“你這樣也好。”
塔提亞搖頭：“不好。”她盤著腿，看向前方，目光落到梅伊森-紮貢下的“黑池”，詩妲庫娃也看湖面，風吹二人的頭發，亦吹動水面。貴族看著湖岸東面，若有所思。“她一個月沒回過信了。”塔提亞說。
詩妲庫娃微笑，眼神卻不在此處了。她瞇著藍眼睛，過了會，回過頭，半玩味，半認真地看著她，又靠得近了些，問她：“你在這執勤，也快有一月了。”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有沒有好奇過，為什麽這宮殿的頂樓是這個破敗模樣？”
塔提亞聳肩：“剛來時好奇過。”她翹起腿：“大約是沒建完罷，這麽大一個建築。”她剛說完‘大’，這個詞，兩人都略微擡眼，望那天空中灑下的陰影，原是飄來的一朵流雲，蓋住了微弱的陽光。目光從天空下落，她們卻也不得不重視四周，認識到這詞語的簡練準確，去勉強辨認自己在圓型地面上的尺寸，無異於螞蟻於宮殿，灰塵於巨掌心。詩妲庫娃緩緩環顧四周，那四面如同犬牙的嶙峋石柱，也回望而來。
“……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對你說的話？我說這些‘血’……”她忽然喃喃道。
“不記得了。”塔提亞合上眼，打斷她：“我就記得你那天怪討厭的。”
詩妲庫娃便笑了一聲，不說話了。塔提亞又說：“要下雨了。”對方點頭認同，只在她要起身的時候，猛然說：“我覺得它是被撞蹋的。”
塔提亞低頭望她，見她目光認真，幾乎入迷。她擡起手，伸向天空。“這建築，原先比這還高——高得多，一直能升到天上去。”塔提亞跟著她的手指；她見到了烏雲。“雨來了。”她松散地說。
雙手拍響，發出清脆一聲；第一滴雨落下。她的眼睛在昏黑下，顯得格外藍。“然後它被一個東西，攔腰撞斷了，就在這位置。”詩妲庫娃迅速站起身，手在空中橫切，最終輕輕落在自個的腰旁：“最後，它就剩下了這麽高。”她又擡起頭看她：
“那東西的屍體，現在還落在這附近。”她那藍眼睛說：“連同剩下的塔一起。”
“這沒可能。”塔提亞打斷她，攥起她的手腕就往回走：“下雨了。”她拖著她進了室內的階梯，才收手，放回口袋中，問：“你做夢了呢？”
詩妲庫娃苦笑：“可能吧。”她回頭，對她搖了搖手指：“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們家的人都容易做夢——我叔叔也是。你做夢嗎？”塔提亞努嘴：“從不。”
她們向下走。沒人再談起這座宮殿或者它頂層的廢墟；窗外的黑雲盤旋，“黑池”，人卻感受到，在因此歌唱。雨再如其中，仿佛澆灌它的心。一座湖也有心嗎？那是怎樣一顆黑心？整座堡壘的尺寸，都龐大得唐突，而唯有這樓梯的寬度是尋常的，只容納三人並肩而已。一道雷光刺破黑霧，塔提亞挑眉，對詩妲庫娃說：“我去看一下女王。”她解釋：“她下雨天尤其容易跑出去。”
她一聽，也來了興趣，調侃道：“你現在可是女王身邊的大紅人了。屬你和她接觸得最多。”塔提亞忍不住皺眉：“我寧可不要這美差。”詩妲庫娃收了笑容，正色道：“她情況如何？”塔提亞回：“非常不好。”又擡起手指，指著她，說：“勸你少做夢。她就是一天到晚做夢，身體很壞。”兩人到了女王寢室前，門口不見任何守衛，塔提亞示意詩妲庫娃不要出聲，自己蹲下，將耳貼近門，然而此舉很快被證明略無必要：兩人都清晰聽見，歌聲，夾雜雨聲，從門內傳來，幽暗和美。
“沒事了。”塔提亞宣布。詩妲庫娃苦笑，略帶殘忍：“看來陛下確實命不久矣了。”塔提亞難以察覺任何嚴重性：“一個月來，我沒有見她出現過，一切如常。會有什麽問題麽？”詩妲庫娃笑：“確實沒有。”
她們在“黑池堡壘”的門口，等著雨下，之後，又走下階梯，準備回營。“後日就會出發，你今明有時間，來公主府邸一趟，她有事同你說。”塔提亞說，好。兩人上馬，沿林蔭大道策馬疾馳，在樹林末尾，林冠和天空交界處，詩妲庫娃忽然驚叫；馬匹騰地驚奇，濺起泥水。塔提亞轉頭，看她擡手，指向天空。
“好吧，一個雨龍卷而已。”塔提亞說。
“不！”詩妲庫娃低聲道：“那裏面！你沒看到那個影子嗎？”她有些歇斯底裏了：“那個黑色的影子？”
“沒有。得了！”她也惱了：“你睡多了，長官！”於是她們繼續返程。她能看出任何樹隙的陰影，都讓她上司疑心。
她當晚沒去尋卡涅琳恩了；甫一返回營地，就聽奇亞叫：“塔提亞！塔提亞！”她心說不妙，果然，後腳，綿綿雨幕裏，好幾個士兵就跟了出來。霍洛溫說：“這不是大紅人回來了。”塔提亞擡眼便瞪。墨洛溫站一邊，諷道：“升了職，有脾氣了，莫不是東部人都一個德行？”塔提亞呲牙：“你少貧幾句罷。”德蔻詩打量她，半晌，才平聲說：“塔提亞，你在‘皇後’身邊做事，知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塔提亞搖頭：“不知道。”樂忒特，也出來了，叫：“別騙人！我給了你不少‘黑血’，上次還被罰了，快說。是不是‘皇後’也被彈劾了？”塔提亞笑了：“我現在要多少，有多少。況且，我也不需要了……”
校場一時吵得不可開交，眼看修女就要探出頭來敲瓶子，這時，奇牙終於開口，怯生生道：“塔提亞，我們為什麽要去南方呀？是不是跟昆莉亞一樣，因為‘皇後’犯了錯，我們才要跟著去？”
這些得了名的‘鬣犬’便都不說話了，轉著眼珠看她。塔提亞下了馬，揉揉她的頭，緩聲道：“下次跟你說。”便擡腿一蹬，連抓帶跳地順著墻爬上了二樓，眼看下邊罵聲一片，也沒回頭。她翻進窗內，在走廊裏尋了陣，進房，拿了件衣服，又去了浴室。門開時，陣陣熱氣湧出，她內心暗喜：營地的熱水，不是時時都有，她已打算好洗個冷水澡，有熱水實在喜出望外。裏邊已經傳出水聲，她三下脫光衣服，走進浴池中，入內，便能看見一個光潔的背影，正對著她。
那人轉過頭來；她便和熟人撞了滿懷。“回來了。”安提庚見了她，淡然道，姿態如常，仿佛全身軍裝，眼神也略無變化。
塔提亞卻沒有她這樣的自若。
“你近來是不是……”她竟略感不自在地比劃了一番，磕絆幾下，才在浴池裏坐下了。安提庚已離了她，到木淋浴邊，沖洗頭發，滿頭長發傾瀉而下——她忽然想起，安提庚的頭發，實際是比尋常士兵要長的。“嗯？”她半晌沒說出口，安提庚鼻音道；水從她眼瞼邊滑落。
“是不是胖了些。”塔提亞咂咂嘴，終於還是說了。安提庚不答，她又覺得不妥，掙紮道：“也不是，胖。就是……”到了嘴邊，又沒了詞，讓她好生變扭，忽然想起一日，她對詩妲庫娃談起抱起女王，和抱其餘士兵，感觸如何不同，那貴族的用詞，終於靈光乍現，拍手道：“——豐滿了些。”
她伸出手，水珠自指尖滑落，其間可見安提庚肌膚的顏色，令塔提亞響起幼時。幾人孩提時，安提庚的膚色就比眾人都白，如今在暗光下，更是白得驚人，而落了手，她俯視而來的眼神，則愈發清晰。塔提亞見安提庚蹙眉怒視，顯然惱怒，自認失言。塔提亞話並不多，但若有機會，決是口無遮攔，少有拐彎抹角，她說的，也確實是事實：安提庚曲線柔美，原先就是如此，兩個月來更是明顯，無怪塔提亞想起女王。而相較下，她自己的身材，則像平板一塊了。
“怎麽，塔提亞。”安提庚冷聲道：“上回，叫你回信，你也是耍脾氣，不願回覆，又盡做些無根據的猜測。這回又評論起我的身材了。你是有意惹怒我，看我笑話麽？”
塔提亞連連搖頭，雙手交疊，沈默兩秒，終於低聲說：“抱歉。”聲音微不可聞，又吸一口氣，大聲說了句：“抱歉。”安提庚良久無言。塔提亞低下頭去，不看她，只聽水面破碎聲陣陣響起，她又擡頭時，則見安提庚已經到她身前，嘆氣，坐下了；長□□浮在水面上。
“沒必要道歉。”她苦笑道：“是我自己太在意了。”她見她蹲下身，將胸口以下埋在水底，面露惆悵，著實罕見：“我這身體，剛來時就有人嗤笑，嫌我太瘦小。好容易長高了，又顯得太豐滿。”安提庚擡起手來，看水珠滑落，道：“這兩月來，恐怕是飲用新‘血’的緣故，倒是影響不大，只在束緊些就好。”她擡起頭，對她笑笑：“不過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你。”塔提亞對此毫不知情，聽後楞了神，說：“你難道天天束胸墊肩，是為了掩蓋身材麽？”安提庚點頭。塔提亞一時無言以對，只說：“我以為你是想顯得更有氣勢些。”
那笑容只是更苦澀了。“都是一回事。”安提庚輕聲說：“你的反應，倒是很誠實。眾人見了，都覺得，不像軍官，很是滑稽。”塔提亞搖頭：“滑稽……”她忽然落進某個回憶的洞穴裏，想起某天，也是水，也是浴池——那雨夜裏的女人，她心裏的感受，脫口而出：“比起滑稽，”她煞有介事地說：“大約是美吧。”
安提庚楞住了。“你這麽覺得麽？”她顯得惆悵了。塔提亞點頭。“那……”安提庚小聲道：“別人呢？”她別過頭，眼睛好像看到別處去了。
塔提亞聳聳肩：“美是什麽？”安提庚轉過頭，面露無奈：“這才像你。”然而那層迷惘和無奈，仍殘留一點。兩人起身穿衣，再不談這件事。塔提亞問起蓮鍥什的病，安提庚回：“好些了。”她又問昆莉亞的情況，安提庚道：“還是沒有音訊。”塔提亞不答。出門時，水池中熱氣漸散，可見瓷磚濾去水的光影。她想了想，回頭問：
“這是真的——那上次，我看的那封信。”她道：“是不是也是真的？你在和一個男人——”
安提庚收斂表情。“你是鐵了心要見我生氣，是吧？”她沈聲吼道，塔提亞不再言語。
“這是藝術。”第二天，她去找卡涅琳恩時，正遇上她和伊萊苦塔吃早午飯；詩妲庫娃已經站在一旁。‘皇後’聽見聲音，卻並未回頭，只擡手，向後指了指，恰如其分地捉住了她。她笑道：“這就是這些畫的作者，你見過一次的，伊萊苦塔。”卡涅琳恩撚起一張畫紙，上邊的紅痕雜亂飄零：“神秘，晦澀，無規律可循。這不是藝術，又是什麽？”
“這……”伊萊苦塔看向畫紙：“姐姐說的是。”她柔和地說。
塔提亞看出，詩妲庫娃極力壓抑著笑容。她走到窗邊，和她站在一處，像兩具錫兵。“藝術家，嗯？”她低聲說。塔提亞不回，目視前方，過了會，也低聲說：“部隊裏，要是‘戀愛’了，會怎麽樣？”
詩妲庫娃冷笑了聲：“沒有‘戀愛’這個說法。若是和男人發生了關系，被發現了要罰一年俸祿，記過。屢犯不改，恐會開除。意外懷孕，大概率離隊。”她微微側頭：“怎麽，你身邊，有人違紀了麽？”塔提亞搖頭：“沒有。”她斜看她一眼：“除了你。”詩妲庫娃笑而不語。午飯後，伊萊苦塔走了，臨走前，給她們兩人一人一份禮袋，內裏估計有酬金。她經過時，身上泛著清新的芳香。卡涅琳恩仍在用餐，兩人可見，伊萊苦塔的餐盤幾乎未動：想來是並不適應她‘姐姐’生鹹的菜色了。
“坐下。”卡涅琳恩道，撕著一塊肉。塔提亞大剌剌地走過去，施然坐下，卡涅琳恩不瞧她，只是笑，問：“吃不吃？”塔提亞搖頭，但手還是動了：拒絕卡涅琳恩，並沒用處。這肉半生，到口中有很重血腥味，她卻意外，不覺得討厭，事後讓詩妲庫娃驚嘆。她吃了一整塊胸肉，擡頭時，見卡涅琳恩望著她，不知何故，時間凝固，只見‘皇後’伸手，抹去她唇邊的血，對她道：
“我收你當我的養女，你怎麽想？”
無人言語，肉在口裏翻著響聲，塔提亞不知自己牙齒動了，而唇齒張合，話語湧出間，還夾帶血肉傾軋聲：“……我能拒絕麽？”
“隨你。”她抱著臂，無關心地回，然而眼眸在發簾下，也看不清了。回程時，詩妲庫娃也不同她說話，神色覆雜，最末才不輕不重地說：“你是第一次去沃特林罷？”塔提亞點頭，漫不經心：“第一次。”詩妲庫娃苦笑：“那可以享受一番；南方這時候暖和。”她不鹹不淡地說：“也不需緊張，這次去南方，權當是療養，畢竟是公主的本家。”塔提亞頻頻點頭，此後一路無話。
當夜，塔提亞竟沒睡著，索性穿上衣服，出門散心，營地沈默無聲，月照叢林，其間卻有藍光閃爍：‘鬣犬’的夜視不俗，她見是‘皇後’的佩劍，在黑夜中閃光。冬葉飄然雕落，她見卡涅琳恩屈膝蹲下，如石雕不動，而後，拔劍。只在眨眼間，藍光同蒼天一閃，那紛紛而落的葉片斷為兩截，散落草叢。塔提亞站在原處，無聲凝望，直到太陽升起：最長的夜已經過去了，她想起，這年冬天，新年，昆莉亞是不在的，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在作何揣測。”第二日早晨，整軍出發時，公主策馬巡視，吼道：“認為我選舉不利，跟我那大哥一樣，要栽跟頭了，雲雲——待會，這麽想，從陸橋上栽下去。”沒人聲話，她便又說：“執著要疑神疑鬼，更要跟我去：因為我若是賦閑了，你們也得常駐南方，這回過去，適應一番。”
她一甩馬鞭，面露笑容：“南方這時候還暖和，可想怎樣訓練，就怎樣訓練。你們期待就好。”她扯起韁繩，令道：“出發！”
塔提亞未和詩妲庫娃走在一道，無他，只因為她騎行‘皇後’身側，太顯眼。她留在隊中，和奇牙，安提庚一道。安提庚，恢覆了原先的漠然，不見任何介意，平靜騎行她身邊：‘淚谷’，如今是第二次了，而不似第一回的酷熱蒸騰，這回蒼綠褪色，叢林盡頭，光亦是慘淡。出城時，周遭居民冷眼相望，仿佛隊伍一去不還，更引起奇牙緊張，問：怎麽了？怎麽了？塔提亞拍拍她的腦袋：什麽事也沒有。隊伍綿延，走上陸橋時，好似紅河，印在那漆黑的大湖上，互不相讓。
“公主大約是試探王後的反應。”快出‘淚谷’時，安提庚道，語氣平淡：“大王子的事，恐怕是個引子。原先我猜測，是她幫助公主，解決了哥哥的隱患，現在看來，她是別有計劃。今年恐怕難以平淡了。”
“你別嚇她。”塔提亞打趣道：“她連名字都沒拿到。”安提庚笑笑，略帶無奈：“昆莉亞那邊，恐怕也聯系不上了。未來如何，真是不可預料。”
眾人又上葳蒽大平原——上回，昆莉亞告訴她，這平原有一別名，叫‘無夢野’，還煞有介事，道：“在上頭做了夢，恐怕會死在上邊呢！”看來不過是無稽之談——此次南行，不像上回，連夜奔馳，而顧及大部隊，走走停停，應睡盡睡，那鼓包的鼻涕泡中，又有多少驚夢？塔提亞自覺好笑，也歪頭便睡，膝作枕，手為被——詩妲庫娃自然不見了：她和其餘高階軍官在一塊。
但，奇怪，數天行軍，她竟一夢也未做，醒時和睡時，像是瞬間。“噫！”奇牙，忍不住，偷偷和她說：“怎麽辦，塔提亞——我做夢了。昆莉亞說過……不能做夢的。”塔提亞道：“噢。你做了什麽夢呀？” 奇亞面露難色：“我不記得了。”她比劃著：鳥。鳥罷。
她見到，安提庚的眼神，不動聲色地瞥來。你也做夢了麽？她想問，卻不知怎麽，沒能出口。
一晚，經過葳蒽山下——眾人並未進城，而在河邊紮營，塔提亞和安提庚睡在一起，卻半夜被叫聲驚醒。她轉頭一看，則見安提庚跪坐原地，攤手看自己的掌心，久久不語，之後擡頭，咽下唾沫，對她道：“我也做夢了。”她少見她這樣驚慌：“前幾夜，我都沒有。”塔提亞睡眼惺忪，笑了笑：“你也信這種玩笑話麽。”她倒頭睡了，然而，這類傳言總是廣播，不多時，隊裏時不時便有人問，你做夢了麽？她吃飯時，有人問，喝水時，也有。她煩不勝煩，遂說：做了。又追問：做了什麽？
她靈機一動，學奇牙，也說：鳥。“很大。”對方說：“有天空這麽寬？”塔提亞笑：“是啊。可怕呢。”可怕極了！問詢乃至。
她仍不做夢；她的睡眠是漆黑，寧靜，像石頭一樣沈的——直到那日早晨。她睡著，而那水聲來了；塔提亞擡起頭，見她面前的河面上，躍出一條紅色的魚來。她站起身；營地還沈睡著，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緩緩升起。
融金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塔提亞分開唇瓣，則見那金光璀璨的河面蜿蜒而去，澆灌兩岸農田；周遭綠意豐沛，她的鼻尖上，已出了一層汗，仿佛冬天從未來到。
魚群劃破水面，成百地沿河飛躍；她聽見歌聲。
*像所有的河它墜下山崖玟河將它推向海邊
她皺起眉。歌聲清晰，像在她耳邊撥弦，奏樂，她不由捂住耳，而背後，傳來笑聲，她在草地上回頭，則看見卡涅琳恩站在那，敞開襯衫，對她微笑。
她不懂這語言在唱什麽，那聲音，卻越發響亮，熱烈了，像整個城市在歌唱。
喀朗閔尼斯的夕陽無法燃燒
塔提亞轉過頭，迎著陽光睜開了眼。玟河的金色帶著她的目光遠去，一直向南，直到撞到一片輝煌的城墻，其上建築閃耀泛光，各成形狀，像個巨人，仰臥在地面。
因為我們的父親偷竊了它的心
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霎那眼淚滾落眼眶；她的心空空蕩蕩。空中泛著冷暖交雜的冷香，但，喀朗閔尼斯，已經近在眼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