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 Has Two Hearts, and You Have Two Faces

她沿著宅邸的石墻走上去，想象父親會對這建築的評價：醜陋。站在這環形石建築的內部，她亦不難見到它石料的粗糙和排布之簡陋，凡備有部分，譬如人之四肢，都不可同喀朗閔尼斯的宮殿相較。花無處可見，唯有中央光裸空地中的水槽花壇，顯出無果的努力。女兒在窗邊駐足，凝望建築中人形往來，其下山谷中夏蔭榕榕，皆顯得渺小。如今，人容易從它的龐大和粗陋中並行判出，此非人之建築，而是更龐大身軀所為，而便在所有更強力，完美的身體中，能撬動如山宅邸的這一具，必然也是不同凡響。她久久佇立，面露輕快，殘忍的笑容，再轉身離去，背離陽光，打開客間的門。

父親已在房內，坐在椅上，閉目淺寐，見她到來，擡眸微笑。我們到了主人的屋子了。你覺得怎樣？

她的笑容，正在她站立遠處時，已經蕩然無存。她的面上浮現寒冷的僵硬。

“非常糟糕。”女兒對父親說：“這就是您要對付的人嗎？對您來說，大約是有勝算的，對我而言，則絕無可能。”她解釋：我瞧見了他趕赴戰場的速度，見到他在空中降下的陰影。身軀龐大如山，速度更是無人能及。您莫要斥責我——我並非要諷刺譏笑，而是心存擔憂。這條黑龍的確是天下無雙的龍王。

父親挑了挑眉。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而且，”女兒筆直站立：“他還有兩顆心。”

她擡起頭看父親：兩顆龍心。 “這是為什麽？”她說。沒有回答，她更為自己的聲音而吃驚，乃至低頭註視自己的胸膛。在她自己的聲音中，不可預料地，她竟聽見了一陣暗湧的不滿，混合真情實意的好奇。當她再擡頭，便見父親笑了。哈哈大笑。

“你嫉妒了。”他宣布，笑意盈盈地望著她，居然比慣常的笑容更為溫和。他擡手示意她來他身邊；她照做了。“近一點。”他說。她又靠近。“再近一點。”他仍說。在她進入他的一臂內時，他終於動身，將她捉住——她已經提防，但於事無補。父親是條更大的龍；他有顆更大的心。他緊緊捉住她，將她按下，讓她坐在他的腿上。

“女兒啊。”血龍王感嘆，輕扣女兒的腰。血龍王的女兒舉止僵硬，面無表情。

“心，是龍的一切。龍的心決定了龍的命運。更大的，更強，更強的更好。一顆已經不易，怎有人得天獨厚，還備有兩顆？”他笑道：“你嫉妒，也是自然。”

她感到極其意外——仍然，她沒做出任何表情，只任由他在她臉上揉搓了一番，像玩弄嬰兒的皮膚。父親，對孩子沒有親情：他擁有上百個孩子，每一個都同塵土般無親無故。他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但此刻她回頭，見到他天藍，海藍，藍得如火的眼睛，竟見到了其中何物熠熠生輝，此前從未見過。

“他有兩顆心，”他掐著她的臉：“你還有兩張臉呢，女兒。”父親笑道：“你在外頭時，嬉笑怒罵，神狂情妄，任誰見到了，都說，你實在是我的女兒。現在，你坐在這，則像個小木偶一樣，不知該狠，該怒，還是該流淚了。”

我沒有。她聲明。“別在意。”他忍俊不禁：“我明白你。你是我的孩子——你已經比他那好多了。起碼你能逗我開心。那小廢物能讓任何人高興嗎？”

他握住她的肩膀，眸光閃爍。之後，他靠近她，在她耳邊，輕聲告訴她：“一個後代，一個繼承人：是一種真相。是一顆心真正的弱點：一顆沒有弱點的心，沒有後代。它是完美但僅存於此的。這就是它的矛盾之處。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因為我們分享了相同的弱點。”

她起初不願看他，半合著眼。她放空了頭腦，讓五感陷於麻木之中，直到那陣花香——喀朗閔尼斯宮殿深處的花香，從那流著血，埋著骨的土地中滲出來，她才睜開眼，深深地望著他。他們互相看著，她的手，滑到他的肩膀，伸向他的下頷。他沒有呵斥，阻攔她。

“我的女兒。”他說：“我和你，血脈相連，命運與共。即使你想拒絕我，你也無法做成。龍的一切，就在於她的心。”

“謝謝你為我說話，父親。”她回答，仍然波瀾不驚。他笑笑。“我是在為自己說話。”他輕聲說。

之後，女兒走出房間。她沒有見到宅邸的主人，盡管她見到了他的兒子。獨生子。孱弱，拘謹，和父親沒有任何相似。白得好似鴿子。他領著她，圍著宅邸，走了一圈，她能見到中央那裸露，光禿的花園。一個穿著白衣的奴隸站在那，從中午到晚上，影子長長短短，始終佇立。她看著她，卻說不出她身上有任何值得關註的地方，直到日落時分，那奴隸擡起頭，兩人目光相匯。

霎那，顫動聲隆隆作響；她聽見雷鳴般的心跳，好似從群山下響起，而女人對她微笑。她有雙綠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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