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德蔻詩(The Cursed)

關燈
德蔻詩(The Cursed)

她可能是這一屆家世最優的‘鬣犬’——她的祖先是‘藍眼王’廷斯芙蕾德,在梅伊森-克黛因的北岸,她的家族有一座大宅邸。“我們叫她‘被詛咒的’詩妲庫娃。”德蔻詩——這個正在講話的士兵,壓低聲音,極力企圖營造出某種神秘的氛圍,理所應當在塔提亞打哈欠的時候感到功虧一簣的憤恨。

“你知道很多,嗯?”她低吼道;她覺得很困,打了第二個哈欠:“沒——沒有。”天氣轉涼,孛林的天氣變得爽快適宜,就睡覺而言,是極為舒適的,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臉上,令她想起某種變化:森林深處的湖畔,那對常來散步的母子,確實是不見了。她翻了個身,困頓道:“考核的時候我跟她一隊,就這樣。”

“詩妲庫娃的家族歷代盛產高官,有長盛不衰的美名,直到上一代:短短十年間,家族的主要成員全部離奇死亡,龐大血脈枝落葉散。她的母親難產去世,只剩下她的叔父將她養大。她是名副其實的末代王親……”

她的眼睛顫抖,這聲音伴她入眠:據說,是因為她們家保守著個秘密。

第二天,塔提亞晨練完,回餐廳尋安提庚,一起早餐,忽覺無聊,問起這件事:“那個詩妲庫娃,”她斟酌了一番,仍然覺得這名字讀來陌生,“她們家真的都死光啦?”

安提庚顯著嗆了一下,從杯中擡眼看她:“你可以換個說法,但基本如此。”塔提亞擺擺手:“剩了個叔叔,嗯?”“是的。”安提庚接。她放下杯子:

“實際上,上次潘舒約提到過,我在軍營前見了一面歌柏倫——”

“哪個?”她打了個飽嗝;全然忘光。“我的……”她猶豫了片刻開口。

“她的私人教師。”一餐盤落到兩人身旁,不消擡頭,就知道是潘舒約容光煥發地登場,身上散著清新的香氣:她如今隸屬‘聖王’教會了,回來住,倒是無妨,但晨練已不用加入,否則混在身上就股愁煞神鬼的糜爛香,發著酵臭。她落座,舉杯,通告,一氣呵成,快速道:

“歌柏倫,是歌德潑倫的綽號。我們的好朋友安提庚給自己找了個大貴族——男性,當講師,並且聲稱她是為了節儉。啊。”她呵呵笑:“他就是詩妲庫娃的叔叔,側王親家族的實際管理者。”

“哦。”塔提亞乏味地盯著她。塔塔——和莫雷不對付,當她們變成了塔提亞和潘舒約,事情也不會有多少改變:“那不挺好的嗎。他自己有錢,就不需要收多少錢,說不定真很便宜,莫雷。”

你得叫我潘舒約—— 她拿餐刀指著她,睨了她一眼,繼續說:“不過他現在不在孛林,很長時間都不在了。你可能得給自己找個新老師了,安提庚。”她提到的那個人沒有回覆,只沈默地端著酒杯,半晌,才淡漠地說:“這不重要。”她頓了頓:“重要的是——”

那鳥——就是這時候飛進來的。信鳥:但不怎懂規矩。半個餐廳的人都看著它,知道它來路不明:它是黑色的,而軍營的信鳥通常顏色鮮艷。它盤旋過後,飛到她們的桌上,垂著翅膀,不讓她們看身上的信,直到安提庚伸手,餵它一枚花生。

塔提亞取下信,展開,皺起眉;她扔開這張紙。“全是字。”她的表情好像看見了什麽臟東西——可以理解,因為信上寫的是花體字,她無法辨認,就像魔窟。安提庚拾起,瀏覽一遍,然後面露微笑。

“是昆莉亞。”她對她說道。

“這不重要——”她在呆滯了兩秒,被潘舒約得意地剜了兩眼刀後才說:“我不關心。”她抱臂轉過身,聽安提庚以種全然高瞻遠矚,隊長般的語氣總結道:“重要的是昆莉亞。她處境艱難。我們得給她寫信,告知孛林的情況,好使得她有個應答。”“最好使她回來。”潘舒約尖刻道:“她不知道她做了多麽糟的決定,再拖下去,恐怕覆水難收。”

她轉頭看側邊,沒回眸。“塔提亞?”安提庚說。塔提亞不答話。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某天睡前,她忽然跟她說。不是現在,楛珠。她回答:我要睡了,明天再說。第二天清晨,她的床上幹幹凈凈,不見蹤影;她一天都沒見著她,正冒無名火,晚上就有新人搬進來了。

“你哪位?”她問墨洛溫;她沒有強烈的動機同她說話。她只好去找蓮鍥什,後者通知她:她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昆莉亞跟王子的部隊去了北方。”哪?誰?她楞在原地,臉上浮現種罕見的表情,令蓮鍥什也吃驚。她看上去真實懷恨在心,對她這麽個沒心肝的人來說實在不多見。

“這只鳥能將信帶回去,先試一次。若成了,就換我們自己的信鳥。”安提庚告訴她,在晚休前來她宿舍門口,將本子,橡皮——鉛筆,交給她,但不是用來畫畫。“寫點什麽。”她簡短說:“我知道你有話想說。”“我沒有。”她強調;她已經走了。之後,半個夜晚,她蹲在光下,冥思苦想,既沒想出該說的話,也沒想出會寫的字,之後,她帶紙去了安提庚房間,將她從夢中喚醒了。她睡眼惺忪,但幾乎沒有氣憤。

“你想寫什麽?”她說了,安提庚點頭,落筆,道:“是個好問題。她叫隊內人代筆不妥當——你也引以為戒,練習書寫。”塔提亞滿嘴咿呀嗯哼,搪塞而過,搖晃雙腿,說:“她去北方了。”

“北方。”安提庚點頭:“終點是薇薩維亞斯,諾德首府。”她蘸了墨,落筆:“有機會,我想問問她北方的奇觀……”

“跟著那個——□□了自己姨母的王子。”她說,她擡頭看了她一眼,擡起手:“尚無定論,別跟她說這事。”她笑起來,頂著那根指她的手指:“還能是怎樣?姨母□□了他嗎?”

“裁決書裏只說了‘非雙方自願’。”只有一句話,安提庚扔好整以暇晾幹墨,繼而凝望室內黑暗:“我告訴你這個,塔提亞,請你不要四處聲張:我認為這事暗含蹊蹺。王子在最得勢的時候爆出醜聞,被逐出孛林,而在那之前,我的——老師,如果你記得,已經勸我要當心。我很難不認為這件事有什麽預謀——”

“我在想,”她沒有聽她說話,幾乎沒有。塔提亞,手撐椅背,鞋面踢著桌子的邊緣;這是她回憶的方式。她驟然停止,直到她找到她需要的那份回憶,然後跳下椅子,說:“我在想,他是不是把她認成他母親了——然後他——”

“塔提亞。”安提庚看她:“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她瞪她一眼,以此封唇:“這足以換幾十鞭了。”

她顯得冤屈,舉起手,為自己辯護:“怎麽,連實話也不能說啦?他就是挺喜歡他母親的。你沒有看見,但我們看見了,我和楛珠看見了,我們第一天來孛林的時候,他是怎麽看著她的。我們不也每天每天看她倆手挽手在湖邊散步嗎?”

“塔提亞!”她吼道:“你在說你的女王,女神在人間的化身!”安提庚拍案而起,怒視她。但不知怎麽,她感覺不到她的憤怒:她的眼睛的確是盛滿憤怒的,但有什麽東西,在她們之間流淌,將這憤怒攜走了,由此她安然無恙。她見安提庚搖頭,又坐下了,顯得疲倦,無話可說。但這不是她的情況,許多記憶在塔提亞頭腦中游蕩,讓她的舌頭躍躍欲試,那些教士不厭其煩教唆過的話,林蔭中的影子和警告,這時都一擁而上了。她才顧不得呢,道:

“他就——他就——那什麽,男人特有的大罪。他就——怎麽她了——”她激動地搖著手指,換來安提庚□□:“他就愛了她。”“不是這個,哎呀!”塔提亞興高采烈地說,重覆教士告訴她的經文:“亙古以來的邪惡流淌在男人的血管裏,無邊黑暗充斥他們的心。無數方法和微小刺激能讓他們誤入歧途,讓他們變得暴力,貪婪,難以控制。他們偷盜,劫掠,欺騙,拉幫結派。”

“□□。”安提庚嘆息,替她補上那個久久不來的詞語:“□□是男性的極大罪,因為這種罪孽會玷汙產生的後代,褻瀆生命。這也是為什麽王子面臨死刑指控,塔提亞——”

“啊,”她終於記起來了,一錘定音:“他就和她□□了。或者說,他抱了她。”她想了想:“還有操。”

塔提亞擡起頭:“但這個詞好像是用來罵人的。安蓽,好朋友,所有孩子都是這麽產生的嗎?為什麽——”

她沒有回答她。“塔提亞!”只有怒吼:“出去!”

她服從了,身後跟著門的巨響;她這晚上真的將安蓽弄生氣了。但是她的錯嗎?她說了任何不是事實的事嗎?她不這麽認為。看來是事實使安蓽生氣。塔提亞回想起女王的兒子:最大的那個,見過她見面,但從來不待見她。如果不是他每次見到她,都把他母親護到身後,她也不會這麽猜啦。這都是他自己的錯!想到這麽無緣無故就厭惡自己的人落得如此下場,她內心不禁暢快,然而,思及昆莉亞,那歡樂則顯得短暫。她幾乎有點兒討厭她。

她記得那是兩年前的午後,她,楛珠,和蓮鍥什,一塊去特裏圖恩大街上吃飯;偷跑出來,自然。蓮鍥什給她們倆買東西,囑咐她們既別亂走,也別說話,‘叫別人知道她偏袒她倆’。(事實的威力的確無窮。)於是她們站在那,一言不發,直到她回來,見楛珠漲紅了臉。“怎麽了?”老‘鬣犬’問。

塔提亞比劃。兩個人——她摁著手指,像碾死什麽昆蟲。

“接吻。”蓮鍥什聳聳肩,笑容可掬:她覺得楛珠這樣很可愛。天下能欣賞楛珠那笨拙的臉的,她恐怕是獨一份。“這就是生小孩的方式?”塔提亞問。她記起亞廈問過她,要和誰生小孩。亞廈已經死了,這讓她有種微妙,無法言說的滿足。

“啊,不。”蓮鍥什樂不可支:“生育步驟更多些。以後你們會知道。她們是戀人,在親熱。”

楛珠別開了眼;塔塔,目不轉睛地盯著,而,霎那,許多事已經明了。事實永遠威力如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