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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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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女神

銀月掩蓋繁星時,王後燃起了燭臺。奢稠的黑發披在兩肩,絲絲縷縷倒映月華的痕跡;她對著鏡子,用色澤極淡的顏筆,以不可辨明目的的輕柔手法,妝點自己的面容。一筆畫出細長的眉,一抹填平銳利,美好的輪廓。她用肉色的唇紙,將自己艷紅的嘴唇壓得蒼白。房間的其餘部分,不受火光眷顧,都是迷蒙,漆黑的,像在雲霧森林中,窗戶開著,透月之光,隱約可見顆粒飛旋,舒散盤桓的痕跡。

門被推開了;屋外的光照進來,打在屋內繚繞的煙塵上。開門之人劇烈咳嗽:

“咳——咳——老天。”公主感嘆道:“你在幹什麽呀?”

她瞇起眼,看屋內,見到鏡中倒映的人影,說:“夠嚇人的。”她向她走過去,擡起手:“——你把自己打扮得像她一樣,是要幹些什麽?”她到了她身後,那修長有力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叉著腰,挑起眉,直說:“晦氣,晦氣。要死不活的。”

那勾勒自個輪廓的手仍有條不紊,好似描摹雕塑輪廓一般動著,鏡中的唇瓣呈出新月般的弧度。王後笑而不語;公主的眉頭便蹙起來了,鼻頭一抽,暗聲斥道:“神神秘秘,東掩西藏。這屋子被你給燒得像焚屍爐似的。”

——她低下頭。公主附到她耳畔,說:“我給你找來的‘黑血’——你都給燒啦?”

她仍沒說話,只是擡起一只手,張開五指,慢悠悠地停了許久,最後才說:“是。很香,對不對?”她回眸望了一眼,道:“可得把門關緊了,卡涅琳恩,一點都浪費不得。”公主聞言,不情不願地,回身關門,王後輕笑一聲,又道:“你若還有,我仍另需要幾瓶。”

玻璃瓶寒冷地落到那張開的手上;她低聲罵道:“晦氣。”

她將那黑色的小瓶,端正謹慎地放在梳妝臺旁,又坐正了,端詳自個鏡中的面容,對著那虛影微微一笑:溫柔親和,眸如春山。

公主抱住手臂,微傾上身,也向鏡中看,道:“我看不懂你在幹什麽——除了你在模仿——”

昏暗的鏡中,那柔光滿溢的笑容收了,露出原先那張冰冷,美麗而凝練的臉。侄女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臂,說:“你不會——”

她轉過頭,瞳孔有如青石,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放在唇上:“噓。”她對她說:“噓。”

然而她不放開她;公主面獰怒,雙目圓睜,手指用力,嘶聲道:“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我還以為你有什麽好辦法,如今看來,不過是個餿主意。”她拉著她的手,身子俯下,讓她倆面對著面:“——倒還不如讓我殺了他。用這種方法,你想也不用想。”

王後同侄女對視。後者怒氣沖沖,前者卻顯得冷靜自若,輕啟唇瓣,說:“放開我。”侄女不動,那聲音則一反常態,低了下去,仍舊婉轉,卻使人膽寒,逼退一只獅子:“卡涅琳恩,我叫你立刻放開我。”

她悻悻松手,將手放在腰間,回身走了幾步,煩躁不堪,最後回頭,張開手,同她說:“你在想什麽?”她來回踱步,憤怒狂躁,自語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一個男人!”

公主擡起手,眉宇陰郁,說:“我的好姨母維斯塔利亞,你不是忘了,王後是不能行這般——動物之事的吧?”她說完,幾乎揮了一拳,幾乎像在打什麽東西,低吼道:“荒唐,荒唐!”她嘟噥道:“要我提醒你這種事!”

汩汩清泉般的笑聲傳來;她擡頭,見到她雙手放在膝上,開懷大笑。

“勞駕,勞駕。”王後輕輕抹去自個眼角的眼淚,道:“這可不行——妝會花了去。”她又轉頭,往鏡中確認了一番,仍然帶著笑意,只是不再出聲了。

“自然——沒有忘。”她輕快地說。“那這算什麽?”侄女惱怒地說。

“噢。”她回答:“正是因為如此呀,卡涅琳恩。我已經計劃清楚,你犯不著擔心,我的殿下——你只要告訴我,你哥哥剛才在哪兒,跟誰說了話,吃了什麽沒。”

她是拗不過她的;誰也不能在口舌上,占王後的上風,公主只好郁悶不樂地說了:她那大哥,最晚才到的,迎賓的禮隊都已經撤下了,才拄著拐杖,從階梯下走來,之後,一如往常,少同人交談,只待在角落裏。“他喝了酒沒有?”她問。“不清楚,我哪曉得?”公主答道:“但我猜是沒喝的。他身上,除了那股男人的體味,沒其餘味道。沒跟任何人說話。母親回房時,他送回去的,剛才還在裏頭。”

“哦。”王後聽著:“做什麽了?”

“能做什麽!”她厭煩地回答:“聊天,飛短流長的,雜七雜八,無聊至極。什麽都聊,‘你的腿怎麽樣了’,‘疼不疼呀’,頂肉麻了,還聊些最近吃的野菜,看到的石頭。”她皺眉,想了會:“還聊了點音樂,我往裏面看了一眼,只看見拐杖了……”

“可以了。”王後直起身,打斷了她,柔聲道:“辛苦你了。夜也深,回去休息罷。”

香氣沈月夜,魂歸女神座——她正想著,一只手,強硬,暴力地伸出來,將她的下頷握住了。她擡頭,看見那燃燒的藍色眸子:

“我再跟你確認一次,”她聽她說,“你確實是清醒的,嗯?只要你開口,我就將這男人除掉。我可管不得誰會傷心,合不合天理常情。不過,”她猛得睜眼:“我倒覺得你是——”

“自願的。”她笑道:“不必懷疑,卡涅琳恩,是我想要這麽做。”

她的手松開了,皺起眉,半晌,才說:“天殺的。”她喃喃道:“你還真有點像她。”

王後捋了捋自己的頭發,垂眸道:“自然,我們是姐妹,卡涅琳恩。”她站起身,伸手,拾理著侄女的衣領,說:“我自願這麽做,因為這是最好的辦法。”

她擡起頭,捧住她的臉,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又側過頭,在她耳邊說:“錯誤的熱情和迷戀,必要受到懲罰。這就是最深刻的——”

她沒有說完;那雙手,一只摟住她的腰,將她粗暴地按在懷裏,一只則托住了她的後腦,讓她的嘴唇緊緊在她的禁錮之下。侄女的身體像火一樣滾燙,她的吻,也像野火似地暴虐,撕咬著她的唇,她的舌。等她放開她,那嘴唇消了偽造的蒼白,變得鮮紅欲滴。

她又低頭,咬了她的嘴唇一下。她笑起來:“還是這樣比較好看,嗯?”

“卡涅琳恩。”王後嘆息道。然而她托著她的下巴,不讓她別開視線,而臉上的笑意越發深且恣睢了,說著:“最好的懲罰——罷了。不管是事實,還是借口,你就放手去做吧,你能高興,自然也好。況且,誠然如此,我恐怕這方法會把我的好媽媽氣得一命嗚呼,若真是如此,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她眸一寒:“那也是她自找的。有人說,她命途不順,這話不假……什麽樣的命途,會讓這麽一個人,玷汙水原的王座?”

“啊。”王後,正要感嘆,公主卻又笑了。

她又深吻了她一次,叫她向後仰去,氣喘籲籲,聽見她那愈是激烈,則愈是寒冷的聲音——奇怪這聲音,她仿佛在哪聽過——在一個——夢裏——

“但,你記住了,我的好姨母,”她低聲說:“你做了這樣事,無論怎樣,我日後都會活捉他,將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因為他動了我的東西。我會抽了他的筋,碎了他的骨,讓他後悔誕生到這世上——後悔從一個市井野民,變成了個王子——去碰了我都舍不得碰的東西。”

她放開她,終於愉快地看著她被她整弄得不再蒼白的臉,宣布道:“我倒是會等的。”公主擡起一只手:“等到我成了女王那天,就讓王後潔身這規定該落到哪,就落到哪去。”

“我一向覺得這規定就是個折磨——”

門關上。

她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回到鏡子前,又一絲不茍地,重新補上了唇色,在等到那血色褪去,方才起身,拿著一個黑瓶,將其中液體倒進燃香爐。之後,她轉身,推開門,面無表情,只是輕輕搖頭:

“你們這人啊……”

哎呀,哎呀。你們。這是怎麽回事呢?難道那跋扈的公主,不是一個人?這難以說明,盡管她隱有感觸,她是在說一種熱度:不是個性,不是體溫,而來自靈魂。一類靈魂,燒得如此劇烈,仿佛能冰凍厚土,燃燒星海——暗墮天空。

你不應該只是抽了他的筋,斷了他的骨,她想到,幾乎無意識地,你得挖了他的心才行……

哢噠。哢噠。

維斯塔利亞停下腳步。她聽見那拐杖聲,從回廊盡頭響起,唯有明月的無盡夜空前,那明光照亮了一個從上方隱現的身影。她站在原地,交疊雙手,無言地凝視著。

某些人會說:身為王後,是一種懲罰。它幾乎是一類修士的職位,卻有遠要重的責任。女王是愛著自己的姐妹的,但王夫和他們的孩子永遠是種壓力。她對此有相反的看法——她認為,王後,相比女王,實在是一種幸運。

不止是因為她曾經聽過那夜晚中臥室裏傳來的哭聲,或者見過分娩時湧出的鮮血,有如幽靈般的手臂渴求支點,痛哭的代價似乎撕裂了靈魂——她還認為,其實從這職位設定開始,王後,才是女王的真身。她是:手之於傀儡,靈魂之於身體,精神之於欲念。若女王是肉,王後便是靈;女王承受肉的百般苦難,□□,表演,分娩,王後只需要,用眼睛,沈默無言地看著。

但有些時候,極少的時候,這眼睛也會痛;她眨了眨眼。

……而我很清楚,一旦我的心重歸身座,那災厄必將自水中重回。

寒意如刀,劃過她的耳畔。她面不改色地站著,瞳孔酸澀;那黑色刺痛了她的沿眼。那代表死亡的黑色,她聽見那聲音澄澈,清明地說,詛咒了這片土地。真實如果有如此重量,那麽她此時目疼欲裂,也有很好的理由:被那咒怨了生命,燃盡了星光的黑色所刺痛了。

……但,是為了什麽,你將明光納進了黑暗的胸腔中?

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黑池堡壘”的回廊中,王後和那男人對望著。

他皺起眉,猶疑地動著嘴唇;她轉身離開,不快,也不慢,白袍隨步而起,黑□□浮身後。她能聽到一陣腳步聲,夾雜在木棍敲地的聲音來,跟在她身後。她不回頭。

她帶著他穿過兩層樓,直到她的房門前,她才款款回身,面帶微笑,看著那走廊盡頭的人。

“啊。”維斯塔利亞說:“晚上好。”

“……是你。”他微微搖了搖頭,手握著拐杖。“以為我是姐姐?”她笑起來。他沈默著,她顯得理解,擡手撫摸自己的發尾:“我今晚沒有盤發。”他沈默地望著她,不過一兩秒,卻顯得很長,然後將眼別開了。

令她感到驚訝:他竟然主動向她走來,那拐杖的聲音顯得空曠,寂寥。他到她身前,難掩覆雜地瞧著她。

“我看你今晚沒有來。”王子說:“是身體不適?”“噢。”她咯咯直笑,輕輕懷著胸口:“是的。有點兒。”

她揉著那簇黑發,說:“睡了一晚上——剛剛才醒。”

她瞥見,他眼裏幾乎有點溫和的關懷。他點了點頭,從腰間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布包裹,送到她面前:

“我在想——我得回禮一番。”他平淡,不失感激地說道:“那副鎧甲,是你送給我的,對嗎?我能看出不是母親送的。”

“你真機靈。”她伸手接住——是個香囊,他解釋道:“這是教會的孩子趁女神祭前做的,要求要送你一個。你同意批給我北部的土地,做教會學院的場地,幫了這些孩子很多忙。”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確實言而有信——卡涅琳恩今天也向我表示了,願意和平相處。我想親口對你道謝。”

她望著他的眼睛——有一會,什麽也沒有說。一雙像春天的眼睛。第一個春天,開始的春天,所有的春天。美麗,清澈,恒久。

她的手握住衣袖。

她想吐。

“你不舒服,是嗎?”他微微彎下腰,向她伸出手:“要不要我扶你進去?”

她艱難地點頭,向前邁了一步——靠進了他的懷裏——就像倒了進去;他顯然有點不自在,但她的面色實在是蒼白——她能見到他面上的同情。他抱起她,旋開了門。

屋內一片黑暗,有如通向冥府,煙氣遇光遇風,噴湧而出,覆在兩人的身上。

她跌落在地,但摔得不重:抱著她的人最後替她擋了一下。她擡起頭,見到那穿著黑衣的男人跪倒在地,咳嗽不止。

咚。咚。咚。

她看著他:他的臉向著地面,隱約可見發後,唇邊滲出的涎水,拉著透明的絲線。那手指用力下砸,幾乎撕裂了地毯,手背上,黑線如活蟲湧起。

咚。咚。咚。

她跪在那,聽這身體的胸腔中,一陣如雷的聲響傳來。呀。這是什麽——這該是什麽呢?

維斯塔利亞站起身。她迅速,安靜地走到桌邊,拿起梳妝臺上最後三瓶‘黑血’,走回到這男人身後,關上門。屋內回蕩著他的喘氣聲,她卻像走在寂靜的雪地裏一樣安然自如。

“拉斯蒂加。”她輕聲叫他;無人回應。她又彎下腰,伸手,捧住了他的臉。

眼淚從那雙春天樣的眼睛中滑落,那瞳孔中旋轉的花紋令她想到湖中的漩渦。他說:不,不,不;但她知道,他不是在對她說。他是在請求上蒼,請求那不存在的神明,重覆著,不,不,不。“不。”他氣若游絲地掙紮道:“女神。我的……”

她旋開了那瓶蓋。在她要倒下液體時,他掙紮著擡起手,將那瓶子打翻了出去,但這就是他最後一絲力氣了。他徹底翻落在地,手握著自己的胸襟,好像要用那布滿黑虬的手,挖出一個洞。

她回身,取出第二瓶,再輕輕跪在他身邊。那液體滴滴流在石塊上的聲音,像是雨入河流,而那陣磅礴的心跳,就像是雨中的雷。她凝視著他,良久,伸出手,溫和地撫摸著他的臉。

她張了張嘴唇,卻沒說話。女人俯下身,撩起散落的發,靠近這男人掙紮,野獸般的面孔。

她喝下那液體,低下頭,將嘴唇印在他濕潤的嘴唇上,感受到他的掙紮;粘稠黑水從臉頰邊滑落,然而千片一葉,還是落入他的身體中;她幾乎像是聽到,這孤零零的液體,落入了一巨大的空洞之中,傳來背廖碎裂之響。

“……洛蘭。”她壓在他身上,撫摸著他的額頭,柔聲叫道:“洛蘭。

她騎在男人的腰上,俯下身,耐心地吻著他的臉頰,額頭,鼻梁;親吻他,這時候,就像親吻一只發狂的野獸,只是種粘糯的控制,幾乎讓她覺得有幾分滑稽。仍然,她一次次叫著他的名字,像是情人悲哀的呼喚,呼喚這不願就範的困獸。

她正要起身去拿那第三瓶,最後一瓶‘黑血’;她向後回過身,感到身下這男人不安分地動著,好奇聲音怎樣會如此劇烈,直到那瓶子,在離她指尖咫尺的距離翻倒,碎裂。

玻璃被手掌壓成粉末;她的手按在地上的晶沫裏,湧出鮮紅的血泡,在黑暗中不可目視。黑水流淌而去,直入夜色,她試探起身,卻被緊緊按於地面,動彈不得。

那野獸,俯在她身上,渾身燙得如同地府的烈火,壓在她的手臂,腰間。他吻在她的頸間背部,又托起她的頭,吻住了她的唇瓣。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胸口,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那手指激烈卻柔和地掃過她的下頷。

他將她翻了過來,托住她的腰,將她壓在自己身下——她幾乎有點呼吸不暢——像是在保護她似的。

他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吻著她;如若兩人有一千年不見了。

“……迦林。”他在她耳邊呢喃道;他沒再說更多。眼淚是苦的,同那親吻全然不像。極為罕見,且轉瞬即逝地,她在放任身體接納這一切時,直到等第二天清晨太陽升起,她瞧見他的敗局時,大約會有剎那的同情。錯誤的愛,會有正當的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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