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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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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之一

七月十五日;離“女神祭”還有半個月,當他走進梅伊森-紮貢,聽見接二連三的調笑聲,彼此玩著謎語。我有:動靜自如的外袍,黑如夜,白如雪。一時我棲息在草地,另時我乘風而起,高飛於人世,為其唱起黃昏之歌。他四處去尋這百無聊賴,游戲人間的一對玩伴,結局只和走廊上琳瑯的長袍刺繡撞了滿眼,那聲音似從四面的絮語和香氣中鉆來:猜猜我是誰?

噢……我不知道…… 一人說,鳥?

天鵝。維裏昂想著謎底,但很快,那提問的聲音就歡笑著將其否決了。不是鳥,不是鳥。讓我給您一些提示。我有:鳥的翅膀,虎的紋樣,蜥蜴的鱗片,鯨那般的海生曲線,象的角,狼的口吻。提問人柔聲說道:我是誰?

這聲音讓維裏昂覺得熟悉,但等到對話者說:“這我猜不出來了,王子。”他的血便冷了。他轉頭,看見回廊長椅上,坐著“蛇王子”米涅斯蒙,正與身邊一年輕女□□談,背後是澄藍的天空;這天是個好天氣。孛林,盡管因其多變的天氣和酷暑時節起寒的傲慢久負盛名,似乎也為這年的“女神祭”做了和顏悅色的準備,正在王子和這年輕女性的身後,自“黑池堡壘”鳥瞰而去,可見蜿蜒的人群和商隊正從大平原上緩緩而來。

他正覺得這女人有些面熟,那聲音就來了,說:“維裏昂。”他認出了聲音,壓下心中苦寒,微笑道:“歌德潑倫大人。”他轉頭和這人親熱寒暄起來:“看來這一定是您的侄女,詩妲庫娃了……”

維裏昂的判斷絲毫不差:來人正是前外卿的孫子,側王親歌德潑倫,通常被稱作,歌柏倫,據說是為了自謙。此君的職業生涯崎嶇不凡,年輕時曾是“象院”職位最高的男性官員,因家族變故,險些成男家主,卻堅持令姊妹的遺孤作君,一度贏得忠信誠虔的美名,然而天有陰晴,人有兩面,不久他在“象院”屢入反黨,終於被王後派彈劾,如今年逾四十,仍未婚配,只餘“鯨院”的教職,不得不廣收學生以維持開支——誠然如此,當初維裏昂隨王子來到孛林,就是受他所教,如今已有九年。

歌柏倫相貌俊美,只是時有疲相,今日見來,還摻著驚魂般的暗怕,青白瘆人地浮現在臉上,維裏昂聽他嘆一口氣,向他傾過身來,說:

“……火燒倉庫一事,確實是大王子做的?”

兩人一面交談,一面離開先前的位置,然而便是如此,後背的目光仍幽寒不散。維裏昂無奈笑道:“正是,不過您想必也能理解,王子一人,無此翻天覆地的能力。我們不過是受命行事。”

歌柏倫黯然不語片刻,又前傾身來;維裏昂能見到他眼中的血絲:“你們之前追查走私一事,也是受人指使?”

“是。”維裏昂坦然承認,並未否認:“不過細致情況,就不便告知了,還望見諒——您今日也是來拜謁女王的?”

“不。”他呢喃道:“細致情況?我猜也是……不。”恍恍如自語,之後又猛得回神,顯出眼內的迷茫,兩腮下垂,之後才長嘆一口氣,擡手扶住額頭,眼神輕輕向後瞥去:“今日我不是來謁見陛下,”這句話,他說得心不在焉:“只是陪詩妲庫娃來見米涅斯蒙殿下。”

“這麽說,”維裏昂面露祝賀喜色:“傳聞是真的了。貴侄的確是要和王子……”

一語未畢,他只見歌柏倫側身握住他的手腕,接著聲音細不可聞,有如夾雜生命震顫般傳入他的耳內,說:“——我已經知道那秘密的位置。”維裏昂可感受他的手不助用力,似在緩解內心噴湧的情感:“就在聖母教堂對面,那塊巖壁的正下方,被水覆蓋的淺灘。”

侍從擡起頭與他對視:梅伊森-紮貢謁見日穿行的人潮中,兩人的眼睛都閃爍著,面上仍然維持著微笑,只有汗珠不可見地從額頭上滑下,上翹的唇形中吐出的話是被壓低的:

“您可以確定?”維裏昂低聲說:“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歌柏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然而他卻能認出他的目光不在此處,而看向側邊,“蛇王子”和他的侄女所坐的位置。他的嘴唇泛白:“你們二位……同我說起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我只是在猶豫,要告訴誰。”維裏昂沈默一會,末了仍用完好的微笑接道:“看來您已經做出了選擇,我替我的王子感謝您——我們很快就會去確定其確切方位。這份恩情……”

“不必。”歌柏倫嘴唇一顫,打斷了他:“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決定是不是對的。”

說到底——他嘟囔道,他自己也沒有什麽好理由。他說完這話,就轉身離去,不結客套,向他侄女的方向走去,正是時,走廊繁花圖案似的人群中起了變化:頭飾的輕微攢動,衣袂展開,擡起,或是腳步的輕微顫動,中間便分出一條到來。在回廊前人影出現霎那,歌柏倫回頭,對他說:

“我……很快就會離開孛林。”聲音低沈:“我希望我做了個正確的決定。”

維裏昂沒能回覆。王後,從回廊盡頭出現,眾人登時無聲,只聽她和緩而不容置疑地說道:“今日女王身體抱恙,餘下的謁見需得取消,辛苦諸位奔波,我在此替陛下傳達歉意了。”

“又?”維裏昂聽一聲音,從側邊傳來,他回神去看,發現是歌柏倫的侄女:一個“鬣犬”,體態矯健張揚,“今年是第幾次了?”

“走吧。”他見歌柏倫抿著嘴唇,向王子行了一禮,便低頭,半是懇求,半是帶領地,對他侄女說:“走吧,詩妲庫娃,別說了。”

他離開,再沒看維裏昂一眼;侍從也轉身要離開,向著回廊深處,逆著人潮,卻又聽見一聲呼喚,說:“維裏昂。”將他叫住了。

他回過頭,見米涅斯蒙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又是半月沒見了。近來相當忙碌罷?”他不答,只見“蛇王子”向他伸出纖長手指,掀開那對鎏金般的眼睛:“我要你傳達的消息,確實已經傳到,多謝你了。”

他一動也不敢動,見那王子站起身,眼睛望向藍天:“今年,王兄會是‘陪駕王子’。”他的笑容顯得純真愉快:“我要去北方探望父親,便不參加‘女神祭’了——照舊,請你幫忙向王兄傳達,有勞。”

“蛇王子”轉身離開,轉瞬也沒入人流。維裏昂向回廊裏去,經行王後,她未看他,而他就往內去了,到了女王的臥室前,門半開著,他站在那,孤單渺小,往內看,見到一黑色的人影,跪在床榻旁,床帷落下,看不清內裏;屋內燒著股脆弱,易散而粘稠的甜味。

……很快……我就會……

他聽不清聲音;不過多時,那黑色人影便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向他走來。兩人一同走出回廊,自始至終未同王後交談。

“王子。”維裏昂開口,但他擡起頭,將他制止了。他註意到他手上的青筋暴起,而再擡頭,則能看到那面容陰霾密布。王子說:“如果是關於‘陪駕王子’的事,母親已經告訴了我。”

“還有一件。”侍從低聲回答。

他將這事說了,王子才轉過頭,難掩意外。

“那地方。”他見到皺起眉。“是有些意外。”維裏昂說:“近在眼前。”

他可以發現,這不是王子感到吃驚的理由:他吃驚的理由,維裏昂感到,是因為他並不吃驚。

七月十五日;七月是忙碌的。他們第二天準備再去‘鬣犬’總部一趟,之後是“女神祭”的流民容納和治安。晚飯時,他註意到他幾乎一點也沒吃,問道:“什麽時候需要安排工隊去挖掘,洛蘭?”沒有回覆。許久,他見他坐在桌邊,向外看去,對著那塊水中的空地,夜已經彌漫,漫天繁星:這夜月亮微弱纖細。他的嘴唇幹澀深紅,似乎彼此掙紮:

“不用。”王子說。

他們決定早睡——順理成章,因為第二日要早起,且,不常見地,他真的睡著了——在放下賬簿後,躺在床上,這夜是如此柔和,風動湖面的聲音幾乎流過人的心中,輕而易舉,將他陷入深睡的漩渦中。他墜落,迅速地;他做了夢。

一個古老,很久以前他就做過的夢,關於無垠的草野,風雨飄搖,生命寂滅的大地和烏雲深處的光彩……他站在那座山上……向下望……

那騎手走得十分慢……坐在馬上,這人回過頭來,他便看見了那張臉。

眼淚沾在他的面孔上。維裏昂被水聲喚醒,月光如此微弱,乃至湖面成為一種恐怖。然而,即便光芒微弱,他仍然能看見,在窗戶外,湖水深處,一個人影踩在水中,像深水蘆葦叢中破損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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