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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夢難,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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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夢難,之二

你喜歡做夢的感覺嗎,親愛的?那聲音問道,而在她醒來,意識還在朦朧時,就妥當完好,帶著水一般的微笑回覆道:那要看情況。那還要看,譬如說,您說的是怎樣一種夢。是白日夢,虛幻夢,還是真正的夢?

那聲音輕輕笑起來;如此強烈又輕柔,如同不可思議的山雪崩落天階崖谷,變作融雪落在人的額頭上。它說:你這麽謹慎是對的。她感到她的身下有一片流動的水,而頂上則是褪藍的天。那聲音是溫和而強力的,觸碰她,托起她,碰到,擺弄和掌握著人的靈魂。在那聲音將她倒懸恰似將一只垂死之魚肚中的汪洋擰出時,她能看見,這萬物凝乳般完美,圓形的白色。白色——她自己,就她知道卻無法論證的情況而言,也是白色,沒有五官和四肢,只是一團薄膜和氣體,凝練荒誕而未知的正確。

一個睡眠中的夢。那聲音說,睡眠的真諦。你在其中休憩,混沌在其中匯合,當它們熔煉,真相為你揭露。你在回憶中創造你的生命,你的智慧。這就是我給你的夢。你喜歡嗎,親愛的?

有一會她不能說話;她有一種感覺,這最終要發出的話,需耗盡她這無形軀體中的全部能量,致使它瀕臨崩潰,就此破碎。便是如此,她也必須要說,任由她自己將自己,從內部打破。

是的。她說道;她無形的存在伸展,無聲的信音微笑,仿佛這舒展和笑本生並無化形,而是種本質和存在,於這雲霧深處,她輕柔,愉快地說:是的。我很願意有個夢。

愉快,愉快。那聲音也說——她和它,多麽像,宛如靈魂的旅伴,其血肉脈絡是魂魄的眷緣,以精神為肉親,信念為血緣,由此,和她恍然相同地,那聲音笑答:我給你一個夢。

她破碎了;碎裂,那聲音加之於她擁有一切上。倘若有音則碎喉,若是能行則斷骨;翺翔者折翼,深潛者碎鱗。倘使她曾能呼吸,思索,它便揉擰她的肺,剜出她的腦——但她並無此等物件,於是它只是將她的圓殼剝落,而白泉自中流出——戕身,抽骨,熔肉,奪魂散魄,當它給予她新生時,舊軀的一切都遭逢毀滅,除了……

……心。

那不是四室四心的血肉之物;它自然沒有重量,沒有形狀,只有橫貫最細微之物的存在,若非如此在她已失五感的境況下,如何能知道仍有一物懸浮在半空,柔光惶璨?那已成周遭唯一完好安然之事,因為當她破碎時,這可感上下,自有古今的空間的萬事無不隨之隨碎裂,只留此物,她從未見過,卻不由輕聲念道之物:——心。

心。那聲音和藹地說:是的,這是心。讓我告訴你,親愛的:這是世上最神妙的事物,因為龍所有的奧秘,都在於心。只要它不滅,你永不死;你若想要脫胎換骨,則也必要換一顆心。

她聽著。她感到它必然微笑,因它散發著寧謐的歡喜:你有一顆很漂亮的心,我很容易就能讓你重生。我們很像。它咯咯笑道:我們靈魂相眷。

它碾碎了那顆心;從未有如此疼痛,但她已經如願,失去了一切,所以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她落到地上,天地顛倒,像一棵植物,她的頭為根先生長出來,再是頸,胸,腰,腿;她的身體肉如草葉,垂落地面,但就像被雪養護的草野,蒼白如斯,亦很快褪去那植物般的肖想,因她感到移動的熱望,受到饑餓的驅使,在地上匍匐,比起爬行,更如滑動。那感觸未持續多久,卻令她印象深刻,心想:像一條蛇。當她的四肢回力,她站起身,赤身裸體,睜眼四望,耳中鈴音嗡鳴,對她說:歡迎。

現在你已經入夢,讓我同你說一個故事。那聲音道:一個關於漫長死亡的故事。

維斯塔利亞擡頭,看見一棵樹,潔白如玉,素流如雲,擎天通地。當她向那樹走去,則見到四面白草覆野,都張開其五指的草葉:千萬,千億的骨,晶瑩剔透,孤單零落,鋪滿雲天以下全土:沒有一具屍骨是互相擁抱或相連的,人若極目遠望,或超人目之能,無垠地審視著一成不變的景象,則見這人獸的骨骸非是側躺埋地,就是擡肢祈天,而若要窮盡這道路,則要行上萬年,因為這累累屍骨,已不辭辛苦,不更不替地接續萬春萬冬。她愈走愈近,則看見那雪白的樹身上隱有紅痕,越是近,則越清晰可見,那紅已鑲入樹中每一線條,有多少白,則有多少紅,深入骨髓,難舍難分。

來,那聲音說,隱有嘆息,走近些,看看這世上最可悲嘆的景象。

筆直前來,踏過數百白骨,她已走到樹緣的絕壁,再不能前——那樹隱沒在雲霧中,仿佛漂浮於空,然而站在潔白山崖邊向下望,雖森雲翳翳,仍聽見,知曉,其下必然有片水體,廣闊,深邃,幽然……

深黑。此世如此,那聲音嘆道,音聲繚繞這樹被染得漆黑,腐朽的樹根,皆為此故。

紅,僅僅是痛,是害蟲,除去便是。它有幾分嘆喟,仍不失溫和地同她說:黑,才是奪去了此世永生的痼病,自為死而不滅。自我種下此樹,贈其永生開始,他就一日不曾停下侵蝕,自潰爛樹根開始,已是兩千年,而樹體不生,又是一千年。

那樹的枝條伸向她,粗大可行。她走上,腳下卻非堅硬生翠,而柔軟,下陷,同先前潰散的骨截然不同,剔透如膚,柔韌如肉,其樹汁有血淌,樹皮堆疊顫動,如鱗片,在那鱗片之間,她看見條條刻度,似符號,又像數字。她不由跪下,輕撫那圖案,腦中已有答案,卻不敢出口。

聰明的人。那聲音微笑:這樹上寫的是時間。千年以前,我種下這棵樹,使它與時同歲,知生不知死,知存不知亡。不衰老,不繁殖,不消亡,以祝福,護佑這世界,入一探尋歡喜的永生夢中,眾皆歡欣,唯招一厭惡,便是那詛咒的黑色。他是死亡本身,拒絕我的祝福,誓要將其除去。

她撫摸那樹皮,聽見其下水聲潺潺,另有一聲,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只令她厭惡,而不能辨別其內容。

那樹上的鱗如玉美好,她不由張口,輕聲道:“您實在善良。”

那聲音笑了:“我不需要這般讚美,雖然我希望眾人喜歡我的禮物。告訴我,你喜歡我的禮物嗎?”

那鱗,隨她的觸摸,似乎攀上了她的手臂,幾近給她一種快感。是的。她低不可聞地說:“是的。但它已經消失了,對嗎?那些永生,智慧和歡樂?被這……”

她擡起頭,眼淚如珠,冰冷,無情而無痛地滑落她的面頰。她不知道她哭了,更不知道她為何哭泣。她僅在陳述事實:被這黑色毀滅了。

您呢?她透明,冰涼地問道,姣好的面孔上被著無哀無傷的眼淚:您也被那黑色毀滅了嗎?

啊。她感到,整棵樹皆晃動,像是日月顛倒,汪洋逆轉,群風旋回,為一身一動,而那聲音嘆道:啊。正是如此。聰明的人,讓我告訴你:

這關於最長,最不應存死亡的夢。千年以來,我未有一日不夢見,那日我的頭被砍下,身碎千片,埋於冰海。那滅絕的詛咒和災厄將我的骨拖曳千裏,散落四野,若不是我早已藏匿了我的心,便就此沈於永死。他將我毀壞殆盡,失去的魂魄身骨,千年沈在凍土堅冰下也未長全,直至今日。而我很清楚,一旦我的心重歸身座,那災厄必將自水中重回。我今將此夢托付給你,便是希望予你警示,去尋我的身骨,在那災厄未全之時將其還回水中。

“還回水中。”她輕柔地說:“難道那災厄不能被毀滅嗎?”

啊,不。那聲音笑;樹身劇烈搖晃。

她幾乎跌落下去,只在最後一瞬被握住了。

“不,聰明的人。”它笑道;蛇金光明亮的眸子瞧著她,若千宮明石,燎然無盡:“他是死亡本身;他不能被毀滅。”

她漂浮而起,被這和樹身一樣潔白,樹體一般龐大的巨蛇托舉而其,朝它的眼口而去。世上少有如此巨物,非是“明石千宮”的全體不能容納,“海境墻”的全盛不能承受一擊,然而她卻不覺恐嚇,只有恍惚的親近,停留心中。她任由它纏繞她,停在它亮如千陽的眼眸前;它的身便纏著這巨樹,它有無限,而蛇身亦然,便是其下無盡的白骨,也不能填滿。

我明白。她輕聲說,靠近那白色的鱗,將手置上,將唇湊近:你是什麽?

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蛇說,但我能回答另一個。問我的名字,聰明的人,我有一個名字。

但她不能問出:在她張口的瞬間,鱗長進了她的舌尖,音聲化作了苦痛而極樂的彈躍。鱗長滿她的身體,包裹親吻她,環繞吞噬她,她變得潔白,堅硬,清脆,易碎。

她聽見蛇笑道:但你早就知道了。

她被捏碎了。

——“米涅斯蒙?”

她有某種感覺,夢已經結束;盡管她在上升如黑暗時,隱約感到記憶流逝。維斯塔利亞不感到遺憾;她從不為任何事遺憾。她叫著使她入夢助手的名字,卻被回應以一陣尖銳,嘈雜的噪聲。

她皺起眉。這就是那樹下的……另一陣聲音……

她睜開眼,在一扇窗前,面前,孛林的綠林郁郁而深,“黑池”湖水拍岸,漆黑如夜;她看見窗上有一人影。

“我一直很驚訝,姐姐,”她轉過身,見她在她面前,俯身向一搖籃,面帶微笑。嬰兒啼哭,驚人肝心;她的聲音平靜,有禮:“你對待這些孩子永遠如此慈愛,耐心。我希望向你學習。”

她見她露出個淺淡,憂愁的微笑。沒關系,莉亞。她說。你不必勉強自己。

孛林陰郁的陽光下,她伸手向那搖籃。“寶寶。”厄德裏俄斯輕聲說:“寶寶。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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