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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月亮,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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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月亮,第一夜

“下雨了。”宮廷的守護者,王家木葉之鞘,女王的王後站在會客廳最前的高窗下,看層雲似乎杯中滑脂飄來,不一會溶開冰香,雨聲如樂漸響,剛柔並行,紛雜悅耳,令她一笑:女王的胞妹,代行王後和梅伊森-紮貢的總管維斯塔利亞容貌秀美,身姿貴而不艷,每微笑總有徹夜清涼花束開放的柔和冰霜感,隨她的賞賜和寬容一並施行,總叫觀者一面戰栗,一面淚淋。時值女神祭後最末一次總會,墻邊的鐘擺已往覆過十次,與會者卻還遲遲未到,廳中瓷磚僅倒映她拉長的影子,有如冰海上的虛陽圖樣,以及另一模糊的火樣人形。那人形就在她側右五步遠的地方,搖曳,朦朧,盡管如此不減熾熱,極其吸引人地燃燒地底,似乎連一個影子也因為被束縛在其中而悶悶不樂一般。鐘擺搖晃,亟望覆位,期盼回歸,然而空間中的動作只是凝滯著,沒有任何人來了,只看見從王後那淡薄美麗的唇瓣中呼出的熱氣,敷在窗面上,而聲音一同漂浮著,接上先前的話,雨水輕盈反覆地鳴響:“所以這就是一時半會人來不齊的理由了,依我看。”

孛林夏季的雨水狂落著;王後——想著她的姐姐。

“那又怎樣?”她背後,那地下火的本影說話了。在外人看來,她的聲音其實是動聽的,清晰鋒利,明亮但不高亢,低沈時亦不至於渾濁,有時竟似乎有某種魔力,使人無論內容都想一心聆聽,假使被咒罵或嘲諷了也不在意,好比“過猶不及”,但聽者卻癡癡地捧著一團灼人嘴唇的雪地暖火一般,進退皆逃不過被吞沒的命運:“既然我已經回來,已經不能期望它早下幾天,好讓我有理由不參加這會議,至於它遲開還是早開,和我有甚關系?”

王後聞言笑著回頭,笑容既有長輩對小輩的寬容溺愛,又帶著與陌生人相對的魅力和神秘——其效果是顯著的,不難看出唯一將它映入眼簾的人貌似滿足:此人身穿騎裝斜靠在椅子上,屢屢紅發滑落耳邊,翹起的鞋邊金屬刀飾搖晃,審視她人總有打量琳瑯獵物的風姿;她不僅,是個合格華美的獵食者,且挑剔雍容,盡管還略帶著年輕氣盛的輕率,卻已經坐擁奢靡的山林,群氓中的草食者,病弱者供她挑選,因此很少顯出滿足,然而此時不妨確切地說,她看她——她的姨母,她母親的王後的眼神是有幾分歡樂和驕傲的,是為了她們之間的血緣,亦或是為王後的風度和雀躍,又或者在她那與她母親像而不同的面容上見到了不可侵犯的神聖,人不得而知。

“啊,自然還是有關系的,卡涅琳恩。”王後走到她——孛林的大公主,王座未來的主人身後,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笑容溫柔:“譬如說,你一定想母親了,要來見見她,問候一下她。”公主冷笑一聲:“我做什麽想她?”那手輕輕擦過公主的面頰,柔軟輕盈如同白蛇,而聲音又笑了:“那,還譬如說:你母親是要找個機會教訓教訓你,呵斥一番你最近的行為。這都是些大事。”

公主回過頭,睨著她,眼角翹著,瞳孔同老虎一樣明亮:“謔。你是來挖苦我了?”她的聲音卻不是太憤怒。王後收回手,倒留下她顯得不自在。

“怎麽會,我是先來告訴你一聲。”王後說:“你難道最近沒有在南方買幾座豪宅,正當你母親挖空國庫來救濟阿奈爾雷什文的饑荒的時候?‘阿奈爾雷什文的農民在地上啃食樹皮,我的女兒卻把糧食餵給自己的賽馬吃’。陛下跟我嘆息,為你傷透了心。”

“胡說。”她啐了一口:“那是我在南方置辦的訓練場,草場為了馴馬,房產做士兵的宿舍。哪個碎嘴的人在她耳邊吹這種風?”她擡起眼,這回顯出怒氣,猙獰駭人,仍然不是華艷:“‘鬣犬’是我的軍隊,我動的是軍費,誰有權力指示?水庫沒了水問過工程部,農民餓死了抽‘象院’的錢,歌舞升平時責問軍隊如何不力,後院失火妄圖抽我的梁,搬我的瓦,哪裏來的膽子?”

“噓,噓。”王後的手輕輕拂過她的額角,如擦拭猛虎傷口,姿態仍泰然自若:“這我自然知道,你母親也知道。那買下的賽馬場,三支船隊,城區的房產是怎麽回事?你送了你的情人一套,自然無妨,陛下怎麽會怪你?但訂下的酒,囤下的糧食,你又該怎麽解釋?”公主的眼睛圓整,手指成拳;王後仍然說,如夢初醒,忽然擡頭:“啊,不過,她也會表彰你。你賺了不少,非常好,卡涅琳恩……你收獲了相當大的數目,所以其實你花的那些,也不是什麽大事,但……”

王後頓了頓,眼珠向下望。

“……走私,又要怎麽解釋?”

公主的嘴張開,那拳頭砸在桌上好像落下石頭,王後後退一步,見女王的女兒舒展開身體,威脅灼人地站在她面前,耳畔的環隨起身的動作晃著,眼睛像閃著火光——天空的火光,然後,那詞語才像詛咒一樣來了,起初不過是一塊悶燃的火石:雜種。在碰到空氣,碰到虛幻的森林時才猛烈燃燒,摧爛人骨,噴湧劇烈,從她喉嚨裏冒出來,卻像是從什麽龐大,幽深,熾熱的深洞裏冒出來:“雜種!”

椅子被推開,轟然倒地,她擡起手,只一動就爆發出使人不可思議的力氣,像手指間握著一顆野獸的心臟似的,而再下一擊,就能將它整個捏碎,裏頭的鮮血會噴灑在她臉上怒放的憤怒上:

“是我那個雜種大哥說的,是不是?”她回過頭,那紅色的發在空中劃過,掩映下的瞳孔灼灼閃光,只聽她咬牙切齒地咒罵道:“見他的第一次,我就知道他只有死了,才不至於妨礙我。人人都說,他不過是個男人,擋不了我的道,我卻知道的很清楚——不錯,他確實只是個男人,卻更因此而難纏。骯臟,無恥,躲在母親的袍子下。他膽敢在母親耳旁吹風,指責我濫用軍款——他!”

她一揮手,將桌上的茶杯掀翻而去,砸到一旁的墻面上,呼吸粗重,那明亮的聲音已化為咆哮:“這‘黑池堡壘’裏還有哪一個比他的私權更大,能動用的私款更多的?母親可有一次拒絕過他?”

“唉,唉。”王後如同白玉蘭一樣站著,微笑著:“卡涅琳恩,卡涅琳恩。這有什麽呢?這不過是瞬間的狀況,不過是須臾的煩惱。我只是告訴你一聲,你要知道這些才行。我聽見腳步聲了,快,將自己收拾收拾,別將你這副樣子給人看見了。”

她上前,捧住她的臉;她動手替她整理衣物,碎裂的瓷片散落在她們腳邊。在王後耳邊,那陣陽炎一樣的聲音低沈,灼燒而過:“遲早有一天,他會為此付出代價。等母親一死,誰還能護著他?”

王後笑道:“別這樣,別這樣。她畢竟是你的母親。他畢竟是你的哥哥。”

腳步聲近了;孛林下雨的時候,王後想著她的姐姐——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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