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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海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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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海圖,之二

水從王子身上滴下,像澆淋墓園裏和人等身的護像,為驅散夜中,人心中的魑魅魍魎,特意建得高大莊嚴,然而時過境遷,後日來奉拜的人反倒被這護園的雕塑驚得心魂震蕩,乃至心生怨恨,定是當年滴血鑄像的人所不能想象的了,而至於那如今背目而去,面目模糊的五官線條中,曾是如何表情,也定只有工匠一人知道;仍然,無論如何厭惡,人都要承認,這是尊生化奇幻的心相,頹圮亦有聖魂,可想象雕像的那只手必是在一刀一畫中傾註了無限的深情,只是遠逝時塵當中,再無緣得見。侍從跟在王子身後,收了傘,兩人共用一把,結局王子沾濕更多,只在門廊前站立片刻,腳下便積攢一潭水窪;背後,雨幕模糊回蕩,已不見來路,分明該顯得迷茫可怖,侍從卻不禁回味似地,在心中咀嚼起了來時的美景——大約是下雨的緣故吧,侍從想到,這去梅伊森-紮貢的一路竟然如此寂靜美麗,和過往嘈雜無一相同:林葉間滴落沈重,冰冷,純潔的雨串,路旁的蘭花被砸開藍白色的蕊,除他兩人以外再無行人,偶有鴟梟從夢中驚醒,白晝從林間飛出來,擦過頂山的灰天,“黑池堡壘”在遠水雨簾中忽隱忽現,像座天上蜃景,又乍現眼前,似乎龍骨大船,之於水生生物,同人此生最劇烈的感情一樣真實,也一樣飄渺。

王子向內走去,侍從跟上,說道:“米涅斯蒙王子同您說,如果您願意和他分享礦井的位置,他會調動‘鯨院’的所有可動人員,施加最大限度的研究力度來破解‘黑血’的奧秘,決不讓公主碰到它——在這方面,他堪稱和您一樣執著。”兩人上了樓梯,雨水逶迤拖地,和石柱間的滴水池遙相呼應,侍從撩起幾濕透的長發,問:“您覺得如何?”

“不好。”王子答道,也成了唯一的回答,墜落空寂的地面。步行前去,這堡壘內部既無仆從侍奉,也無官員行走,僅有這一高一矮兩個男人的腳步聲和彌漫四空的墜水聲,身影則像兩個黑白色澤的小點沿堡壘的圓形回廊上升,雕石畫形的窗外,雨水朦朧似灰綠色,又在光影的漂移中轉變為灰白色,亮黑色,侍從想到:這情景真是熟悉!但一作此想,則又驚訝不已,思緒便像海中蛞蝓的軟體,縮回皮囊的殼裏,亟待商討的政題,應當排練的講詞都成了遙遠朦朧的渺小碎片,只聽內裏的想法,像不可拒絕的遠雷一樣輕盈,又隆隆作響:這往日人群熙攘王室堡壘驟然變得寂靜,灰暗,好似廢墟,好似另一個地方,竟讓他感到——熟悉。真是怪事!作為孩童拜謁梅伊森-紮貢已經是九年前之事,九年來恭敬進出頻繁,卻從未像這天這樣,生有非凡的熟悉親切感,似乎早已熟識,何時來過。但拙身不過是出生北方的貧民,除此九年,從未進過這王家大殿,因此若此生不曾來過——那自然該是前生來過?

定是不可能之事!

侍從不禁內心暗笑出聲:孛林之雨使物象變化的能力可見一斑,可使四方事物,萬狀形貌模糊外見,朦朧一處,叫人出瘋人之想,見癡人之念。兩人旋過樓梯,眼前則豁然開朗,出現四層的大回廊,而眼前站立一身穿華服的官員,五十歲上下,面孔嚴肅精明,維裏昂上前一步,笑道:“羯倫耶特大人。”她身上無一水痕,兩人濕透外衣,站離兩步以外,聽她說:“兩位幾乎遲到了。”王子略微點頭,說:“我現在就過去。”又轉頭,對侍從說:“你要去換身衣服,不然會受涼。”羯倫耶特皺眉道:“他最好還是不要進去了。”

王子垂首,姿態謙和,似乎請她通融,道:“維裏昂是我的書記官。我資質愚鈍,來孛林九年,也未熟練書寫,常需他代筆。”

正是時,走廊盡頭的鐘擺敲響第十下,那官員優雅氣派一揮袂,青藍色官穗搖晃過肩,向兩人開掌,掌心線指向左側大門,聲音禮貌冰冷,隱有脅迫:“請。”財政大臣微側過身,又壓低聲音對王子道:“王夫剛從南方趕來,今天也會出席,你切記莫像上回那樣和他沖突。”“我一定照辦。”王子回道,聲音不見感情的起伏。財政大臣又囑咐道:“礦井之事,無論一會卡涅琳恩公主作何發言,都不要表態,也切勿說與陛下。你可明白?”

“我明白。”拉斯蒂加回道,肩線放松,無任何不滿憤懣的跡象,然而那身體似乎真由石頭雕成一般,盡管恭謙,仍僵冷堅硬,似有憤怒,使人不快。

侍從並未更衣,而當房門打開,內裏的景象也顯出不更衣不見得是什麽奇行異事物:已到了七月中,冬季用的火爐中卻燃起了柴火,一人站在壁爐前,火紅的頭發在光中亮如融金,淡藍色衣袍上水珠滾落。他聽見開門聲回首,霎那間目光中似有冰冷尖錐,轉眼又變成了個熱情的笑容,用美酒般醇厚的聲音向身後道:“妻,你不必擔心了——你最愛的兒子到了。”——女王的第一王夫,沃特林大公之子伊蘭斯方廷長相是其女更堅硬,粗獷的板本,已過中年仍英俊不凡,如此輕浮的言語,只從他嘴裏說出來才不至於逾矩;桌邊,坐著法務大臣堪法詩,“象院”首席,“象王”緹薇桑狄,隨她左右,依次是主管各部的大臣,長桌對面,則是孛林大牧首,葛耶律燔及“鯨院”首席,阿雅孚莉;再往靠窗的部分,則赫然是軍務大臣,女王的長女,“鬣犬皇後”卡涅琳恩,目光灼灼;王後亦在其側,見了兩人,報以微笑。

桌盡頭坐的那女人擡起頭,望著兩人,嘴唇微張,並未開口。與會者少有不沾雨水者,她是其中一個,因她是這堡壘的主人;王子朝母親走去,在她身邊跪下,吻了吻她伸出的手,雨水滴落女王周圍的紅毯。

“雷佩恩裏爾王夫因病未回中部,例會便由葛耶律燔代為傳達。”法務大臣堪法詩放下手臂,擡手宣布道:“與會者皆已到場,陛下隨時可開始會議。”

侍從坐到王子身邊;兩人坐在會桌旁離女王最遠的位置,“象院”大臣對面,靠著孛林大牧首:她是第一次來參加例會。女王右手的那張椅子空到最後,直到王夫踱步而來,拉開椅子。女王看向長桌右面;王子低著頭,許久,她收回目光,會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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