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奈森莎莉德二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關燈
奈森莎莉德二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歌柏倫……

一位姐姐呼喚道,他正站湖岸邊緣,看水中被他自己踏出的波紋。日輪在遠水之堤,孑孓龐然,襯出群山煙綠,低矮,山腳處隱有蒼白。再往背後,則丘陵平緩,送來海風,向西行,可到蓋特伊雷什文的東城墻,向北則去明尼斯美爾大平原,穿過“祭林”,便見“明石千宮”;母親還健康時,最喜旅游,曾帶六個孩子去全境四方觀光,她們已經將遺有古密神威的大建築一一見過:薇薩維亞斯的赫魯紮貢-拉米德,“明石千宮”,喀瑯閔尼斯的梵恩-紮貢,“君王殿”,蓋特伊雷什文的梅特魯騰-紮貢,“海境墻”,皆是巨體非凡之建造,在他看來既非人類可理解,又非人類可鑄就。座座雖受遵奉,又無不形同廢墟。

--它們看上去很舊了……像是許多年前就已經廢棄了……

當他將這想法告訴三姐,她嘲笑了他,因為“君王殿”看上去奢艷生輝,像夏末的第一束紅。沒人分享他的看法,除了母親:“歌柏倫。”她叫他。她已經開始生病,當眾人在室外的陽光裏,她總隱於車蓋或屋檐下,任灰色於身體成長。她將他抱到膝上,他感覺很冷,仿佛那灰色有實體,且有冰的質感,譬如“明石千宮”的墻。

-歌柏倫。我的小寶寶。我最小的孩子。

她吻了吻他的額頭。“你很敏銳;你很細膩。”他看見她的眼睛,一片,冰冷,生命逝去的藍。“你是對的,這些建築都破敗了。”就像她的性命。

歌柏倫走進湖北岸的水裏。曙光已現的天色白亮明晰,視線無除遼曠無垠以外的任何阻撓,於是在人擡頭南望之際,可清清楚楚及夾見到湖水誠然無邊無際,濃黑寂靜,不能以臨場的知識與他在蓋特伊雷什文的海做出任何區分,甚至顯得更寬廣些。蓋特伊雷什文,海上生日,塵沙璀璨,歌柏倫感到幾分身體消解的自由,但這清晨站在北岸邊南望,見太陽懸掛在視線中心,仿佛被“黑池”染色,他的身體在瑟縮惶恐裏收縮。

視線遠去,他看見梅伊森-紮貢的尖頂。忽然母親的唇又靠在他的額頭上:萬事都破敗了。她的聲音多麽溫柔。假使的確如此,“黑池堡壘”大約是唯一不曾以任何手段對自身破敗加以掩飾的建築,而誠然再多的裝飾和燎然明光,也不曾使任何建築逼近她的莊嚴堂皇。她蔑視任何判斷,展現殘垣破敗,姿態寂靜凝重,仿佛說,那才是對的。殘破才是正確的存在。

梅伊森-紮貢不逼迫任何人認同她;但他打了個寒戰。或許是水太涼了。他回頭看向岸邊的皮鞋,正被碎浪輕輕推搡。

--歌德潑倫!

四姐喊道。“回來!”她提高聲音,“畫師要給我們畫肖像了。”

“馬上就來。”他回道,跑回岸邊,身後那黑潮緩慢地追著他,像千條手臂拂過他的身體,卻不握住任何一處。

歌德潑倫穿上鞋;鞋裏還帶有水。他走向四姐:他最小的姐姐,只比他大兩歲,明年就要入鯨院學習,只有她叫他,歌德潑倫。這名字很少被呼喊,因為他是個男孩;因為他的出生害跨了母親的身子,歌柏倫代替了那四個音節的貴族姓名,是對他的懲罰。

--快點。她扯起他的手。她皮膚滑膩,對大部分女學生來說也算過分。大姐擔任她的監督者,要將她培育成材,這夏天開始前,她剛囑咐她多加鍛煉,然而在夏天結束時仍收效甚微。她似乎天生就有柔嫩的皮膚和身體,一如母親。“都在等著你呢,歌德潑倫。你能不能規矩點?”她掐他一下。這點不似她。母親從不對任何人高聲說話,頤指氣使。她高大但溫和。“你這麽早出來做什麽?”

“昨晚……我聞到氣味……我聽到聲音。”他解釋。“你沒有關窗?”她皺眉。他搖搖頭。

-風吹開了。他囁喏道。“算了吧。”她不願再聽。“不管怎樣,來吧……”

她握著他的手。陽光如同冷針灑在他身上,無論是回憶裏母親的溫度還是四姐的手指都不見溫暖。好冷。他幾乎顫抖。

莊園的門廊前懸掛銀枝,閃爍垂下,落在經過的兩人頭頂。這植物除“黑池”中央湖區,再無地可見,且水越是漆黑則株族越是繁茂,湖心沒有漁民,需派遣專人采摘帶回,裝飾屋宇各處,作為對家族興盛的祝福。而幸蒙福靈回應,這時候,歌德潑倫確實有個大家族。

--這是我的書!

歌德潑倫的兩個侄女在爭搶“女神祭”的禮物,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另有兩個揮舞著劍跑在樓梯間,身後拖著藍色長袍。“我是‘藍眼王’!”其中一個叫道,手上的劍是真鐵作成,護手上鑲嵌明石,她臉上,一對藍寶石似的眼珠閃爍輝光:她的確是‘藍眼王’的後裔。歌柏倫的家族源自‘藍眼王’征服北方時的中北聯姻,乃是廷斯芙蕾德的胞弟和諾德大公的後代,封地在明尼斯美爾以南,梅伊森-克黛因以北,臨近“黑池”最末的狹角,成員無論身在水原何處,每至一年的“女神祭”都返回家族領地共度節日,這年亦不例外。

--迦林公主已經從黑荔波斯返回孛林了……我昨天見到她……很蒼白,看上去比母親還虛弱,但很有禮節,比姐姐更聰明,只是不愛顯擺……

--很有意思。你確定納森莎莉德的病一定好不了了嗎?

四姐敲了敲他的背,示意他站好。“都在看著我們呢。”她同他耳語道;他感受她手背上的汗,但仍然沒有溫度。

樓梯盡頭,厚木大門敞開,內裏點燃明燈,頗帶幾分“明石千宮”的味道。大廳中聚集許多女女男男,身穿華服,侍者穿梭期間為眾人端上金酒。酒液如透明微光在杯中破裂,絮語笑聲混雜其中。

--這顆明石品相好極了……你從哪裏弄到的?一定很配我的手杖……

--我去年做了很大一單,主要在南方,跟總衛隊交易……

--她把上一任丈夫甩了……第三個了。這一個也漂亮得不得了……

歌德潑倫恍如身在湧起的泡沫中,四處是聲音,交相奏鳴,彼此覆蓋。他看見他的表姐,姨母們面帶微笑,而她們的男伴乖巧地站在一旁,像尊尊高大漂亮的塑像。他不是能聽清所有的對話,而聽見的也時常被截至沒有下文,如同無數條線纏在一起。但終於,他被四姐領著穿過大廳,在窗邊,聽見那無可置疑的聲音響起,正是他先前聽見過的:

--一定。納森莎莉德命數已盡。至多一月公主就會登基,祖母已經在準備交接事宜。

窗邊站著二姐,頭發紮起,妝容鋒利。她的酒杯中盛著血一樣酒,站姿亦是挺拔。歌德潑倫和四姐一靠近她便停了聲音,背部顯著繃緊,眼神一掃,直到瞥見兩個妹弟才稍現柔和,口氣卻不減嚴厲。二姐是個“鬣犬‘,便在軍官中也是最使人畏懼的一類。

“你們去哪了?”二姐皺眉道,“快隨我來,其餘人都已經到了。”

失陪。二姐同她先前的談話者說;對方謙卑有禮地向她道別。那時候,無論什麽人物對著歌德潑倫的家族都禮讓三分。一個繁盛的家族。強大的家族。王家的血脈,主母是女王的外相,次代是“象院”的次席,子嗣昌盛,枝繁葉茂,男人都漂亮有禮,婚後也忠於家族。歌德潑倫十四歲時已經有了十餘個侄輩。

所有人都很強健,除了母親。

我的歌柏倫。二姐帶她們進入內室,歌德潑倫看見他的剩下兩個姐姐,坐在椅上,身邊站著她們的孩子;兩個結了婚的哥哥也回來,帶著婚後所生的男孩。房間裏燃著濃香,房間深處,床榻的帷幕緩緩被揭開,伸出一只手來。我的寶貝。我最小的孩子。

歌德潑倫擡起頭,感到舌頭中的血被凍著了:那床邊坐著他的祖母,高大,沈默,鷹隼般的格奇倫西,正回頭看他,那藍眼睛鎖住他的瞬間,歌德潑倫覺得好冷。

“歌柏倫。”母親輕聲說,“你在哪?來我這。”

四姐松開他的手,並無挽留,也無羨慕,只有漠然。真冷啊。他起初在眾人註視下緩步前行,姿態僵硬,但床簾後終於傳來一聲咳嗽。歌德潑倫的背後仿佛有雙手一推,讓他跑起來,不顧餘人目光,近乎撲如床簾之中。

祖母伸手向他;像鷹隼高速掠過狂奔的野兔,千鈞一發,死亡擦肩掠過。他閉上眼睛,落入張開的懷抱中,柔情如水。歌德潑倫緊緊抱住這身體,手指幾分猶豫地扣住她的肩膀,不助顫抖。世界冰冷,他的牙齒松動,呼吸凍霜——一切都是冷的,酒香四溢的空氣,人群高昂的吐息,那一雙雙手——只有這身體是溫暖的。

床簾落了,聲音隨之遠去。母親的手輕輕撫摸歌德潑倫的頭發,捧起頭沾淚的面龐,她嘴唇柔軟卻幹涸,吻過他的眼瞼。

--哭什麽呀……歌柏倫……

他搖搖頭。

--各位大人……都到齊了……請依次坐下……

--還有兩個。媽媽,讓我們把姐姐從床上扶起來。

窸窸窣窣聲音來了;歌德潑倫的一個姨母向床簾走來。他有個大家族,足足有十位畫師到場作畫,最後拼接成成畫一張;他想躲,不由向深處鉆——但這時,母親擡起手,捂住了他的耳朵,霎那間,聲音不見了,他目盲,耳聾,但感到安全。他擡起眼,泫然欲泣地看向她,見她對他微笑。他高興地無以覆加,幾乎忘了說話,而母親摟住他,向下倒去,她們便陷進了床榻深處,像藏在冬天裏不願蘇醒的鼴鼠。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小寶寶。只告訴你一個人。

母親在他耳邊說。只告訴你一個人;再沒有別人。

手碰到床簾,然而那簾布有如重逾千斤,遲遲不起。

它是鋼鐵;是七千六百塊骨頭,自最初就殘破,損壞了。

當月光將地面變作鏡子,你若走到斷崖下,朝那石心一樣的地層下看,

就能見到它在那裏,仰面,橫臥,用平靜的面孔對著你。

從它身體中湧出的泉和血,你不喝,它便是最純凈的淚水,當倘若你,

用嘴唇觸碰它,它會燃燒你的骨頭,侵占你的心,

你會嘗到那埋藏地底的苦。而這時你明白,它為何能將其忍受,

在你喝到那水時。你知道,

那一無所有,埋藏地底的永遠,

終於將是所有人的命運。

“你不該偏愛男孩,姐姐。”床簾掀開,歌德潑倫閉眼躲避光明。母親的妹妹將她橫抱起來,而歌德潑倫留在縠皺的床單中。他擡起眼,看見祖母站在那,沈默地審視他。

--為什麽將秘密托付給個男孩?你的女兒不讓你滿意麽?

祖母問母親。她笑了笑。

--因為他善良,母親。歌柏倫是我的孩子裏最善良的一個……他最合適。僅僅強硬有時是不夠的。我想這個秘密只能被善意破解。我的確是這麽認為的。如果不夠善良,母親……我恐怕,我們的家族……

她們走了。許久,歌德潑倫從床上下來,到男性成員那一邊去。他不在母親身邊。他的手心布滿汗,但周遭又冷了。

這是母親給他的臨別禮物:這秘密。但他花了很久意識到它真正的意思。而世界……

世界衰敗已久,它的春天中藏有惡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