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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 六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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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裏俄斯二十六年,六月十六日

當他醒來時外頭在下雨。

嘩啦。水摧散在教堂外的石階,屋檐上,轟蹋在他腦海裏。片刻歌柏倫感到中鉆心的痛,正如那類無可挽回的錯誤和懲罰,當他張口,他嘗到夢苦澀的餘韻。有些話似乎帶著亙古彌新的冷柔正確:那類關於衰敗和腐朽的夢總是最真實也最難忘的,因它們綿長深邃,人的頭腦在其中破碎正如落木溶解在水中,碎絲開葉。他從地上摸索起身,發覺手腳無力,冰冷潮濕:石地面上盡是潭潭積水,散在門口,長椅和布道臺邊,彼此以地勢高低起伏為聯,如蓄湖灌溉盡頭低地——女神像的基地已浸沒在透明的雨池中。

他蹣跚,虛浮地去關窗——他的錯……又不全是。他哪能一個人關上這麽多扇窗呢?為何信眾離去時沒註意到天色的異變,將教會的門窗關閉?修士呢?是了——他的關節十分痛,如蛇絞——他忘了。聖母教會一向人手不足,連他橫睡了一整條長椅也註意不到。人群經過他,長袍沙沙,沈默入夜。教會覆活了,卻寂靜。

他淌過水鏡樣的地面,雨仍然砸著,背後關上的窗阻擊風的怒吼,似乎隨時都要掀開,面前,好像還有一千道窗戶,敞開著,黑布,白紗,如幽靈般飄起,雨點碎裂如冰。嘩啦。

他轉過頭,悵然若失,雨澆全身,看著側手邊的香壇。水漫過整座建築,溫度驟然寒冷似冬,香爐卻仍燃著,露出微暗火星,一卷煙正要點燃,伸出煙桿,向他求火。鬼差神使,他伸出手,掀開了爐罩,只聽刺破之聲響起,茲拉。

歌柏倫閉上眼,手輕擺,企圖揮散煙氣;白霧灰影傾瀉而出,彌漫水上如霧氣。太香了。那灰不滅,香也不熄,一經釋放便將他緊緊裹住,他不曾記得什麽時候觸過這麽濃烈的香味,香粒的塵埃好似能被水納入,又像浸潤雨珠水絲,滲進人的皮膚了。他簡直踉倒地,只用力握住扶手,聽木頭重重擦響。茲拉。

--歌柏倫……

他微微張開嘴。窗戶仍開著,女神像垂首望地面的水鏡;他的眼睛朦朧了。這香味,哪見過?但這緊密纏繞,難舍難分的感覺,他忽然覺得他確實經歷過,那倒還要更不可思議些。哪兒?歌柏倫。那聲音說。我的小寶寶。

——是了。歌柏倫猛然睜眼。母親。屋外雷霆驟響,音色如光,照亮他愴然的臉。他已經好久沒想到她。他劇烈咳嗽,像被香氣攥住了肺,手握著前襟。他擡起頭,看見道寂靜的閃電,極光般漠然地閃過高窗後,落在女神像上。

雷聲轟鳴,他抱住頭,感到顱內大河溶解,迂回奔流,時間失序回轉,早不在的人對他伸出手。秘密,歌柏倫。母親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要答應我,保守好它,絕不告訴你信不過的人。

記好了:一個多米尼安絕不在能用牙齒的時候動舌頭。

哐啷。

他背後傳來一陣悶響,而他還回頭,就看見周遭的煙氣散了,像海上日出,只不過他周圍,卻是夜升。他回頭看去,見門開了,放進風來,四周窗戶撞擊聲更響。他搖了搖頭:香氣卻不散,只是更濃了,不再是悶在香爐裏陳舊的老香,而是潮濕空氣裏的水香。他聞到那類糜爛的花碾碎後的氣味,好比鈴蘭的花房作香爐,草葉作香桿,成百上千地懸在樹枝上,當風雨飄搖便糅煉一處,滿溢而出。整個雨夜莫不如此:冰冷而芳香。

這是什麽意思呀?他問母親。這是古梅伊森語。母親解釋。它的意思是……

“歌德潑倫大人。”一聲音說:“你怎麽一個人在這?”

母親!他想伸出手,但她微笑的臉登時碎裂,他的視線也重新變得清晰寒冷。他定了神,面前便只剩下一張男人的臉。這話的意思是……

“歌柏倫?”這男人說。

君無戲言。你可要一言九鼎啊,歌柏倫。

他差點栽下去,幸虧這男人拉著他,那手上的鐵甲混著雨水,硌痛他的手。

“……王子?”歌柏倫喃喃道。

歌柏倫見到這張臉,被暗光鍍了一層無生氣的薄膜,望著他,像座雕塑矗立著,上邊滑落水珠。是個活人,還是他的一個熟人,他委實該松口氣,不知為何卻渾身僵硬。

“歌德潑倫大人。”王子道,聲音森然。

來人竟是女王的大兒子,拉斯蒂加。大王子比他略小六七歲,初來孛林時又受過他的課,平日對他尊稱以待,有時也用一不成文的慣用姓名,‘歌柏倫’:“你是被困在這裏了?”

就事實而言,的確如此。歌柏倫狼狽點頭,請他“借把力”,好讓他直起身子。這男人沈默以對,但忠實照做,結局簡直將他擡了起來,臂力驚人,夜間水聲在兩人腳下破裂。王子放開他的手,歌柏倫便擡手抹去頭上的水和汗,謝道:“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王子低頭望他,並不開口:女王的長子,私生子拉斯蒂加這年三十有一,年歲並未教會他寒暄,至於身型體態,相比初來孛林時竟顯得更沈默駭人了。歌柏倫又凝視他片刻,終於覺得奇怪,道:“我以為你還在北部呢?”

這年五月王子陪同王後替母親前往北方,續數年前未完的礦河協定——此事說來還與他本人有關,當日決議傳達時,歌柏倫正去了梅伊森-紮貢,聽了他國王的老同僚新一輪的諷喻大棒,無不說這件事由拉斯蒂加本人去再合適不過,解鈴還須系鈴人,雲雲;然而王子本人卻很不高興。女王開春來身體不適,他半點不願出遠門,然而眾意難違,他還是辭別母親去了,如今已過一個來月。

歌柏倫註視面前人的臉開口,耳畔,窗戶仍因風震蕩。王子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將他打量,其母的綠眼睛像懸空的木靈,浮現在依稀相似的輪廓上,只是這張臉顯著冷硬些了。兩人站著,一時隔得相當近,而歌柏倫平時絕對不至於這麽想,內心也不免嘀咕了一番:難怪人都喜歡談論他的外貌,這真是張使人生疑的臉。人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才好。

“我剛從北部回來。”王子解釋,絕不多言,但歌柏倫已經心生猜測,只聽他說道:“湖區風浪大,我先從陸路回來了,進來避雨,不過看上去裏面的狀況也不怎麽好。這雨太大了。我們一時半會走不開,先把窗戶關上,找個幹燥的地方取暖。”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他看著他離開,恍惚間女王這爭議頗多的私生子身上帶著濃影,好像只兩人高的黑熊走了過去,只是遠要矯健,也寂靜些。

整個孛林,他心想——恐怕整個了蘭德克黛因,都沒有這麽低調卻聞名的人物了。

女王的長子,同樣也是個父系不明的私生子原名“洛蘭”,隨出生高貴的母親,有中部人的長相,早年卻被棄養於北部,二十二歲時才被接回母親身邊,賜名拉斯蒂加,如今已過了九年。然而大多數人絕不稱呼他姓名,若非覺得他的為人和教養配不上這樣的禦名,有心挖苦,便是覺得這名字配在他身上是在古怪。這名字輕盈,柔軟,有幾分典雅,而王子為人沈穆。

拉斯蒂加身材高大,是女王三子中最高的,超過女王的兩位王夫,眾人試圖猜測他的父系來源,然而遍尋貴族也不見這樣一號人物。

“您趕得這麽急……”歌柏倫跟上去,兩人關窗,而毫不誇張,歌柏倫認為王子的速度是他的兩倍有餘。他步履寬大,動作有力卻靈活,實在讓他覺得這便是軍官和讀書人的區別:“是擔心陛下?”

貴族男子極少從軍,像女王的王夫伊蘭茲方廷已經是異類,而至於她長子的待遇,更是破天荒地。女王極寵愛這個大兒子,她賜予的這個名字,該是她喊得最多。

王子停了腳步,轉頭看他。歌柏倫看見他母親的眼睛,在月光下浮現,王子站在女神像下向他回望;那塑像潔白龐大,而任何□□凡軀,哪怕高大如斯,也顯得柔軟渺小了。

“信使發信給王後,說她昏迷了兩天也未醒。”他開口道,面無表情,雖然不蹙著眉頭,但總有陣郁結之氣在眉間,仿佛有壓抑怨恨。

“果然如此,”歌柏倫笑著安慰他,只是那笑容狼狽不已,沾滿雨水,“陛下只是受了涼,早醒了,身體無礙。”

他瞧著他;歌柏倫已經近兩個月沒見到他,忽然被他盯得打了寒戰。已經夏天了。他平淡道:

“我是聽說並無大礙。”拉斯蒂加說:“但還是想回來照看。母親是病倒還是遇害,甚至是有人行刺,自始至終沒有給我一個準信。王後告訴我她自當照顧好她,我當然相信,只是做兒子的,母親生了病,無論如何都想在身邊。”

王子的臉上幾乎不見表情;半明半暗中那張面孔一時清晰,一時模糊,蒙了柔軟的雨絲,浮現他面前,母親的輪廓浮現又消失。他霎時懂得了宮廷中對王子外貌的紛紛言語由何而來:他如今和他初來孛林時大不相同了。

歌柏倫那時也見過他。九年前的夏天,他剛剛被免除象院的職務,見到這格格不入的鄉人,拘謹受制,幾乎讓他有幾分惺惺相惜。如今他像換了個人,企圖用任何一詞形容他都會被其反義詞阻撓,說他英俊的,柔美的,粗野的,醜陋的,無所不有,不變的只是王子一旦經過,便人人側目。

王子關上身後的窗,他才意識到雨聲沈悶,整間聖堂業已封閉。

“我當然理解你的心情。”歌柏倫笑道:“我母親生病時,我也是這樣焦急。”

“您的母親……”王子開口。歌柏倫點了點頭:“她去世多年了。”兩人走到聖堂前方,離女神像最遠的高臺上,回望那高大的建築。他偏頭,終於見到王子面帶哀戚,不無同情地看著他,那表情真摯,一時讓他語塞。歌柏倫聽他說:“讓我也替她祈禱。”

他隱隱聽見雨聲。一串念珠從王子的衣襟被拉出來,木制的珠落在他的鐵手上,聲音清脆,他小心將其脫下,赤手握住念珠。既然無風,夏日的悶熱竟從積水中升起——那香爐燃盡了灰,已經滅了。“神授慈威。”王子念道,嗓音沙啞,歌柏倫卻見到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歌柏倫。他又感暈眩,輕輕扶住額頭。

禱告結束,王子脫下外衣:他的衣物也濕了徹底。香已經滅了,他卻仍聞到一股極濃烈熾熱的芳香將他環繞,仿佛母親去世那日的焚香從記憶裏燃燒而出。一個人的衰亡是漫長的……一個家族又怎麽不是如此?數十年,一人生,也忘不掉。

他皺起眉。一個人,一個家族,一個國家,一個……世界?

歌柏倫。

歌柏倫轉過頭,王子已經重新套上了衣服。那香氣消失了;兩人相側而眠。他再沒聞到那香氣。只是他忐忑入夢,不知是想要見到故人,還是不願見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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