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春(四)

關燈
尋春(四)

信中提到,她曾去覃府問診,覃重頭痛反覆,知曉她醫術甚佳,特許她入府為其診病,契機便在這裏,她無意中聽到了覃重與顧大娘子說了幾句。

顧大娘子先語:“辦什麽不要藕斷絲連,要做就做個幹凈。”

“你都狠下心把那鳴府端了,此時竟心軟了?”

裏面傳出一聲輕哼,“哼,如若當時不是受你的慫恿,何至於此?”

“我?你自己做下的腌臜事,現在倒怪起我了?你心中本就對鳴府有恨,我替你辦了那麽多,別忘了你的承諾!”

“我知道!....西粱莊子的人都處理幹凈了?”

緊接著他們似乎察覺到外面有人在,先前帶路的婢子才小跑過來,說正巧賬房處有事耽擱一步接著帶路。

事情有了眉目,她原本該欣喜,可是竟然是覃家。

桌上燭火晃動,她將信扔在了炭火中,瞬間升起一道火光,然後恢覆平靜。

“姑娘心中有了答案?”

“也許吧。”

這兒的院子和她在鳴府的極像,只是多重了一棵海棠樹,如今已開了些花,她很喜歡,這讓她想起了在覃府的那一日,她坐在海棠樹下,與聽雨聽雪聊著過往的事。

如今聽雪已經不在了,海棠樹依舊,可心境也不覆從前了。

“長嬴三十七年,晚春。”

今日鳴蟬下廚,她自小隨阿嬤生活,做飯也是會的,只是不精,她請教了廚房裏的掌勺大廚海棠糕的做法,想著做幾個嘗嘗鮮。

雖為海棠糕裏面卻沒有海棠花,只是形似海棠花,所以取了個如此的名字。

過程還算順利,畢竟身旁有大廚幫襯,倒也不算太難,所以直到她端著一盤看起來色香味俱全的糕點回到院子時,看到了一臉驚訝的聽雨。

她小跑過來,驚喜地說道:“想不到姑娘廚藝也如此好啊,以前倒是未曾見識過。”

鳴蟬也被逗笑了,“驚喜吧!嘗嘗味道怎麽樣!”

聽雨搖頭,笑道:“我可不敢嘗,這是姑娘做給公子的吧?”

“這都被你猜到了,我是.....”

“姑娘我都懂,你放心,只要你想做的,我都在所不辭,跟你一輩子!”

海棠花落,她伸手去接,一朵恰巧落在她的掌心。

“海棠花開了。”身後響起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

黃昏時刻,伴著這一樹海棠,在這樹下的石桌上吃上幾塊糕,也是不錯。

鳴蟬站起身來,將食盒中的糕點端出來,又道:“聽雨,你去拿幾壺好酒!”

“坐,嘗嘗這糕。”

覃淵拿起一塊,道:“你做的?”

“不然呢?快嘗嘗,我費了好些時間呢,不好吃的話....我重新做!”

他笑著搖搖頭,吃了一口便說,“好吃。”他放下糕點,“只是今日怎麽回來了,我記得你還要再多待一陣子,是不是那邊吃食不合你意,還是....”

“覃淵,我們和離吧...或者,你休了我。”

他霎時間就變了臉色,眉毛輕皺,“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鳴蟬深吸一口氣,低頭緩緩道:“我們是奉旨成婚,成婚時我是鳴府嫡女,而現在我一介草民.....”她的聲音愈發低,“況且,我們....也並無夫妻情意,我當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所以....”

“所以你想逃走是嗎?”

這兩句都出乎她的意料。

她脫口而出:“難不成你喜歡我?”

這下輪到他沈默了,一時間周遭的氣氛好像都要冷得結冰。

“是。”

鳴蟬嘆了口氣,笑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是認真的....我....”

“你又怎麽知道我不認真想過。”

她收起笑嘻嘻的表情,沈默下來,手裏拿著那朵海棠花一瓣一瓣撕著,不知道怎麽回覆他的話,倒是覃淵,此時定定地盯著她。

“那你呢?”

鳴蟬眨眨眼睛,“我?我什麽?”

她不是個傻子,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可她自己也不知道,心裏早已亂成一團。

覃淵原本明亮的眼睛霎時間暗下來,又恢覆他一往冷淡的做派,睫毛纖長,低著頭笑出了聲音。

“我逗你的,你別放在心上,只是休書就不必了,我同意和離。”他想了想,又道:“只是...如果遇到什麽危險的事情,一定要告訴我。”

“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覃淵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動心的,或許是牢獄之災那一次,昏暗潮濕的牢獄中,突然出現了一雙清澈的眼睛,杏眼柳眉,他曾在玉遮遞來的畫中見過,他剛過門的妻子。

鳴府的二小姐,鳴蟬。

與玉遮打探的不同,聽聞這位二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溫軟最喜撫琴,十分守規矩,眼裏容不得沙子,一等一的嚴厲。

只是那日瞧見,令他恍惚了片刻,原本他什麽都算到了,也想好了後路,唯獨沒想到她竟真的不顧危險到了那腌臜之地,特別是那雙眼睛,生活在覃府,混跡於官場,他好久沒見過這麽清澈的一雙眼睛,如小鹿一般。

又或許聽聞她打探梅雀的舊事,後來他被派重查清溪鎮雙生子案,查經傀儡戲臺,到穗陽酒樓,風月客棧,一步一步,深陷而不自知。

此時聽到他要走,他心裏萬般不舍。

原來,這就是動心。

原來,這便是喜歡。

鳴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心裏卻是忐忑不安,為什麽想離開,如果策劃之人當真是覃府,她怕自己心軟,怕這件事會分裂他們,如此,還不如早早斷了,無情,即不必自陷,方可破局。

“謝謝你,覃淵,真心的。”

海棠樹下,她趴在石桌上,胳膊下墊著一塊毛茸茸的方毯子,黃昏過,月色臨,看著一樹海棠花,手裏有酒,快哉。

她迷迷糊糊睡去,醒來時天光大亮,溫暖的床榻讓她差點忘了昨夜的事,睜開眼就看見聽雨正在忙碌。

“聽雨?”

“姑娘可醒了,昨夜你在海棠樹下喝得酩酊大醉,嘴裏還嘟囔著什麽,還是覃公子來把你抱進屋裏,他還給姑娘留了封書信,姑娘看看。”

鳴蟬一下子捂住了嘴,“你可聽清我說了什麽?”

“只聽見你喊覃公子的名字,還說什麽玉蟬,什麽淋雨....”

她嘆息一聲,猛地閉上眼睛:“哎喲...以後看住我,我這嘴!”

這讓她想起了最開始的那個夢,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她差點都忘了,雨夜她跪在覃府,苦苦哀求高門府邸中的人能出來見她一面,夢裏的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拿起那封信,想了想還是放下。

要帶的衣物並不多,踏出此門,江湖之大,她便是一只自由的鳥兒,想飛去哪就飛去哪。

再沒有什麽束縛她了。

聽雨拿著包袱跟在她身後喊道:“姑娘信!還有公子送的這些首飾銀錢!”

她搖搖頭,“都不要了,母親留給我的銀錢夠我們今生花的了,至於那封信,還是放在那吧。”

一個包袱一把劍。

鳴蟬踏出覃府,走下臺階,身後是緩緩關閉的府門,那裏面空無一人。

她笑笑,“走吧。”

陽光正好,她伸了個懶腰,一手挎著包袱,背上背了把長劍,頭發也束了起來,一身素藍衣衫,皮膚白凈,笑意盈盈,倒像個不谙世事的俊俏小郎君。

聽雨背了個小包袱跟在身後,向後張望了一會兒,隨後快步跟上去。

“等等我!姑娘!”

邊走邊逛市集,心境都與從前不一樣了。

她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聽雨一字一句說道:“從今往後,就叫我,鳴蟬。”

“得嘞!”聽雨接過糖葫蘆,咬了半塊含糊道:“鳴蟬,接下來我們去哪?”

“上京。”

“那要不要租一輛馬車?”

“腳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