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獻計

關燈
獻計

*

葉翎走後,魏弦驚牽著馬,從城郊的樹林下走了出來。

他眼眶微紅,不知是不是在風中吹了太久。一些民夫打扮的男子陸陸續續從蘆葦蕩中走出來,在他身前單膝下跪:

“少主,南風衛合虎嘯營二百三十三人,已經扮作隨軍民夫,隨時聽候少主號令!”

“隨軍行動,到了京城下,等候吩咐,尋機擾亂軍陣。”

侍衛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抱拳道:“屬下謹遵少主吩咐。”

“若是我深陷危局,耽誤母親大業,威脅百姓安危——不必救我,只替我保凝蘭明堂堂主葉翎平安,便好。”魏弦驚說完,翻身上馬,向戰場疾馳而去,將屬下拋在了身後。

金陵城破,凝蘭二十萬大軍折損三成,實力大減,但士氣未滅,占據城中整頓十日,在顧景芝的勒令下再次推進。

此事也並非顧景芝急不可耐,而是京中太後臨朝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金陵。顧景芝比魏弦驚這個做親兒子的更了解他母親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若是給蕭錦繡更多時間,莫說她面前擋著一個晉王,便是擋著十個晉王,蕭錦繡也能在京城方寸之地組織起如臂使指的軍隊。別說凝蘭想要攻下京城,就算把四方叛軍加起來揉成團,也不會有機會破城。

戰車再度推進,一路上,各方山頭的草寇和叛軍紛紛來投,凝蘭重新又擁有了二十萬主軍,令十萬民夫隨軍,陣仗浩大,但遠非顧景芝所期望的那樣勢不可擋。

造反起事並非兒戲,除了兵強馬壯,糧草充沛,聲勢浩大,更應該有賢明之士爭相投靠。可李懷卿一襲白衣墜落金陵城樓已經成為當今士子文官心中最深刻的一道疤,所有人都記得李懷卿李公生前留下振聾發聵的話語,和他墜落城樓,粉身碎骨祭城的孤勇。讀書人心裏有一明鏡,比心生惻隱和慨嘆的百姓更明白,即便這場戰滅了國,李懷卿也會千古流芳,後人在史書中不會記得誰在這舉國之戰中贏了幾城幾池,但會記得李懷卿舉世無雙的文人骨氣。

故而但凡在兩江地區有賢名的文人雅士,皆在凝蘭過境時望風而逃,百般回避。士族鄉紳倒是仍然“慷慨”解囊,但是誠意和分量都大打折扣,實在令顧景芝不滿。

她如今還怎不知自己被李懷卿和逸紅彥夫婦擺了一道?當年,李懷卿初到江浙,總督之妻逸紅彥便聯絡上了凝蘭中人,又過了幾個月,總督府大辦喪事,總督夫人香消玉殞,只留下了個幾歲大的女娃娃。恢覆了本名的逸紅彥也到了凝蘭,數年出生入死,別無二心,方才得到了顧景芝的看重,升任暗堂堂主。

而李懷卿擺出一幅對妻子念念不忘的模樣,不僅對凝蘭在兩江越來越放肆的行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屢次對朝廷瞞報凝蘭舉措,以換來隔三差五的家書。顧景芝在他們的作派下放松了對二人的警惕。

可誰知臨到金陵城下,夫妻二人一個叛教失蹤,一個以死殉國,讓凝蘭勢力大損,後繼不保,失去了與朝廷跨江而治,裂土分國的可能,只能趕在太後蕭錦繡疲於奔命的時候,先行突入京城,免得等蕭錦繡回過勁兒來,派出朝廷精兵剿滅,到時候一切都晚了。

顧景芝籌謀謀反覆國數十年了,自然知道叛軍唯一的優勢就是在亂局之中高歌猛進,任何阻礙和等待都是致命的,現在的凝蘭就是最勢如破竹的時刻。

既然不能以理服人,以德服人,那就先攻下京畿,改朝換代,再談論仁義道德。

大軍開拔,一路搜尋糧草輜重,原本幾乎被散養的魏弦驚如今日日被拘禁在中軍大營,生怕這能在京城根下動搖軍心的祭品逃出生天。

對此,魏弦驚泰然處之,唯一心神動搖的時刻,便是葉翎回主帳覆命時。他強迫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聞葉翎走過時留下的淡淡青草香氣,但是腦海中卻止不住地想,葉翎有沒有遙遙看上他一眼。

臨近京城,北境已經落了雪。探子傳來消息,京城中的權力交割已經塵埃落定。晉王謀朝篡位,已經被齊王收押,先皇成年的兩個兒子鬥得不可開交,即位的卻是顏皇貴妃誕下的孱弱嬰孩董鈺和。

董鈺和還不滿兩歲,連皇家玉碟都沒上,顏皇貴妃膝下除了兩個女兒跌跌撞撞地長到了五歲,其他幾胎要麽月份早就滑了,要麽剛出生便去了。沒人覺得董鈺和能活過兩歲,畢竟他出生時,皇宮中的接生婆都覺得他是個死嬰。

可偏偏這奄奄一息的嬰孩登上了皇座,朝中群臣竟也默不作聲地認下了此時。新朝剛立,太後便臨朝聽政,為蕭家、顏家、因為言辭不當而下獄的臣子文官等人平反,聖旨下達,百姓都走上街頭,聽著衙役念著長長的名錄,從街頭念到巷尾,紛紛緘默地看著,更有感性者已經跪地叩首,長哭不起。

十三年啊,整整十三年,京城中的陰雲終於散了。欽天監的官員在老皇帝駕崩的第七日,在聽天樓放了煙花,此事擾得全城不得安眠,但次日,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可好景不長,戰報頻頻傳入京中,人人都知道凝蘭叛賊即將兵臨城下,京中守備不足,已經從西北調兵來援,但北境也起戰事,今歲入冬太快,玉門關有馬匪叛亂,匈奴南下來襲,西北軍在顏愷卿倒臺後,能戰者只餘十萬,太後懿旨,令西北軍北上抵禦匈奴,切莫讓草匪殺入中原,罹害百姓。

大廈將傾,可朝廷卻並沒有亂。蕭錦繡的臉時隔多年再次出現在了朝堂之上,即便老臣不再,但那些沈寂了十三年的士子之心,忠良之心,卻又找到了歸宿。

太後說固守京城,那邊戰;太後說收容流民入城,那便納。

短短半月,朝廷之中湧現了無數年輕的面孔,他們著魔似的看著太後沈穩篤定的面容,看著她眉眼間的冷銳和殺伐,也看著她面帶慈和如同菩薩斂目。他們都知道她是誰,那是十幾年前在京城中只手遮天的王妃,是斂盡賢才,政務通達的蕭氏女,讓太宗皇帝都忌憚,不得不逼迫她嫁與養子做婦的蕭氏女。她曾是百姓眼中悲憫的女菩薩。

人人都聽說過她,向往過她,敬佩過她,在一杯釀了十三年的苦酒之後,人人都懷念她。

即便如此,京城中的人也知道凝蘭來勢洶洶,京城中只有十幾萬守軍,大多數還並未征戰過,若是對上百戰百勝的凝蘭軍隊,結果猶未可知。可京城是百姓心中最踏實的一片土,若是京城都不安穩,何處才安穩呢?

顏太妃走出了深宮,並不在乎她被繈褓禁錮在皇位上,面色青紫,不是長久之相的親子。她嫁與先帝十二年,先後懷了七胎,忘了手握刀柄的感覺,只甩著一雙水袖,日日在宮中輕歌曼舞,陪著她諂媚的宮女演著討好君王的戲碼。

她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在顏家,她是被兄長送進宮的籌碼,向新皇宣誓自己的忠誠;在宮裏,她是如履薄冰的顏貴妃,皇帝圈養的可人兒寵物。

她昔日玩耍的青銅劍變成了輕飄飄的水袖,宮中根本無人在意弱柳扶風的顏妃,更不會有人在意顏妃的水袖在墻面和地磚上留下的鑿痕。

她不會給皇帝誕下任何龍嗣,因為她覺得董氏的血臟。

而此刻,顏如欒終於得以脫下她的水袖,重新拿起金刀。顏家的舊部重新走到了日光下,京畿大營歸屬已定,先帝的心腹被他的手下士兵拖到了菜市口,十條大罪後,他在百姓的歡呼聲中被當場斬首,顏如欒拾起了他的半塊兒虎符,向皇宮太後的方向行了一大禮。

*

朝廷之事,無非在於權力制衡,四兩撥千斤。蕭錦繡太熟悉這一切了,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問鼎大位,可卻沒想到,皇城到了她手中,卻是這番光景。

京城守備比她想象的更加疲弱,凝蘭三十萬大軍當前,草原匈奴虎視眈眈,隨時南下燒殺搶掠,川陜也起叛軍,規模多大十數萬,前川陜總督連收拾爛攤子的膽量都沒有,為了討先皇的賞賜,強征十年賦稅,逼反了民又舉家逃到京城,被蕭錦繡下令問斬,並派遣官員前往當地傳信,安撫民心。

可這些已經晚了,川陜叛軍也成了氣候,領頭人不過是在觀望凝蘭的動向,不敢與凝蘭相爭,啃下京城這塊兒洞天福地。若是雙方對峙出了結果,川陜叛軍定會立刻東征,到時候鹿死誰手還當真不好說。

李渺帶著李懷卿的遺物叩見太後,二八年華的少女身著一身白色喪服,在金鑾殿上對太後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少女並沒有一聲嗚咽,也沒有一聲喊冤,只求太後寬恕李懷卿為能守住金陵城池的無能,憐憫她為父傳訊,不得不暫且茍活於世的苦楚。

說著,她便要撞柱而死,為國盡忠。左右官員連忙阻攔。太後蕭錦繡從臺階上一步步走了下來,到了李渺身前時,已經收斂了眼底覆雜的情緒,只留下滿臉的憐惜和悲憫。

“你父死戰,殉國而死,當為英魂。你有膽奔襲京城,為父傳訊,是為忠勇,父死女繼,你父的功績,換做你忠安伯一職。”

蕭錦繡說完,便抽身退朝,無人可見處,她深深閉上了泛紅的雙眼。

怎麽能不恨啊,那被她捧在手心,生怕受了半點兒搓磨的親妹,那把她當成全部的天,為她敢抗君父的妹妹,她這一生第一個擁躉。

可是李渺無辜。蕭錦繡將血水往肚子裏咽,下朝處理政務的時刻,收到了奴婢抵來的扳指。

李渺單獨求見。

蕭錦繡不喜李渺。她是李懷卿的女兒,長得有四分相似也就罷了,連性子都像了十成十。可扳指還是讓她將李渺宣了進來。

“臣李渺,叩見太後。”

蕭錦繡免了她的禮,沈聲說著:“若是魏弦驚的消息,你不說也罷。我兒愚鈍,此刻深陷敵營,一意孤行,若是枉死,哀家也做不了主。”

李渺大逆不道地擡起眼,正好看到蕭錦繡冷漠的眼,和泛紅而不自知的眼瞼。

太像了。她心想。母子相似,竟到了如此地步。可是生著菩薩目的人都心軟。

“臣並非為魏弦驚而來,而是獻計保太後京畿安穩,一舉消滅叛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