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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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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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蘭包圍京城時，北境進入初冬，旌旗飄動，鼓哨三響，凝蘭屯兵城外驚雷坡。
北境酷寒，南境兵士水土不服，高熱者不絕，加之暗堂堂主逸紅彥叛教，殺戮暗堂骨幹，火燒礦山，摧毀圖紙，導致前軍物資吃緊，僅靠一路搶掠走到京畿之下。
然而京畿附近百姓早入皇城避難，周遭村落聽聞叛軍來襲，十室九空，凝蘭存糧尚可維持兩月餘，可冬衣卻實在不夠，這讓凝蘭剛到京城，就展開了攻勢，一時一刻都不願浪費。
凝蘭雖然形勢嚴峻，但京城中亦氣力難支。太後平定晉王內亂，掌握京畿大營，仍然有太多先皇的走狗需要處置，在過去十三年中冤案需要伸張，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先皇談生怕死，偏生遇到了好時候，西北有顏大將軍坐鎮，匈奴不敢進犯，邊民不敢□□。朝中早就無忠良，大多數有識之士在先皇死後才紛紛站出來，為昔日枉死的同僚鳴冤。
太後蕭錦繡即便處理這些舊日冤案，就已經案牘勞形，疲憊不堪了，偏生還要加緊布防，收攏難民百姓，為和凝蘭決戰做準備。
她身懷六甲，腹中的胎兒已經五月有餘。顏皇貴妃承了父兄職位，在太後的力排眾議下出任大將軍，可是對於朝中政務卻沒有建樹，日日守在蕭太後身側的，反倒是從金陵逃難而來的孤女李渺。
忠安伯的封號選了兩個極好的字，落在知情人眼中卻難免帶著諷意，李渺卻面皮厚得很，一通唱作俱佳地表演後，她穩穩接過了封位，日日奔波於宮廷和書院之中，仗著先父李懷卿殉國的盛名，她一屆未及弱冠的女流，竟然收攏住了在前朝飽受羞辱和打壓的文臣之心，清流之心，是以朝中怨氣又減，太後當權之事無人敢有置喙。
李懷卿本就是沽名釣譽之人，長袖善舞，多年來做了先皇的走狗，仕途上青雲直上，偏生還得到了天下清流士子的追捧。其女李渺更勝一籌，才學不輸當朝進士，眼界不輸多朝老臣。她憑著這身本事，日日得以入宮，從金階之下，逐步走到了太後身側。
李渺越是能幹，越是姿態卑微，太後就越容易在她的身上看到李懷卿的影子。她不知李渺是否是刻意，朝事正事奏完，偏要往身邊湊。太後四十許的人了，身懷六甲，還懷的是仇人之子，本就惡心萬分，若不是怕此刻打胎動靜太大，生死難料，早就落了孽胎。大敵當前，太後也只能日日強忍，這日政事處理過半，太後頭腦眩暈，竟軟倒在軟塌之上，四下裏只能聽聞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一股青竹的味道蔓延開來，太後恍惚之中感受到自己被慢條斯理的放平，四周盡是宮人急促小聲的交談聲，一個清澈的女音有條不紊地派辦差事，而後，四下安靜下來，太後腹部傳來一陣帶著瘙癢的暖意，仿佛一只貍奴輕巧地拍撫她的肚腹。
再睜開眼時，身側傳來草藥熏香的氣味，太後常年冰涼的足暖融融的，殿內燭光葳蕤，太後一時不知今夕何夕，驀然對上了一雙水盈盈的鳳目。
李渺！
太後猛然掙紮，卻發現自己的雙腿被李渺抱在懷中，方才十分溫熱，而在她掙紮之際，李渺慢條斯理地從床尾向上攀爬，用她那張和她父親有三分相似的青澀側臉貼上了太後只著裏衣的高聳腹部。
她像一只貓兒一般輕輕蹭了蹭，低垂的眉目之間閃著晦暗的光，太後蕭錦繡打了一個激靈，幾乎想要擡腿將她踹下去，可偏生她此刻開了口：“太後日日案牘勞形，臣委實心痛萬分。只是不知太後意欲何時將西北軍調遣回京？”
此事，朝中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接連幾日，官員在朝會上不斷催促太後調回西北軍，內外合擊，逼迫凝蘭退軍。
可太後政令卻遲遲不發，朝中新晉之官看不分明，幾次覲見，年邁官員卻連連搖頭，不言不語。
李渺不年邁，但她大抵猜得到為什麽。
這些日子，太後蕭錦繡無法驅趕李渺，還屢次承蒙李渺照料和朝政上的援手，逐漸習慣了李渺隨侍左右。可李渺今日實在是靠得太近，少女曼妙的身體幾乎整個貼在太後身上，讓她本能般的覺得仿佛被一條蛇纏縛，想起了許多關於先帝行強迫之事的記憶。
她不喜被人這般親近，但生性包容，不願為此小事大動幹戈，只說道：“西北軍不可動，一為防匈奴南下，二為震懾川陜叛軍，使其不霍亂地方，凝蘭之圍，我親自帶兵應戰。”
蕭錦繡如此說道。她沒什麽好欺瞞了，這些日子她已下定了決心。匈奴南下，川陜□□，凝蘭謀逆。京城中區區十萬正規軍，加上十萬的民夫，應對凝蘭三十萬大軍實乃九死一生。她知朝中之人都在盼她調回西北軍，保護京畿，但是若是她如此做，那便是將玉門關、川陜、乃至直隸的百姓，全部葬送在了匈奴鐵蹄之下。
匈奴不比凝蘭，凝蘭殺入京城意在入主中原，而匈奴則是為燒殺搶掠，若是讓匈奴入關，則中原大地生靈塗炭，所造殺孽遠非改朝換代可比。故而，西北軍，不可撤。
京城的退路，蕭錦繡已然想好了。守國之戰不可怯懦，她會親自帶全軍出城，與凝蘭血戰，百官和京城百姓、逃難來的流民守城不出，待戰事分出勝負，便可保京城百姓無恙。
李渺面色冷了下來。她和她父親一樣，生著一張淡然得如同仙瑤的面容，可是當她陰沈下臉，一雙漆黑的鳳目落在白皙面皮上，口唇色澤暗淡，白得如同鬼魅般陰森。
“太後和魏弦驚當真是一母同胞，這般正義凜然，視死如歸，倒趁得旁人無所適從了。只是不知，太後如何安排臣這一屆孤女的命途呢？”
她這話說得實在僭越，太後身後侍立的宮女怦然下跪，可蕭錦繡卻沒什麽意外。她了解李懷卿的為人，知道他那樣的人帶著一層假面，所謂孤高出塵，不過是誆騙世人的遮羞布。她此刻覺得李渺暴露了本性，便也無意與她多言，抽出自己白皙的雙足，就準備下榻回到主殿處理政事：
“自然與朝臣相同，留下守城不出。以你的本事，總能活下來。”
她說的是實話。李渺這在朝堂之上翻雲覆雨，結交黨羽的本事，絲毫不輸年少時期的蕭錦繡，即便她父親以死殉國，和凝蘭結下了梁子，若是凝蘭當真入主中原，也絕對不會殺她，再在士子心中多添一筆血債。
可李渺卻神色不變，伸手勾住了蕭錦繡的雙足，跪在地上，如奴婢般親手為太後穿上鞋履。蕭錦繡皺眉看著她，忍受著足上被人觸碰的溫熱和瘙癢，本是鄙夷她自甘下賤，結果反倒讓自己不適起來。
“太後將臣的諫言當了耳旁風。”李渺說得慢條斯理，氣息吹拂在蕭錦繡的膝蓋上，讓她縮了縮腳趾，抿緊了唇，下一瞬，李渺的雙唇卻突然印在了蕭錦繡的膝蓋上，即便隔著寢衣，仍然讓蕭錦繡打了一個寒噤：
“臣有何顏面見群臣。不過臣願為太後犬馬，太後有令，臣自當親自撰文，為太後分憂。”
“荒唐。”蕭錦繡克制不住嫌憎和煩躁，赤紅了耳垂，擡腿欲將人踢開，可末了卻也沒出力，只披衣走了，她身後傳來李渺輕笑的聲音：“蕭家長女如此性子，難怪被豬狗不如的先帝捏圓捏扁十餘年。這天下權柄，在野心狠辣，出奇制勝，而非心慈手軟，太後當年輸得不冤…多年後，竟然還是如此德行，實在讓人慨嘆萬分。”
她話中的嘲諷幾乎撕開燭火，和窗外漆黑的夜幕融為一體。蕭錦繡沒有回頭，吩咐左右道：“忠安伯喝多了酒，送她出宮去。”
*
次日大朝會，蕭錦繡面對群臣百官的進諫，第一次從簾幕後走了出來。
她帶著太後冠冕，穿著鳳紋裙裾。層層疊疊的衣物將她腹部的凸起完全掩蓋住了，她擡起眼。美艷之態一如往昔。
“諸位愛卿勸諫之言，哀家已經知曉，只是西北軍不可妄動。”
朝堂上炸開了鍋，吵嚷聲不絕，太監高聲勒令官員安靜的聲音也被蓋過去。一位官員當即撲跪在蕭錦繡身前，大聲道：“若無西北軍，憑借京畿大營的老爺兵，吾等俱亡矣！太後，看在董氏列祖列宗的份兒上，調西北軍回援京畿！”
蕭錦繡擡起手，猛然摘掉了她發間的珠簾，初生的日光落在她那張姣好的臉上，展露了她鋒銳的眉眼：
“哀家是董氏遺孀，但更是蕭家女！吾名蕭錦繡！”
她突然振聲喊出了自己的名姓，朝堂上的吵嚷聲消止了，所有人都在看著蕭錦繡，只有李渺旁若無人地發出輕聲哼笑。朝中還有人認識蕭錦繡，也有很多人只是聽說過這個名諱。前鎮國公長女蕭錦繡，少博識，資甚美，太宗無嗣，選宗室子弟入宮，蕭錦繡入宮伴讀，名貫京城，諸皇子不及矣。
蕭錦繡於京中邀結黨羽，左右朝政，太宗震怒，謂其牝雞司晨，令其嫁於二皇子董明辰，日後困於後宅，執婦人事。後董明辰出征西北，太宗急病，大皇子董明征即位，元年五月，先二皇子府，西北大將軍府大火，蕭錦繡及其幼子董懷琴亡於火海。
在場，人人都知道這些十三年前的舊事，也都知道眼前的太後到底是誰。可是卻沒人真正將那個名字說出口。蕭家滿門在先皇登基的第一年就全部赴死，曾經隨著太祖皇帝平頂山和的蕭氏一族已經化作塵沙，湮沒於零丁文字之中。
可到底有人不能忘懷。
朝堂上落針可聞，朝臣紛紛下跪叩首，不肯再直視太後資容，蕭錦繡緩緩開口道：“吾父為我起名錦繡，是為山河錦繡，為我親妹起名蕭燁清，是為海晏河清。家祖隨太祖征戰，起於流寇，驅逐嗜好剖心的顧氏一族，安的是定國安邦之心！董氏許我蕭氏一族一字並肩王，許我蕭氏半壁江山，家祖不受！我蕭家征戰四方，一不喝兵血，二不刮地皮，不敢稱救世濟民，卻只盼海晏河清！”
她聲音平緩，從胸腔之中發出帶著韻律的嗡鳴，像是刀劍相撞，帶著一絲壓抑的歇斯底裏和血腥氣，讓李渺喜歡極了。她紅著眼，大逆不道又著魔般地擡頭看著人群正中的蕭錦繡，目不轉睛。
“我年少有失，十三年罹難，我與諸君活到今日，承蒙祖宗庇護。”她說到這時，眼角落下一滴淚，劃過她旖旎的紅妝，也落在了朝臣的心底。許多人開始無聲地慟哭，十三年過去，多少朝臣失去了父輩親族，失去了姻黨母族，數不清的血債，平不盡的冤屈，零落的是士子和讀書人的脊梁。
“百姓何辜！”蕭錦繡突然吼道，聲音中的嗡鳴更彰顯，帶著金玉相擊的脆響：“百姓無辜！士子無辜！這中原沃土，何止是董明征一人的江山，它是士子的江山，百姓的江山，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家國！為國死戰，雖千萬人吾往矣，可我不願再流盡朝廷和百姓的血了。我將親率大軍出城迎敵，若天道在我，京城得救，若天意不佑，還望諸君莫忘為家人計，護百姓安穩，留下文人士子的火種，莫要效仿李卿所為，獨留孤女在世。”
她說完，朝堂上唯有壓抑著的啜泣，無數雙手在金殿之上握緊，一臣子顫抖地說：“還請太後以鳳體為重。”
眾人接二連三，忙不疊地勸著，一位老臣淚如雨下，竟喚起了蕭錦繡的乳名：“囡囡，老臣貪生怕死，不敢直面先帝，愧對蕭國公，愧對太祖皇帝啊——囡囡貴為太後，是為主君，何由主君護衛臣奴之禮……老臣有何顏面去見先祖，又有何顏面投敵茍活！”
朝堂之上哀呼不絕，蕭錦繡卻轉過身，只留下擲地有聲的四個字：“我意已決。”
李渺擡起眼，一雙赤紅的眼眸和旁的臣子哀慟的淚水不同，帶著血色和興奮，十足古怪。她不與同僚多分辨，獨自出了宮前往學院。不多時，大街上遍布了學子，他們手中握著粗俗易懂的文章，一字字念給京城所有百姓和逃難來的災民聽。
他們走街串巷，從街頭走到街尾，一遍遍講今日朝事，講邊關危局，講大軍壓境，講太後意欲身先士卒，為民掙命。
而李渺確認他們所有人都對百姓重覆著一段她親自加上的內容，那就是：
今京城內盡接流民，數逾百萬，是太後庇佑，不忍見蒼生罹難。吾等承蒙太後恩德，百萬之眾龜縮城中，若凝蘭得勢，搜刮錢糧，殺人如屠戮狗彘，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京中恐怕餓殍遍地，死傷過半。可吾等軍民百萬之數，凝蘭區區二十萬雜軍，若吾等齊心協力，何愁賊寇入城，殺仁德太後，踩吾等祖墳？！
不過一兩日，城中已然變了風向，官學和民間學宮的學生日日搭臺向百姓宣講，丟棄手中的經卷，改握軍刀佩劍。而許多收拾細軟，準備逃竄的百姓或許還沒下定決心死戰，但卻也在背上包袱的同時，準備棍棒、爬犁和菜刀。
是啊，凝蘭滿打滿算只有二十多萬雜軍，京城除了守軍，連百姓都有百萬！蕭太後仁德，不曾強征民夫，但有仁厚主君如此，這出力的民夫有何做不得？
天下才安穩幾日啊，好容易熬走了暴君，他們想要守住家財，想要天下安穩！天殺的凝蘭，何時造反不成，非得等京城百姓終於熬過了十三年，等漆黑的天兒放了亮，才造這鳥反！
真是該死！
城中軍民的怨怒之情和其高漲，轉瞬間，光是民夫就多了二十萬，蕭錦繡在京城各處布防，終於定下在五日後帶京畿大營出城，與敵軍血戰。
顏如欒領了前軍，蕭錦繡勸阻她和齊王一般，帶著通行之令和幼帝公主北逃，去往西北大營。西北軍忠於顏愷卿，若是真到了不可為之時，顏如欒大可以帶西北軍降了新朝，子女大抵可以看在西北軍的份兒上保一條命。
可是顏如欒不肯。她看著龍椅上一直奄奄一息的嬰孩，就像看一攤死肉：“世間並非所有的母親都心慈。姐姐，我的藥讓我滑了四胎，頑固賴在我腹中的，我迫於情勢不得不誕下，可這於我是恥辱，並非我願。這孽種若是能幫太後坐穩位置，直到太後登基稱帝，那算是為他下一輩子積福了。我的血脈，容不得董明征的臟血。”
昔日的皇貴妃面兒上仍舊一副溫溫柔柔的模樣，口中的話卻讓人聞之膽寒，蕭錦繡“稚子無辜”的勸慰說不出口。顏如欒的話讓她不禁想起還在叛軍之中的魏弦驚，論起為母的心狠，她又何嘗輸給顏如欒了呢？她半晌嘆口氣，輕聲道：“我是有打算，但是未到終局，一切都難以定論，你要盡力保全自己。”
顏如欒身披甲胄，單膝下跪：“謹遵主上之命。”
*
圍困京城半月後，凝蘭大營嘩變，在四周村落搜刮輜重糧草的隊伍被突然叛變的民夫砍殺了一半，後軍糧草起了火。冬日天幹物燥，一把火將軍中糧草燒去一半，顧景芝鎮怒，罪魁禍首魏弦驚被當場拿下，當眾抽得血肉模糊。
魏弦驚挨打是從來不肯吭聲的，即便口舌被自己咬爛了，也不會發出半點兒慘叫，昔日在皇宮中挨打是如此，現今也是如此。
他的侍衛全死了，南風衛合西北軍虎嘯營二百三十三人，和後來被他們策反的民夫百人，此刻已經全都人頭落地。侍衛統領葛英是在魏弦驚面前被處斬的，血液噴濺在魏弦驚的臉上，脖頸斷裂處還能窺見慘白的脊骨。
他們的頭顱被掛在了營中木欄之上，顧景芝面色猙獰，徹底失去了她偽裝的氣定神閑，露出殘暴嗜血的本相，她親自掌了鐵鞭，將魏弦驚抽得奄奄一息。末了，她喝令道：
“來人，將他拖到城外，就地處斬！本帥本想將他留到決戰當日，可豎子難教，和其可恨，留不得了！”
一直一言不發的葉翎越眾而出，在顧景芝面前下跪：“稟主帥，屬下承蒙主帥福澤，得感天地，便知鳳鳥遇銜火來朝，就在明日。主帥身負天恩，有鳳來儀，必定大破敵軍！”
此話一出，顧景芝臉上的狠色慢慢褪去了。她當然聽懂了葉翎的意思，她能將葉翎留到今日，就是看中她這古怪本事，能通曉鳥獸之語，能造祥瑞。
下令即刻誅殺魏弦驚後，顧景芝確實有些後悔了。並不是魏弦驚此舉不該死，而是京中探子已經回報，明日蕭錦繡就要率大軍出城迎敵，到時候將魏弦驚斬於兩軍陣前，方才能動搖蕭錦繡的意志。
而葉翎的話也正好點醒了顧景芝。她知道葉翎忙活了幾月，日日溝通鳥獸，就為了一場祥瑞，她的心腹也日日盯梢，大抵知道葉翎明日要讓萬鳥來朝，焰火升起，而她就在這火焰裏攻破京畿，登上帝位。
顧景芝神色變換片刻，又恢覆了往日的平緩。她甚至難得和顏悅色道：“葉堂主不必多言了，洩露天機反倒不美。魏弦驚收押主帳，明日陣前問斬，葉堂主與他有舊，好好道個別吧。”
她假作寬和，引來葉翎叩首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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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魏弦驚在驚厥之中醒來，才意識到自己昏睡了過去。他並不想昏睡，心裏還記掛著葉翎或許回來看他最後一眼，和他說一說話。
自打那次不歡而散後，他還沒有機會道歉，只能日日在營中窺探葉翎帶著野蠻的乾東穿過之間的縫隙。魏弦驚秉持君子之風，戒驕戒躁戒背後非議旁人，但無論他怎麽按捺心中落寞，總還是在昏沈時孩子氣地想著，乾東生得如此粗野，自己就算不及在京中時俊美，也比乾東耐看百倍。
可是隨著死期將近，他的籌謀也到了終點，他反而覺得乾東也生得濃眉大眼，身體俊朗，若是為人情郎，也能勉強入目了。
他的時間不多了。
夜半，魏弦驚以為葉翎不會來了，可是卻突然看著葉翎的臉出現在他模糊的視野裏。他立刻撐開幹澀腫脹的眼皮，羞恥於淚水見縫插針地落下，嘶啞說道：“阿翎，對不住。我不——不敢再說我心悅你了，你就當從沒聽過我的胡話，好不好？”
他說著，又滾下兩滴淚珠子。葉翎沒什麽表情，右臉頰猛地抽動一下，但很快被她掩飾過去了。她將藥粉撒在魏弦驚的瘡口上，按住魏弦驚企圖阻止她的手：
“我明日就——”那赴死二字他沒有說出口：“不要浪費藥物了，阿翎。”
葉翎撥開魏弦驚的手，黑沈著一雙眼睛看著他，直到他不敢再反抗，才繼續將藥粉均勻地撒在魏弦驚翻出粉肉的傷痕上。
“明日異象一出，你就跑。”
臨了，她突然極為低沈地說了這麽一句，不等魏弦驚反應，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沒有為魏弦驚包紮傷口，只因凝蘭中人怕是對魏弦驚恨之入骨，若是包紮可能會引來更多淩、，虐。
魏弦驚能做反應時，葉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裏，連一絲溫度都沒有留下。魏弦驚心裏驚慌，但到了此時，一切勸說都已經晚了。他突然深深恨上了自己，是自己害葉翎走上九死一生的路，是自己害死了所有南風衛合虎嘯營的將士。
他也會害死她的。
黑暗中，魏弦驚發出困獸一樣的嘶吼，他咬住自己的手背，將所有的苦水都咽回腹中。
*
第二日，京城大雪。雪是從深夜開始下的，等到了辰時，已經有齊膝深了。
兩軍於京城外驚雷坡對壘，魏弦驚穿著一身單衣，血跡滲得滿身都是，被凝蘭士兵推到兩軍陣前。
太後蕭錦繡穿著一身金甲，手握長刀，立於陣前，在大雪紛飛中面目不清。魏弦驚被按壓跪地，雙膝深深陷入雪中，頭發被劊子手大力拽起，仰起脖頸露出面目。
“先大將軍董明辰與太後蕭錦繡之子魏弦驚，太後可還認得！”
凝蘭士兵在主帥的受益下大喊，而對面軍陣鴉雀無聲，蕭錦繡持刀的身影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女像，風雪不動搖。
“太後不肯認親子，實為冷血無情之輩！爾等為太後征戰，豈會得其在乎！來人，將魏弦驚斬於陣前，祭旗！”
傳訊將官大聲喊著，穿透層層風雪。疾風驟雪之中，對面人馬不斷搖晃，天上的落雪正好落在魏弦驚的眼眶裏，讓他眼角刺痛。他突然大聲喊道：
“母親莫看！”
說著，問斬的金刀已經仰起，可就在這時，凝蘭軍中突然飛來成群結隊的鳥兒，直接襲向兩軍陣前，又在京城守軍頭頂上掠過去。
如此變故，顧景芝蹙眉，喝問左右道：“葉翎呢！？”
左右連忙飛奔去找，一時之間，凝蘭前軍有些騷亂，對面蕭太後將手中長刀一橫，振聲喝道：“眾將士，隨我殺敵！”
顏如欒揮鞭立馬，一馬當先帶著精銳沖向顧景芝的隊伍，顏家軍僅存的力量拱衛在她身側，像是狼群拱衛他們的頭狼，猛獸般殺向凝蘭的軍隊。
“迎敵！”顧景芝在中軍大喝一聲，同時彎弓搭箭，準備立刻射死魏弦驚，可是群鳥讓她的視線頻頻受阻。就在這時，屬下來報：“回稟主帥，葉堂主她——她不見了！”
“廢物！”
顧景芝面色扭曲，她知道葉翎異心，但不知道她竟然如此狗膽包天！可戰場上戰機轉瞬即逝，她再度拉弓瞄準魏弦驚被捆綁的身影，企圖在兩軍交戰前將他射死在蕭錦繡面前。
可是軍中突然沖出幾道身影，在兩軍的劍雨之中，飛快地襲過魏弦驚的位置，反倒沖向敵營。鳥群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在這幾人背後層層交疊，擋下了所有箭矢，讓一人挾著魏弦驚，一路沖向了敵軍邊陣！
“那是誰？！凝蘭中竟然出了叛軍！”
顧景芝在中軍大吼道，可左右莫不敢言，可已經有人認出了那幾道身影為首之人，正是葉翎帳下副官，乾東。“祥瑞”還在繼續，突然，遠處的京城上方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在疾風驟雪之中飄搖不定，卻還是冉冉上升，像是一簇簇頑固的星火。
黑壓壓的鳥群在京城守軍上方盤桓不定，發出振翅拍擊的聲響，讓人心中格外惴惴不安。除了與蕭錦繡正面對抗的主力，顧景芝令派了五萬精銳由高旗帶領，繞後攻城。此刻，凝蘭城下的叛軍和城中的民夫百姓一道，看著點點的星火搖曳升空。
京城中突然隱約傳來婉轉鳥啼，一聲接著一聲，在風雪的呼嘯聲中飄渺不定，卻並未斷絕，無數百姓和民夫擡頭去看，四下尋找，知道一道道金光在京城中閃爍，直射向天空中的燈火。
在眾目睽睽之下，風雪之中的星火聚成了形狀，明黃，多尾，雙翅，兩爪，是一只鳳鳥！盤桓在戰場之上的鳥群呼嘯而去，像一團祥雲拱衛鳳鳥，金光頻閃，竟然壓過風雪的陰翳，就在這時，天空中風雪驟停，一道天光照了下來，正好落在京城巍峨的城樓之上，落在帶兵沖殺過來的蕭錦繡身上！
有鳳來儀，天降祥瑞，天佑京畿，神鳥朝鳳！
隨著天光漸亮，風雪停歇，天空上鳳鳥的虛影匯成一團巨大的火光，以鳳鳥的身姿紮入城中，城樓之上的幾面戰鼓之上，一通體火光，身姿曼妙的“神女”不知是否是從天而降，正身披燃火的羽衣，她腳步騰挪，上下翻飛，所奏之音，戰意凜然！與此同時，京城的城樓之上突然降下天火，直接襲向意欲攻城的凝蘭叛賊！
這下，無人再會錯判。這從天而降，落入京中的鳳凰神女，正是來助太後蕭錦繡！鳳女有難，鳳凰相助，百鳥來朝，這一戰，他們站在天道一邊，站在神女一邊！
京城中的百姓和流民只覺一陣陣熱血沖上胸口，凝蘭殘暴，他們恐懼！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太後血戰驚雷坡，他們百萬人龜縮京城之中，還怕城外遭天譴的，區區五萬叛軍？！
翁道人、瓶女等人滅了油燈，收攏了用來聚光的黃銅器，從京城各大高臺上走下來時，京城街上已經圍滿了手持兵刃的百姓。有些民婦背上了家裏的油罐，用泥土封口，準備並火一起投下城墻，燒死叛軍。而往日裏在學宮之中讀書的學生此刻都手持佩劍，站上了城頭，混入了民夫，而李渺，正在其中。
她在城頭上彎弓搭箭，對準了正在怒斥凝蘭士兵的高旗。高旗狀若惡鬼，內裏也是不敬鬼神的殺神，他的士兵在祥瑞之兆下已經膽怯，甚至納頭便拜，可他卻無比暴怒，連連斬殺幾個士兵，逼他們爬墻攻城。
一個屏息的瞬間，羽箭出手，帶著“渺”字的箭簇隔著數百米，精準射入了高旗裸露在鎧甲之外的眼眶。可她身量未成，那箭簇沒有如願射穿高旗的顱骨，可是人眼受傷痛徹心扉，高旗怒號不止，如同野獸般，拔出的箭頭上插著一顆眼珠子。
高旗兇惡，帶著一只空蕩蕩的眼眶意欲縱馬沖陣，不顧左右阻攔，而李渺紋絲不動，氣定神閑再次上弦，這一箭，她從同一個位置射入，分毫不差，只不過這次，高旗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烏黑的血混合著汙濁的腦漿，從他的眼眶裏滾滾而下。
他死了。攻城在即，主將卻亡，李渺大聲喊道：“傳我忠安伯號令，京城中守軍萬人，民夫五萬，全軍備戰，開城門，殺敵——！！！”
翁道人和瓶女剛趕到城門口，就見無數百姓手持武器在各個巷子中埋伏，有些膽大的直接要跟在守軍背後一道出城殺敵，瓶女有些驚奇地看著這全民皆兵的情景，拉著翁道人的手拽了兩下，啊地叫出來，翁道人哈哈大笑，有些心喜地看著出聲越發自然的瓶女，慈愛地拍拍她的腦袋：
“走，去迎你的兩位姐姐回城。”
城外驚雷坡廝殺成一片，本應緊閉城門的京城也敞開了大門，數萬人奔出城門，殺向潰散的敵軍，瓶女靈巧地拿著她的短刀，在人群之中穿梭著，尋找葉翎和蛇女。葉翎忙於控制鳥群，此時無處可尋，蛇女卻趁亂混入了攻城的叛軍，此刻把身上叛軍的服飾一扒，轉身混入沖出城的百姓，舉刀殺向四處逃竄的叛軍。
這一幕被一個年輕學生看在眼裏。年輕學生本是官學學生，這些日子日日在街頭巷尾宣講，口幹舌燥之餘還不忘舞刀弄劍，以備今日之需，報效朝廷，可他到底年輕氣盛，沒見過眼前這臨陣倒戈，還砍自己同夥砍得特別帶勁的，不由主動湊上前去看個仔細。
做學問的難免太過好奇，險些被一道流矢射中，蛇女回頭幫湊上來的楞頭青擋下這一箭，剛張嘴欲罵，對方卻先認出了她。
“你是——是你！阿冉的主人！”
年輕學生興奮地說，手舞足蹈，蛇女又砍翻一人，回頭想敲暈這個不知所謂的人，卻莫名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當日帶走她的阿冉的好心書生，是在一群冷漠厭憎的人裏，唯一站出來為她主持公道的人。
“阿冉還在我家，她不肯走，學生又找不到姑娘，只好一直養著。”
書生聒噪道，也提起劍與賊人勉強過了幾招，姿態實在狼狽，但興致卻不減：“如今大敵當前，吾等戮力同心，甚好，甚好，等塵埃落定，可否請姑娘到我宿處領走阿冉？冬日天寒，蟒蛇貪熱，宿在學生身旁，可學生畏寒啊！”
蛇女又是煩躁，又有些羞恥，轉身追向一個小頭領，可那書生又不依不饒地追上來。
“姑娘功夫真好！實乃巾幗英雄！”
他大聲稱讚道，讓蛇女又一陣氣血翻湧，凝噎難言，只能更奮力地砍翻一小將。
*
三個時辰後，大局已定。京城中守軍毫無保留地傾巢而出，領兵的正是太後新冊封的忠安伯李渺和齊王，老魏侯也赫然在列，他們以勢不可擋的氣勢沖向凝蘭軍隊，而背後京城大門敞開，卻沒有半個叛軍膽敢入城。
因為他們都知道，等待在城墻背後的，是被激起血性的百萬京城百姓。即便他們真的突破蕭錦繡麾下死戰不退的京畿守軍，能滅殺魚同豺狼一般的顏家軍，等待他們的是與百萬憎恨他們的京城百姓。
凝蘭人心早潰，天意已然示下，京城守軍死戰不退，京城方向來的援軍大喊：“真鳳護國，爾等逆天，還不受死！”
“還不受死！”
萬人振聲高呼，氣勢沖天，凝蘭中軍都潰了。顏如欒帶著如同草原狼的顏家軍勢如破竹，直搗中軍，使顧景芝不得不後撤逃逸，即便她再振聲呼喊，也無法挽回四散的逃兵之心。
凝蘭起於天意之說，今日亦亡於天意。因果輪回，天意昭昭。
凝蘭敗了。太後蕭錦繡被京城百官和百姓迎回城池，走馬過去時，百姓夾道跪拜，心悅誠服，京城上下，堅不可摧。
夜裏，立了大功的忠安伯李渺仗著功績，強行入宮，在太後昏睡時，再次用臉貼上了太後的肚腹。
“太後，我從小就離開了母親。”她撇了撇嘴，又不情不願地承認道：“是我母親離開了我，我沒了阿娘。現在我長大了，我想要太後，當我阿娘，和我的——”她轉了轉眼睛，面兒上露出一絲紅霞，隔著寢被親吻蕭錦繡的肚腹：“我的，都是我的。您這麽心軟，如何守得住這風雨飄搖的江山？我願為太後作馬前卒，”
又過了半月，京城發了幾路守軍出去追殺凝蘭叛軍，忠安伯——哦不，此刻是忠安侯，並兵部侍郎李渺，憑借著她父親李懷卿對顧景芝多年的專研，和她母親逸紅彥源源不斷的消息，將顧景芝斬於馬下，立下不世功勳。
養好傷的魏弦驚入宮見了太後，不多時，他獨自走出宮，在城門外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阿翎。”他向她奔來，臉上帶著淚水，笑容卻前所未有的明媚。
“母親說，我自由了，從此，我再不做世子，不做皇親國戚，不做百姓眼中的聖人了，”
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他前半生的貴人優容，也都化作雨雪潤了天下萬民。
他自由了。
他眼睛帶著傷懷，卻熠熠生輝，即便他的傷勢還未好全，但是他卻從未如此輕松。
“我只做魏弦驚，只做阿翎的魏弦驚，從今往後，我會去所有你去的地方，永遠追隨阿翎，不退不悔。”
葉翎身旁的蛇女沒眼看地撇開臉去，瓶女卻仰著臉，左看看右看看，目不轉睛。葉翎雙目中盈滿淚水，戰爭過去，她也失去了所有控制表情的本事，淚水落下的瞬間，她聽到魏弦驚哽咽著小心問道：
“我想心悅你，可以嗎？”
葉翎猛然撲過去，兩人在冬日清冷的街頭緊緊相擁，蛇女翻了個白眼，用口型對瓶女說道：“傷風敗俗。”
瓶女眨巴眨巴澄澈的黑眼睛，磕磕絆絆道：“阿姊、成語、用得好。”
蛇女不知為何變了臉色，即便半邊臉有蛇鱗，仍然紅潤生機。她瞪了瓶女一眼，對魏弦驚吆喝道：“餵！不當世子，你還有錢嗎？我和翁老道為了在京內置祥瑞，買了成千上萬只鴿子，還有他們抓握成燈的紙燈籠和燈油，那都是錢！還錢！”
魏弦驚悄悄將眼淚蹭在懷裏葉翎的發絲和領口，面帶羞澀地擡眼：“還有一點兒盤纏…若是不夠，我再回宮去討！”
葉翎拍了這楞頭青一下，兩人迅速消失在了蛇女面前，獨留蛇女跳腳。
就在這時，方才被支開的書生拿著一包油果子跑了過來，手中的食物還冒著熱氣：“大多數鋪子還都沒開張，不過我左右打聽了，大家都安然無恙。油果子吃不吃？學生還看見麻花兒了，姑娘想吃別的，我們再去買……”
蛇女不想多說，分了半袋油果子給眼巴巴的瓶女，帶著聒噪的書生沿著京城的街道慢慢走著。
百廢待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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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蘭包圍京城時，北境進入初冬，旌旗飄動，鼓哨三響，凝蘭屯兵城外驚雷坡。
北境酷寒，南境兵士水土不服，高熱者不絕，加之暗堂堂主逸紅彥叛教，殺戮暗堂骨幹，火燒礦山，摧毀圖紙，導致前軍物資吃緊，僅靠一路搶掠走到京畿之下。
然而京畿附近百姓早入皇城避難，周遭村落聽聞叛軍來襲，十室九空，凝蘭存糧尚可維持兩月餘，可冬衣卻實在不夠，這讓凝蘭剛到京城，就展開了攻勢，一時一刻都不願浪費。
凝蘭雖然形勢嚴峻，但京城中亦氣力難支。太後平定晉王內亂，掌握京畿大營，仍然有太多先皇的走狗需要處置，在過去十三年中冤案需要伸張，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先皇談生怕死，偏生遇到了好時候，西北有顏大將軍坐鎮，匈奴不敢進犯，邊民不敢□□。朝中早就無忠良，大多數有識之士在先皇死後才紛紛站出來，為昔日枉死的同僚鳴冤。
太後蕭錦繡即便處理這些舊日冤案，就已經案牘勞形，疲憊不堪了，偏生還要加緊布防，收攏難民百姓，為和凝蘭決戰做準備。
她身懷六甲，腹中的胎兒已經五月有餘。顏皇貴妃承了父兄職位，在太後的力排眾議下出任大將軍，可是對於朝中政務卻沒有建樹，日日守在蕭太後身側的，反倒是從金陵逃難而來的孤女李渺。
忠安伯的封號選了兩個極好的字，落在知情人眼中卻難免帶著諷意，李渺卻面皮厚得很，一通唱作俱佳地表演後，她穩穩接過了封位，日日奔波於宮廷和書院之中，仗著先父李懷卿殉國的盛名，她一屆未及弱冠的女流，竟然收攏住了在前朝飽受羞辱和打壓的文臣之心，清流之心，是以朝中怨氣又減，太後當權之事無人敢有置喙。
李懷卿本就是沽名釣譽之人，長袖善舞，多年來做了先皇的走狗，仕途上青雲直上，偏生還得到了天下清流士子的追捧。其女李渺更勝一籌，才學不輸當朝進士，眼界不輸多朝老臣。她憑著這身本事，日日得以入宮，從金階之下，逐步走到了太後身側。
李渺越是能幹，越是姿態卑微，太後就越容易在她的身上看到李懷卿的影子。她不知李渺是否是刻意，朝事正事奏完，偏要往身邊湊。太後四十許的人了，身懷六甲，還懷的是仇人之子，本就惡心萬分，若不是怕此刻打胎動靜太大，生死難料，早就落了孽胎。大敵當前，太後也只能日日強忍，這日政事處理過半，太後頭腦眩暈，竟軟倒在軟塌之上，四下裏只能聽聞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一股青竹的味道蔓延開來，太後恍惚之中感受到自己被慢條斯理的放平，四周盡是宮人急促小聲的交談聲，一個清澈的女音有條不紊地派辦差事，而後，四下安靜下來，太後腹部傳來一陣帶著瘙癢的暖意，仿佛一只貍奴輕巧地拍撫她的肚腹。
再睜開眼時，身側傳來草藥熏香的氣味，太後常年冰涼的足暖融融的，殿內燭光葳蕤，太後一時不知今夕何夕，驀然對上了一雙水盈盈的鳳目。
李渺！
太後猛然掙紮，卻發現自己的雙腿被李渺抱在懷中，方才十分溫熱，而在她掙紮之際，李渺慢條斯理地從床尾向上攀爬，用她那張和她父親有三分相似的青澀側臉貼上了太後只著裏衣的高聳腹部。
她像一只貓兒一般輕輕蹭了蹭，低垂的眉目之間閃著晦暗的光，太後蕭錦繡打了一個激靈，幾乎想要擡腿將她踹下去，可偏生她此刻開了口：“太後日日案牘勞形，臣委實心痛萬分。只是不知太後意欲何時將西北軍調遣回京？”
此事，朝中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接連幾日，官員在朝會上不斷催促太後調回西北軍，內外合擊，逼迫凝蘭退軍。
可太後政令卻遲遲不發，朝中新晉之官看不分明，幾次覲見，年邁官員卻連連搖頭，不言不語。
李渺不年邁，但她大抵猜得到為什麽。
這些日子，太後蕭錦繡無法驅趕李渺，還屢次承蒙李渺照料和朝政上的援手，逐漸習慣了李渺隨侍左右。可李渺今日實在是靠得太近，少女曼妙的身體幾乎整個貼在太後身上，讓她本能般的覺得仿佛被一條蛇纏縛，想起了許多關於先帝行強迫之事的記憶。
她不喜被人這般親近，但生性包容，不願為此小事大動幹戈，只說道：“西北軍不可動，一為防匈奴南下，二為震懾川陜叛軍，使其不霍亂地方，凝蘭之圍，我親自帶兵應戰。”
蕭錦繡如此說道。她沒什麽好欺瞞了，這些日子她已下定了決心。匈奴南下，川陜□□，凝蘭謀逆。京城中區區十萬正規軍，加上十萬的民夫，應對凝蘭三十萬大軍實乃九死一生。她知朝中之人都在盼她調回西北軍，保護京畿，但是若是她如此做，那便是將玉門關、川陜、乃至直隸的百姓，全部葬送在了匈奴鐵蹄之下。
匈奴不比凝蘭，凝蘭殺入京城意在入主中原，而匈奴則是為燒殺搶掠，若是讓匈奴入關，則中原大地生靈塗炭，所造殺孽遠非改朝換代可比。故而，西北軍，不可撤。
京城的退路，蕭錦繡已然想好了。守國之戰不可怯懦，她會親自帶全軍出城，與凝蘭血戰，百官和京城百姓、逃難來的流民守城不出，待戰事分出勝負，便可保京城百姓無恙。
李渺面色冷了下來。她和她父親一樣，生著一張淡然得如同仙瑤的面容，可是當她陰沈下臉，一雙漆黑的鳳目落在白皙面皮上，口唇色澤暗淡，白得如同鬼魅般陰森。
“太後和魏弦驚當真是一母同胞，這般正義凜然，視死如歸，倒趁得旁人無所適從了。只是不知，太後如何安排臣這一屆孤女的命途呢？”
她這話說得實在僭越，太後身後侍立的宮女怦然下跪，可蕭錦繡卻沒什麽意外。她了解李懷卿的為人，知道他那樣的人帶著一層假面，所謂孤高出塵，不過是誆騙世人的遮羞布。她此刻覺得李渺暴露了本性，便也無意與她多言，抽出自己白皙的雙足，就準備下榻回到主殿處理政事：
“自然與朝臣相同，留下守城不出。以你的本事，總能活下來。”
她說的是實話。李渺這在朝堂之上翻雲覆雨，結交黨羽的本事，絲毫不輸年少時期的蕭錦繡，即便她父親以死殉國，和凝蘭結下了梁子，若是凝蘭當真入主中原，也絕對不會殺她，再在士子心中多添一筆血債。
可李渺卻神色不變，伸手勾住了蕭錦繡的雙足，跪在地上，如奴婢般親手為太後穿上鞋履。蕭錦繡皺眉看著她，忍受著足上被人觸碰的溫熱和瘙癢，本是鄙夷她自甘下賤，結果反倒讓自己不適起來。
“太後將臣的諫言當了耳旁風。”李渺說得慢條斯理，氣息吹拂在蕭錦繡的膝蓋上，讓她縮了縮腳趾，抿緊了唇，下一瞬，李渺的雙唇卻突然印在了蕭錦繡的膝蓋上，即便隔著寢衣，仍然讓蕭錦繡打了一個寒噤：
“臣有何顏面見群臣。不過臣願為太後犬馬，太後有令，臣自當親自撰文，為太後分憂。”
“荒唐。”蕭錦繡克制不住嫌憎和煩躁，赤紅了耳垂，擡腿欲將人踢開，可末了卻也沒出力，只披衣走了，她身後傳來李渺輕笑的聲音：“蕭家長女如此性子，難怪被豬狗不如的先帝捏圓捏扁十餘年。這天下權柄，在野心狠辣，出奇制勝，而非心慈手軟，太後當年輸得不冤…多年後，竟然還是如此德行，實在讓人慨嘆萬分。”
她話中的嘲諷幾乎撕開燭火，和窗外漆黑的夜幕融為一體。蕭錦繡沒有回頭，吩咐左右道：“忠安伯喝多了酒，送她出宮去。”
*
次日大朝會，蕭錦繡面對群臣百官的進諫，第一次從簾幕後走了出來。
她帶著太後冠冕，穿著鳳紋裙裾。層層疊疊的衣物將她腹部的凸起完全掩蓋住了，她擡起眼。美艷之態一如往昔。
“諸位愛卿勸諫之言，哀家已經知曉，只是西北軍不可妄動。”
朝堂上炸開了鍋，吵嚷聲不絕，太監高聲勒令官員安靜的聲音也被蓋過去。一位官員當即撲跪在蕭錦繡身前，大聲道：“若無西北軍，憑借京畿大營的老爺兵，吾等俱亡矣！太後，看在董氏列祖列宗的份兒上，調西北軍回援京畿！”
蕭錦繡擡起手，猛然摘掉了她發間的珠簾，初生的日光落在她那張姣好的臉上，展露了她鋒銳的眉眼：
“哀家是董氏遺孀，但更是蕭家女！吾名蕭錦繡！”
她突然振聲喊出了自己的名姓，朝堂上的吵嚷聲消止了，所有人都在看著蕭錦繡，只有李渺旁若無人地發出輕聲哼笑。朝中還有人認識蕭錦繡，也有很多人只是聽說過這個名諱。前鎮國公長女蕭錦繡，少博識，資甚美，太宗無嗣，選宗室子弟入宮，蕭錦繡入宮伴讀，名貫京城，諸皇子不及矣。
蕭錦繡於京中邀結黨羽，左右朝政，太宗震怒，謂其牝雞司晨，令其嫁於二皇子董明辰，日後困於後宅，執婦人事。後董明辰出征西北，太宗急病，大皇子董明征即位，元年五月，先二皇子府，西北大將軍府大火，蕭錦繡及其幼子董懷琴亡於火海。
在場，人人都知道這些十三年前的舊事，也都知道眼前的太後到底是誰。可是卻沒人真正將那個名字說出口。蕭家滿門在先皇登基的第一年就全部赴死，曾經隨著太祖皇帝平頂山和的蕭氏一族已經化作塵沙，湮沒於零丁文字之中。
可到底有人不能忘懷。
朝堂上落針可聞，朝臣紛紛下跪叩首，不肯再直視太後資容，蕭錦繡緩緩開口道：“吾父為我起名錦繡，是為山河錦繡，為我親妹起名蕭燁清，是為海晏河清。家祖隨太祖征戰，起於流寇，驅逐嗜好剖心的顧氏一族，安的是定國安邦之心！董氏許我蕭氏一族一字並肩王，許我蕭氏半壁江山，家祖不受！我蕭家征戰四方，一不喝兵血，二不刮地皮，不敢稱救世濟民，卻只盼海晏河清！”
她聲音平緩，從胸腔之中發出帶著韻律的嗡鳴，像是刀劍相撞，帶著一絲壓抑的歇斯底裏和血腥氣，讓李渺喜歡極了。她紅著眼，大逆不道又著魔般地擡頭看著人群正中的蕭錦繡，目不轉睛。
“我年少有失，十三年罹難，我與諸君活到今日，承蒙祖宗庇護。”她說到這時，眼角落下一滴淚，劃過她旖旎的紅妝，也落在了朝臣的心底。許多人開始無聲地慟哭，十三年過去，多少朝臣失去了父輩親族，失去了姻黨母族，數不清的血債，平不盡的冤屈，零落的是士子和讀書人的脊梁。
“百姓何辜！”蕭錦繡突然吼道，聲音中的嗡鳴更彰顯，帶著金玉相擊的脆響：“百姓無辜！士子無辜！這中原沃土，何止是董明征一人的江山，它是士子的江山，百姓的江山，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家國！為國死戰，雖千萬人吾往矣，可我不願再流盡朝廷和百姓的血了。我將親率大軍出城迎敵，若天道在我，京城得救，若天意不佑，還望諸君莫忘為家人計，護百姓安穩，留下文人士子的火種，莫要效仿李卿所為，獨留孤女在世。”
她說完，朝堂上唯有壓抑著的啜泣，無數雙手在金殿之上握緊，一臣子顫抖地說：“還請太後以鳳體為重。”
眾人接二連三，忙不疊地勸著，一位老臣淚如雨下，竟喚起了蕭錦繡的乳名：“囡囡，老臣貪生怕死，不敢直面先帝，愧對蕭國公，愧對太祖皇帝啊——囡囡貴為太後，是為主君，何由主君護衛臣奴之禮……老臣有何顏面去見先祖，又有何顏面投敵茍活！”
朝堂之上哀呼不絕，蕭錦繡卻轉過身，只留下擲地有聲的四個字：“我意已決。”
李渺擡起眼，一雙赤紅的眼眸和旁的臣子哀慟的淚水不同，帶著血色和興奮，十足古怪。她不與同僚多分辨，獨自出了宮前往學院。不多時，大街上遍布了學子，他們手中握著粗俗易懂的文章，一字字念給京城所有百姓和逃難來的災民聽。
他們走街串巷，從街頭走到街尾，一遍遍講今日朝事，講邊關危局，講大軍壓境，講太後意欲身先士卒，為民掙命。
而李渺確認他們所有人都對百姓重覆著一段她親自加上的內容，那就是：
今京城內盡接流民，數逾百萬，是太後庇佑，不忍見蒼生罹難。吾等承蒙太後恩德，百萬之眾龜縮城中，若凝蘭得勢，搜刮錢糧，殺人如屠戮狗彘，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京中恐怕餓殍遍地，死傷過半。可吾等軍民百萬之數，凝蘭區區二十萬雜軍，若吾等齊心協力，何愁賊寇入城，殺仁德太後，踩吾等祖墳？！
不過一兩日，城中已然變了風向，官學和民間學宮的學生日日搭臺向百姓宣講，丟棄手中的經卷，改握軍刀佩劍。而許多收拾細軟，準備逃竄的百姓或許還沒下定決心死戰，但卻也在背上包袱的同時，準備棍棒、爬犁和菜刀。
是啊，凝蘭滿打滿算只有二十多萬雜軍，京城除了守軍，連百姓都有百萬！蕭太後仁德，不曾強征民夫，但有仁厚主君如此，這出力的民夫有何做不得？
天下才安穩幾日啊，好容易熬走了暴君，他們想要守住家財，想要天下安穩！天殺的凝蘭，何時造反不成，非得等京城百姓終於熬過了十三年，等漆黑的天兒放了亮，才造這鳥反！
真是該死！
城中軍民的怨怒之情和其高漲，轉瞬間，光是民夫就多了二十萬，蕭錦繡在京城各處布防，終於定下在五日後帶京畿大營出城，與敵軍血戰。
顏如欒領了前軍，蕭錦繡勸阻她和齊王一般，帶著通行之令和幼帝公主北逃，去往西北大營。西北軍忠於顏愷卿，若是真到了不可為之時，顏如欒大可以帶西北軍降了新朝，子女大抵可以看在西北軍的份兒上保一條命。
可是顏如欒不肯。她看著龍椅上一直奄奄一息的嬰孩，就像看一攤死肉：“世間並非所有的母親都心慈。姐姐，我的藥讓我滑了四胎，頑固賴在我腹中的，我迫於情勢不得不誕下，可這於我是恥辱，並非我願。這孽種若是能幫太後坐穩位置，直到太後登基稱帝，那算是為他下一輩子積福了。我的血脈，容不得董明征的臟血。”
昔日的皇貴妃面兒上仍舊一副溫溫柔柔的模樣，口中的話卻讓人聞之膽寒，蕭錦繡“稚子無辜”的勸慰說不出口。顏如欒的話讓她不禁想起還在叛軍之中的魏弦驚，論起為母的心狠，她又何嘗輸給顏如欒了呢？她半晌嘆口氣，輕聲道：“我是有打算，但是未到終局，一切都難以定論，你要盡力保全自己。”
顏如欒身披甲胄，單膝下跪：“謹遵主上之命。”
*
圍困京城半月後，凝蘭大營嘩變，在四周村落搜刮輜重糧草的隊伍被突然叛變的民夫砍殺了一半，後軍糧草起了火。冬日天幹物燥，一把火將軍中糧草燒去一半，顧景芝鎮怒，罪魁禍首魏弦驚被當場拿下，當眾抽得血肉模糊。
魏弦驚挨打是從來不肯吭聲的，即便口舌被自己咬爛了，也不會發出半點兒慘叫，昔日在皇宮中挨打是如此，現今也是如此。
他的侍衛全死了，南風衛合西北軍虎嘯營二百三十三人，和後來被他們策反的民夫百人，此刻已經全都人頭落地。侍衛統領葛英是在魏弦驚面前被處斬的，血液噴濺在魏弦驚的臉上，脖頸斷裂處還能窺見慘白的脊骨。
他們的頭顱被掛在了營中木欄之上，顧景芝面色猙獰，徹底失去了她偽裝的氣定神閑，露出殘暴嗜血的本相，她親自掌了鐵鞭，將魏弦驚抽得奄奄一息。末了，她喝令道：
“來人，將他拖到城外，就地處斬！本帥本想將他留到決戰當日，可豎子難教，和其可恨，留不得了！”
一直一言不發的葉翎越眾而出，在顧景芝面前下跪：“稟主帥，屬下承蒙主帥福澤，得感天地，便知鳳鳥遇銜火來朝，就在明日。主帥身負天恩，有鳳來儀，必定大破敵軍！”
此話一出，顧景芝臉上的狠色慢慢褪去了。她當然聽懂了葉翎的意思，她能將葉翎留到今日，就是看中她這古怪本事，能通曉鳥獸之語，能造祥瑞。
下令即刻誅殺魏弦驚後，顧景芝確實有些後悔了。並不是魏弦驚此舉不該死，而是京中探子已經回報，明日蕭錦繡就要率大軍出城迎敵，到時候將魏弦驚斬於兩軍陣前，方才能動搖蕭錦繡的意志。
而葉翎的話也正好點醒了顧景芝。她知道葉翎忙活了幾月，日日溝通鳥獸，就為了一場祥瑞，她的心腹也日日盯梢，大抵知道葉翎明日要讓萬鳥來朝，焰火升起，而她就在這火焰裏攻破京畿，登上帝位。
顧景芝神色變換片刻，又恢覆了往日的平緩。她甚至難得和顏悅色道：“葉堂主不必多言了，洩露天機反倒不美。魏弦驚收押主帳，明日陣前問斬，葉堂主與他有舊，好好道個別吧。”
她假作寬和，引來葉翎叩首謝恩。
*
夜裏，魏弦驚在驚厥之中醒來，才意識到自己昏睡了過去。他並不想昏睡，心裏還記掛著葉翎或許回來看他最後一眼，和他說一說話。
自打那次不歡而散後，他還沒有機會道歉，只能日日在營中窺探葉翎帶著野蠻的乾東穿過之間的縫隙。魏弦驚秉持君子之風，戒驕戒躁戒背後非議旁人，但無論他怎麽按捺心中落寞，總還是在昏沈時孩子氣地想著，乾東生得如此粗野，自己就算不及在京中時俊美，也比乾東耐看百倍。
可是隨著死期將近，他的籌謀也到了終點，他反而覺得乾東也生得濃眉大眼，身體俊朗，若是為人情郎，也能勉強入目了。
他的時間不多了。
夜半，魏弦驚以為葉翎不會來了，可是卻突然看著葉翎的臉出現在他模糊的視野裏。他立刻撐開幹澀腫脹的眼皮，羞恥於淚水見縫插針地落下，嘶啞說道：“阿翎，對不住。我不——不敢再說我心悅你了，你就當從沒聽過我的胡話，好不好？”
他說著，又滾下兩滴淚珠子。葉翎沒什麽表情，右臉頰猛地抽動一下，但很快被她掩飾過去了。她將藥粉撒在魏弦驚的瘡口上，按住魏弦驚企圖阻止她的手：
“我明日就——”那赴死二字他沒有說出口：“不要浪費藥物了，阿翎。”
葉翎撥開魏弦驚的手，黑沈著一雙眼睛看著他，直到他不敢再反抗，才繼續將藥粉均勻地撒在魏弦驚翻出粉肉的傷痕上。
“明日異象一出，你就跑。”
臨了，她突然極為低沈地說了這麽一句，不等魏弦驚反應，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沒有為魏弦驚包紮傷口，只因凝蘭中人怕是對魏弦驚恨之入骨，若是包紮可能會引來更多淩、，虐。
魏弦驚能做反應時，葉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裏，連一絲溫度都沒有留下。魏弦驚心裏驚慌，但到了此時，一切勸說都已經晚了。他突然深深恨上了自己，是自己害葉翎走上九死一生的路，是自己害死了所有南風衛合虎嘯營的將士。
他也會害死她的。
黑暗中，魏弦驚發出困獸一樣的嘶吼，他咬住自己的手背，將所有的苦水都咽回腹中。
*
第二日，京城大雪。雪是從深夜開始下的，等到了辰時，已經有齊膝深了。
兩軍於京城外驚雷坡對壘，魏弦驚穿著一身單衣，血跡滲得滿身都是，被凝蘭士兵推到兩軍陣前。
太後蕭錦繡穿著一身金甲，手握長刀，立於陣前，在大雪紛飛中面目不清。魏弦驚被按壓跪地，雙膝深深陷入雪中，頭發被劊子手大力拽起，仰起脖頸露出面目。
“先大將軍董明辰與太後蕭錦繡之子魏弦驚，太後可還認得！”
凝蘭士兵在主帥的受益下大喊，而對面軍陣鴉雀無聲，蕭錦繡持刀的身影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女像，風雪不動搖。
“太後不肯認親子，實為冷血無情之輩！爾等為太後征戰，豈會得其在乎！來人，將魏弦驚斬於陣前，祭旗！”
傳訊將官大聲喊著，穿透層層風雪。疾風驟雪之中，對面人馬不斷搖晃，天上的落雪正好落在魏弦驚的眼眶裏，讓他眼角刺痛。他突然大聲喊道：
“母親莫看！”
說著，問斬的金刀已經仰起，可就在這時，凝蘭軍中突然飛來成群結隊的鳥兒，直接襲向兩軍陣前，又在京城守軍頭頂上掠過去。
如此變故，顧景芝蹙眉，喝問左右道：“葉翎呢！？”
左右連忙飛奔去找，一時之間，凝蘭前軍有些騷亂，對面蕭太後將手中長刀一橫，振聲喝道：“眾將士，隨我殺敵！”
顏如欒揮鞭立馬，一馬當先帶著精銳沖向顧景芝的隊伍，顏家軍僅存的力量拱衛在她身側，像是狼群拱衛他們的頭狼，猛獸般殺向凝蘭的軍隊。
“迎敵！”顧景芝在中軍大喝一聲，同時彎弓搭箭，準備立刻射死魏弦驚，可是群鳥讓她的視線頻頻受阻。就在這時，屬下來報：“回稟主帥，葉堂主她——她不見了！”
“廢物！”
顧景芝面色扭曲，她知道葉翎異心，但不知道她竟然如此狗膽包天！可戰場上戰機轉瞬即逝，她再度拉弓瞄準魏弦驚被捆綁的身影，企圖在兩軍交戰前將他射死在蕭錦繡面前。
可是軍中突然沖出幾道身影，在兩軍的劍雨之中，飛快地襲過魏弦驚的位置，反倒沖向敵營。鳥群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在這幾人背後層層交疊，擋下了所有箭矢，讓一人挾著魏弦驚，一路沖向了敵軍邊陣！
“那是誰？！凝蘭中竟然出了叛軍！”
顧景芝在中軍大吼道，可左右莫不敢言，可已經有人認出了那幾道身影為首之人，正是葉翎帳下副官，乾東。“祥瑞”還在繼續，突然，遠處的京城上方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在疾風驟雪之中飄搖不定，卻還是冉冉上升，像是一簇簇頑固的星火。
黑壓壓的鳥群在京城守軍上方盤桓不定，發出振翅拍擊的聲響，讓人心中格外惴惴不安。除了與蕭錦繡正面對抗的主力，顧景芝令派了五萬精銳由高旗帶領，繞後攻城。此刻，凝蘭城下的叛軍和城中的民夫百姓一道，看著點點的星火搖曳升空。
京城中突然隱約傳來婉轉鳥啼，一聲接著一聲，在風雪的呼嘯聲中飄渺不定，卻並未斷絕，無數百姓和民夫擡頭去看，四下尋找，知道一道道金光在京城中閃爍，直射向天空中的燈火。
在眾目睽睽之下，風雪之中的星火聚成了形狀，明黃，多尾，雙翅，兩爪，是一只鳳鳥！盤桓在戰場之上的鳥群呼嘯而去，像一團祥雲拱衛鳳鳥，金光頻閃，竟然壓過風雪的陰翳，就在這時，天空中風雪驟停，一道天光照了下來，正好落在京城巍峨的城樓之上，落在帶兵沖殺過來的蕭錦繡身上！
有鳳來儀，天降祥瑞，天佑京畿，神鳥朝鳳！
隨著天光漸亮，風雪停歇，天空上鳳鳥的虛影匯成一團巨大的火光，以鳳鳥的身姿紮入城中，城樓之上的幾面戰鼓之上，一通體火光，身姿曼妙的“神女”不知是否是從天而降，正身披燃火的羽衣，她腳步騰挪，上下翻飛，所奏之音，戰意凜然！與此同時，京城的城樓之上突然降下天火，直接襲向意欲攻城的凝蘭叛賊！
這下，無人再會錯判。這從天而降，落入京中的鳳凰神女，正是來助太後蕭錦繡！鳳女有難，鳳凰相助，百鳥來朝，這一戰，他們站在天道一邊，站在神女一邊！
京城中的百姓和流民只覺一陣陣熱血沖上胸口，凝蘭殘暴，他們恐懼！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太後血戰驚雷坡，他們百萬人龜縮京城之中，還怕城外遭天譴的，區區五萬叛軍？！
翁道人、瓶女等人滅了油燈，收攏了用來聚光的黃銅器，從京城各大高臺上走下來時，京城街上已經圍滿了手持兵刃的百姓。有些民婦背上了家裏的油罐，用泥土封口，準備並火一起投下城墻，燒死叛軍。而往日裏在學宮之中讀書的學生此刻都手持佩劍，站上了城頭，混入了民夫，而李渺，正在其中。
她在城頭上彎弓搭箭，對準了正在怒斥凝蘭士兵的高旗。高旗狀若惡鬼，內裏也是不敬鬼神的殺神，他的士兵在祥瑞之兆下已經膽怯，甚至納頭便拜，可他卻無比暴怒，連連斬殺幾個士兵，逼他們爬墻攻城。
一個屏息的瞬間，羽箭出手，帶著“渺”字的箭簇隔著數百米，精準射入了高旗裸露在鎧甲之外的眼眶。可她身量未成，那箭簇沒有如願射穿高旗的顱骨，可是人眼受傷痛徹心扉，高旗怒號不止，如同野獸般，拔出的箭頭上插著一顆眼珠子。
高旗兇惡，帶著一只空蕩蕩的眼眶意欲縱馬沖陣，不顧左右阻攔，而李渺紋絲不動，氣定神閑再次上弦，這一箭，她從同一個位置射入，分毫不差，只不過這次，高旗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烏黑的血混合著汙濁的腦漿，從他的眼眶裏滾滾而下。
他死了。攻城在即，主將卻亡，李渺大聲喊道：“傳我忠安伯號令，京城中守軍萬人，民夫五萬，全軍備戰，開城門，殺敵——！！！”
翁道人和瓶女剛趕到城門口，就見無數百姓手持武器在各個巷子中埋伏，有些膽大的直接要跟在守軍背後一道出城殺敵，瓶女有些驚奇地看著這全民皆兵的情景，拉著翁道人的手拽了兩下，啊地叫出來，翁道人哈哈大笑，有些心喜地看著出聲越發自然的瓶女，慈愛地拍拍她的腦袋：
“走，去迎你的兩位姐姐回城。”
城外驚雷坡廝殺成一片，本應緊閉城門的京城也敞開了大門，數萬人奔出城門，殺向潰散的敵軍，瓶女靈巧地拿著她的短刀，在人群之中穿梭著，尋找葉翎和蛇女。葉翎忙於控制鳥群，此時無處可尋，蛇女卻趁亂混入了攻城的叛軍，此刻把身上叛軍的服飾一扒，轉身混入沖出城的百姓，舉刀殺向四處逃竄的叛軍。
這一幕被一個年輕學生看在眼裏。年輕學生本是官學學生，這些日子日日在街頭巷尾宣講，口幹舌燥之餘還不忘舞刀弄劍，以備今日之需，報效朝廷，可他到底年輕氣盛，沒見過眼前這臨陣倒戈，還砍自己同夥砍得特別帶勁的，不由主動湊上前去看個仔細。
做學問的難免太過好奇，險些被一道流矢射中，蛇女回頭幫湊上來的楞頭青擋下這一箭，剛張嘴欲罵，對方卻先認出了她。
“你是——是你！阿冉的主人！”
年輕學生興奮地說，手舞足蹈，蛇女又砍翻一人，回頭想敲暈這個不知所謂的人，卻莫名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當日帶走她的阿冉的好心書生，是在一群冷漠厭憎的人裏，唯一站出來為她主持公道的人。
“阿冉還在我家，她不肯走，學生又找不到姑娘，只好一直養著。”
書生聒噪道，也提起劍與賊人勉強過了幾招，姿態實在狼狽，但興致卻不減：“如今大敵當前，吾等戮力同心，甚好，甚好，等塵埃落定，可否請姑娘到我宿處領走阿冉？冬日天寒，蟒蛇貪熱，宿在學生身旁，可學生畏寒啊！”
蛇女又是煩躁，又有些羞恥，轉身追向一個小頭領，可那書生又不依不饒地追上來。
“姑娘功夫真好！實乃巾幗英雄！”
他大聲稱讚道，讓蛇女又一陣氣血翻湧，凝噎難言，只能更奮力地砍翻一小將。
*
三個時辰後，大局已定。京城中守軍毫無保留地傾巢而出，領兵的正是太後新冊封的忠安伯李渺和齊王，老魏侯也赫然在列，他們以勢不可擋的氣勢沖向凝蘭軍隊，而背後京城大門敞開，卻沒有半個叛軍膽敢入城。
因為他們都知道，等待在城墻背後的，是被激起血性的百萬京城百姓。即便他們真的突破蕭錦繡麾下死戰不退的京畿守軍，能滅殺魚同豺狼一般的顏家軍，等待他們的是與百萬憎恨他們的京城百姓。
凝蘭人心早潰，天意已然示下，京城守軍死戰不退，京城方向來的援軍大喊：“真鳳護國，爾等逆天，還不受死！”
“還不受死！”
萬人振聲高呼，氣勢沖天，凝蘭中軍都潰了。顏如欒帶著如同草原狼的顏家軍勢如破竹，直搗中軍，使顧景芝不得不後撤逃逸，即便她再振聲呼喊，也無法挽回四散的逃兵之心。
凝蘭起於天意之說，今日亦亡於天意。因果輪回，天意昭昭。
凝蘭敗了。太後蕭錦繡被京城百官和百姓迎回城池，走馬過去時，百姓夾道跪拜，心悅誠服，京城上下，堅不可摧。
夜裏，立了大功的忠安伯李渺仗著功績，強行入宮，在太後昏睡時，再次用臉貼上了太後的肚腹。
“太後，我從小就離開了母親。”她撇了撇嘴，又不情不願地承認道：“是我母親離開了我，我沒了阿娘。現在我長大了，我想要太後，當我阿娘，和我的——”她轉了轉眼睛，面兒上露出一絲紅霞，隔著寢被親吻蕭錦繡的肚腹：“我的，都是我的。您這麽心軟，如何守得住這風雨飄搖的江山？我願為太後作馬前卒，”
又過了半月，京城發了幾路守軍出去追殺凝蘭叛軍，忠安伯——哦不，此刻是忠安侯，並兵部侍郎李渺，憑借著她父親李懷卿對顧景芝多年的專研，和她母親逸紅彥源源不斷的消息，將顧景芝斬於馬下，立下不世功勳。
養好傷的魏弦驚入宮見了太後，不多時，他獨自走出宮，在城門外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阿翎。”他向她奔來，臉上帶著淚水，笑容卻前所未有的明媚。
“母親說，我自由了，從此，我再不做世子，不做皇親國戚，不做百姓眼中的聖人了，”
剔骨還父，割肉還母，他前半生的貴人優容，也都化作雨雪潤了天下萬民。
他自由了。
他眼睛帶著傷懷，卻熠熠生輝，即便他的傷勢還未好全，但是他卻從未如此輕松。
“我只做魏弦驚，只做阿翎的魏弦驚，從今往後，我會去所有你去的地方，永遠追隨阿翎，不退不悔。”
葉翎身旁的蛇女沒眼看地撇開臉去，瓶女卻仰著臉，左看看右看看，目不轉睛。葉翎雙目中盈滿淚水，戰爭過去，她也失去了所有控制表情的本事，淚水落下的瞬間，她聽到魏弦驚哽咽著小心問道：
“我想心悅你，可以嗎？”
葉翎猛然撲過去，兩人在冬日清冷的街頭緊緊相擁，蛇女翻了個白眼，用口型對瓶女說道：“傷風敗俗。”
瓶女眨巴眨巴澄澈的黑眼睛，磕磕絆絆道：“阿姊、成語、用得好。”
蛇女不知為何變了臉色，即便半邊臉有蛇鱗，仍然紅潤生機。她瞪了瓶女一眼，對魏弦驚吆喝道：“餵！不當世子，你還有錢嗎？我和翁老道為了在京內置祥瑞，買了成千上萬只鴿子，還有他們抓握成燈的紙燈籠和燈油，那都是錢！還錢！”
魏弦驚悄悄將眼淚蹭在懷裏葉翎的發絲和領口，面帶羞澀地擡眼：“還有一點兒盤纏…若是不夠，我再回宮去討！”
葉翎拍了這楞頭青一下，兩人迅速消失在了蛇女面前，獨留蛇女跳腳。
就在這時，方才被支開的書生拿著一包油果子跑了過來，手中的食物還冒著熱氣：“大多數鋪子還都沒開張，不過我左右打聽了，大家都安然無恙。油果子吃不吃？學生還看見麻花兒了，姑娘想吃別的，我們再去買……”
蛇女不想多說，分了半袋油果子給眼巴巴的瓶女，帶著聒噪的書生沿著京城的街道慢慢走著。
百廢待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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