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活路

關燈
活路

第四十四章見面

——

“這裏沒有別人。凝蘭教主不日便會來見你。”

葉翎話音未落,魏弦京便唐突地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似乎又察覺不妥,很快放開了。他的眼睛久日不見光,此刻被屋內燈火一映,很快紅了眼眶,顯得有幾分狼狽。

“你在此處可好?”

魏弦京開口啞聲問道。他沒有問葉翎為何會與凝蘭教為伍,也不想從葉翎口中知道更多凝蘭的消息。他知道在亂世中很多人身不由己,而他拋下葉翎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立場過問葉翎的去向和選擇。

“尚可,”

葉翎輕聲回道,也垂下了眸子,遮掩住眼底的情緒。她賭上翁道人與凝蘭的一點兒牽扯,冒險加入凝蘭之舉十分莽撞,蛇女百般阻撓無用,最終還是讓四人陷入了凝蘭的泥潭之中。

那日,葉翎本想提醒魏弦京借手中還有侍衛的幫襯離開,脫口說了凝蘭實乃“龍潭虎穴”,這話兒一點兒不假。她不信魏弦京看不出來,可魏弦京硬要跟來,她也不能阻止。

“不過無論你圖謀什麽,你在凝蘭無法如願。”

她說罷,就見魏弦京搖了搖頭,唇邊兒露出了一點兒苦笑:

“我別無他選了,葉翎。”

葉翎深知他的性子素來是這樣油鹽不進的,當即也不知該在說些什麽,轉身就想要離開這間屋子,卻突然被魏弦京扯住了衣角。

“你還好嗎,葉翎?凝蘭終究是叛黨,你…”

“魏弦京,身陷囹圄的是你,選擇要直面淮南亂局、不求自保的也是你。我葉翎一生都在奔波求生,不需你這向死之人來替我憂慮。”

葉翎話兒說得冷酷。時至此刻,她方才知道原來自己對魏弦京是有怨氣的。明明她知道魏弦京行事皆不是為了他自己,明明她知道魏弦京心懷天下,掛念親眷,舍生忘死。可是她還是怨恨他的。

明知道他沒有錯,還心存怨念,這是私怨。是為她葉翎自己而怨恨魏弦京的選擇。葉翎自覺羞愧,說完這番話兒,也覺得自己這怨氣來得莫名,有心想走,可魏弦京卻不肯放開握著她衣角的手指。

“葉翎,對不起,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為你打算,只是凝蘭到底是虎狼盤亙之地,我希望你平安…”

他放軟了聲音,半坐在簡陋的木椅上,仰頭看著葉翎的臉,眼眶還紅著。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奇特的嗡鳴,如此柔和也不出人意表,直直烙進葉翎的心裏,讓她的胸腔酸痛起來。

她垂首看了一眼魏弦京,又移開了視線:

“抱謙,我並非責怪你。”

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了,無緣由地對魏弦京生出了火氣。明明魏弦京才是此刻最值得憂慮自己處境的人。

魏弦京見葉翎並不準備抽身,也對自己放緩了聲音,立即露出一抹笑來。在離開葉翎之後,他再沒有機會笑過,而此刻即便深陷凝蘭教的層層掌控之中,只要葉翎在他身旁,也讓他短暫地將那些裹挾著濃稠血漿的往事和看不見前景的未來拋諸腦後,露出個真心實意的傻笑來。

“是我做的不夠好,葉翎,我當真不知道你家人的事,我很抱歉,當年我老侯爺—”

葉翎皺起眉打斷他,看著他眉眼還帶著一絲久日不見光後沁出的水汽,眼尾發紅,看起來迷離又失落,便也嘆了口氣,在他身側的木椅上坐下了。

“當年之事,你我都懵懂無知,即便是魏老侯爺,也是奉命行事。罪魁禍首另有其人,你不必介懷。”

魏弦京被這不軟不硬的話兒堵了回來,離開了葉翎衣角的手指有些失落地蜷縮起來。他看著葉翎,卻不知該說些什麽,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那日的倭寇,你可心中有數?你又為何在那裏剿匪,可是凝蘭教派你等去幫助百姓?”

魏弦京轉開了話題,他看著葉翎的臉色,而此刻葉翎也不閃不避地註視著他,嘴角輕輕扯出一點兒嘲諷的意味:

“是去剿滅倭寇,卻不該那時候去。”

葉翎簡短的說,而魏弦京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葉翎的言下之意。早在那日與倭寇對陣時,魏弦京便覺不妥,這些倭寇雖然穿著打扮都是海賊的扮相,但發是新剃,衣著並不合身,倭刀也用得並不趁手,即便有百十人之數,卻不敵魏弦京所帶二十餘人。即便是虎嘯營皆以一當十,也未免太過輕易。

況且那處村落距離倭寇登岸點並不近,這群倭寇又是如何繞過官府兵丁,徑直朝內陸而去?

況且他那夜聽得分明,那些倭寇雖然鮮少開口,但出口的短暫話語卻並非倭國口音,反倒是有些像淮南一代的方言。

此刻葉翎的話兒也證實了魏弦京的猜想,讓魏弦京心下一沈。

那夜他所見的倭寇,並非真正的倭人,或許至少不全是倭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恐怕是在淮南遭災後,落草為寇的淮安匪徒。而勾連倭人,操縱這一切的,恐怕正是凝蘭教。

葉翎收到的任務,恐怕是在這些“倭寇”洗劫村莊之後,將這些倭人斬殺,從而獲得倭人劫掠的糧食和財物。更有甚者,凝蘭在此處行俠仗義,救助百姓,剿滅倭寇一事,還會得到當地百姓口口相傳的頌揚。

若真是如此,那凝蘭可謂是使出了一條毒計。這淮南江浙百姓流離失所的局面,又有多少是凝蘭教在其中渾水摸魚造成的呢?

至於凝蘭教這樣的步步緊逼,江浙總督李懷卿這樣態度強硬的一方大員,又如何對其聽之任之,不正面相抗呢?

是不想動,不敢動,還是知道動了也不會有結果?

若是前者還好,若是後者,恐怕凝蘭的勢力遠比魏弦京想的還要可怖。

魏弦京只覺得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深淵,頭隱隱痛了起來。

“葉翎,這裏實在不是長久之地,我知道做這些事也並非你的本心,等有機會,我定會帶你一道離開。”

葉翎擡起眼眸,看了一眼魏弦京,便知道他已然看清楚眼前的局勢,知道他將會面對什麽樣的對手了。她提醒魏弦京的目的已經達到,留在此處已經沒有什麽目的了,可不知怎的,她卻沒有挪動,而是聽完了魏弦京這番有些自以為是和異想天開的話兒。

“我不想離開這裏,魏弦京。”

葉翎突然輕聲說道,雙目之中滿是認真的神色。

“你說的對,我不想做現在正在做的事,但我也不想離開這裏。這天下已經亂了,魏弦京,即便是像李懷卿這樣的人再遮掩欺瞞,也挽回不了江南的大廈將傾。你我二人都是漩渦中人,便要做出抉擇。不是嗎?”

“可是你和我不一樣,葉翎。你隨時都可以抽身—”

“若我不想呢?魏弦京,若我不想抽身呢?”

葉翎再次出言打斷了魏弦京,讓他開合的嘴唇一時無言,吐不出半個字兒來。葉翎真的變了很多,即便是魏弦京不特意去看,也能發覺這一點。與幾個月前相比,她變得冷了許多,這樣的冷像是見慣了戰場與死亡淬煉出來的淡然。她身上那種宣之於口的熱情和純粹正在她的身上緩緩消失,更多的棱角和鋒利正在慢慢顯露出來,刺痛著魏弦京的眼眸。

短短兩個月,葉翎已經和相識的時候天差地別。或許她的這些棱角和鋒利一直都存在,只不過在凝蘭教,它們被肆無忌憚,毫無遮掩地展露出來。

“對於你來說,你的不幸來源於八歲的斷崖。那場大火清晰地分割了你的生活,魏弦京,我明白。”

葉翎垂下眼,不再看魏弦京眼底的錯愕和悲傷:

“我若是你,我也難以釋懷。但我和你不一樣,我的不幸是延綿不絕的水,自我睜開雙眼看這人間,就不曾有斷流的時刻。你以為我能抽身,但實際上我不能。這苦難早就是我的一部分了,這受苦受難的百姓,就是千千萬萬個葉翎。你看,我逃不掉的。”

“我今日來,只是希望你小心些。若是能脫身,我會不遺餘力幫你。可是魏弦京,我並不比你多些活路、生路。人只能去走她看得見的路,而我,只能看見腳下的這條。”

葉翎站起身,準備抽身離開。而魏弦京也猛地起身,咬緊牙關,最終突兀地扯住了她的手臂不肯松手。

他當然聽懂了葉翎話中的含義,他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去阻止葉翎,可是他卻不甘心。

他魏弦京不是聖人。或許比起這天下百姓,他更在乎的是他周遭的人,和他血脈相連,或者與他相知相識的那些人。他的母親、魏家、齊王、乃至他的臣屬、下人。他們中的隨便一個人都能輕而易舉地成為皇帝拿捏他、擺布他的把柄,只因他在乎他們的生死,他想讓他們活著。

為此,他可以讓自己深陷皇帝的布局,可以隨波逐流,只要他能換取更多的人活著。

他下淮南,並非他所願所請,而是皇帝對他布下的殺局。他救淮南百姓,不過是想要再博一個身後名,想要盡可能在自己死前做一點兒不違本心,力所能及的好事,也能俯仰無愧於天地之間。

而魏弦京真的很在乎葉翎。他不想拖累葉翎,也想為她去為這天下蒼生盡一份綿薄之力,想讓這世間安穩,想讓她享世間清平,歲月安寧,哪怕她漸漸會忘記魏弦京的存在。

可是葉翎如今這番話兒,卻讓魏弦京明白,自己不過是自以為是、自作多情罷了。他根本幫不了葉翎,而葉翎也不稀罕他舍生也不一定能換來的一方安穩。

他到底該怎麽做?他還能為她做些什麽?

他緩緩放開了握著葉翎手臂的手指,眼底劃下深刻的悲哀。魏弦京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力,在這般亂世之中,他身負眾望,卻遠遠不及葉翎一身如浮萍、半生漂泊之人的半分堅韌。恍然間,他竟然覺得自己顧此失彼,深受束縛的模樣如此可笑可憎,不堪入目。

“抱歉,”

他狼狽地垂下眼,滿心覺得自慚形穢。他為自己握住葉翎手臂的唐突道歉,繼而又小聲說道:

“謝謝你今日與我說的這些話兒。我的事你不必再管,凝蘭所圖非小,照顧好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