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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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秉昏昏沈沈的走回了家,來不及換衣服,就重重倒在了沙發上,夢裏光怪陸離,他看到自己為妻子和女兒申了冤,那些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被關進了監獄,那個殺人兇手也背叛了死刑,這個夢真好啊,可夢終究是夢。

泉秉再醒來的時候,又看到了醫院的天花板,他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但他卻沒有悲傷,只覺得解脫,他對妻子和女兒的事情無能無力,既不想獨自一人茍活於世,又覺得無顏面對他的家人,泉秉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他聽見儀器發出的“滴滴”聲,還有窗外晴空下的鳥叫。

“哢噠”一聲,門開了,是上次那個醫生,他微笑著走進來,“您醒了啊,外面有人要探望您,我先看看您的身體狀況,可以的話您就能叫他們進來了。”

醫生仔細的檢查,在病歷卡上劃了劃,然後就出去了,讓泉秉隨意,不要累著就好。

泉秉一頭霧水,他不知道為什麽醫生要尊稱他為“您”,但他還是同意了外面等著的人來探望。

“泉省長您好,我是齊偉禮,聽說您貴體抱恙,我代表朝海市商會全體來探望您,”齊偉禮彎腰笑著說道:“您可要保重身體啊,這整個中滄省都是靠您的領導決策才有現在的發展。”

齊偉禮還在恭維的說個不停,泉秉的思緒卻已經飄回了昨晚的那個離奇的夢裏,夢裏的他不知道為什麽搖身一變成為了中滄省的省長,每天家中都有來來往往的訪客拜見,而齊偉禮就是在一次泉秉與其他人交談時提起的,那時候他才知道齊偉禮就是齊尚的父親,憤怒與悲傷像汪洋一樣把他淹沒。

他聽見夢裏的自己說:“他不是很喜歡這個齊家,”然後發生了什麽呢,他也不清楚,只是在幾天後的一個早晨,他聽到有人提起整個齊家連帶的產業和人都被查封了,該關閉的關閉,該進監獄的進監獄,他那時候才明白,有權——是一件多麽榮耀的事情,他的仇敵——他所憎惡的一切,在談笑間就都被消滅了。

“泉省長?省長?”齊偉禮看見泉秉只是低頭看著手上貼著的醫用膠帶,卻並不理睬他在這說的話,只能尷尬的賠笑著,輕聲說道:“省長,您是不是累了?那我就先告辭了,這些都是我的一點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呀!”

泉秉回過神來,他心中的憤恨積壓到頂峰,但他卻不能在這時發作出來,他現在的身份是中滄省無妻無子的省長,孟怡與泉柔——他摯愛的妻子與寵愛的女兒,此時此刻與他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他終於有機會給他的妻子與女兒報仇了,但他卻與她們無法相認、天人永隔。

他的嘴角在笑,眼睛卻在哭。

“我住院期間,朝海市的經濟發展怎麽樣?”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我近期會去朝海市看看你們的工作情況,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省長您好好休息,保重身體,我們一定會更用心的!”齊偉禮嚴肅的說道,然後默默離開了房間。

泉秉靠在病床上,摸索著手機,撥通一個電話:“李秘書,我想查查朝海市的一個……碰瓷案子,案發地點在朝興大道,死者是兩名女性,查完盡快發給我。”

“好的。”李秘書收到工作後,立馬著手查起來,在幾個小時後,泉秉就收到了回覆。

“省長,兩名女性死者為母女關系,母親叫孟怡38歲,女兒泉柔15歲,”李秘書頓了頓,說道:“父親跟您重名了……也叫泉秉,就是現在不知道為什麽不立案調查。”

泉秉沈默了很久,才堪堪說了聲:“知道了,你去私下看看……”泉秉覺得喉嚨幹澀的厲害,他明明知道一切真相,卻只能裝做不知道的樣子重新探查:“看看他們是遇到了什麽困難,為什麽不報案。”

泉秉掛了電話,將頭埋進身側的枕頭裏,一片水跡從眼角處暈開,在枕頭上落下來兩朵憂愁的雲。

泉秉仔細回想起與他交好的那位同事的電話號碼,然後發了一條信息:康嘉,你現在可能不認識我,或許也不信任我,但我知道你身邊一定有一位遭受冤屈的朋友,他的妻女被汽車殘忍撞死,但對方位高權重,無法洗刷冤屈,請你在五日後拿著那位朋友搜集到的所有資料,在朝海市人民法院門口喊冤,我一定會還他一個公平。

他不知道康嘉會不會相信他,會不會告訴現在正在深陷悲痛的另一個他,他只能寄希望於上天。

泉秉出院了,在出院後的第一次會議上,他就明確提出要去朝海市看看現在的發展,會議中的其他人都在勸著他要等身體完全康覆之後再去,不急於這一時,但泉秉自己明白,他現在活著的目的,就是去朝海市還自己一個公道。

汽車通過幾道彎曲的公路,開進了朝海市的地界,沿途山清水秀,在車內閑談的泉秉偶然聽到了有人提起齊偉禮。

“聽說朝海市的這位商會會長齊偉禮,辦事很有自己的風格,談心問話都深藏不露。”

一位在前面坐著的男人說道:“早在上一次我來朝海市交流工作的時候就聽說齊偉禮要退了,怎麽,這幾年他還是會長嗎?”

“是啊,做事利索,朝海市近幾年的經濟也一直保持平穩,看來商會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哈哈哈哈哈……說的我都想見見這位人才了,可不能讓提早就退了!”

泉秉靠在背椅上微瞇著眼睛,他想起死去的妻子和女兒,以及齊偉禮派來的魏律師的黑心面孔,他心中就恨不得將齊偉禮喝血剝肉。

“經濟平穩可不等於商會工作做的好,是不是人才,一見便知,”泉秉身邊的李秘書忽然憤聲說道。

“李秘書,這……為什麽怎麽說?”

“來的時候就接到了舉報,朝海市商會會長齊偉禮找人惡意壓案,你們說,這是真是假?”

“如果齊偉禮真的違法亂紀,我覺得,我們應該徹查這件事。”

越往市區走就越熱鬧,天氣晴朗,微風撫過微黃的樹葉,飄飄梭梭的落下幾片枯萎的葉子來,街上聲音嘈雜,隔著車窗都能感覺到紅火的氣息,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老人小孩都洋溢著笑,泉秉看著落葉,忽然就想起來女兒和妻子,她們本該如同街上的行人一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但意外總是比明天更先到來……快要入秋了。

齊偉禮和朝海市市長楊博等一眾官員早早就在接待處等著了,看著汽車由遠及近,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泉秉的到來。

“老齊啊,你自告奮勇接下這份工作,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吧,這次的視察很重要,要充分展現出我們朝海市的形象與風氣!”楊博站在接待處的大廳門口,對著齊偉禮說著這次視察工作的重要性:“絕不能出一點亂子!”

“您就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辦公室也收拾好了,”齊偉禮點頭附和道。

臨近市中心,喧囂的人群來來往往,將朝海市的熱鬧與繁華再次雕畫,泉秉坐在汽車上,透過灰黑色的車窗,望見了街面匆匆掠過的樹影,隨著汽車的行駛,朝海市人民法院威嚴高大的建築逐漸出現在泉秉的視野裏,高聳的樓頂如劍鋒般吸睛,帶著破雲開天的氣勢,而門口的電子柵欄,又仿佛將一切人間繁瑣都隔絕在威嚴的灰黑色鐵門前,公理與正義被緊緊鎖在法院緊閉的大門裏,散不了冤屈,磨不平野心。

汽車平穩的行駛著,泉秉側頭望著窗外,在一條條馬路上,看到了朝海市浮於表象的生氣,忽然,在汽車即將要駛過朝海市人民法院的時候,從斜前方的一條巷子裏,沖出來一個穿著皺巴巴的襯衣的邋遢的中年男人,他的皮鞋上已經沾滿了灰塵與泥塊,頭發臟亂的像一團廢棄的毛線球,亂糟糟的伏在他的腦袋上,長而臟的劉海遮蓋住眼睛,只露出沾著泥土的半個面龐。

他跌跌撞撞的向前跑著,但速度卻很快,在看見泉秉乘坐的汽車被逼停之後,忽然重重的跪在了汽車的正前方,旁邊是低聲圍觀的群眾,有人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卻一直拿手機拍個不停,嘈雜的聲音掩蓋了跪在地上的男人的聲音,泉秉坐在車裏,透過前面的車窗看見了跪著的邋遢男人。

不知道男人高高舉著什麽東西,泉秉指示著司機先等一會兒,待會再去接待處,然後帶著車內的人率先走出汽車,看到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泉秉一路上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知道康嘉一定是相信了他發的那條短信,他也想像夢裏一樣輕聲說一句“不喜歡”,然後將所有的不平與憤恨都讓別人去做,但他不行,他如果真的按照夢裏的行為做下去,那他與齊偉禮這樣的人在本質上又有什麽區別呢?

泉秉想,既然他堅定的選擇了相信法律與正義,那他就要堅持自己的原則,不管在什麽地方,不管他有著什麽樣的身份,他都要相信邪不勝正,他都要堅定的維護正義。

康嘉既然選擇相信他,那代表著康嘉也是相信這世界上守護法律的人要比破壞法律的人多得多,但他作為康嘉的好友,卻無法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他,因為這個世界真正失去妻子和女兒的人,是另一個泉秉,而不是他,他無法說出事情的真相,也他無法為真正的自己討回公道,但他現在可以做的,就是為這個世界的泉秉、為這個世界深受冤屈的人討回屬於他們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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