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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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是在我爸的葬禮上。

是冬天,外面下著大雪,瓷白的地磚被踩出了一道道汙泥。也許是他真沈默寡言不喜歡交什麽朋友吧,靈堂裏稀稀疏疏的沒什麽人,只有幾個親戚或是真心或是假模假樣地感慨幾句。

我麻木地聽著,也麻木地看向窗外。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隱隱約約傳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大群嗚嗚泱泱的人踹開門闖了進來。

“徐文靜,誰是徐文靜?!”為首的男人大聲嚷叫起來,一道猙獰的疤痕赤裸裸鋪在他右側的臉上,他個子很高,所以一下子就看見被人群圍起來的我,然後大步流星朝這裏走過來。

我蹙了蹙眉,腦中飛速旋轉了片刻,確認自己不認識他,但是他身側的女生我卻知道。

舒蘭徽。我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光明一中的學生會主席,老師同學眼中的天之驕女。

她的手蜷縮在袖子裏,眼神淡淡,在察覺到我念了她名字之後回了神,僥有興致的看著我。

“你認識我?這麽巧,是一個高中的嗎。”

我不想回答,眼下形勢也不允許我回答,因為我大概猜到他們是誰,來幹什麽的了。

窗外的雪愈來愈大,風猛烈拍打著大門,在此刻,它是那樣脆弱不堪。

我和這一群人就這麽對峙著,誰也不說話。剛才噓寒問暖的親戚訕訕笑著,說有事,便一個接著一個陸陸續續走了。

這下好了,本來就空蕩蕩的靈堂,更沒人了。

又是一串腳步聲,似乎是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急促地跑了過來。

門又被重重推開了,這次是個紅衣女人。別誤會,這不是午夜驚魂的劇情,沒有那麽多靈堂和女鬼。

她穿著寬大的紅色外套,一頭大波浪裹著厚厚的雪層,劣質的高跟鞋掉了一塊皮,露出黑色的肌理,厚重又可笑的妝容掛在臉上,但仍掩蓋不了艷麗的五官。

我還沒開口說些什麽,她已經小心翼翼穿過人群,一只手不忘在頭發上撲掉雪,另一只手將我拉到她身後。

“我跟徐州平早就離婚了,孩子法院判給的是我,你們也不用來找孩子的事。”她聲音微微發顫,更加用力攥著我的胳膊,見這群人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又深吸了一口氣,言語中帶了哀求“文靜才十七歲,就算她爸真有什麽,那也沒她什麽事……”

那男人冷笑一聲,剛要發作,就被舒蘭徽攔下來了。

平心而論,舒蘭徽在學校是一個人見人愛地人,所以學校那麽多人喜歡她也不足為奇,就像此刻,她的目光掃過我,道“這次先算了,二叔,這是我校友,給她賣個人情吧。”

被稱為二叔的頗為震驚回了頭,“蘭徽?你……”舒蘭徽眨眨眼,男人猛的止住話頭,掉頭就走。

她笑了,向我揮揮手,“那我們在學校見,徐同學。”

回到那個灰暗的出租屋時已經很晚了,陳紅月女士給我泡了一碗方便面,香味飄進我的鼻子裏我才發覺,原來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陳紅月盛著湯,嘴裏也不閑著。

“你爸這些年外面幹的勾當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能瞞著你的我也都瞞著,也是想讓你安安心心考大學。”她苦笑。

我喝了一口水,等它緩緩流進我的胃裏。

“現在呢,媽媽。我們一家,都完了。”

全完了。

十二月的早晨艷陽高照,卻不是暖的,呼出一口氣是陰森森的白霧。

此刻,我推開教室的窗戶,把書桌裏一本本寫著殺人償命的書扔了下去。

“徐文靜,你看著文文弱弱的,你爸還有膽子殺人呢?”同桌伸出手,不懂聲色的在我桌下塗塗畫畫。隨後身側的同學都哄堂大笑起來,有鄙夷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是帶著探究的。

“對。”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所以我也有殺人基因。”

“草,爹生的玩應。”同桌罵罵咧咧踹了一下前排同學的凳子。

前排的滿臉不樂意,回頭喊“她跟你不對付,你踹我?陳瑞你瘋不瘋!”

陳瑞沒好氣回答:“我怕她再給我殺了!”

前排一下噤了聲,再沒動作。半晌,他轉過頭,對著陳瑞,話卻是沖著我的:“你聽說沒有,舒蘭徽要來咱們這。”“學生會長,她來幹嘛?”“還能幹嘛,找徐文靜唄,她舅舅可是徐文靜她爸捅死的,你說能幹嘛。”“哦~我想起來了,她爸剛捅死人之後就車禍沒了,你說報應是不是就這麽快。”

“吵什麽吵!上課了還不知道嗎?”班任推門而入,她身後跟著的女生目光掃過眾人,鬼使神差間,我和她對視上了。

“陳瑞,你往後坐一排,蘭徽你去他那裏,就是第四排右邊那。”班任隨手給舒蘭徽指了個座位,“和新同學好好相處。”她神情有些不自然。

最好真的是隨手一指。我手臂撐起頭,望向窗外。

又過了很久吧,可能也沒有很久,身側的女生拍了拍我,露出了一副大大的笑顏:“小徐,我們又見面了呦。”

她笑的肆意,我只看見了一條吐信子的毒蛇,欲緩緩將我絞死。就像她看我的眼神,一個對獵物的眼神。

我說,舒同學,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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