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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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沈確回家的事兒,很快就在學校傳開,何知予沒過多久也知道了。

他習慣性轉著手頭的筆,試卷上許久都沒動一個字,這麽快就受不了了?

何知予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

手機震了震,幾條未讀短信堆在消息欄裏,何知予懶得理。

他擡筆寫著這些早就爛熟於心的題目,覺得沒意思的很。

不知道沈確在家學的怎麽樣啊?

何知予沒由來地想到沈確,指尖轉了一圈的筆沒接住,啪嗒掉在桌子上。

距離那些風波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他們很快就要進行一模考試,何知予沒有什麽擔心的,只要他考試不睡著,都沒什麽問題。

不過,沈確會來參加考試嗎?

何知予搖搖腦袋,他懶得想,反正來了也不會被分在一個考場。

最後一節課結束了,各個班都開始一場簡單的大掃除,學生們把用不到的書搬到外面的走廊裏,清理出教室來做考場。

何知予收拾的時候,好幾個同學笑呵呵地過來給他幫忙,說是想沾沾學霸的運氣,考出個好成績。這倒是讓何知予挺受用的,讓他輕松了不少。

考試的第二天,最後一門英語結束以後,同學們蜂擁而出回自己的教室。

半路上何知予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臥槽,你聽說了嘛,剛剛學校抓到有人作弊了,就是那個沈確,覆習資料就塞在考試課桌裏。”

“我去,這麽勇,不愧是個混混,我看他平時學習還挺認真的,但那個成績就是上不去,怪不得呢,想到作弊了。”

“就是,關鍵還被抓了,之後全校通報批評,要是我臉都丟光了!”

由於晚上還要晚自習,人們沒法在外面多逗留,都匆匆往教室走。

短短一路上,何知予聽到了不少議論的聲音。

估計是被某些有心的同學陷害了。何知予心想。

校長辦公室,沈確麻木地站著,校長、班主任當著他的面劈頭蓋臉地訓斥著,最終果不其然又給了一個處分。

接下去的每一次模考,沈確都沒資格慘加了。他得在家呆到高考。

這和被退學也沒有什麽區別了。

沈確心想。

他拿著單子,緩緩走在校園裏,路上遇到的同學,有的對他避之不及,有的朝他罵上兩句,他也毫不搭理,目中無人地走出了學校。

事到如今,沈確沒有什麽觸動,他心服口服,一切都朝著他預想的進行著。還有三四個月,再掙紮三四個月…

上了樓,沈確發現家中的門大開著,他立刻意識到是那個男人回來了。

沈確煩躁地錘了錘被貼滿小廣告的墻,擡手摸了把有些長的頭發,但他今天實在是沒什麽心情吵架。

幾乎沒有思考,沈確轉身就要下樓。

然而男人不知道怎麽看到了他,亦或是就是專門在等他,他轉身還沒走兩步就被一個飛來的酒瓶砸到了後腦勺。

沈確一個沒站穩,只覺得腦後傳來一陣鈍痛,反手摸了一把,後知後覺感到有什麽冰涼的液體流了下來。

他腿裏一軟,從樓上滾下來,被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變得有些充血發黑,狹窄的視野裏隱約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對方扯著嗓子,滿是醉意地朝他大聲喊:“餵,知道回來了?老子要看病,快把錢給我!”

果然是來要錢了,你怎麽不去銀行裏搶?

“你在發什麽瘋啊,錢?你在我們家見過錢嗎?”沈確扯著嘴角,用力挨著一整一整的眩暈,緩了好一會兒意識才有些清晰起來。

男人一把抓起沈確的領子,用力搖了搖說:“兒子,我不管怎麽說也是你爸對吧,現在我生病了快死了,你怎麽可以見死不救?”

“嗯?你是我哪門子的老子?快死了就死遠點,別來臟了我的地。我告訴你,錢一分也沒有,你要麽等死要麽去搶。”沈確有些脫力地笑道。

“他媽的,畜牲!”男人憤怒地打了他一拳,不愧是打了幾十年的人,下手應該沒有人比他更狠了吧。這一拳直接把沈確打得快暈過去。

“你不是跟對門那個很要好嗎?我告訴你,他家有錢的很,你去!去問他要錢!我不信人家不給你!”男人攥著沈確的臉說到。

沈確聽見男人提何知予,有些難以置信,罵人的話語卡在喉嚨口,嗆得他不住地咳嗽。他覺得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都升騰了起來,周身發寒。

何知予,那是他的底線!這個男人真該死啊!他怎麽不去死?!

幾乎是一瞬間,讓兩人都沒反應過來,沈確就一拳打在男人鼻子上,男人狠狠地摔在樓梯上,鼻子裏止不住地淌下鮮血。

沈確忍著一陣有一陣的頭疼,晃晃悠悠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眼前狼狽的男人,一字一句冰冷地說道:“我勸你理他遠一點,你如果敢去打擾他的生活,我發誓我一定會殺了你。”

“哈哈哈哈哈,你兒子殺老子?你好大的口氣,別忘了要不是我哪來的你?!”男人突然大聲笑起來,盯著沈確攥緊的拳頭,商量似地說:“你想好了,是你去借錢,還是我去要錢…”

“滾!你猜猜是我的拳頭硬,還是你的拳頭硬,都是將死之人了,你怎麽還是這麽令人唾棄?”沈確一拳又一拳,砸在對方的身上、臉上,而自己不知道被砸了多少下。

他覺得自己的額頭上有什麽液體在緩緩地留下來,一不小心流進了眼角,眼睛被糊地睜不太開。

閉上了眼睛的世界一片黑暗,原來何知予每次都是這樣度過的。

如果沒有人陪他,他會害怕嗎?應該會很孤獨吧。

太黑的黑夜,是沒有一顆星星的,或許有,卻也遠遠不足以照亮整個世界。

星星的光亮本就微小,而他沈確,又是渺小至極的。他沒有家庭沒有背景沒有一切,他好像面對所有的事情都是無能為力。謾罵、羞辱、捉弄,那些生命中的人或事,隨處充滿惡意。

他弄丟了何知予,於是在沒有亮光的路上,一次又一次迷失方向。

他死死抓著的最後一根稻草,此刻也快要搖搖欲墜了。

他會死麽?若是能夠同歸於盡,也是不錯的。

意識最後清晰的一刻,他這樣想到。

沈確有些脫力地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他覺得自己身體輕飄飄的,好像快要飄起來了。

身上好像沒有那麽痛了。耳邊有風的聲音,好像還有海的聲音,有小蟲子在鳴叫,還有小奶貓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麽,沈確覺得那小貓的叫聲特別耳熟,又尖又細,連叫兩聲停一下,特別像那只兒時放學路上的小奶貓。

記憶回到六年前的節點,他仿佛穿過濃密的樹蔭,在連片的蟬鳴聲裏,看到了蹲在那條路邊餵貓的小孩。

漂亮瓷白的小孩手裏拿著火腿腸,小心翼翼地伸過去,小奶貓膽子小,明明都餓地沒力氣叫了,卻還是怕生的很,無論丟在地上還是拿在手裏,都不肯吃。

小小的何知予不顧地上的灰,直接坐在跟前,耐心地哄著小奶貓,手臂都舉得酸死了。

“餵,你看他都不吃,我們走吧,熱死了!”小沈確熱得額頭上都是汗,他不耐煩地環顧四周,心思早就被邊上的冰激淩店勾走了。

“你閉嘴!你剛說話又嚇到他了!他再不吃會餓死的。”何知予有些生氣,固執地不可思議。

沈確看著他鼻尖上晶瑩的汗珠,都快被氣笑了:“好好好,我的大祖宗,我錯了還不行嗎。你想吃冰淇淋嘛,我請你啊!”

他看了看那家冰淇淋店,又看看何知予有些被曬紅的臉頰,詢問道。

“隨便你。”何知予下意識敷衍。

沈確站起來,拍拍褲子,小跑著朝店裏去,買了兩個口味,草莓味兒和芒果味兒。

他舉著冒著冷氣的冰淇淋,覺得好像涼快了不少。他朝著那僵持著的一貓一人走去,還沒到就聽見何知予激動地朝他笑著喊:“哥!它吃了!”

那雙眼睛開心地彎成了月牙,瓷白的皮膚在綠茵遮掩的光斑下晃著人眼。那一刻時間仿佛停滯了,世界只剩下蟬鳴,暖陽,盛夏,小貓,他沈確和何知予。

沈確想不通一只貓咬了口火腿為什麽能開心成這樣。他也不明白那天的太陽為什麽那麽晃眼,正如他想不通自己的心臟為什麽莫名其妙地跳這麽快。

他留下了芒果味,將草莓味遞給何知予。十來歲的小孩有意使壞地笑笑,何知予咬著冰淇淋,不明所以:“你笑什麽?”

“女孩子才吃草莓味。”沈確下意識開口道。

“草莓味怎麽了?誰規定的?我覺得很好吃啊。”何知予朝他翻了兩個白眼。

“真的?我覺得芒果味的好吃。”沈確反駁道。

“那你嘗一口我的。”一個被咬了幾口的冰淇淋被遞到眼前,小小的缺口跟被貓咬了一樣,沈確沒有真的想吃何知予的冰淇淋,但就在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湊過去咬了一口。

或許是那天的蟬鳴實在太吵,亦或許他也確實有些好奇草莓味的冰淇淋,總之他覺得那一口好像比自己的還甜,並且往後的很多日子,他都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股濃濃的草莓味。

何知予見人咬走了他的一大口,有些生氣,直接抓住對方的手,就著咬了一大口芒果冰淇淋。

也不管被凍到的牙齒,他得逞般地笑笑。

何知予覺得,芒果味也很好吃,但絕對沒有草莓味好吃。

他們那會兒誰沒有想到,這會成為他們這輩子吃過彼此最好吃的冰淇淋。

蟬鳴咧咧,夏風灼灼,兩個少年一起走過的路,成了最珍貴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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