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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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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六

江延錦同身側的顧登樓一並坐在書院這間學堂的最後方,看著年歲尚幼的小童們陸陸續續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攤開桌子上的筆墨紙硯,等待夫子的到來。

江延錦昨日從溫院正處聽聞到司荊書院中有開放學堂一事後,便一直心生好奇,昨日她同顧登樓回到住所後依然心不在焉。

那時的顧登樓看著江延錦若有所思地時不時望一眼窗外景色,含笑打趣道:“究竟是何事令阿槿如此魂牽夢繞?瞧殿下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也好提前同我說說,我好半夜去尋殿下啊。”

江延錦難得從昭康王的嘴中聽到這般不著調的話語,學著溫院正的動作笑著點了點他的眉心:“先前我還沒發現,二郎竟然是這般嘴上不饒人的呀。”

她合上窗欞,狀若無事一般語氣淡淡:“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想起溫院正先前提到書院中有向所有郡中百姓開放的學堂,想著這學堂中要教授什麽課業才是,一時竟入了神。”

顧登樓依然溫柔笑著,他望著對方面上偽裝得很好的坦然之色,覆又垂眸下去,只覺二人間的距離依然很遠。

但是既然江延錦在表面上拋出了這麽一個理由,顧登樓自無不應之理,這才有了二人今日在學堂中的模樣。

江延錦望著不遠處一位頭一點一點眼看著就要睡著的小童,面上不由得也泛上微笑來。

書院中的學生都是這般模樣麽,她在心中漫無目的地想著,若是如此,想必江應淳在書院中的這幾年比自己要好過許多了吧。

顧登樓順著她久久不動的視線望去,偏頭附在她耳畔低語:“阿槿可是覺得那名小郎君有什麽不妥?”

江延錦面不改色地扯謊:“非也,我只是樂於見到活潑可愛的孩童,心生喜愛之情罷了。”

她移開目光,去望那緩緩走進學堂的夫子。顧登樓見狀,也只好按下心中的疑問不表。

他悄悄瞥著對方專心聽夫子講學的模樣,心下生出些思量來。

阿靈也是學堂中的一員,她坐在較為靠前的位置,態度很是認真,自然也不曾關心後方會否有自己的熟人。

顧登樓昨日雖請求溫院正正式將阿靈收為弟子,不過說到底,阿靈進入書院之時,顧登樓已經回到海桐城中去了,對這位小師妹也僅僅停留在逢年過節拜訪時的幾句客套,他也剛好趁著陪長寧公主聽學的機會,多評判一番這位師妹的天資與心性。

或許是考慮到向郡中所有百姓開放的緣故,學堂中正式拜入司荊書院名下的小童年歲並不太大,夫子的講習也較為淺顯,算是開蒙課。

顧登樓能夠聽懂倒是正常,畢竟他身為皇子,身邊自然有專門的朝廷官員充當皇子師,而那些都是科舉出身的厲害人物。

不過,課程若是對於未曾系統學習過的旁人來說嘛……

他轉眸去望同樣來聽學的眾人,有年近弱冠仍一頭霧水的青年,也有老神在在的耄耋之年,而明顯看上去家庭條件一般的那些孩童,大多皺著眉頭,他們手中沒有書卷能夠進行參照,又不好意思去打擾書院的學生,只能窘迫地揉搓著自己的衣角。

顧登樓再去瞧身側的長寧公主,她面上卻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之相。

江延錦仍為江家千金時與蘭家關系匪淺,而蘭家家主正是亭韶當今天子的少師,江延錦自然也曾近水樓臺先得月。

她能夠輕松聽懂夫子的講述,甚至有閑心去看臺下小童們或一知半解或成竹在胸的百相,從容極了。

顧登樓心念微動,他悄悄湊到江延錦耳畔,略顯猶疑地道著:“老師選此間向郡中開放,不過夫子所講授的內容或是有些難以理解……”

江延錦還沈浸在如少時聽學的放松之態中,她聞言蹙眉思考,不多時便回話道:“司荊書院終歸還是以書院的學生為重的,但我聽夫子的講述,這應已是書院中最淺顯的講學了吧。”

她沈吟道:“如此將諸子百家之言拆碎了解釋便是最適合向百姓開放的,用淺顯的語言聽些哲理嘛。若是換成古註句讀諸事……怕是連書院內的小童都得先修習一陣子方可。”

顧登樓輕輕嘆了口氣:“阿槿說的也對。不過沒有原文給前來聽學的人一觀的確是有些欠妥,我待下學後便同老師提及此事才是。”

江延錦認同他說的話,故而只是頷首。

顧登樓卻在轉回頭去後垂眸冷了神色。長寧公主曾自言幼時為流民,後又誤打誤撞入了匪幫,直至後來才北上平蘭。

平蘭認回長寧公主的時候,她已經及笄了,如若真像君長寧所言的那般,她在被封為郡主之前一直都是無根浮萍一般的流民,那麽她又怎會第一時間得到君木椋的賞識,又能立即端上郡主的架子流連於晏北城各大勢力之中的呢。

何況憑長寧公主方才的一番言論以及她聽學的模樣來看,她的確像是系統接受過教育的。

江延錦並未想到,自己方才說出的那句話已經讓顧登樓起疑,畢竟她學習這些文章的日子已經久遠到不可考了,其中的內容也隨她的記憶一同變為下意識的所知。

她只是靜靜聽完夫子今日的講學後,語氣輕松地挽上顧登樓的手:“二郎,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顧登樓聽著她雀躍的話語,自己也不禁有笑意湧上眉間:“我去尋老師將剛才之事一說便好,阿槿可以先想想今日的午食用些什麽。”

二人如此在春意盎然滿目翠綠的院子中走著,一直到了溫院正房屋的門前,江延錦的好心情都未曾消散。

顧登樓將自己的手小心地從對方臂彎中抽出,輕言細語了幾句便攜著身後的承熙進了溫院正的門。

江延錦站在回廊陰涼處,本同承熙一般遠遠跟著二位主子的千葉也在此時湊上前來。

她面不改色,用只有她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長南郡那邊,南公都已經料理好了。”

江延錦伸手觸碰明艷的花瓣,漫不經心地道:“是哪邊人手撤了?”

“江家的那些。”

江延錦嘲弄地笑了一聲:“顧登樓的人,他起疑了。”

千葉聞言不語,直到江延錦將手中捏著的花枝送回高處後,她才有些無奈地道:“……那,主子意欲如何?”

亭韶的春天熱烈無比,較之平蘭的羞澀全然不同。熾烈的日光將世間一切事物勾勒出明顯的光影分界,連帶著方才被江延錦勾下,此時還在輕輕晃動的枝葉。

江延錦怔怔地望向地面反射的刺眼光芒,不消多時便被激了些淚花出來。

“……不如何。”

她垂眸,不去看千葉有些疑惑的表情。

“就算我能瞞過昭康王,那麽江應淳呢?蘭采嶸呢?我既然想要回到亭韶,就不可能斬斷同它的一切聯系,遲早的事罷了。”

江延錦有些不知所措地偏過頭去,聲音幾欲喃喃:“我與顧登樓聯姻,不可避免地會親密許多,他又是個心裏藏事的性格,與其拙劣地掩飾後爆發,不如順其自然吧。”

“我不想再為了遮蓋這些,而一遍遍地將所有人再次推開了。”

千葉聽罷,也沒了再去勸的脾氣。

她也曾是江家小姐身邊最親近的婢女,又承蒙江家老爺夫人的恩情念了書習了武。千葉在江家覆滅時與江延錦姐弟失散,當她再度尋到主子時,江家那個俏皮可愛的小姐已經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滿目滿心都是難以磨滅的戾氣與絕望。

當時的她也聽不進千葉的話,年少的江延錦知曉自己這般遲早會釀出大禍,卻只擔心會連累身邊的人。

故而,她拜托舅舅捏造了自己的訃告,斷了幼弟的念想,又孤身執意北上,將有關亭韶的一切都甩在身後。

千葉毫無征兆地擡眸去望此時站定在繁花之下的主子。

平蘭的長寧公主眉目溫柔中又添了些不讓人生厭的俏皮,而亭韶的昭康王就是被這一分俏皮靈動打得措手不及,千葉曾經常常得見。

仍在公主府中時,千葉曾高興於主子終於願意回到亭韶去面對自己的過往,可眼下聽到江延錦這般分說,又有些訝異她態度的轉變。

她不由得想起那位曾讓主子露出小女兒羞怯神情的故人,那位已經與主子結為夫妻的昭康王。

溫院正的房門外自然是一開門便能盡收眼底的盎然春景,可江延錦就如此自然地在繁花落下的陰影繡成的披帛中緩緩站定,好似僅僅憑借嘴角那真摯的笑意便能融入這般畫卷之中。

江延錦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生出這般想法來。

她仍記得,自己還在平蘭公主府內接到亭韶或要前來求親的消息時,早已想好了便以長寧公主這個嶄新的身份前去,順道默默看看故人們的現今便好。

可是當她如願以償地嫁與昭康王後,她的心湖卻在未曾料想的共同生活中泛上了微微漣漪,連帶著她都想要與對方靠得近些、再近些。

自己這是怎麽了呢,江延錦在心中疑惑地問著自己,自己為何會有一瞬想要與顧登樓坦白一切過往呢,是在幻想著對方更加親近的反應麽?

江延錦早就過了及笄的年歲,或許是她的少年時期被各式的情緒所霸占分割的緣故吧,反倒是多年後的一個悠閑又盎然的午後,她的心中才慢慢湧上些宛若少女心事一般的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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