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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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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七

顧登樓從溫院正的房間中出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含笑站在斑駁花影之下的江延錦。

亭韶春日的太陽也足夠熾烈,耀眼的日光透過層層花葉的遮擋投在長寧公主的發頂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好似在午後寧靜的氣氛中默默地發光。

江延錦聽到溫院正房門處傳來的聲響,擡眸望去,恰好同看不清神情的顧登樓視線相接。

她先是楞了楞,繼而露出一個欣喜的微笑來,將緩步走來的身影擁進自己的懷中,輕聲問道:“瞧著二郎臉上的神情,事情都解決了嗎?”

顧登樓垂眸望著她發頂,而後溫聲道:“老師知曉我的想法了,無非是書院想要印制裝訂書籍,仍有許多前期要準備的工作,所以我們離開司荊郡之前怕是看不到啦。”

江延錦意識到方才自己的舉動有些失禮,便不動聲色地將二人的距離拉遠了些。她本想說些什麽回應,卻聽得遠處有個聲音喚著二人的名字。

她轉頭望去,阿靈在遠處朝她揮了揮手,正小跑著往此處來。

阿靈呼喚二人的聲音漸近,而站在江延錦身側的顧登樓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嚇到了一般,狀若下意識地攬住了身側之人的肩膀,也恰巧阻止了江延錦緩緩後退的動作。

江延錦才將步子止住,還未發問,阿靈就已經跑到他們身前了。

“江公子!姐姐!”阿靈,或者說是溫靈的聲音中充滿著喜悅,同她前些日子的平淡死板全然不同。

溫靈像是沒有註意到顧登樓的小動作和江延錦的一瞬遲疑,她先是行了禮,而後雀躍道:“方才阿靈向夫子請教,才知曉師兄師嫂原來今日也來聽學堂的講學了。”

顧登樓有些生澀地虛虛攬著江延錦,打趣溫靈道:“小師妹今日怎得面上盡是喜色,是有什麽喜事麽?”

溫靈是承了顧登樓的情面才能正式被溫院正收養的,此時的小姑娘心中已經將二人劃入了親近之人的範疇。

江延錦用餘光瞥見顧登樓不知何處安放只好僵在原地的手,心中暗暗笑著。

她表面上含笑附和著顧登樓的話:“阿靈,你師兄說的可對?”

溫靈抹了抹自己鼻尖上的些許汗珠,有些靦腆地道:“確有此事。今日夫子在講學結束後與一位司荊郡前來聽習的小郎君交談甚歡,已經決定收為弟子了。”

江延錦溫柔了自己的聲音:“阿靈是為那位小郎君拜入司荊書院中而高興嗎?”

“嗯,”阿靈用力點點頭,“老師之前同阿靈說,開放學堂是有益的,阿靈如今看到了著實有益的地方,所以感到高興。”

江延錦直起身子,自然地反手撫上顧登樓虛虛攬著自己的手,輕言細語道:“阿靈真是個好孩子啊。”

顧登樓像是與有榮焉一般笑著,終於將自己的手落到了對方的肩頭。

溫靈的聲音還在繼續:“對了,師兄師嫂是否要去前院瞧瞧正式拜師的場景?”

“這倒是趕了巧了,”顧登樓笑著應答,覆又同長寧公主商量道,“阿槿以為呢?”

江延錦甫才頷首應下,溫靈就難掩激動地小趨著將二人領到了前院中。

將要拜入司荊書院的那位小郎君家境算不得好,故而束脩便是些就近采買的新鮮菜蔬。

溫靈的腳步比二人快些,她先一步站到了書院弟子的隊伍中,而當江延錦與顧登樓尋到落腳之處站定時,那位小郎君正在畢恭畢敬地向老師敬茶。

顧登樓下意識地在人群中護在江延錦的身側,可江延錦本人則是望著先前只聽聞過的拜師之禮,怔怔出神。

她憶起江應淳當時拜入溫慈門下的場景,與其說是拜入,倒不如說是被她強行促成更妥當些吧。

如此想來,當初的自己幾乎是在用行為逼迫著溫院正作出決定,江應淳更是急病驚厥,自然連拜師之禮都省略了去。

江延錦在心中暗暗嘆氣,可惜自己在匪幫中蹉跎了不少年歲,而後又是長達半年的修養,竟也將此事置之腦後了。

顧登樓垂眸望著長寧公主怔怔望著那小郎君拜師的模樣,只是不語。

他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不禁也想起了自己那位身世坎坷的師弟,心中想著還好同對方的書信中謊報了自己一行人抵達書院的日期,否則師弟若是瞧見了這般場面,怕是心裏要暗暗失落。

而恰巧正被二人念著的江應淳本人,此時還在快馬趕來書院的路上。

他這一行其實帶了許多人,存的就是從書院回海桐城時直接護送平蘭公主送嫁隊伍的心思,不過他有段時日並未見到老師了,故而自己與同僚快馬先行,禮部尚書溫愨托他帶的人馬在後追趕。

江應淳正勒了馬停在樹蔭下稍作休息,就聽身側的同僚閑聊道:“江郎君啊,咱也不知這位平蘭的殿下是個什麽脾氣。”

江應淳心中覺得好笑,也接話道:“左右也是位殿下,我們循禮而為便是了,剩下的都是昭康王殿下需要考慮的。”

同僚聽罷,也笑出了聲,他笑完才嘆了口氣:“嗐,這不是就擔心那位殿下是個不好伺候的,到時候,咱們殿下倒是沒什麽事,苦了的可就是你我嘍!”

江應淳有些無奈地拍了拍對方的肩:“慎言啊,這話可是對平蘭殿下的無端臆測。”

看著同僚知趣住嘴的模樣,江應淳雖放松了心中的那口氣,但還是不免擔憂地想著,平蘭的那位公主殿下又是何如的性情呢,若是平蘭陛下最寵愛的公主的話,怕不是個驕縱又不太好相與的性子吧?

他趁著休息的空檔又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先前了解到的長寧公主,覺得對方既能在諸多公主郡主中最受寵愛,又在平蘭的諸多鬥爭中游走,應也是位厲害人物,無非是年紀並非適婚之齡,所幸他的師兄也不是。

江應淳闔眼小憩,感受著斑駁樹影輕輕落在自己面龐上的微微發燙,又不受控制地想著,若是阿姐尚在人世,應也同那長寧公主一般大了吧。想必那時的阿姐也不必如小時一般擔驚受怕的,自己此時又有官身,想必阿姐就算是成親生子了也不會受夫家欺負……

他毫無征兆地睜開眼,望著同僚淺眠的安逸姿態,突然心底泛上一陣難以散去的悲傷。

江應淳垂眸眨了眨眼,自嘲地笑了笑。現在再去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阿姐死了,他再一次在心底提醒自己,阿姐已經不在人世了,不要耽溺於無謂逃避的思緒之中。

而此時正在司荊書院之內,江延錦已經收回了怔怔望向拜師禮的視線,她側身湊到顧登樓的耳邊,語氣微微雀躍著:“先前只在書中讀到過,這還是我頭一回瞧見拜師的場面呢。”

顧登樓失笑,他打趣對方道:“阿槿竟是個如此好奇的性子麽?”

江延錦俏皮地笑笑,並不去接他的話。

午後熾烈的日光為她的笑容平添了幾分明媚,顧登樓逆光含笑去望對方的神情,卻在她頭上銀飾反光刺眼的一瞬模糊間感受到了些許恍惚。

恍若多年之前,似也有人在耀眼的日光中朝他毫無保留地笑著,竟讓他覺得那笑容比烈日還要奪目。

他垂眸不語,借此遮掩面上微怔的神情。

於是江延錦直接湊到了他的身邊,似是感慨:“雖說這位小郎君非是書院中的弟子,但是許多書院中人都幫他準備了束脩,可見溫院正的考量。”

她悄悄捏了捏對方的手,用眼神示意圍觀的司荊郡民眾:“名聲自此盛也。”

顧登樓收回隨她而去的目光,又去望站在一旁的阿靈。

溫院正將其收為義女及弟子的消息早在半日之間便傳遍了整座書院,此時已經喚作溫靈的少女如往常般同她的同窗們站在一處,又被身旁的友人拽住了袖子,竊竊私語了好一會兒。

江延錦一直註意著顧登樓面上的神情,她循對方的目光去看笑盈盈看著拜師禮的溫靈,也瞧見了顧登樓面上的微微笑意。

拜師禮已經結束,那位靦腆的小郎君在師兄的帶領下進到書院深處,圍著的眾人也漸漸散去。

溫靈要與同窗們回去繼續聽學,她抽不開身,只能落在後面悄悄向江延錦及顧登樓處揮了揮手。

二人笑著也向她揮手致意,直至目送著溫靈的身影消失在學堂之中。

還是顧登樓先開的口:“……好了,我們回去吧。”

江延錦只頷首,她與對方挽著手往二人暫住的地方去,路上遇到了曾見過顧登樓的書院弟子,還會恭恭敬敬地喚他一聲“江郎君”,在問過顧登樓後,也會禮貌地喚江延錦一聲“江夫人”。

江延錦面頰微紅,像極了新婚後依然在害羞的妻子。但她心中卻胡思亂想著,若是真真喚自己一句“江夫人”,某種意義上就像是在叫她原本的身份與名字一般。

顧登樓在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垂眸去望,他輕笑了兩聲,像是在打趣對方害羞的模樣。

“阿槿可不要見怪啊,”他的聲音輕柔,“明日便好了。”

江延錦略帶疑惑地望著他含笑的臉:“此話怎講?”

顧登樓好整以暇地從自己的袖袋中抽出一封信箋,難得起了玩心一般在江延錦的眼前晃了晃:“阿槿不若猜猜,這是誰的信箋?”

江延錦心中有了猜測,她嘗試壓下自己胸膛中過快的心跳聲,面上只作不知,輕輕搖了搖頭。

“是溫院正的弟子,江郎君的信箋。算算日子,江郎君明日便應到書院中了。”顧登樓手中執信笑道。

他慢條斯理地拆開江應淳的信箋,就像是在拆開長寧公主如常面容下的一瞬怔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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