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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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五
“那幾位小童的確不是書院內的學生。”溫慈搖著頭嘆了口氣，看上去像是十分無奈的模樣。
顧登樓親自牽著阿靈跪坐在自己的老師面前，江延錦則是不好插手司荊書院內的事務，只好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阿靈坐在顧登樓身旁，與她師兄面上的嚴肅之情不同，她神色淡淡，哪怕是方才遭遇了那麽一遭事情都未曾變色，倒顯得這孩子有些寵辱不驚的氣度來。
顧登樓未曾料到那幾名小童的確不是書院的學生，聞言也微微怔楞：“既如此，阿靈曾稱呼他們為‘同窗’，又從何說起呢？”
溫慈先是關切地仔細瞧了瞧阿靈的神色，見她的確未曾有半分害怕或是憤恨的情緒後，才回眸同顧登樓解釋道：“司荊書院終究是司荊郡中的書院，可惜書院中的夫子有限，故而我前些日子決定將一部分學堂放出來，允許郡中的良家子一並聽習。”
顧登樓先前想為阿靈撐腰的話此時也哽在了喉中，江延錦本在一旁作壁上觀，見狀便適時接過話茬。
“無論如何，此事於司荊郡中的孩童們來說都是利大於弊，想來院正能做出此番決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吧。”
江延錦去看乖巧坐在一旁的阿靈，輕聲詢問道：“阿靈覺得呢？不用害怕，師嫂又不是外人，阿靈悄悄同師嫂說便好。”
阿靈垂眸，她死死咬著下唇，江延錦也是在近前來後才瞧見她這般模樣的。
這孩子，雖然面上好似見過大風大浪一般，其實終歸還是個寄人籬下的稚童啊，江延錦在心中暗暗嘆著。
她有一瞬從這位年歲尚小卻又會看人眼色的小娘子身上感受到了一抹熟悉，不過真待她細細想去，卻又不知究竟是記憶中的何事。
顧登樓讚同方才江延錦所說的話，但是他附和的話剛構思了一半，還是不禁偏頭去望身側的阿靈。
阿靈感受到室內三人投射到自己臉上的目光，絞著手指承認道：“……阿靈也是這麽覺得的。阿靈的同窗中也有不是書院學生之人，但是他對老師很好，對我也很好。”
顧登樓聽罷，出言替她張目：“老師，雖說小師妹能夠理解老師的苦心，可是方才那群小童所言實在是汙濁不堪，看師妹的模樣，定也不是頭一回了，老師須得為師妹出氣才是。”
江延錦側目望向顧登樓依然蹙著眉頭的嚴肅之相，心底微覺訝異。
向來溫潤待人的顧登樓，向來尊敬自己老師的顧登樓，竟在此時以一種毫不退縮的氣勢請求著自己的老師嗎？
溫慈也是微怔，而後不留情面地大笑著：“你這孩子，我何時說要將此事壓下來了？”
他如往常教訓頑皮的學生一樣玩笑般點了點顧登樓的眉心，點得顧登樓也有些羞怯地垂下頭去，耳尖泛紅。
阿靈反而擡起了頭，她看向溫院正，眸子睜得大大的：“溫院正……”
溫院正擡手制止了她的話，笑著望向阿靈：“誒，莫要再喚我‘溫院正’了，我先前從火場中救出你後，阿靈便一直跟隨在我對身邊。如今，阿靈是否願意正式歸入我溫家之中？”
江延錦離阿靈很近，她甚至能看到小姑娘臉上驟然冒出的喜色，也正是這般喜形於色的模樣，才襯得這張臉上多了些生氣與符合年紀的稚氣。
阿靈先行大禮拜下去，拜完後卻有些猶猶豫豫地道：“可是阿靈身份低微，怕是不能同院正家的子孫相提並論……”
顧登樓不由分說地將她扶起來，寬慰道：“老師既願意認師妹為小輩，對師妹來說當然是好事，應連著拜師禮一同辦了才是。”
溫慈摸著自己的胡子，同意愛徒的話：“登樓說的對極。阿靈無須擔憂這些瑣碎之事，只需告訴我你於此事的想法便是。”
阿靈是溫慈從著火的平民房屋中救出的孩子，她的父母於火海中喪生，全家上下只留了連路都走不利索的一名孤女。
對於阿靈來說，父母的身影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而面前的溫院正，是為她取名的人，是將她帶回書院庇護著的恩人，也是教授她知識的老師，她自然願意同院正親近。
江延錦看出了這孩子的想法，倒不如說她對這種猶豫著不願向前的考量再熟悉不過。
她輕聲在阿靈耳邊道：“師嫂知道，靈小娘子是個不願給旁人添麻煩的好孩子，但是溫院正能做出這般決定，就說明他是想要真心把小娘子當成自己的後輩來教導的，小娘子或許可以想想能夠與院正正式成為家人的機會，以及溫院正的拳拳愛護之心啊。”
阿靈看著江延錦真誠的目光，有些無措地眨了眨眼。不過她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再次正色拜道：“溫靈拜見老師。”
溫慈應下這聲老師，同阿靈詳細談著關於那些小童的事宜。
顧登樓得了空，他遞給江延錦一個眼神，而後知趣地告退，將空間留給需要傾訴的阿靈。
江延錦習慣性地挽著顧登樓的手臂，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察覺到身邊人有些怔然的模樣，若有所思。
待二人離溫慈的住所有一段距離之後，江延錦才用一種打趣的語氣套話道：“二郎今日這是怎麽了，先是因為靈小娘子的事情而失態，現在又魂不守舍的。”
顧登樓回神，他望向江延錦的目光中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是習慣性地溫和了眉眼：“啊，方才只是有些因為那些孩子對阿靈的嘲笑而有些動怒罷了，倒是叫阿槿擔心了。”
他轉回頭去，低聲接著道：“再者，阿靈是我的小師妹，我多關心些也是自然。”
江延錦看著他此時乖巧垂眸的模樣，突然腦海中靈光乍現，終於憶起為何自己會對阿靈有一股熟悉之感了。
曾經與江家小姐交好的那位不受寵的皇子，在亭韶宮中過得就是如同阿靈一般寄人籬下般的生活。
她思及此處，望向顧登樓的眸中添了些關切，並不在意下面要說出的這番話或許會讓顧登樓起疑：“我瞧著二郎的面色一直不算好，難道是先前書院中也有類似之事麽？”
顧登樓腳步微頓，覆又如同往常一般歸於平靜。他心不在焉地應和了幾句便將這個話題草草揭過，可惜平靜的外表卻難掩心中的激蕩情緒。
他的確沒有同長寧公主說出真話，他沒有告訴對方他之所以會全然回護阿靈，並不全是因為對自家師妹的愛護和信任，更多的是因為，他在阿靈的身上瞧見了自己幼時的影子。
年少的二皇子既無遠高於常人的天賦，也沒有討人歡喜的憨態可掬，他就如同他的母妃一般，是個亭韶宮中只求行事穩妥無錯的透明人。
彼時大皇子還未得到先帝的青眼，兄弟二人之後又陸陸續續有皇子誕生，顧登樓既不占嫡長，也不占老幺，母妃病逝後，他的生活便一落千丈，經常有弟弟及姐妹到他面前去說些夾槍帶棒的諷刺之語。
偏顧登樓又是個能忍氣吞聲的性子，惡言嘛，忍一忍也就過去了，至於挑釁，他只需要裝作沒看見便是。
小少年在父皇漠然又陌生的目光中垂下頭，他想著，待自己及冠後便自請駐守邊關，哪怕去些寂寥人煙的惡劣封國亦可以，就算是去做個普通書生也好。
就是在如此多年如一日的壓抑之中，年少的顧登樓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那位小娘子身上穿著的是華麗的裙裳，頭上戴著的珠花隨她活蹦亂跳的動作而叮當叮當響。
她毫不客氣地將他的皇弟皇妹推開，揚言要去向陛下告狀，直截了當地指著鼻子罵他的皇弟是個不知友愛兄長只知內鬥欺良的窩囊廢。
當時的二皇子站在小姑娘的身後，他低垂著頭並不做聲，聞言卻還是勾了勾嘴角。這可是最受寵的那位後妃的孩子啊，想來他出生後便是錦衣玉食百般縱容吧，此時竟被來人連珠炮似的指責唬得一楞一楞的。
待幾位皇子皇女都憤憤跑開後，那位小娘子才轉過身來。
顧登樓沒來由地擡眸望向她的面龐，只見她的眼瞳哪怕是在將暮的時辰中都顯得明亮無比，明亮到幾欲要將顧登樓的胸膛點燃。
後來他才知曉，那小姑娘正是江侍郎家的女兒，她有個好聽又特別的名字，叫作江延錦。
江延錦隨著蘭家的大小姐時常進宮聽蘭大學士授課，她也逐漸與顧登樓熟絡起來。
顧登樓仍然記得，她曾信誓旦旦地叫他不要忍氣吞聲，越是軟弱的人越是容易受欺負。
他回她，可是自己不想與他們起爭執，也吵不過他們怎麽辦。
那時的江延錦歪了歪頭，她咬著食指，又嘟起嘴，許久之後才憋出了一句，那你就撐起高深莫測的樣子，假裝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裏，嚇唬他們好啦。
二皇子聞言笑了笑，江家的小姐以為是因為她那聰明絕頂的計劃，其實只有顧登樓知曉，他只是在笑對方不小心被頭上的珠花鉤住了頭發。
他隨著江延錦的步伐認識了蘭采嶸，又與兄長的關系逐漸親近，宮人都道那位有些陰郁軟弱的二皇子如今改了性子，顧登樓卻學著頭一次去接受這種改變。
皇兄通過蘭大學士的關系得到了父皇的青眼，蘭家小姐也是會開導他的蕙質蘭心，至於江延錦，她向來是個機靈俏皮的模樣，顧登樓看著好友的笑靨，本以為生活定然是在步步變好的。
直到再之後，偶然間他聽到皇弟偷偷同旁人的談話，道是那個跟她爹一樣不會看眼色的妮子終於也要倒黴了。
年少的顧登樓愕然，卻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他想要借著皇兄與蘭大小姐的人脈打探朝堂上的消息，卻先一步得到了江侍郎有通敵叛國之心，已被就地正法的消息。
江侍郎本隨軍北伐，留夫人南氏和兩個孩子候在海桐城，卻如此一去不返。
二皇子頭一次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插手亭韶朝堂上的事務，可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又聽得南夫人畏罪自殺的消息。
皇兄專門囑咐他不要摻和進此等不明黑白的繁覆之事中，但顧登樓頭一次不願乖乖聽從這位一母同胞的兄長的話，他通過蘭采嶸終於同江延錦搭上了線，得知她與幼弟出逃的計劃之後，先一步替她買通了海桐城側門的守衛。
皇兄終歸是為他掃了尾，卻就此兄弟反目。他被半強制地以巡游為名趕出了海桐城，就此與蘭采嶸也斷了聯系。而江家人已成為不能見光的逃犯，更是再無半分音訊傳來。
顧登樓回神，他聽到身旁的長寧公主又在輕輕喚著自己，便唇角扯出一個笑來：“何事？”
江延錦去望他面上的表情，明明仍然是世人口中溫潤清雅的模樣，然而她只從中敏銳感受到了強顏歡笑的失落與悲傷。
她擔憂對方因為幼時在亭韶宮中被欺淩的事情而感同身受到不能自已，故而假裝不曉地悄悄安慰道：“二郎不必如此自責，書院中發生這種事情是因為心術不正之人的錯，並非是溫院正之過，也非是二郎教導師妹知禮之過。”
顧登樓的目光從對方的面上收回，他只是漫無目的地看著書院的青石板，面上的笑意卻真實了些。
“……多謝阿槿。”
他從那個年少的二皇子的記憶中脫身，同身側的妻子一並走在他遠離海桐城的那幾年間寄身的書院中，緩緩品著長寧公主方才的那些話，微覺有些可疑。
顧登樓悄悄側目去望面色如常的江延錦，卻望不到她的眼眸。
他偏轉視線露出一個自嘲的笑，無論如何，至少今日的他並不想去費神思考長寧公主話中的深意，顧登樓只是想要放縱自己借對方的安慰之語聊結心中的郁郁之情。
江延錦在餘光瞥見對方收回目光後，也在顧登樓看不見之處微微笑著。
她在心中暗暗打趣道，沒想到心機深沈的顧登樓，竟然也有因為自己的傷痛而移情於他人的溫柔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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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登樓親自牽著阿靈跪坐在自己的老師面前，江延錦則是不好插手司荊書院內的事務，只好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阿靈坐在顧登樓身旁，與她師兄面上的嚴肅之情不同，她神色淡淡，哪怕是方才遭遇了那麽一遭事情都未曾變色，倒顯得這孩子有些寵辱不驚的氣度來。
顧登樓未曾料到那幾名小童的確不是書院的學生，聞言也微微怔楞：“既如此，阿靈曾稱呼他們為‘同窗’，又從何說起呢？”
溫慈先是關切地仔細瞧了瞧阿靈的神色，見她的確未曾有半分害怕或是憤恨的情緒後，才回眸同顧登樓解釋道：“司荊書院終究是司荊郡中的書院，可惜書院中的夫子有限，故而我前些日子決定將一部分學堂放出來，允許郡中的良家子一並聽習。”
顧登樓先前想為阿靈撐腰的話此時也哽在了喉中，江延錦本在一旁作壁上觀，見狀便適時接過話茬。
“無論如何，此事於司荊郡中的孩童們來說都是利大於弊，想來院正能做出此番決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吧。”
江延錦去看乖巧坐在一旁的阿靈，輕聲詢問道：“阿靈覺得呢？不用害怕，師嫂又不是外人，阿靈悄悄同師嫂說便好。”
阿靈垂眸，她死死咬著下唇，江延錦也是在近前來後才瞧見她這般模樣的。
這孩子，雖然面上好似見過大風大浪一般，其實終歸還是個寄人籬下的稚童啊，江延錦在心中暗暗嘆著。
她有一瞬從這位年歲尚小卻又會看人眼色的小娘子身上感受到了一抹熟悉，不過真待她細細想去，卻又不知究竟是記憶中的何事。
顧登樓讚同方才江延錦所說的話，但是他附和的話剛構思了一半，還是不禁偏頭去望身側的阿靈。
阿靈感受到室內三人投射到自己臉上的目光，絞著手指承認道：“……阿靈也是這麽覺得的。阿靈的同窗中也有不是書院學生之人，但是他對老師很好，對我也很好。”
顧登樓聽罷，出言替她張目：“老師，雖說小師妹能夠理解老師的苦心，可是方才那群小童所言實在是汙濁不堪，看師妹的模樣，定也不是頭一回了，老師須得為師妹出氣才是。”
江延錦側目望向顧登樓依然蹙著眉頭的嚴肅之相，心底微覺訝異。
向來溫潤待人的顧登樓，向來尊敬自己老師的顧登樓，竟在此時以一種毫不退縮的氣勢請求著自己的老師嗎？
溫慈也是微怔，而後不留情面地大笑著：“你這孩子，我何時說要將此事壓下來了？”
他如往常教訓頑皮的學生一樣玩笑般點了點顧登樓的眉心，點得顧登樓也有些羞怯地垂下頭去，耳尖泛紅。
阿靈反而擡起了頭，她看向溫院正，眸子睜得大大的：“溫院正……”
溫院正擡手制止了她的話，笑著望向阿靈：“誒，莫要再喚我‘溫院正’了，我先前從火場中救出你後，阿靈便一直跟隨在我對身邊。如今，阿靈是否願意正式歸入我溫家之中？”
江延錦離阿靈很近，她甚至能看到小姑娘臉上驟然冒出的喜色，也正是這般喜形於色的模樣，才襯得這張臉上多了些生氣與符合年紀的稚氣。
阿靈先行大禮拜下去，拜完後卻有些猶猶豫豫地道：“可是阿靈身份低微，怕是不能同院正家的子孫相提並論……”
顧登樓不由分說地將她扶起來，寬慰道：“老師既願意認師妹為小輩，對師妹來說當然是好事，應連著拜師禮一同辦了才是。”
溫慈摸著自己的胡子，同意愛徒的話：“登樓說的對極。阿靈無須擔憂這些瑣碎之事，只需告訴我你於此事的想法便是。”
阿靈是溫慈從著火的平民房屋中救出的孩子，她的父母於火海中喪生，全家上下只留了連路都走不利索的一名孤女。
對於阿靈來說，父母的身影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而面前的溫院正，是為她取名的人，是將她帶回書院庇護著的恩人，也是教授她知識的老師，她自然願意同院正親近。
江延錦看出了這孩子的想法，倒不如說她對這種猶豫著不願向前的考量再熟悉不過。
她輕聲在阿靈耳邊道：“師嫂知道，靈小娘子是個不願給旁人添麻煩的好孩子，但是溫院正能做出這般決定，就說明他是想要真心把小娘子當成自己的後輩來教導的，小娘子或許可以想想能夠與院正正式成為家人的機會，以及溫院正的拳拳愛護之心啊。”
阿靈看著江延錦真誠的目光，有些無措地眨了眨眼。不過她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再次正色拜道：“溫靈拜見老師。”
溫慈應下這聲老師，同阿靈詳細談著關於那些小童的事宜。
顧登樓得了空，他遞給江延錦一個眼神，而後知趣地告退，將空間留給需要傾訴的阿靈。
江延錦習慣性地挽著顧登樓的手臂，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察覺到身邊人有些怔然的模樣，若有所思。
待二人離溫慈的住所有一段距離之後，江延錦才用一種打趣的語氣套話道：“二郎今日這是怎麽了，先是因為靈小娘子的事情而失態，現在又魂不守舍的。”
顧登樓回神，他望向江延錦的目光中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是習慣性地溫和了眉眼：“啊，方才只是有些因為那些孩子對阿靈的嘲笑而有些動怒罷了，倒是叫阿槿擔心了。”
他轉回頭去，低聲接著道：“再者，阿靈是我的小師妹，我多關心些也是自然。”
江延錦看著他此時乖巧垂眸的模樣，突然腦海中靈光乍現，終於憶起為何自己會對阿靈有一股熟悉之感了。
曾經與江家小姐交好的那位不受寵的皇子，在亭韶宮中過得就是如同阿靈一般寄人籬下般的生活。
她思及此處，望向顧登樓的眸中添了些關切，並不在意下面要說出的這番話或許會讓顧登樓起疑：“我瞧著二郎的面色一直不算好，難道是先前書院中也有類似之事麽？”
顧登樓腳步微頓，覆又如同往常一般歸於平靜。他心不在焉地應和了幾句便將這個話題草草揭過，可惜平靜的外表卻難掩心中的激蕩情緒。
他的確沒有同長寧公主說出真話，他沒有告訴對方他之所以會全然回護阿靈，並不全是因為對自家師妹的愛護和信任，更多的是因為，他在阿靈的身上瞧見了自己幼時的影子。
年少的二皇子既無遠高於常人的天賦，也沒有討人歡喜的憨態可掬，他就如同他的母妃一般，是個亭韶宮中只求行事穩妥無錯的透明人。
彼時大皇子還未得到先帝的青眼，兄弟二人之後又陸陸續續有皇子誕生，顧登樓既不占嫡長，也不占老幺，母妃病逝後，他的生活便一落千丈，經常有弟弟及姐妹到他面前去說些夾槍帶棒的諷刺之語。
偏顧登樓又是個能忍氣吞聲的性子，惡言嘛，忍一忍也就過去了，至於挑釁，他只需要裝作沒看見便是。
小少年在父皇漠然又陌生的目光中垂下頭，他想著，待自己及冠後便自請駐守邊關，哪怕去些寂寥人煙的惡劣封國亦可以，就算是去做個普通書生也好。
就是在如此多年如一日的壓抑之中，年少的顧登樓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那位小娘子身上穿著的是華麗的裙裳，頭上戴著的珠花隨她活蹦亂跳的動作而叮當叮當響。
她毫不客氣地將他的皇弟皇妹推開，揚言要去向陛下告狀，直截了當地指著鼻子罵他的皇弟是個不知友愛兄長只知內鬥欺良的窩囊廢。
當時的二皇子站在小姑娘的身後，他低垂著頭並不做聲，聞言卻還是勾了勾嘴角。這可是最受寵的那位後妃的孩子啊，想來他出生後便是錦衣玉食百般縱容吧，此時竟被來人連珠炮似的指責唬得一楞一楞的。
待幾位皇子皇女都憤憤跑開後，那位小娘子才轉過身來。
顧登樓沒來由地擡眸望向她的面龐，只見她的眼瞳哪怕是在將暮的時辰中都顯得明亮無比，明亮到幾欲要將顧登樓的胸膛點燃。
後來他才知曉，那小姑娘正是江侍郎家的女兒，她有個好聽又特別的名字，叫作江延錦。
江延錦隨著蘭家的大小姐時常進宮聽蘭大學士授課，她也逐漸與顧登樓熟絡起來。
顧登樓仍然記得，她曾信誓旦旦地叫他不要忍氣吞聲，越是軟弱的人越是容易受欺負。
他回她，可是自己不想與他們起爭執，也吵不過他們怎麽辦。
那時的江延錦歪了歪頭，她咬著食指，又嘟起嘴，許久之後才憋出了一句，那你就撐起高深莫測的樣子，假裝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裏，嚇唬他們好啦。
二皇子聞言笑了笑，江家的小姐以為是因為她那聰明絕頂的計劃，其實只有顧登樓知曉，他只是在笑對方不小心被頭上的珠花鉤住了頭發。
他隨著江延錦的步伐認識了蘭采嶸，又與兄長的關系逐漸親近，宮人都道那位有些陰郁軟弱的二皇子如今改了性子，顧登樓卻學著頭一次去接受這種改變。
皇兄通過蘭大學士的關系得到了父皇的青眼，蘭家小姐也是會開導他的蕙質蘭心，至於江延錦，她向來是個機靈俏皮的模樣，顧登樓看著好友的笑靨，本以為生活定然是在步步變好的。
直到再之後，偶然間他聽到皇弟偷偷同旁人的談話，道是那個跟她爹一樣不會看眼色的妮子終於也要倒黴了。
年少的顧登樓愕然，卻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他想要借著皇兄與蘭大小姐的人脈打探朝堂上的消息，卻先一步得到了江侍郎有通敵叛國之心，已被就地正法的消息。
江侍郎本隨軍北伐，留夫人南氏和兩個孩子候在海桐城，卻如此一去不返。
二皇子頭一次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插手亭韶朝堂上的事務，可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又聽得南夫人畏罪自殺的消息。
皇兄專門囑咐他不要摻和進此等不明黑白的繁覆之事中，但顧登樓頭一次不願乖乖聽從這位一母同胞的兄長的話，他通過蘭采嶸終於同江延錦搭上了線，得知她與幼弟出逃的計劃之後，先一步替她買通了海桐城側門的守衛。
皇兄終歸是為他掃了尾，卻就此兄弟反目。他被半強制地以巡游為名趕出了海桐城，就此與蘭采嶸也斷了聯系。而江家人已成為不能見光的逃犯，更是再無半分音訊傳來。
顧登樓回神，他聽到身旁的長寧公主又在輕輕喚著自己，便唇角扯出一個笑來：“何事？”
江延錦去望他面上的表情，明明仍然是世人口中溫潤清雅的模樣，然而她只從中敏銳感受到了強顏歡笑的失落與悲傷。
她擔憂對方因為幼時在亭韶宮中被欺淩的事情而感同身受到不能自已，故而假裝不曉地悄悄安慰道：“二郎不必如此自責，書院中發生這種事情是因為心術不正之人的錯，並非是溫院正之過，也非是二郎教導師妹知禮之過。”
顧登樓的目光從對方的面上收回，他只是漫無目的地看著書院的青石板，面上的笑意卻真實了些。
“……多謝阿槿。”
他從那個年少的二皇子的記憶中脫身，同身側的妻子一並走在他遠離海桐城的那幾年間寄身的書院中，緩緩品著長寧公主方才的那些話，微覺有些可疑。
顧登樓悄悄側目去望面色如常的江延錦，卻望不到她的眼眸。
他偏轉視線露出一個自嘲的笑，無論如何，至少今日的他並不想去費神思考長寧公主話中的深意，顧登樓只是想要放縱自己借對方的安慰之語聊結心中的郁郁之情。
江延錦在餘光瞥見對方收回目光後，也在顧登樓看不見之處微微笑著。
她在心中暗暗打趣道，沒想到心機深沈的顧登樓，竟然也有因為自己的傷痛而移情於他人的溫柔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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